箴石第三十一

【题解】

本篇原题“盐铁箴石”，据张敦仁说校删。箴石是治病的工具，此处用以比喻治国手段。丞相批评文学、贤良像剑客、博弈者一样言辞过激，态度不够谦逊，让朝廷官员蒙受不仁不义、吃白饭的恶名，使主管官员在感情上不能接受文学、贤良的建议。丞相进一步指出，即使让这些文学、贤良当朝理政，他们也未必能够对症下药，医好社会的疾病。贤良则认为，贤士无论是建言献策还是付诸行动，都非常不易：如果对社会痼疾痛下针砭，则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如果将治国韬略收藏起来，又会被人们视为缺乏才能。对此，贤良发出君子人生道路本来就十分狭窄的感叹。

【原文】

丞相曰：“吾闻诸郑长者曰¹：‘君子正颜色，则远暴嫚；出辞气，则远鄙倍矣。’²故言可述³，行可则⁴。此有司夙昔所愿睹也⁵。若夫剑客论、博奕辩⁶，盛色而相苏⁷，立权以不相假⁸，使有司不能取贤良之议，而贤良、文学被不逊之名⁹，窃为诸生不取也。公孙龙有言¹⁰：‘论之为道辩¹¹，故不可以不属意¹²，属意相宽¹³，相宽其归争¹⁴，争而不让¹⁵，则入于鄙¹⁶。’今有司以不仁，又蒙素餐¹⁷，无以更责雪耻矣¹⁸。县官所招举贤良、文学，而及亲民伟仕¹⁹，亦未见其能用箴石而医百姓之疾也²⁰。”

【注释】

¹郑长者：《汉书·艺文志》诸子略道家类著录《郑长者》一篇，今佚。班固自注：“六国时，先韩子，韩子称之。”但丞相下文所引语录见于《论语》。者，原作“孙”，据张敦仁说校改。

²君子正颜色，则远暴嫚；出辞气，则远鄙倍矣：《论语·泰伯》载曾子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正颜色，端正脸色。暴嫚，粗暴懈怠。嫚，通“慢”。辞气，言辞语气。鄙倍，鄙陋错误。倍，通“背”。

³言可述：言论可以称述。

⁴行可则：行为可以效法。

⁵有司：主管官吏，有关方面负责人。夙昔：一向。

⁶剑客论：《史记·太史公自序》：“非信廉仁勇不能传兵论剑。”剑客论剑往往非常激烈。博奕辩：《论语·阳货》载孔子曰：“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博弈者经常争得面红耳赤。奕，通“弈”。

⁷盛色：言辞脸色严厉。苏：读“傃”，指相向辩论。原本作“盛色而相苏秦”，据孙诒让说而校删“秦”字。

⁸立权：建立各自权威。假：宽容。

⁹被：蒙受。不逊：不谦逊。

¹⁰公孙龙：《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名家类著录《公孙龙子》十四篇，班固自注：“赵人。”《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载：“公孙龙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岁。”这说明战国有两个公孙龙，本文所指当为名家公孙龙，而不是孔门弟子公孙龙。

