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八十四
跋
跋趙鈐轄墓誌
先王封建子弟,蕃屏王室,所以厚人倫而寧天下,非獨私其爲力於己而已。下及漢、晉,莫不由之,雖其治亂得失有不齊者,然要爲宗社久長之計也。唐自明皇疑忌諸王,不令出閣,後遂相踵以爲家法,是以享有天下餘三百年,而其子孫絶無聞於今者。然則神祖之出宗支以仕州縣,其所以法前聖而鑒後王者,聖謨遠矣。以故靖康之禍,近屬雖頗北遷,而疏遠在外者,往往能建勳績。其抗群盗、拒仇虜而死其官守者,亦不乏人,若江東鈐轄趙公是已。其孫崇遵出此軸以見示,因得反復諸公所記,并感前事,爲太息而書其後。獨恨東萊吕舍人所撰碑銘今不復存,當爲求之其家以附益之。
又記頃年守潭,考其祀典,有紹興初年死難之士四人,其一兵官趙侯聿之,亦宗室子。城陷巷戰,駡賊而死,寇退事聞,詔贈右監門衛將軍。然皆未有廟貌,而寓祭他所,因竊仰歎而深悲之。即教綱紀并晉故刺史譙閔王等立象奉祠,而爲請於朝。不旬日間,即蒙報可,賜其號曰「忠節之廟」。德意所加,神人歆動,非獨諸君之靈爲有歸也。今聞鈐轄諸孫且將自列,求所以易其名者,以熹所爲請額之事推之,竊計厚骨肉 之恩、崇節義之勸,聖朝於此正有所不宜吝也。譙王亦晉宗室,事具本傳云。慶元丙辰七月庚子具位朱熹謹書。
跋劉雜端奏議及司馬文正公帖
士大夫出身事主,上則欲致其君爲堯舜之君,下則欲使其民爲堯舜之民。至於諫不行,言不聽,而潔身以去,豈其心之所樂哉!是以雖聖賢之處此,不免遲遲其行,而不忍爲苟去,甚或眷戀徘徊,三宿而後出境。其於君臣大倫、恩義之際篤矣,固不以苟得一時之虚譽爲喜而輕去之也。今觀熙寧雜端劉公之奏議,知其致君澤民之願勤懇切至,不啻其身之疾痛。觀司馬文正公之遺帖,見其忠君愛國而相勉以正之意,又不勝其拳拳也。嗚呼盛哉!然而道勝名立之言,或者猶竊病之。以熹而慮,彼蓋有激而云爾,不然,夫豈不知既有其實,則名自隨之,在我固有不得辭者。而當時風俗之厚,習尚誠慤,亦不以是爲嫌也。又况忠賢去國,一時之心固不能無慨然者。同志之士,憂之過甚,恐其以是而不能鬱鬱以久也,則姑爲是説,以寬譬之。是乃忠君愛國之尤者,而猶深有望於他時也,豈以近名爲累,而故爲回隱以避之哉!劉公之事,紹興大參晉陵張公記之已詳,一時衆賢又從而推明之,亦皆足以見其鄉慕之意矣。公之□世孫君房又出以示熹,使得託姓名焉。自惟晚出,何敢復贊一詞於其間,特因或者所疑而妄論之,以附于後云。慶元丙辰八月戊申朔朱熹。
跋張忠確公家問
熹嘗銘張忠文公之廟,因得讀其遺書,而歎慕其風烈。今又得觀公子忠確公汾州家問,尤深敬仰。竊惟國家承平百年,德隆澤茂,世臣喬木,不爲無人。而一旦危難之際,忠義之節,乃獨萃於張氏之一門,其亦盛矣。公之大節,如青天白日,固不待贊述而後明。而熹獨於其筆札之精謹,見其神氣之安閒;於其家人父子之間,見其誓死之外,唯以收恤遺孤爲寄,而無一毫内顧下流之私也。嗚呼!非其胸中有以大過人者,何以及此!先覺有言,慷慨殺身者易,從容就義者難。若公之死,其真所謂從容就義者邪!公孫行儉因友人余克忠以此軸見視,三復以還,爲之感涕,因敬識其後云。慶元丙辰十月己巳。
跋東陽郭德輔行狀
東陽郭君德輔將葬,其子淇不遠數百里,過予於建溪之上,狀其行事一通,以請銘。而今四明帥守林公和叔、前大府丞吕君子約又皆以書來,言君之爲人如狀不誣,可銘無愧也。予雖不及識德輔,然以二君子之言而讀其狀,見其好學樂善之誠,忠厚廉退之實,心固樂爲之書。顧念比以多病,心目俱衰,凡銘之請,所諾而未及償者,前後以十數,所辭而不敢諾者又不止此,今復安敢越次開端,以來怨詈?因謝不能,而淇請益堅。予悲其意,乃爲書其行狀之後如此而歸之。抑林、吕二君子皆非輕許人者,其言固足以信後世矣,又何竢於予銘 哉!慶元二年九月丁丑朔旦新安朱熹書。
