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子
柳丝长¹,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²。惊塞雁,起城乌³,画屏金鹧鸪。香雾薄,透帘幕⁴,惆怅谢家池阁⁵。红烛背,绣帘垂⁶,梦长君不知⁷。
【题解】
《更漏子》一调,最早见于《花间集》。因温庭筠词中多咏“更漏”,后以名调。古代没有钟,古人用铜壶滴漏计时,把一夜分作五更,故唐人习称夜间时刻为“更漏”。子,即“曲子”之简称。调名如《生查子》《采桑子》等,皆以“子”为名,“子”即“曲”。《更漏子》,即所谓夜曲,写夜长难寐;以词中之情意为调名,词旨与调名切合。又名《独倚楼》《翻翠袖》《付金钗》《两只雁》《无漏子》。双调,46字,上片二仄韵二平韵(第二、三句押仄韵,五、六句换平韵);下片三仄韵二平韵(第一、二、三句换仄韵,五、六句换平韵)。《尊前集》注:“大石调”;《黄钟商》又注“商调”(夷则商)。《金奁集》入“林钟商调”。《词律》卷四、《词谱》卷六列此词。《更漏子》词句长短不齐,相比《菩萨蛮》一调,更近于词的长短句式。
这首词写女子在春雨之夜的相思之情。上片六句两层。前三句从天气和植物来写女子的感受:春雨蒙蒙,柳条丝丝,花木上的雨水一滴一滴落下,犹如铜壶的滴漏声,搅乱了女子的心绪。紧接第二层写女子的心绪更为波动:偶尔传来一两声雁唳与乌啼,难道是漏声惊起了塞雁、城乌?画屏上的金鹧鸪,此刻也被惊起要破屏飞去?这些写女子在外界刺激下的一些主观感受,透漏出女子心绪不宁、夜不能寐的情状。下片写香雾、帘幕、谢家池阁,由室内环境引出词作的主人公,“惆怅”二字点明其心情。末三句再将此心情作深一层的描写,“梦长君不知”把相思怨愁表现得尤为深沉,一个“长”字,足见怀念的幽深,梦境的委曲。
此词彊村本《尊前集》作李煜词。
【注释】
¹丝:彊村本《尊前集》校记:“原本‘丝’作‘絮’,从毛本。”
²漏声:漏壶滴水声。漏壶,是一种通过滴水以计时的计时器,多以铜制。《说文》:“漏,以铜受水刻节,昼夜百刻。”古代用漏滴计时,夜间凭漏刻传更。故此滴漏之声,应特指司更之漏声,不在闺室内,而在闺室外。一说,漏声指雨声,谓思妇在梦回初醒之际,听着花外的雨声产生错觉,把雨声当做漏声。
³城:彊村本《尊前集》作“寒”。
⁴帘:彊村本《尊前集》作“重”。
⁵“惆”:彊村本《金奁集》作“怊”,“家池”作“池家”。谢家:泛指美丽的少妇之家。据《唐音癸签》载,李太尉德裕有美妾谢秋娘,太尉以华屋贮之,眷之甚隆;德裕后镇浙江,为悼亡妓谢秋娘,用炀帝所作《望江南》词,撰《谢秋娘曲》。以后,诗词多用“谢娘”“谢家”“秋娘”,泛指妓女、妓馆和美妾。又:六朝已有“谢娘”之称。如《玉台新咏》中有徐悱妇《摘同心支子寄谢娘因附此诗》,故以“谢娘”为谢秋娘之说,恐非。
⁶帘:彊村本《尊前集》作“帏”。
⁷长:玄本《花间集》作“残”。
【汇评】
清·尤侗:飞卿《玉楼春》《更漏子》,最为擅长之作。(《花间集评注》卷一引)
清·张惠言:此三首亦《菩萨蛮》之意。“惊塞雁”三句,言欢戚不同,兴下“梦长君不知”也。(《词选》卷一)
清·吴衡照:飞卿《更漏子》云:“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酒泉子》云:“月孤明、风又起,杏花稀。”作小令不似此着色取致,便觉寡味。(《莲子居词话》卷一)
清·陈廷焯:飞卿《更漏子》三章,自是绝唱,而后人独赏其末章“梧桐树”数语。胡元任云:庭筠工于造语,极为奇丽,此词尤佳。即指“梧桐树”数语也。不知梧桐树数语,用笔较快,而意味无上二章之厚。胡氏不知词,故以奇丽目飞卿,且以此章为飞卿之冠,浅视飞卿者也。后人从而和之,何耶。(《白雨斋词话》卷一)
又:飞卿《更漏子》首章云:“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此言苦者自苦,乐者自乐。次章云:“兰露重,柳风斜。满庭堆落花。”此又言盛者自盛,衰者自衰,亦即上章苦乐之意。颠倒言之,纯是风人章法,特改换面目,人自不觉耳。(《白雨斋词话》卷一)
清·陈廷焯:思君之词,托于弃妇,以自写哀怨,品最工,味最厚。(《词则·大雅集》卷一)
清·陈廷焯:明丽。(《云韶集》卷二十四)
王国维:“画屏金鹧鸪”,飞卿语也,其词品似之。“弦上黄莺语”,端巳语也,其词品亦似之。正中词品,若欲于其词句中求之,则“和泪试严妆”,殆近之欤。(《人间词话》)
李冰若:全词意境尚佳,惜“画屏金鹧鸪”一句强植其间,文理均因而扞格矣。(《花间集评注·栩庄漫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