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
草堂¹
昔我去草堂，蛮夷塞成都²。
今我归草堂，成都适无虞³。
请陈初乱时，反复乃须臾⁴。
大将赴朝廷，群小起异图⁵。
中宵斩白马，盟歃气已粗⁶。
西取邛南兵，北断剑阁隅⁷。
布衣数十人，亦拥专城居⁸。
其势不两大，始闻蕃汉殊⁹。
西卒却倒戈，贼臣互相诛¹⁰。
焉知肘腋祸，自及枭獍徒¹¹。
义士皆痛愤，纪纲乱相逾¹²。
一国实三公，万人欲为鱼¹³。
唱和作威福，孰肯辨无辜？
眼前列杻械，背后吹笙竽¹⁴。
谈笑行杀戮，溅血满长衢¹⁵。
到今用钺地，风雨闻号呼¹⁶。
鬼妾与鬼马，色悲充尔娱¹⁷。
国家法令在，此又足惊吁¹⁸！
贱子且奔走，三年望东吴¹⁹。
弧矢暗江海，难为游五湖²⁰。
不忍竟舍此，复来薙榛芜²¹。
入门四松在，步屧万竹疏²²。
旧犬喜我归，低徊入衣裾²³。
邻里喜我归，沽酒携胡芦。
大官喜我来，遣骑问所须。
城郭喜我来，宾客隘村墟²⁴。
天下尚未宁，健儿胜腐儒²⁵。
飘飘风尘际，何地置老夫？
于时见疣赘，骨髓幸未枯²⁶。
饮啄愧残生，食薇不敢馀²⁷。
【解读】
《草堂》诗完整记述了成都徐知道之乱、杜甫被迫流寓以及最后重返草堂的经过。徐知道之乱缺乏史料记载，这首诗可补史料之缺，因此被看作杜诗“诗史”性质的例证之一。但诗歌纪事毕竟有局限，所以此诗的史料性还是相对模糊，后代注家也有把握不准之处。徐知道叛乱的时间仅止一月，便被部下所杀。但在徐被杀后，成都却在一段时间内陷入“一国三公”、政出无门的混乱局面，甚至出现以平叛为名、滥杀无辜的情况，使人民陷入极度惊恐之中。我们看到的不是一次简单的叛乱与平叛之间的斗争，而是一场军阀混战，其中有“蕃汉”冲突的因素，有叛军内部的“贼臣互相诛”，更有“唱和作威福”、“谈笑行杀戮”的平叛之人。作者所谓“此又足惊吁”，正是指这种局面。事实上，杜甫由于在成都时曾与徐知道有来往（所作《徐卿二子歌》便是写给徐的），所以在平叛后一年多不敢贸然回成都。他本来是为避难而入蜀，哪想到难中再次逃难，蜀地竟如此混乱不堪。此时，由于有“大官”庇护，杜甫终于可以重返草堂，心情应该是轻松的，所以有意模仿《木兰辞》中返乡一段，来表达欢快之意。但痛定思痛，诗人痛感自己在夹缝中求生的艰难，痛感自己如此卑微无用，以致觉得在天地之间已无置身之地，称自己为“疣赘”，生活不过是延续残生罢了。自此，诗人愈来愈难摆脱这种浓重的悲观情绪。
¹ 广德二年（764）春自阆州回成都后作。诗中回忆了徐知道叛乱发生的情况。
² “昔我”二句：宝应元年（762）六月严武奉诏离成都还京，杜甫至绵州送行。七月，剑南兵马使徐知道据成都反。徐知道作乱时曾联结西南羌夷之族，故“蛮夷塞成都”。
³ 无虞：无忧。
⁴ 反复：指叛乱。须臾：短暂瞬间。此句叙述叛乱突然发生。
⁵ “大将”句：指严武奉诏还京。群小：指徐知道之党。异图：图谋不轨。
⁶ 中宵：半夜。斩白马：古有杀白马盟誓之事。盟歃（shà）：歃血为盟。古人盟誓时口含血。
⁷ 邛（qiónɡ）南：邛州，今四川邛崃。邛州以南当时为内附的羌夷族聚居地区，唐军征调其子弟为兵。徐知道作乱时引其为助。剑阁：见《剑门》诗注1。隅：山角。徐知道叛乱时派兵驻守要道，阻断入蜀之路。
⁸ 布衣：指参与作乱者，本无官职。专城居：一州之长。汉乐府《陌上桑》：“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
⁹ 不两大：相互争权，不能两立。蕃汉殊：叛军内部的羌夷族与汉族发生争斗。
¹⁰ “西卒”二句：是年八月，徐知道为其将李忠厚所杀。西卒即上文所言“西取邛南兵”。
¹¹ 肘腋祸：喻祸乱起于自身。《晋书·江统传》：“寇发心腹，害起肘腋。”枭獍（jìnɡ）：传说中枭为食母的恶鸟，獍为食父的恶兽，喻凶恶忘恩之人。
¹² 纪纲：法制。乱相逾：遭受破坏。
¹³ 一国三公：《左传·僖公五年》：“一国三公，吾谁适从？”指政出多门。欲为鱼：《左传·昭公元年》：“刘子曰：……微禹，吾其鱼乎？”此指百姓惨遭蹂躏。
¹⁴ 杻（chǒu）械：刑具，手铐脚镣。笙竽：均为簧管乐器。此写行刑杀戮者同时寻欢作乐。
¹⁵ 长衢：长街。
¹⁶ 用钺地：行刑之地。钺为古代兵器，斧形。
¹⁷ 鬼妾、鬼马：指被杀戮者的妻妾和马，因其主人已死，故称。
¹⁸ 以上十六句旧注以为是述李忠厚杀徐知道后纵兵滥杀无辜。按，平定徐知道之乱后的情况史书缺载，杜诗所记当是指平乱后的滥杀无辜，有人被任意指为徐知道之党而遭杀戮。杜甫在乱平后一直漂寓在外，也是怕牵连在内。
¹⁹ 贱子：杜甫自称。三年：指自宝应元年（762）至广德二年（764）。东吴：古吴地，今江苏、安徽南部。
²⁰ 弧矢：弓箭。代指战乱。五湖：一指太湖，一指具区、洮滆、彭蠡、青草、洞庭五湖。
²¹ 薙（tì）榛芜：铲除杂草。
²² 步屧：见《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注2。
²³ 衣裾（jū）：衣服前襟。
²⁴ 以上八句模仿北朝民歌《木兰辞》：“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
²⁵ 健儿：兵士。腐儒：儒生，杜甫自谓。
²⁶ 疣（yóu）赘：多馀的肉瘤。此言儒生于世无用。骨髓未枯：言生命尚存。
²⁷ 饮啄：见《凤凰台》注6。此指饮食。食薇：《史记·伯夷列传》载：伯夷、叔齐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此言自己在野食薇，自甘清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