跋許侍郎詩卷
侍郎許公經事綜物之才見於已試,其爲文章蓋直吐出胸中之藴,未嘗屑屑焉爲如是之言也。其孫建陽丞公視熹以公手書詩卷,觀其長篇大句,固自雄健豪逸,磊落驚人,而《新宅書懷》近體諸作,又皆律切精穩,不留縫鏬,亦足以驗其才力之有餘,無所施而不可矣。熹與公俱江東人,所居徽、饒之間,相望不百里。獨恨生長閩嶠,不及識公。顧今於此廼獲窺其筆蹟,而因以得其爲人,豈非幸耶!慶元丙辰十月丙午朔旦婺源朱熹書。
書河圖洛書後
世傳一至九數者爲《河圖》,一至十數者爲《洛書》,考之於古,正是反而置之,予於《啓蒙》辨之詳矣。讀《大戴禮》書,又得一証。其《明堂》篇有「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之語,而鄭氏注云:「法龜文也。」然則漢人固以此九數者爲《洛書》矣。閣皂甘君叔懷欲刻二圖山中,覽者未必深考,又當大啓争端,聊書以諗之。慶元丁巳上元節日遯翁書。
書萬君行事後
自鄉舉里選之法廢,取士者先文藝,後材實,於是野多遺賢,朝多曠位,而治具民 俗每不能無愧於前世。讀正父所論著其舅氏萬君之行事,而以視於當世之人材,其亦足以觀矣。正父好古多學,深有志於治道,而其筆力從横,詞氣雅健又如此,亦所謂似其家姓者耶!
跋吕范二公帖
《後山談叢》記蘇端明當國恤時,與人書疏,疑於當慰與否而罷,乃載前輩往還慰狀以正之。今觀吕正獻公帖,乃知當時此禮固已通行,亦臣子之心不能已者,不審蘇公何所疑也。仁宗皇帝慈儉之德冠冕百王,而因山之奉煩費若此,豈其心哉?宜乎老蘇先生有「華元樂舉」之譏,而忠獻韓公不敢辭其責也。然此帖所云置司裁損,仍是韓公當國時事,亦足以驗其悔悟之實矣。此其所以爲韓公者耶!吕公幅紙之間,愛君及民,拳拳不舍,其於劉公心期所會,必有不約而同者,覽之令人感歎不能已。范忠宣公平淡忠恕,雅不欲以智名勇功自見,故熙、豐間授鉞臨邊,數被譙讓,觀第二帖可概見矣。然迹其平生,排濮議、争新法,干忤君相,無少顧避,最後論救元祐諸賢,卒與同貶。蓋終身無所屈,則又豈非所謂仁者之勇哉!其於劉氏姻好綢繆,蓋亦聲氣之同,非苟然者。子夷得其家學之傳,不卑小官,直道自信,東萊吕舍人亟稱之,覽者其亦考焉。慶元丁巳中元節前二日朱熹敬書。
跋度正家藏伊川先生帖後
頤謹詣行館,拜謝長官秘書。十月 日河南程頤狀。
正爲遂寧户掾,友人王君世垕數數爲正言,城西傅君光家藏先正韓、范諸公手蹟甚富,廼祖大夫公嘉祐初實見濂溪周先生于合陽,求教,先生手書《家人》、《艮》、《遇》等説贈之。其後,程太中公知漢州,大夫公時爲邑西川,又得交伊川兄弟,間手筆相問,往往皆在。正每見王君,必悉意咨懇,屬以訪求周、程諸先生手蹟。慶元二年正月四日,王君忽自山中來謁,講禮已,袖出伊川先生手狀一幅。徐加考訂,殆先生入蜀時筆也,大夫公集以爲日記册,此版起六月,終七月十六日,内載王氏父子、吕氏兄弟遷擢,蓋熙寧間日報,作細字,背面皆滿。先生字處闕之,獨得不謾。又問濂溪書,曰亡矣。正且悲且喜,謂王君曰:「正不敏,讀諸先生遺書,學其學,求其道,今十年餘矣。每見當時一事一物,如南國之棠、曲阜之履,旁皇不忍去之也。今此紙幸脱於敗爛之中,然諸先生所以開示後世者,世方以爲奇貨,安知叔孫武叔輩見之,不遂投之水火耶?爲我謝傅君,正奉藏之,俾勿壞。」其年秋,傅君來言曰:「先生之書謹如命。」大夫公諱耆,字伯壽,名在元符黨籍。光字用之,世垕字叔載。後學樂活度正謹書。
