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台
凤凰台¹
亭亭凤凰台，北对西康州²。
西伯今寂寞，凤声亦悠悠³。
山峻路绝踪，石林气高浮⁴。
安得万丈梯，为君上上头？
恐有无母雏，饥寒日啾啾⁵。
我能剖心血，饮啄慰孤愁⁶。
心以当竹实，炯然无外求⁷。
血以当醴泉⁸，岂徒比清流？
所重王者瑞，敢辞微命休⁹？
坐看彩翮长，纵意八极周¹⁰。
自天衔瑞图，飞下十二楼¹¹。
图以奉至尊，凤以垂鸿猷¹²。
再光中兴业¹³，一洗苍生忧。
深衷正为此，群盗何淹留¹⁴？
【解读】
杜甫在自秦州往同谷及后来入蜀时写有二十馀首纪行诗，均用写实手法记述旅途风景，唯有这篇《凤凰台》写法特殊，由凤凰地名联想及凤鸣岐山的传说，又幻想出凤雏受饥、愿剖心血饲之的情节，以表达自己为“王者瑞”不惜贡献生命的一片深衷。作者以前所未有的热忱、采用在全部杜诗中极少见的非现实手法，来表现自己对中兴帝业的热切期盼和输忠报国的决心。苏轼曾说杜甫“流落饥寒，终身不用，而一饭未尝忘君”，这首诗也许可算是一种最强有力的表示。但值得注意的不仅仅是这首诗表达忠君主题的炽热程度，诗人以“剖心血”这个喻象作为全诗的核心意象，以“心血”喻忠心，抒情方式直接而近于简单。由这个喻象构成的故事则建立在凤为“王者瑞”这样的神学假定之上，作者只能通过这种古老而无实质意义的神异观念来希求为中兴事业有所贡献。这种抒情方式和这种期望方式恰恰说明作者在现实中毫无力量，已失去了可以履行其政治责任的任何途径。在这种情况下，诗人写这首诗，实际上是他坚持理想、避免陷于绝望的一种方式。
¹ 原注：“山峻，人不能至其顶。”凤凰台：在同谷县（今甘肃成县）东南十里凤凰山上。传说汉时有凤凰至，故名。杜甫于乾元二年（759）十月离秦州赴同谷，有纪行诗多首，此诗为其一。
² 亭亭：高耸貌。西康州：即同谷县。唐武德初年置西康州，贞观初年改为同谷县，属成州。
³ 西伯：即周文王，殷纣时封为西伯。“凤声”句：《国语·周语上》：“周之兴也，鸣于岐山。”为凤凰之别名。同谷县凤凰台非凤鸣岐山之地，作者因台名而联想及此。悠悠，久远貌。
⁴ 石林：山石如林。
⁵ “恐有”二句：乃诗人设想之词，高台上或有无母之凤雏，因饥寒而哀鸣。啾啾，凄厉的叫声。
⁶ 饮啄：禽鸟饮水啄食。凤凰为鸟类，故言饮啄。孤愁：指无母之雏。
⁷ 竹实：竹米。竹不常开花，极难结实，故极珍贵。《庄子·秋水》：“夫鹓雏……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鹓雏亦凤类。此二句及下二句由此化出。炯然：显然。
⁸ 醴泉：甘泉。参见上注。
⁹ 王者瑞：凤凰出现是王者的祥瑞。“敢辞”句：谓为王者瑞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
¹⁰ 彩翮（hé）：彩色羽翼。传说凤凰羽毛为五彩。纵意：指彩凤任意飞翔。八极：八方极远之地。《淮南子·地形训》：“天地之间，九州八极。……八纮之外，乃有八极。”
¹¹ 瑞图：瑞应之图，由上天赐予帝王。《春秋元命苞》载：黄帝游玄扈、洛水之上，凤凰衔图置帝前，帝再拜受图。十二楼：传说昆仑山有玉楼十二所，为神仙所居。
¹² 至尊：帝王。鸿猷（yóu）：宏大的事业。猷，谋划。
¹³ 光：光大。
¹⁴ 深衷：深心。群盗：指安史叛军馀部。淹留：指叛军仍据有中原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