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情赋并序

◎《闲情赋》是陶渊明的一篇奇文，因为用了理想外物化的写法，致使如萧统这样的高明读者都产生误读，以为陶渊明果然是写男女情事之文。陶渊明是以炽热的恋慕美女的方式传达对理想人生的追求。手法独特，形象鲜明。同时，通过此文，又可见陶渊明人情体验的深挚与美妙。

初张衡作《定情赋》⁵⁵，蔡邕作《静情赋》⁵⁶，检逸辞而宗澹泊⁵⁷，始则荡以思虑，而终归闲正⁵⁸。将以抑流宕之邪心，谅有助于讽谏。缀文之士，奕代继作⁵⁹，并因触类，广其辞义⁶⁰。余园闾多暇，复染翰为之。虽文妙不足，庶不谬作者之意乎？

夫何瑰逸之令姿⁶¹，独旷世以秀群。表倾城之艳色，期有德于传闻。佩鸣玉以比洁，齐幽兰以争芬；淡柔情于俗内，负雅志于高云。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长勤。同一尽于百年，何欢寡而愁殷⁶²？褰朱帏而正坐⁶³，泛清瑟以自欣⁶⁴；送纤指之馀好，攘皓袖之缤纷。瞬美目以流眄⁶⁵，含言笑而不分。曲调将半，景落西轩。悲商叩林⁶⁶，白云依山。仰睇天路，俯促鸣弦⁶⁷。神仪妩媚，举止详妍。

激清音以感余，愿接膝以交言。欲自往以结誓，惧冒礼之为愆。待凤鸟以致辞，恐他人之我先。意惶惑而靡宁，魂须臾而九迁⁶⁸。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馀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⁶⁹，或脱故而服新。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⁷⁰；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以枯煎。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愿在莞而为席⁷¹，安弱体于三秋；悲文茵之代御⁷²，方经年而见求。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之舒光⁷³，奄灭景而藏明。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飙于柔握⁷⁴；悲白露之晨零，顾襟袖以缅邈⁷⁵。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

考所愿而必违，徒契契以苦心⁷⁶。拥劳情而罔诉⁷⁷，步容与于南林⁷⁸。栖木兰之遗露，翳青松之馀阴。傥行行之有觌⁷⁹，交欣惧于中襟。竟寂寞而无见，独悁想以空寻⁸⁰。敛轻裾以复路，瞻夕阳而流叹。步徙倚以忘趣⁸¹，色惨凄而矜颜⁸²。叶燮燮以去条⁸³，气凄凄而就寒。日负影以偕没，月媚景于云端。鸟凄声以孤归，兽索偶而不还⁸⁴。悼当年之晚暮，恨兹岁之欲殚。思宵梦以从之，神飘飖而不安。若凭舟之失棹，譬缘崖而无攀。

于时毕昴盈轩⁸⁵，北风凄凄。恫恫不寐⁸⁶，众念徘徊。起摄带以伺晨，繁霜粲于素阶。鸡敛翅而未鸣，笛流远以清哀，始妙密以闲和，终寥亮而藏摧⁸⁷。意夫人之在兹，托行云以送怀。行云逝而无语，时奄冉而就过⁸⁸。徒勤思以自悲，终阻山而滞河⁸⁹。迎清风以祛累，寄弱志于归波。尤蔓草之为会⁹⁰，诵邵南之馀歌⁹¹。坦万虑以存诚，憩遥情于八遐⁹²。