¹¹论：辩论。为道辩：为大道而辩论。

¹²属（zhǔ）意：留意，注意。

¹³相宽：相互纠正。宽，疑通“匡”，纠正。

¹⁴归争：归于争论。

¹⁵让：退让。

¹⁶鄙：鄙陋，粗野。

¹⁷素餐：白吃饭。

¹⁸更责：偿债。责，同“债”。

¹⁹而：如。亲民：汉代推举文学、贤良的基本要求是“可亲民”。伟仕：高官。

²⁰箴石：指治病。箴，治病用的针。石，砭石，即石箴。

【译文】

丞相说：“我听《郑长者》一文说过：‘君子端正自己的脸色，就可以避免别人的粗暴和怠慢；说话时注意言辞语气，就可以避免粗野和错误。’因此君子的言论可以称述，行为可以效法。这是主管官员向来愿意看到的。至于像剑客那样激烈地争论高下，像博弈者那样犀利地指责对方，辞色俱厉，互相辩论，试图建立自己的话语霸权，不能互相宽容，这让主管官员不能采纳贤良的建议，而贤良、文学也因此蒙受了不谦逊的名声，我私下认为各位先生的态度不可取。名家公孙龙说过：‘辩论是为大道而辩，因此辩论时不可以不注意，双方注意互相纠正，结果归于争辩，争辩而不相让，就会进入粗野。’如今主管官员被文学、贤良视为不仁，又蒙受白吃饭的恶名，看来我们是没有办法来弥补雪耻了。朝廷征召你们这些贤良、文学，如果等到你们以亲民的名义当了高官，也不见得你们有高超手段来医治老百姓的疾病。”

【原文】

贤良曰：“贾生有言¹：‘恳言则辞浅而不入²，深言则逆耳而失指³。’故曰：‘谈何容易⁴。’谈且不易，而况行之乎？此胡建所以不得其死⁵，而吴得几不免于患也⁶。语曰：‘五盗执一良人，枉木恶直绳。’⁷今欲下箴石，通关鬲⁸，则恐有盛、胡之累⁹，怀箴橐艾¹⁰，则被不工之名¹¹。‘狼跋其胡，载踕其尾。’¹²君子之路，行止之道固狭耳¹³。此子石所以叹息也¹⁴。”

【注释】

¹贾生：汉初有两个贾生，一是贾谊，另一是贾山。《汉书·贾邹枚路传》载贾山上疏汉文帝曰：“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语意与本文相近。故此处贾生似为贾山。

²恳言：恳切言论。辞浅：言辞浅显。不入：对方听不进去。

³深言：深刻言论。逆耳：不中听。失指：由于忠言逆耳，对方不愿听，这样就达不到劝谏目的。指，同“旨”。

⁴谈何容易：言谈之道何曾容易。

⁵胡建所以不得其死：胡建生活于汉武帝、汉昭帝时期，以正直敢为著称，后因得罪权贵丁外人、盖长公主、上官桀等，最后被迫自杀。

⁶吴得几不免于患：吴得之事不见于史籍，王利器怀疑吴得即汉初向刘邦推荐刘敬的虞将军。

⁷五盗执一良人，枉木恶直绳：五个盗贼就可以控制住一个良民，弯曲的树木讨厌笔直的准绳。这两句比喻正不压邪。

⁸关：关节。鬲（ɡé）：通“膈”，胸腔与腹腔之间的膜状肌肉。

⁹盛：王先谦认为是成颙，如此则“盛”通“成”。胡：胡建。累：连累。

¹⁰怀箴橐（tuó）艾：将医药收藏起来。怀，怀揣。箴，针。橐，袋。艾，针灸用的燃料。

¹¹被：蒙受。不工：指医术不高明。

¹²狼跋其胡，载踕（jié）其尾：见于《诗经·豳风·狼跋》。形容老狼进退失据，处境狼狈。跋，踩。胡，颈下垂肉。载，则。踕，绊倒。

¹³行止：前行或停止。

¹⁴子石所以叹息：据《说苑·杂言》记载，公孙龙曾经登上吴山，想起伍子胥、伯嚭故事，感叹君子之道狭窄，无论是进忠还是苟合都不容易。子石，公孙龙的字。

【译文】

贤良说：“贾山说过：‘说话恳切，就会因为言辞浅显，对方听不进去；说话深刻，就会忠言逆耳，达不到劝谏目的。’因此俗话说：‘言谈何曾容易。’言谈尚且不容易，何况去行动呢？这就是胡建不得好死，吴得差点不免于祸患的原因啊。谚语说：‘五个盗贼就可以制服一个良民，弯曲树木厌恶取直的准绳。’现在即使想下药治病，打通关节和横膈膜，也怕有类似于成颙、胡建的连累，如果将医药收藏起来，又会蒙受医术不高的恶名。《诗经·豳风·狼跋》说：‘老狼前行就会踩着颈下垂肉，后退就会被尾巴绊倒。’君子的道路，无论是前行还是止步，路本来就狭窄啊。这就是公孙龙当年叹息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