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抗日胜利者

抗日战争胜利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在纪念这曾经使我们这些在大后方度过了八年艰苦岁月的知识分子，兴奋得半夜里走门相告、彻夜不寐的日子时，很多人物和很多往事在我眼前闪过。

我想到了当时许多穿着蓝布大褂的教授们，为了保卫教育园地，要使战火中弦歌不辍，徒步和学生们一起，千里跋涉，从长沙走到昆明。他们的确都是些书生，没有下过战壕，没有闻到过火药味；却勤勤恳恳，孜孜不倦、舌敝唇焦，八年如一日地向青年们传授知识。时至今日，他们保卫祖国的功绩，一天比一天更看得清楚了。没有他们的劳绩，哪里会有现在这些振兴中华的骨干？

在抗战后方的学校里教书是艰苦的，大城市里受到敌机轰炸的威胁。家里有老幼，得疏散到四乡去住。进城上课只有靠自己的两条腿。上了年纪的教授，背着书包，用坚定的步伐徒步往来于城乡之间。他们从没有埋怨过条件太差，待遇太薄，更不屑去和那些仗势逞强、作威作福的国家蠹虫比长论短。人各有志，路遥见力。他们兢兢业业，在学术园地上耕耘，至今还留下了许多屡经暴风雨而不倒的学者。

我又想起了粗衣粝食的莘莘学子。在当年后方的民主堡垒里，高呼着反饥饿、反内战的口号，面对着强暴的机枪和手榴弹，一步也不后退。鲜血染上国旗，豪气压住了邪恶。这些青年，热血沸腾，爱国的理想在引导他们，革命的纪律在支持他们，他们发扬了民族的志气。

他们没有上过战场，不识得枪林弹雨。但是抗战岁月，到处都是前线。没有一刻不要求着每个人做出选择，做个人，还是做个鬼。到处是生和死的斗争，比肉体的存亡更深刻的是灵魂的安宁。后方简陋的校舍还能说不是抗日的前线么？

我眼前闪过一个个老师、同事、学生胜利的笑容。他们也是抗日战争中的胜利者。他们为祖国保卫了知识，保卫了正义。那些一时曾经张牙舞爪的脸谱，不都早已埋葬在人们记忆的垃圾堆里了么？人间确是有时间所冲不掉的痕迹。四十年后回头再看时，这些笑容又何等的清明澄澈。流光把它们洗刷得更晶莹高洁了。抗日战争的胜利者尽管现在大多已经安息，可是他们给历史染上的色彩是不会褪去的，因为他们的功绩刻在一代代人们的心上。

我怀念他们，更怀念他们一桩桩在生活细节里发亮的高节。而我又怎能不扪心自问，我们还活着的人，经过了这四十年，在抗日的烽火中所锻炼出来的那股不屈的壮怀豪情，曾否有所磨损？这个问题只能留给后人去答复了。

1985年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