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子
玉炉香¹,红蜡泪²,偏照画堂秋思³。眉翠薄⁴,鬓云残,夜长衾枕寒⁵。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⁶。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题解】
这首词写女子的秋思离情。上片以秾丽之笔写长夜秋思。前三句描绘室内气氛:香烟蜡泪,寂寞画堂,烘托出秋思萦怀的愁苦心情。“偏照”句尤为精巧:首先,“秋思”点明上片主旨?其次,“偏”字将无情的红蜡写活了,似乎此时变得分外有情,陪着女子伤心滴泪。后三句紧承秋思,描绘出女子的形象,展示其长夜难眠的秋思情状:以“眉薄”“鬓残”写出长夜漫漫,辗转反侧,衾枕边,弥漫的是一片寒意。情景凄冷,多少哀怨深蕴其中。下片以秋夜的典型环境,描摹离情之苦。夜雨梧桐,状女子之彻夜未寐,“不道”则化无情物为有情,把客观景物与主观情感融在一起,极写女子的愁苦。末三句继续写女子的感受:桐叶飘零,雨声沥沥,滴滴落在心上;其中一“空”字,写出动中之静,烘托出环境的寂寥。全词于一夜无眠终无一语说破,含蓄、深沉而真挚。
此词《阳春集》、彊村本《尊前集》作冯延巳词。只“香”作“烟”,“照”作“对”,“正”作“最”,数字有所不同。《全唐诗》作温词,又作冯词。
【注释】
¹玉炉:敦煌写卷伯三九九四作“金鸭”。玉炉,精美的香炉。古时香炉是用很珍贵的材料做成的,有玉制香炉、檀木香炉、铜香炉等;香是放在香炉中焚烧的。李贺《神弦》:“女巫浇酒云满空。玉炉炭火香鼕鼕。”香:《阳春集》、彊村本《尊前集》作“烟”。
²蜡:《阳春集》、彊村本《尊前集》作“烛”。
³照:《阳春集》、彊村本《尊前集》作“对”。
⁴翠:即翠黛色,指青绿色。古代妇女用翠黛色的颜料画眉,故称翠眉、黛眉、绿眉等。江淹《丽色赋》:“信东方之佳人,既翠眉而瑶质。”薄:敦煌写卷伯三九九四作“尽”。
⁵长:《阳春集》、敦煌写卷伯三九九四作“来”。
⁶不道:不顾,不管。张孝祥《桃源忆故人》:“檀槽乍捻么丝慢,弹得相思一半。不道有人肠断,犹作声声颤。”情:敦煌写卷伯三九九四作“心”。正:《阳春集》作“最”。
【汇评】
宋·胡仔:庭筠工于造语,极为绮靡,《花间集》可见矣。《更漏子》一词尤佳,其词云:“玉炉香,红蜡泪。”(《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十七)
明·徐士俊:“夜雨滴空阶”五字不为少,“梧桐树”此二十三字不为多。(卓人月《古今词统》卷五)
明·李廷机:前以夜阑为思,后以夜雨为思,善能体出秋夜之思者。(《草堂诗余评林》卷四)
明·沈际飞:子野句“深院锁黄昏,阵阵芭蕉雨。”似足该括此首,第睹此始见其妙。(《草堂诗余正集》卷一)
清·许昂霄:《更漏子》(玉炉香)已上三首,与后毛文锡作,皆言夜景,略及清晨,想亦缘调所赋耳。(《词综偶评》)
清·谭献:(“梧桐树”以下)似直下语,正从“夜长”逗出,亦书家“无垂不缩”之法。(《谭评词辨》卷一)
清·谢章铤:太白如姑射仙人,温尉是王谢子弟,温尉词当看其清真,不当看其繁缛。胡元任谓庭筠工于造语,极为奇丽。然如《更漏子》云:“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语弥淡,情弥苦,非奇丽为佳者矣。(《赌棋山庄词话》卷八)
清陈廷焯:飞卿《更漏子》三章,自是绝唱,而后人独赏其末章“梧桐树”数语。胡元任云:“庭筠工于造语,极为奇丽,此词尤佳。”即指“梧桐树”数语也。不知“梧桐树”数语,用笔较快,而意味无上二章之厚。胡氏不知词,故以“奇丽”目飞卿,且以此章为飞卿之冠,浅视飞卿者也。后人从而和之,何耶?(《白雨斋词话》卷一)
又:《楚辞》二十五篇,不可无一,不能有二。……飞卿古诗有与骚暗合处,但才力稍弱,气骨未遒。可为骚之奴隶,未足为骚之羽翼也。唯《菩萨蛮》《更漏子》诸词,几与骚化矣。所以独绝千古,无能为继。(《白雨斋词话》卷七)
清·陈廷焯:遣词凄艳,是飞卿本色。结三句开北宋先声。(《云韶集》卷一)
清·陈廷焯:后半阕无一字不妙,沉郁不及上二章,而凄警特绝。(《词则·大雅集》卷一)
李冰若:飞卿此词,自是集中之冠。寻常情事,写来凄婉动人,全由秋思离情为其骨干。宋人“枕前泪共窗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本此而转成淡薄。温词如此凄丽有情致不为设色所累者,寥寥可数也。温、韦并称,赖有此耳。(《花间集评注·栩庄漫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