傅君周旋周、程師弟子間,知所主友,而伊川先生手刺謁謝,爲禮亦恭,則其人之賢,不問可知。度君求訪之勤,意欲甚美。濂溪先生往還遺蹟,計其族姻閭里之間,猶有存者,度君其廣詢之,當可得也。嘗讀明 道先生《顔樂亭》詩,其卒章曰:「井不忍廢,囿不忍荒。」嗚呼,正學其何可忘!然則熹之所望於度君者,又不專在於此也,度君其益勉之哉!慶元丁巳七月二十二日朱熹書。
跋張敬夫與馮公帖
此張敬夫與縉雲馮當可書也。味其詞意,知其一時家庭之間,定省從容,未嘗食息不在中原之復,令人感慨不已。馮公獨不及識,然嘗見故端殿汪公甚推重之。近得其文集讀之,論議偉然,而所論人主正心親賢爲所謂建極者,明禹、箕之傳,破諸儒之陋,乃適與鄙意合,尤恨不得一見其面目而聽其話言也。慶元丁巳七月二十五日新安朱熹書于建安坤峽之野店。
跋孔君家藏唐誥
闕里裔孫孔仲良以鄉貢明經仕唐正元、@大和間,至莆田令,卒官,因家焉。子孫散居民伍,無復顯人。紹興中,熹之友括蒼吴任授室其門,間以其家所藏告身、家牒、世譜相視,皆唐世舊物。牒又其應舉時所通,具列三世官諱,獨曾祖文整名見譜中,乃襲文宣王齊卿之别子,而齊卿寔先聖第三十有七世孫也。考之元豐版本,襲封家譜皆合。推而下之,得莆田令君,則爲第四十有一世矣。牒頗殘缺,無州里,而以洪州之印款其縫。視其告,則以爲泗州連水縣臨淮鄉進賢里人,豈其寓於洪耶?告身 凡七通,其二爲令君之父丞公所歷南頓、溧水二縣尉,其五爲令君明經、冬集、全椒尉、青陽丞,及莆田考課,皆尚全好,獨莆田令爲謄本,而其家自令君至此,又已傳九世矣。熹得其書,審訂不謬,乃以告於莆守傅侯自得、令丘君鐸,請得更其版籍,爲至聖文宣王第四十九世孫孔宜户。二公欣然許諾,即施行之,時紹興二十五年乙亥歲也。後二十有六年,宜之子幼夏乃以鄉舉試禮部。又數年,知縣事廖德明爲摹刻其告於縣齋,然其跋語以令君爲三十八世則爲小差,幼夏以其墨本來,因記舊事,輒爲書之。且使摹其家譜、世譜,及南頓、溧水二告,并刻于家,而附以令君以來世次之屬,使後有考云。慶元丁巳中秋日朝奉大夫朱熹書。
跋孔毅夫談苑
孔毅夫《談苑》,清江張元德藏其手藁,然多是抄取江鄰幾《嘉祐雜志》中語。此本方是一傳,以失校,已多脱誤。又世傳孔書有《珩璜新論》者,多是類集古今事實之近似者。而一本附記近世見聞數十事,自趙獻公以下,無不遭其詆毁。嘗細考之,筆勢不甚相似,或好事者附益之,惑亂後生,甚可惡也。因閲此帙,筆其後以曉之。慶元丁巳八月晦翁。
跋十七帖
官本法帖號爲佳玩,然其真僞已混殽矣。如劉次莊有能書名,其所刻本亦有中 分一字,半居前行之底,半處後行之顛者,極爲可笑。唯此《十七帖》相傳真的,當時雖已入官帖卷中,而元本故在人間,得不殽亂。此本馬莊甫所摹刻也,玩其筆意,從容衍裕,而氣象超然,不與法縛,不求法脱,真所謂一一從自己胸襟流出者。竊意書家者流雖知其美,而未必知其所以美也。書詞問訊蜀道山川、人物、屋宇、圖畫,至纖至悉,蓋深有意於遊覽,而竟不遂,豈所謂不朽之盛事,信難偶耶?因念頃年廬阜終更,諸公議遣使蜀,而孝廟記憐,不欲使之遠去,議乃中寢。然東留訖無補報,而徒失西遊之便,每以爲恨。今觀此帖,重以慨然,又念僊遊之日遠,無復有意於人世也。熹記。
跋杜工部同谷七歌
杜陵此歌豪宕奇崛,詩流少及之者。顧其卒章,嘆老嗟卑,則志亦陋矣。人可以不聞道哉!
