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枝
宜春苑外最长条¹,闲袅春风伴舞腰。正是玉人肠绝处²,一渠春水赤阑桥³。
【题解】
《杨柳枝》,古乐府中的曲名,即《折杨柳》。到隋代变为宫词,谓《柳枝》歌,传至开元,为唐教坊曲名《杨柳枝》。后来由白居易改制为新声之曲,时人相继唱和。王灼《碧鸡漫志》卷五:“《乐府杂录》云:白傅作《杨柳枝》。予考乐天晚年与刘梦得唱和此曲词。白云:‘古歌旧曲君休听,听取新翻《杨柳枝》。’又作《杨柳枝》二十韵云:‘乐童翻怨调,才子与妍词。’注云:‘洛下新声也’。刘梦得亦云:‘诸君莫听前朝曲,听取新翻《杨柳枝》。’盖后来始变新声。”此调形式即七言绝句,说明词之初起有一部分由近体诗递变而成。故《杨柳枝》一调,常被置于诗词之间。单调韵字,平韵(一、二、四句押韵)。《碧鸡漫志》入“黄钟商”。唐五代词专用于咏柳,词旨与调名切合。《花间集》录温庭筠《杨柳枝》八首所咏内容,皆与杨柳有联系。
这首词借咏柳表现主人公感物自伤的情思。起拍两句,一是点明咏柳本题,二是用一“外”一“闲”,将女子的被遗弃巧妙地渗透到咏柳主题中,意思是现在虽然春风习习,柳条婆娑,却已不复在宜春苑内翩翩起舞了,而只能与春风共舞,与寂寞相对。这两句从侧面切入。接着“正是”两句,即从正面深入,直接抒写女子的愁绪:面对春风中摇动的柳条,女子不禁感物自伤了。尤其是这赤栏桥边,碧柳夹道,依依可怜;赤栏桥下,春水潺潺,使人伤情。“一渠春水”既比拟愁如春水,也象征别易会难、别情无奈。
整首词言简意深,将咏物与伤怀巧妙地融在一起,不露一丝痕迹。
【注释】
¹宜春苑:秦宫苑名,故址在今陕西长安县南。秦时在宜春宫之东,汉称宜春下苑。《史记·秦始皇本纪》:“(赵高)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又《三辅黄图》:“宜春宫本秦离宫,在长安城东南,杜县东,近下杜,又有宜春下苑。在京城东南隅。”庾信《春赋》:“宜春苑中春已归,披香殿里著春衣。”唐代改建为曲江,水流曲折,为盛节游赏胜地。马怀素《奉和立春游苑迎春应制》:“仙舆暂下宜春苑,御醴行开荐寿觞。”最:汤本《花间集》作“又”。
²玉人:容貌如玉般美丽温润的人。《晋书·卫玠传》:“玠总角羊车过市,见者皆以为玉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裴楷)麤服乱头皆好,时人以为玉人。”后多用以称美丽的女子,这里指宫女。绝:《乐府诗集》、《温飞卿诗集笺注》、玄本《花间集》均作“断”。
³渠:汤本《花间集》作“溪”。赤兰桥:桥名。疑在宜春苑附近。杜佑《通典》:“隋开皇三年,筑京城,引香积渠水自赤栏桥经第五桥西北入城。”顾况《题叶道士山房》:“水边垂柳赤栏桥,洞里仙人碧玉箫。”
【汇评】
唐·白居易:《杨柳枝》,洛下新声也。洛之小妓有善歌之者。词章音韵,听可动人,故赋之。(《杨柳枝二十韵》注)
宋·王灼:《鉴戒录》云:“《柳枝》歌,亡隋之曲也。”前辈诗云:“万里长江一旦开,岸边杨柳几千栽。锦帆未落干戈起,惆怅龙舟更不回。”又云:“乐苑隋堤事已空,万条犹舞旧春风。”皆指汴渠事。而张祜《折杨柳枝》两绝句,其一云:“莫折宫前杨柳枝,元宗曾向笛中吹。伤心日暮烟霞起,无限春愁生翠眉。”则知隋有此曲,传至开元。《乐府杂录》云,白傅作《杨柳枝》。予考乐天晚年,与刘梦得唱和此曲词,白云:“古歌旧曲君休听,听取新翻《杨柳枝》。”又作《杨柳枝二十韵》云:“乐童翻怨调,才子与妍词。”注云:“洛下新声也。”刘梦得亦云:“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盖后来始变新声,而所谓乐天作《杨柳枝》者,称其别创词也。(《碧鸡漫志》卷五)
宋·郭茂倩:《杨柳枝》,白居易洛中所制也。《本事诗》曰:“白尚书有妓樊素善歌;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年既高迈,而小蛮方丰艳,乃作《杨柳枝》辞以托意曰:‘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及宣宗朝,国乐唱是辞。帝问谁辞,永丰在何处,左右具以对。时永丰坊西南角园中有垂柳一株,柔条极茂,因东使命取两枝植于禁中。居易感上知名,且好尚风雅,又作辞一章云:‘定知玄象今春后,柳宿光中添两星。’河南卢尹时亦继和。”(《乐府诗集》卷八十一)
明·汤显祖:《杨柳枝》唐自刘禹锡、白乐天而下,凡数十首。然惟咏史咏物,比讽隐含,方能各极其妙。如“飞入宫墙不见人”“随风好去入谁家”“万树千条各自垂”等什,皆感物写怀,言不尽意,真托咏之名匠也。此中三五卒章,真堪方驾刘、白。(汤显祖评本《花间集》卷一)
郑文焯:宋人诗好处,便是唐词。然飞卿《杨柳枝》八首,终为宋诗中振绝之境,苏、黄不能到也。唐人以余力为词,而骨气奇高,文藻温丽。有宋一代学人,专志于此,骎骎入古,毕竟不能脱唐五代之窠臼,其道亦难矣!(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引)
李冰若:风神旖旎,得题之神。(《花间集评注·栩庄漫记》)
华钟彦:“一渠春水赤栏桥”,顾况诗:“水边杨柳赤栏桥。”是也。此言柳条虽新,而舞腰不在。玉人感物自伤,不觉一沟春水,已流过赤栏桥边。而桥边杨柳,更觉依依可怜也!(《花间集评注》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