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
〔南宋〕朱熹 撰
劉永翔@
朱幼文@
徐德明@
王鐵@
戴揚本@
曾抗美 校點
校點説明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是宋代理學集大成者朱熹的詩文著述。
朱熹(一一三〇—一二〇〇),字元晦,又字仲晦,號晦庵、晦翁、雲谷老人,别號紫陽,後世尊稱朱子。祖籍徽州婺源(今屬江西),生於福建尤溪。父朱松服膺伊洛之學,從學於二程的再傳弟子羅從彦。朱子年十四時,朱松棄世,臨終託孤籍溪胡憲、白水劉勉之及屏山劉子羽、子翬兄弟。諸人皆兼好佛學,朱子受其影響,除攻讀儒家經傳外,「雖釋老之學亦必究其歸趣、訂其是非」(黄榦《勉齋集》卷三六《朱先生行狀》),曾向高僧道謙問禪,「出入於釋老者十餘年」(本集卷三八《答江元適》、《雲卧紀談》卷下、《歷朝釋氏資鑑》卷一一)。年十九,登進士第,三年後授左迪功郎,任泉州同安縣主簿。仕不廢學,問學於其父同門李侗。由此一心一意,從儒佛雜糅轉向純儒之學,上承二程理學而發揚光大,成爲孔孟之後最偉大的儒學宗師。
朱子提出「有此理後方有此氣,既有此氣,然後此理有安頓處」,以「去人欲,存天理」爲宗旨,「其爲學也,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居敬者,所以成始成終也。謂致知不以敬,則昏惑紛擾,無以察義理之歸;躬行不以敬,則怠惰放肆,無以致義理之實。持敬之方,莫先主一」。(《勉齋集·朱先生行狀》)
朱子平生並未得志行道,《宋史》本傳稱其「登第五十年,仕於外者僅九考,立朝纔四十日」。其學被斥爲「僞學」,遭到禁錮。但朱子在逆境中仍不廢著書立説、授徒講學。
朱子不以一藝自限,一生涉獵廣博,著述宏富,研摩所及,遍於經史子集;製作所包,亦跨四部。以專著言,如《詩集傳》、《四書集注》屬於經, 《通鑑綱目》、《名臣言行録》屬於史,《通書解》、《近思録》屬於子,《楚辭集注》、《韓集考異》則屬於集。其著述中的經史子部分,絶大多數是理氣性命之説、内聖外王之道的集中表述;而集部校勘注釋之作,也集中體現出朱子的文學與文獻學思想。這些專著可各明朱子經史子集學之一端,而合朱子四部之學於一帙者,則非集部之《晦庵文集》莫屬。朱子文集萬象森羅,無微不燭,舉凡學道、治學、修養、從政、教育、文學、史學、藝術、時事及仕宦經歷等無不涉及,不但可爲朱子所撰各專著之注腳,還可補各專著之所未及。《朱子語類》雖亦具此功用,而語録畢竟是他人所記,難免有以訛傳訛之虞;文章卻是本人所爲,自可以信傳信。更何况語録中的古白話往往由於世易時遷而莫明其意,文集中的文言文卻因書面語的穩定性而索解無難。加之信篤文筆,遠勝口語,故歷來朱子學研究者重視《文集》過於《語類》,不無道理。
朱子文集的編印,據現有資料判斷,實早起於其在世之日。檢《文集》卷六三《答胡伯量》書的《考異補遺》,其弟子胡泳曾向朱子提及「麻沙所印先生文集中有復陸教授書」,據《朱子語類·語録姓氏》:「胡泳,字伯量,南康人,戊午所聞。」戊午係慶元四年(一一九八),可見至遲在此年已有朱子文集問世。今臺北故宫博物院所藏《晦庵先生文集前集》十一卷、《後集》十八卷(嘗爲《天禄琳琅書目後編》卷七所著録),疑即胡泳所見之本,緣此本《前集》卷六有《答陸子壽問吉凶之禮書》,與胡泳所稱「復陸教授書」内容相同,又其本《前集》避諱至「慎」,《後集》避諱至「敦」,所收最晚之文爲淳熙十六年(一一八九)二月所作之《大學章句序》,而同年三月所作《中庸章句序》卻未收。考光宗趙惇即位在是年二月,則其版之刻當在此時,定爲淳熙刊本,不中亦不遠。若此年至慶元四年間朱集無新本刊行,則胡泳所見或可能即是此本。其本編次無次,未經朱子手定無疑。