---

⁵⁵ 张衡：东汉文学家，代表作有《二京赋》、《南都赋》等。

⁵⁶ 蔡邕：东汉文学家，代表作有《述行赋》、《郭泰碑》等。

⁵⁷ 检逸辞而宗澹泊：收敛放逸的文辞，遵循淡泊的文风。检，收束。

⁵⁸ 闲正：闲静端正。

⁵⁹ 奕代：历代。

⁶⁰ 并因触类，广其辞义：此句是说因为题材相类，写的人多了，手法和内涵便逐渐丰富。

⁶¹ 瑰逸：奇异独特。令姿，美姿。

⁶² 愁殷：多愁。殷，富，多。

⁶³ 褰：揭起。

⁶⁴ 泛：古代弹弦乐器的指法，左右手配合出半振动音，音清亮。此处同“弹”。

⁶⁵ 流眄：目光流转。

⁶⁶ 悲商叩林：悲伤的商音叩动林木。商，五音之一。按五行对五音的说法，这里的“商”指秋天。

⁶⁷ 促鸣弦：急促地弹拨琴弦。

⁶⁸ 魂须臾而九迁：此句是说神魂不宁，瞬息变化。

⁶⁹ 温凉之异气：气节冷热变化。

⁷⁰ 颓肩：削肩。

⁷¹ 莞（guān）：草席。

⁷² 文茵：虎皮。

⁷³ 扶桑：日出之处，指天明。

⁷⁴ 凄飙：凉风。

⁷⁵ 缅邈：遥远。这里指心绪茫然。

⁷⁶ 契契：忧苦。

⁷⁷ 劳情：深苦之情。罔诉，无处诉说。

⁷⁸ 容与：徘徊。

⁷⁹ 觌（dí）：会面。

⁸⁰ 悁（yuān）想：愁思。

⁸¹ 徙倚以忘趣：徘徊不知往哪里去。

⁸² 矜颜：面容呆滞。

⁸³ 燮燮：落叶声。去条，离开树枝。

⁸⁴ 索偶：寻找伙伴。

⁸⁵ 毕、昴：星宿名。

⁸⁶ 恫恫：同“炯炯”，不安貌。

⁸⁷ 寥亮：嘹亮。藏摧，极度哀伤。

⁸⁸ 奄冉：时间流逝。

⁸⁹ 阻山而滞河：为山河阻隔。

⁹⁰ 尤蔓草之为会：打消了与佳人相会的意愿。尤，否定，打消。《诗经·郑风·野有蔓草》写的是男女想着不期而会的内容。

⁹¹ 诵邵南之馀歌：吟诵着《诗经·召南》的意思。按古人认为《诗经·召南》中的诗歌比较正道，有助于风教。联系上文，这里说的是作者既盼望真情，而正统的思想却又阻碍了自己的理想。

⁹² 八遐：八方极远之地。

◎译文

当初张衡写了《定情赋》，蔡邕写了《静情赋》。都是收敛了放逸的情感而归于淡泊。开始时是思绪激荡，最终还是归于闲静端正。这么做，是旨在控制放荡不羁之心，希望有助于教化。接续前人之作代不乏人，且因为题材内容相似，故而文辞内涵都会逐渐丰富。我在田园生活中常有闲暇，便动笔写这类文章。尽管文采不够，但愿不会错误理解他们的意图。

你是多么美丽而独特，超凡脱俗，举世罕见。

你有倾城之美貌，希望美名流传。

只有美玉可以与你比洁，你与幽兰一样芬芳。

你柔情似水，白云好似你的志向。

遗憾的是时光易逝，人生却有那么多辛苦悲伤。

大家都活不到百岁，怎么欢乐那么少，愁苦那么多？

揭开朱幔，端正地坐好，弹响清瑟，聊且寻欢。

你的纤指妙不可言，你洁白的袖子起舞婉转。

你眼中带笑，目光流转。

曲子弹了一半，太阳落入西轩。

悲音叩响了林树，白云依偎着青山。

你仰望天宇，低头急促地拨弦。

你神态妩媚，举止妍然。

你的乐音感动了我，我盼着与你促膝而谈。

我想立誓与你结好，又怕失礼汗颜。

想托凤鸟代我前去致辞，又担心被别人占了先。

胡思乱想，惶惑不安，内心瞬息变化万端。

情愿做你衣服的领子，这样就可以承接你秀发的芬芳。

遗憾的是到了晚上你脱了衣衫，我就只能抱怨夜之漫长。

情愿做你裳衣上的带子，这样就可束住你窈窕的纤腰。

可惜时节一变，你可能就把我丢在一旁。

情愿做你秀发上的膏泽，这样就可以顺着你的鬓发触及你的美肩。

遗憾的是你常常沐浴，我只能被水冲得精光。

情愿做你眉上之黛，如此就可随着你扬眉瞬目。

可惜我还没待够，你已经又换了华妆。

情愿做你床上的草席，这样你柔弱的身子就可躺在我身上。

可恨的是你会换上虎皮褥子，再遇到你，等待的时间不知有多长。

情愿做你的鞋子，可以随着你的秀足到处玩。

遗憾的是你行止有节，常常把我丢在床前。

情愿在白天做你的影子，可以寸步不离你身旁。

可恨的是高树荫浓，时不时让我们天各一方。

情愿做夜晚的蜡烛，映照你美丽的容颜。

可怜一旦太阳升起，我又变得不值一钱。

情愿做一柄竹扇，凉凉的风被你轻轻扇起。

遗憾的是秋霜一落，想要见你，多么不易！

情愿做一棵梧桐，有机会被斫成琴搁在你的双膝。

又怕你的欢声之后接着悲音，终将被你舍弃。

想来想去，结果都是事与愿违，留给我的，只是伤悲。

我满腔深情该到哪儿倾诉？只有独自一人于南林徘徊。

我睡在幽兰之下、青松之荫，假如我不断地奔走能得偿所愿，

悲欢会交汇于我的内心。到头来我一无所获，

只有寂寞孤独与我同行。

整理衣衫重新上路，望着夕阳倍感凄凉。

我苦闷彷徨，不知何处是我的前方。

我神色凄惨，呆滞容颜。

树叶筱筱地离开枝头，秋风萧瑟，天气渐寒。

太阳落山，天光暗淡。

月儿升起，弄影云端。

归巢的鸟儿叫声凄厉，野兽不肯回窝，它在寻找伙伴。

感慨自己生不逢时，哀叹日子快要过完。

梦里都在想着跟你在一起，神魂又总是不安。

我好似船儿没了桨，就像在悬崖上却不得攀援。

此刻满天星斗，北风凄凄。

我睁着双眼无法入睡，无数的念头在我心头纠结。

穿衣起身等待天亮，台阶上落满了白霜。

公鸡缩在窝里还未啼晨，清哀的笛声响起，传向远方。

开始时是细婉闲雅的，最后却变得激烈而悲怆。

感觉到你在那里，托行云带去我的情意。

行云流动而不语，时光就这么一点点地逝去。

我只能苦苦思恋、暗自伤悲，我与你之间被山河阻滞。

迎着清风，吹散疲惫，将我可怜的心愿寄托给逝水。

与佳人相会的事就算了吧，还是唱唱那些正经的歌诗。

保住一点真诚，放下一切思虑，就让我的梦想，

奔走于大荒，徘徊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