戏为六绝句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¹。
今人嗤点流传赋，不觉前贤畏后生²。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³。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⁴。
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⁵。
龙文虎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⁶。
才力应难跨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⁷？
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⁸。
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⁹。
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¹⁰。
未及前贤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¹¹？
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¹²。
【解读】
这组诗以诗论诗，阐述自己的创作追求和对当时文坛风气的看法，是杜甫的一个创例，后代多有人仿效。题称“戏为”，盖有不礼让之意，更能放笔直言。由于是以诗论诗，语言高度凝缩，难免有语义两歧、解释不一之处，但作者论诗的基本精神和原则还是清楚的，这就是“别裁伪体亲风雅”。这组诗评论的重点是六朝（尤其是后期，以庾信为代表）与初唐两个阶段，这是因为这两个阶段对杜甫及同时人的影响更为直接，但也恰恰是诗人必须跨越和突破的对象。可见杜甫并不是对古代作家作泛泛之评，而是抓住那些对自己具有决定性影响的作家，怀着某种既感谢又不满的心情来加以评论。第一首评价庾信，不是像过去那样简单地称其为“清新”，而是特别强调了他晚年诗风的变化——“老更成”。杜甫此后还多次从类似角度评价过庾信，其中颇有以庾信自喻的意味。第二、三首评价四杰，词意模棱，后人解释也最为分歧。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在杜甫心目中有一个文学演变的“江河万古流”，由庾信到四杰再到今人，都处于这一流变之中。杜甫明确地称四杰为“当时体”，“当时体”的涵义有二：一是有其当时价值，不可替代：二是在诗风流变中有过渡意义，不免被后来者取代。第三首在评价四杰时明确指出了其不足，并提出了一种文学评价的优劣标准。这种标准有“汉魏”、“风骚”等等作为其代表，在诗人的描绘中又呈现为一种气派的高下。第四首主要表达对文坛现状的不满，并用“翡翠兰苕”和“掣鲸鱼碧海”的比喻来表示文学气派之别，明确了他的评价标准。第五首则表达了一种兼容并蓄的态度，要与“清词丽句”为邻，与上文评价“当时体”的立场是相通的。在此前提下，作者表示要上攀屈宋，而不取齐梁，用文学史上的典范来具体解释了上文所说的文学气派之不同。第六首是总结，提出最重要的创作要求：“别裁伪体亲风雅”。“风雅”与上文所说的“风骚”含意接近又有所不同，更强调文学的道德内涵。总的来看，杜甫肯定了六朝和初唐诗歌的成就，同时要将他们对文学性的追求导向更高的文学境界，与一种诗人理想和“风雅”的道德要求结合起来。杜甫的诗人意识在这组诗中得到成熟清醒的表达。但这组诗没有论及对杜甫影响可能更为直接的沈、宋、陈子昂、李白等人，作者可能主要是针对在当时颇有争议的一些文学现象和问题发表自己的意见。
¹ 庾信：见《春日忆李白》注2。老更成：老而有所成就。庾信入北周后，诗赋内容和风格发生重要变化。意纵横：意态恣肆。
² 嗤点：嗤笑。流传赋：庾信以赋作知名，有《哀江南赋》、《小园赋》等名篇，这里举赋而兼诗。前贤：指庾信。后生：即上句所言“今人”。《论语·子罕》：“后生可畏。”言后生未可限量。这里是反语，谓后生对前贤妄自讥评。
³ 王杨卢骆：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四位初唐诗人，当时称为“四杰”。轻薄为文：此句有歧解。一说谓王、杨、卢、骆为轻薄之文而遭哂笑，一说谓轻薄为文者哂笑四杰。哂（shěn）：笑。
⁴ 尔曹：尔辈，你等。此句亦有歧解。一说指四杰，一说指哂笑四杰者。不废：无碍，不害。
⁵ 卢王：举卢兼骆，举王兼杨，仍指四杰。翰墨：笔墨，代指文章。风骚：《国风》和《离骚》，代表《诗经》和《楚辞》。此句以“汉魏近风骚”连读，谓四杰不如汉魏诗人更接近风骚传统。
⁶ 龙文、虎脊：均为名马之状。此以驭马喻作文章。历块过都：王褒《圣主得贤臣颂》：“过都越国，蹶如历块。”言骏马越过都城如同跨越土块一样。这两句的“君”指四杰，“尔曹”应同上诗所指，即嘲笑四杰者。这两句连上文，意谓即便四杰有逊汉魏诗人，但能驾驭龙文虎脊般的美文，而在如骏马历块过都之奔跑中就能见出“尔曹”之高下。
⁷ 数公：指上文所评述的庾信和四杰。凡今：犹言当今所有人。
⁸ 翡翠兰苕：郭璞《游仙诗》：“翡翠戏兰苕，容色更相鲜。”此喻辞采艳丽。掣：牵引。鲸鱼：海中大鱼。掣鲸鱼于碧海，喻笔力雄壮。这两句是说当今有辞采华美如翡翠戏兰苕之作，但尚未有掣鲸鱼于碧海之杰作。
⁹ 薄：菲薄。今人：指唐人。古人：如上文所言汉魏作家。这两句是说对今人、古人均无偏见，必以清词丽句为追求。一说“今人爱古人”连读，谓对今人崇尚汉魏古人之风并无菲薄之意。
¹⁰ 窃攀：努力追攀。窃表自谦。屈宋：屈原、宋玉，战国《楚辞》作家。方驾：并驾。齐梁：南朝齐梁诗人。后尘：车马经过后扬起的尘土，喻追随人后。这两句连上文，意谓清词丽句亦必须上攀屈宋，否则将沦为齐梁诗人之后尘。
¹¹ 前贤：泛指前代杰出作家。递相：接连，延续不断。祖述：师法前人。复先谁：复以谁人为先。这两句是说一味祖述因袭前人，不知将以谁为先。
¹² 别裁：择别裁去。风雅：《诗经》中的《国风》和大小《雅》，即指《诗经》创作传统。益多师：增加多方师法的对象。这两句正面阐述自己的创作追求，应上亲风雅，转益多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