朱子生前還出現過另一種朱子文集,其刊印 亦非出自作者本意,這就是王峴刻本。據《文集》卷五三《答劉季章》之八及之十七,又據文集卷二九《答劉季章書》及卷八四《跋王信臣行實》,慶元四年,王峴不顧朱子的攔阻,曾擅刻《文集》三册,朱子聞訊,「勸其且急收藏,不可印出」。此本後世亦無傳。
朱子身後,其季子朱在接受遺命,彙次其文(《勉齋集·朱先生行狀》),據説編成八十八卷(朱玉《朱子文集大全類編》卷末跋)。又黄士毅亦「嘗類《文公集》百五十卷」(魏了翁《鶴山先生大全集》卷五三《朱文公語類序》)。《宋史·藝文志》七尚著録朱熹《前集》四十卷、《後集》九十一卷、《續集》十卷、《别集》二十四卷。此三種今俱不見於天壤之間。
至於流傳至今日的朱子文集,其正集乃是一百卷本,陳振孫《直齋書録解題》卷一八最早著録,而未提編者之名。趙希弁《讀書附志》卷下則著録《晦庵先生文集》一百卷、《續集》十卷,明言「嘉熙己亥(三年,一二三九),王埜刻於建安,黄壯猷嗣成之,識於後。續集則王遂刊而序之」。此百卷本成爲後來閩、浙二本之祖。
現存的閩本爲元刻明修本。正集一百卷,據王遂《續集序》及黄鏞《别集序》,即王埜(潛齋)所刻。《續集》雖比王遂本的十卷多一卷,僅增《與劉德華》一書而已,乃淳祐十年(一二五〇)徐幾所補,前十卷據黄鏞説仍是王遂之本。故此本源自趙希弁著録之本無疑,僅多景定四年(一二六三)余師魯所輯《别集》十卷而已。至於浙本,除卷十八至卷十九多了劾唐仲友數狀外,與閩本雖篇次稍異,而文字略同,闕文亦相一致,若非同源,當不致此。由於閩本較浙本多《續》、《别》二集,故後世所刻的朱子文集大多祖述閩本,而以浙本作比勘之用。
這次校點,取《四部叢刊初編》景明嘉靖十一年(一五三二)張大輪、胡岳所刊《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爲底本(此本正集末有明成化十九年〈一四 八三〉黄仲昭跋,云已依浙本補入劾唐仲友數狀,顯係從閩本的明成化修補本翻出),校以上海圖書館所藏元刻明修本《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簡稱「閩本」)、國家圖書館所藏宋刻本《晦庵先生文集》(簡稱「浙本」)、影印臺北故宫博物院所藏《晦庵先生文集》(簡稱「淳熙本」),並參校北京大學圖書館所藏明天順四年(一四六〇)賀沈、胡緝所刊《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簡稱「天順本」),及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晦庵集》(簡稱「四庫本」),間亦取校明萬曆三十三年(一六〇五)吴養春、朱崇沐等所刻《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簡稱「萬曆本」)、清康熙二十七年(一六八八)蔡方炳、臧眉錫所刻《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簡稱「康熙本」)、同治十二年(一八七三)六安涂氏求我齋所刻《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簡稱「同治本」),間或作他校,並酌採賀瑞麟《朱子文集正訛》、《記疑》、《正訛記疑補遺》之説。
爲儘可能反映《晦庵集》宋槧元刻明修過程中的版本差異,爲學術研究提供文本依據,本次整理採取以下原則:一,底本卷末「考異」及題下、文下、篇末小注一律保留,惟改爲隨文當頁出校;各卷末原校對人署名亦依式保留。二,以底本爲後世所刻,而校本淳熙本、浙本爲宋本,爲反映宋槧面貌,文小異必校;宋本避諱而底本回改者亦然。三,萬曆本、康熙本、同治本以及《正訛》、《記疑》僅據以補闕,異文不取以校改。四,朱子原避諱字,首見時出校;闕筆諱字則逕予補足。五,底本墨釘及确定爲脱文的空格皆排爲方框,不出校。