跋李伯時馬
觀《龍眠飛騎圖》,及讀延之、廷秀、大防三君子佳句,因思法雲秀公語:「尤物移人,甚可畏也。」慶元三年孟冬八日朱熹仲晦父。
跋東坡書李杜諸公詩
東坡此卷,考其印章,乃紹興御府所 藏,不知何故,流落人間,捧玩再三,不勝敬嘆。但其所寫李白《行路難》,闕其中間八句道子胥、屈原、陸機、李斯事者,此老不應有所遺忘,意其删去,必當有説。《老翁井》詩在老蘇《送蜀僧去塵》之前,@必非他人之作,然不見於《嘉祐集》,亦不省其何説也。彼欲井中老翁改顔易服,不使人知,而後篇遽有嫌瘦廢彈之嘆,何耶?然其言「怨而不怒獨百世,以俟後賢而不惑」,則其用意亦遠矣哉。慶元丁巳十月丁丑新安朱熹觀玉山汪季路所藏而識其後如此云。
跋杜祁公與歐陽文忠公帖
杜公以草書名家,而其楷法清勁,亦自可愛。諦玩心畫,如見其人。慶元丁巳十月丁丑新安朱熹觀。
跋東方朔畫贊
平生所見《東方生畫贊》,未有如此本之精神者。筆意大概與《賀捷表》、《曹娥碑》相似,不知何人所刻,石在何處,是可寶也。朱熹仲晦父。
跋蔡端明寫老杜前出塞詩
蔡公大字蓋多見之,其行筆結體往往不同,豈以年歲有蚤晚、功力有淺深故耶?巖壑老人多見法書,筆法高妙,獨稱此爲勁健奇作,當非虚語。慶元三年十月戊寅朱熹。
巖壑再題,勢若飛動,可見字隨年長也。
跋吴道子畫
頃年見張敬夫家藏吴畫昊天觀壁草卷,與此絶相類,但人物差大耳。此卷用紙而不設色,又有補畫頭面手足處,應亦是草本也。張氏所藏本出長安安氏,後有張芸叟題記,云其兄弟析産,分而爲二,此特其半耳。頃經臨安之火,今不知其在亡。而此卷斷裂之餘,所謂天龍八部者,亦不免爲焦頭爛額之客,豈三災厄會,仙聖所不能逃耶!是可笑也。吴筆之妙,冠絶古今,蓋所謂不思不勉,而從容中道者,兹其所以爲畫聖與。季路所藏法書名畫甚富,計無出其右者,既以得觀爲幸,因記歲月於其後。時慶元丁巳十月十日己卯也,朱熹仲晦父。
襄陽張舍人筆法出其家存誠子,先君子甚愛之,而世莫之貴也。因覽遺墨,不勝悲歎。熹謹書。
跋歐陽文忠公與劉侍讀帖
歐陽公與劉侍讀尺牘一卷,汪季路持以見示,因得竊觀前輩之笑談風味,於此猶可想見其彷彿。然當是時,朝廷清明,風俗醇厚,國家致冶之美,莫此爲盛。而公猶有薄惡之歎,蓋其所不可及者。獨有嫉善之言,不勝公論,此爲治亂之分耳。三復之餘,掩卷太息,而記其後,季路其謹藏之。慶元三年十月己卯書。
跋舊石本樂毅論
沈存中《筆談》云,皇祐中嘗於高紳之子錢塘主簿安世家見此石。後十餘年,安世在蘇州,石已破爲數片,以鐵束之。後安世死,石不知所在,或云蘇州一富家得之,亦不復見。存中所記,與歐陽公不同如此。延之所謂錫山徐氏者,豈又得之蘇州富家耶?延之又謂,損泐模糊,則石雖幸存,亦無復如此本之清勁矣。《續閣帖》中所刻全文,又不知所自來。頃年曾於折子明家見其所藏舊本,筆意絶類徐季海,要皆非此本之比也。慶元丁巳十月己卯朱熹。
跋東坡祭范蜀公文
