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威第二十二

武王问太公曰：“将何以为威？何以为明？何以为禁止而令行？”

太公曰：“将以诛大为威，以赏小为明[96]，以罚审为禁止而令行[97]。故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赏一人而万人悦者，赏之[98]。杀贵大，赏贵小[99]。杀及当路贵重之臣，是刑上极也[100]；赏及牛竖、马洗厩养之徒，是赏下通也[101]。刑上极，赏下通，是将威之所行也[102]。”

【注释】

[96]将以诛大为威，以赏小为明：意谓大将用诛杀权贵的方式来树立自己的权威，以奖励卑贱者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的英明。大，指地位高的权贵。小，指地位低的卑贱者。施子美曰：“诛之所以为威者，非在数诛也。能诛大则可以为威。赏之所以为明者，非在数赏也，能赏小则可以为明。盖人莫不惮尊贵而忽微贱，故于尊贵刑有所不加，而于微贱者赏有所不及，非所以为威明也。惟不惮权贵，而大者有罪则必诛，乃所以为威也；不遗微贱，而小者有功则必赏，乃可以为明也。是皆权极其所用，故人服其威与明也。”朱墉引《大全》曰：“‘大’指权贵而言，诛及权贵是刑上极矣，岂非所以为威之道乎？如穰苴诛庄贾，李晟斩田希鉴是也。‘小’指牛竖、马洗、厩养而言。赏及小人，是赏不遗于下也，岂非明之所及乎？如韦仁寿之录及圉马是也。将能立威，但诛罚有威，人皆见之，至赏中亦有威，则人不识也。假令刑贷于大，赏遗于小，法网混淆，皆锢弊也，岂可以行威哉？昔张裔称孔明曰赏不遗远，罚不阿近，爵不可以无功取，刑不可以贵势免，此孔明所以能令贤愚佥忘其身也。”又引杜氏曰：“用法而多所沮挠，不可以为将也。苟有罪者以贵而幸免，有功者以贱而吝施，则士众复奚从懔畏乎？刑当其罪，虽君之宠弟弗顾也，虽国之权要弗赦也。因其罪而加之，固不知其爵位也。赏当其功，虽军之樵汲不弃也，虽师之牧圉不置也。因其功而录之，固不计其贱役也。人或知将之当有威，而不知威之当行，即知威之行，而不知因以刑赏之公而行。”

[97]罚审：慎重地实施刑罚。审，慎重。

[98]“故杀一人而三军震者”四句：意谓如果杀死某人能使全军震动，就杀死他；奖赏某人能使万人高兴，就奖赏他。施子美曰：“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此言刑之当而可以使人惩，故杀一人而三军震栗。其所诛者寡而所惩者众也，乌得不杀？赏一人而万人悦者，赏之。此言赏之当而可以使人劝，故赏一人而三军喜悦。其所赏者寡而所劝者众也，乌得不赏？李光弼北城之战，所以能使三军争奋、死生以之者，以其杀之足以震三军，而赏足以悦万人也。刺贼者立赐之绢，不刺者立置之斩。兹其为权，岂不足以震三军而悦万人乎？”又，此四句《群书治要》卷三十一引《阴谋》作“杀一人千人惧者，杀之；杀二人而万人惧者，杀之；杀三人三军振者，杀之。赏一人而千人喜者，赏之；赏二人而万人喜者，赏之；赏三人三军喜者，赏之”；《太平御览》卷六三三引《太公金匮》作“赏一人而千人喜者，赏之；赏二人而万人喜者，赏之；赏三人而三军劝者，赏之”；《太平御览》卷二九六引《六韬》作“杀一人万人惧者，宜杀之。杀一人三军不知，虽多杀，其将不重也”。

[99]杀贵大，赏贵小：意谓杀人，贵于敢杀权贵；奖赏，贵于能奖卑贱者。《尉缭子·武议第八》曰：“凡诛者，所以明武也。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赏一人而万人喜者，赏之。杀之贵大，赏之贵小。当杀而虽贵重，必杀之，是刑上究也；赏及牛童马圉者，是赏下流也。夫能刑上究、赏下流，此将之武也。故人主重将。”施子美曰：“杀则贵大，以其诛大则可以为威也。赏则贵小，以其及小则可以为明也。”《中国历代军事思想》指出：“在赏罚问题上，《六韬》接受了《尉缭子》的思想，也提出‘杀贵大，赏贵小’的观点，……这是法家学派‘一赏、一刑’观点的发展和深化。”

[100]杀及当路贵重之臣，是刑上极也：意谓杀掉权豪近要之臣，这说明社会最高层人士能受到惩罚。当路，指身居要职。

[101]赏及牛竖、马洗厩养之徒，是赏下通也：意谓能赏赐牧牛养马的奴仆，这说明卑贱阶层能得到赏赐。竖，童仆。马洗厩养之徒，指养马的奴仆。又，此句《群书治要》本作“赏及牛马厩养”。

[102]“刑上极”三句：意谓社会最高层人士能受到惩罚，卑贱阶层能得到赏赐，这样将领就能行使他的威权了。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刑赏当通其极，而后威明至而令行。”朱墉《全旨》曰：“一章重在刑罚之公明，则将不期其有威而威自行。夫威之所以不行者，阻于权贵也，更阻于卑贱也。刑上极而赏下通，则三军惧而万人悦，乌有不行者哉？”王联斌在《〈六韬〉的军事伦理思想》一文（载《军事历史研究》1994年第6期）中说：“如此将威之道，确有精警独到之处。‘刑上极’方可以立威，‘赏下通’方可以明信。其实立威明信并非仅此一‘道’，可行之道甚多。不过就司马穰苴‘君令有所不受’斩庄贾，孙武吴宫教练斩贵妃来看，‘刑上极’确是立威之要道。至于吴起北门徙辕，商鞅徙木立赏，是‘赏下通’之为，确也为其明信立威起到了良好效果。但是‘刑上’与‘赏下’都不是绝对的。当赏即赏，当刑即刑，‘赏罚至公’是首要的前提。在此前提下行‘刑上极、赏下通’之道才有积极的道德意义。”黄朴民说：“本篇论述将帅树立威信的原则和方法。作者主张以法治军、厉行诛赏，指出身为一军主帅，要树立自己的权威，使全军令行禁止，离不开严明的军纪。而严明的军纪又必须依靠赏与罚这两种手段。其原则是公正严明，罚不避亲，赏不避仇。即‘将以诛大为威，以赏小为明’。认为只要‘刑上极，赏下通’，就能树立起主将的权威，做到令行而禁止。”又，《群书治要》本“是将威之所行也”句下有如下十一句：“夫杀一人而三军不闻，杀一人而万民不知，杀一人而千万人不恐，虽多杀之，其将不重。封一人而三军不悦，爵一人而万人不劝，赏一人而万人不欣，是为赏无功、贵无能也。若此则三军不为使，是失众之纪也。”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大将怎样才能树立自己的权威？怎样做才能算是英明？怎样做才能有禁必止、有令必行？”

太公答道：“大将用诛杀权贵的方式来树立自己的权威，以奖励卑贱者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的英明，以慎重地实施刑罚来做到有禁必止、有令必行。因此，如果杀死某人能使全军震动，就杀死他；奖赏某人能使万人高兴，就奖赏他。杀人，贵于敢杀权贵；奖赏，贵于能奖卑贱者。杀掉权豪近要之臣，这说明社会最高层人士能受到惩罚；赏赐牧牛养马的奴仆，这说明卑贱阶层能得到赏赐。社会最高层人士能受到惩罚，卑贱阶层能得到赏赐，这样将领就能行使他的威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