《文集》的校點,由以下諸人分工承擔。正集卷一至卷二五,朱幼文;卷二六至卷四〇,劉永翔;卷四一至卷六〇,徐德明;卷六一至卷七〇,王鐵;卷七一至卷九〇,戴揚本;卷九一至卷一百、《續集》及《别集》,曾抗美。全稿由劉永翔審訂,校點説明亦由劉永翔執筆。限於水平,同人均未敢自是。舛謬之處,讀者方家,運斤是盼。
校點者 劉永翔 朱幼文 徐德明 王鐵 戴揚本 曾抗美
重刊晦庵先生文集序
彌穹壤道也,凝之則存乎人。人參三才,繇斯道爾。聖同天,賢修而儗之,進乎聖矣。六經,道之輿也,群聖精藴在焉,而孔子會其全。宋大儒續孟氏之絶,而朱子會其全。自羲、農承傳以來,廣大精微,闡抉無遺。蓋濂溪、洛、關,詞猶渾淪,朱子則説之詳,下學上達,階森牖豁。學者能熟 篤行之,復性明倫,而得所以爲人,體用該,人己成,入賢望聖,駸駸不自覺。大造萬世,功高往哲,允矣!不然,求捷而迷,得體而遺用,違道遠哉!顧朱子之學,于時輒禁晦百餘年,聖朝表章,士所服習,一宗之,無異學,道乃大明,日中天矣。其釋諸經、《四書》外,所著文若詩,彙之總百有二十卷,亦無一語不出於道,而爲文且有體,風行水上,天地至文,視汗漫荒忽、神施鬼設者懸絶。志在覺人,故辭繁不殺,布帛菽粟,有餘温與味焉。蓋其平日居敬窮理,反躬踐實,内外交養者無斯須間,而心與天游,肆其發如此。學士大夫不欲爲賢聖君子,而狃於詞人,則取彼置此可也;欲爲賢聖君子,而華實兼者,舍是奚讀哉?是集舊刻閩臬,歲久刓闕,且簡袠重大,人艱於蓄。比張憲副大輪白諸前巡按虞侍御守愚、蔣侍御詔,重刻之,省約版紙者什四。方鳩工沐梨,而胡憲使岳至,躬總校讐之任,董學潘憲副潢佐之,羅憲副英、陸憲副銓、姜僉憲儀、劉僉憲案咸與有勞。信涖,亟促其成。訖工,僉謂信宜序所以刻之意。 於乎!朱子固言之:道未嘗亡,而人實晦之明之。是書廣布,將天下入道之塗益光,詭道異説不得作,雖爲文者亦知輪轅徒餙之可愧,思傅于道而勿局以藝,庶幾國家化成參贊之治不無少補。迺弗固辭。嘉靖壬辰九月既望後學饒平蘇信書于閩之行臺。
潘潢序
右《晦庵文公文集》百卷,又《續集》十卷,《别集》十有一卷。歲久版昏,察使胡仲申岳、副使張用載大輪先後白巡御史虞惟明守愚、蘇宗玉信、蔣伯宣詔,縮費重雕,藏諸閩臬。潢故習朱氏《易》、《詩》、《四書》,想見其爲人。比涉是編,始得公所爲融會折衷、深造大成者,審在沉潛反覆、積累有年之後,而師友淵源、經綸本末,始終條理,燦然詳明,尤足以發揮《本義》、《集注》、《語録》曲折,上探聖賢之緼。雖公於文,所好不存,潢以世傳《大學序》、《白鹿洞賦》草暨《答吕伯恭論洞記》等徵之,當時思繹之熟、改定之精,凡未可以言語文字求之也。獨嘅公老慶元間,學禁方厲,片詞隻字,所在毁棄,每讀《請詹帥罷鋟梓書》,未嘗不掩卷太息,惡小人之罔極。淳祐以來,區區掇拾,已非復公季子在初類次本,而王會之、祝伯和、虞伯生家藏《與陸王帖》、《梅花賦》諸篇,往往尚逸弗録,集中記載牴牾可疑亦復不鮮,則吾儕於此苟非誠致力於公居敬窮理、反躬實踐之功,政恐其幸傳者未易遽知,况望能并其不可傳者不言而自得之哉!潢聞往者濂洛三先生書歷時未遠,微言大義鬱而不彰,公既以孔孟道統所繫,亟爲之緒正表章,猶慮人滯於見聞,謂必能真立伊尹之志,脩顔子之學,使本立而知益 明,知精而本益固,日用之間,將有以得乎先生之心,而疑信可判。繼往開來,惓惓如是,矧後公數百年,其間志堅思苦、謹守精玩如勉齋、北山,儒者僅有乎爾,寧不重感於斯文!嘉靖壬辰秋七月甲戌後學婺源潘潢拜書。
校記
共1項
本序原在目録後,今移爲文前序。標題爲校點者擬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