汪季路所藏蘇文忠公祭范忠文公文藁,慶元丁巳十月己卯朱熹觀于考亭溪居。
跋富文忠公與洛尹帖
富文忠公與洛尹帖,以史考之,尹者李中師也。熙寧元年,公自河陽被召入京,以病請汝而歸。過洛,少留連,遭三喪。赴汝後,又一遭喪。red劄子云:「喪骨肉大小四口。」 是時李以天章閣待制知河南府,營奉應天、會聖兩神御殿,故此一帖自言附庸悲惱,而贊李二役畢工者爲第一。公既至汝,神廟遣中貴人馮宗道挾大醫陳易簡來治足疾,故此一帖言中璫大醫者爲第二。移囚不知何 事,「馮來」恐亦即宗道也,故此帖爲第三。明年,被召入相,故此一帖云「詔使到郡,即交州事,辦行而東」者,爲第四。三年,李自權三司使進龍直,再尹洛,故此帖致賀,始稱龍圖給事者,爲第五。四年,公在亳州,坐不散青苗罷,歸洛,未至,改判汝州,故此一帖言「近赴小邑,勝於窮坐里閭,且感君相厚恩,而恨不得時奉談笑」者,爲第六。公至汝不久,即請歸洛,故此一帖言「擇日就第」者,爲第七。既而告老,遂以司空使相致仕,故此一帖答其封示單報者,爲第八。凡十三帖,其歲月先後可考者如此,其餘似亦皆是在洛時往還者。蓋李之事公,不爲不謹,而公之遇李,亦不爲不厚矣。而其後李因奉行免役之令,乃籍公户,使出泉同於編甿,以媚用事者。小人觀時狥勢,反覆異態,何世無之?覽此卷者,可爲發一大笑也。慶元丁巳十月庚辰朱熹。
跋韓魏公與歐陽文忠公帖
張敬夫嘗言平生所見王荆公書,皆如大忙中寫,不知公安得有如許忙事。此雖戲言,然實切中其病。今觀此卷,因省平日得見韓公書蹟,雖與親戚卑幼,亦皆端嚴謹重,略與此同,未嘗一筆作行草勢。蓋其胸中安静詳密,雍容和豫,故無頃刻忙時,亦無纖芥忙意。與荆公之躁擾急迫,正相反也。書札細事,而於人之德性,其相關有如此者,熹於是竊有警焉,因識其語於左方。慶元丁巳十月庚辰朱熹。
跋朱希真所書道德經
巖壑老人小楷《道德經》二篇,精妙醇古。近世楷法,如陳碧虚之《相鶴》,黄長睿之《黄庭》,皆所不及,唯湍石喻公之《典引》諸書,爲可方駕耳。季路得之,遠以相視,恨目已昏盲,不得盡見其妙處。把玩不足,因記其後而歸之。季路能攻石傳刻,以與好事者共之,即大幸。蓋此書難得善本,讀此數章,似少譌謬,又爲可傳也。慶元丁巳十月庚辰雲臺子私記。
如「儼若客」,語意最精。今本多誤作「容」,殊失本指,此本爲不誤也。
跋趙清獻公家書
趙清獻公之爲人,公忠孝慈,表裏洞徹,固所謂無間然者。然其晚歲學浮屠法,自謂有得,故於兄弟族姻之間,無不以是勉之,前後見其家間手帖多矣。如此卷稱其弟心已明瑩,見性復元;教其姪以不失正念,要使純一不雜,又教以公私謹畏,踐履不失,便是初心佛事。且引古人「二業清净,即佛出世」之語,以爲此亦直截爲人處,則與今之學佛者大言滔天,而身心顛倒不堪著眼者,蓋有間矣。嗚呼!聖學不傳,其失而求諸野者,若此尚爲有可觀也。予是以表而出之。慶元丁巳十月十一日庚辰朱熹記。
跋湯叔雅墨梅
墨梅詩自陳簡齋以來,類以白黑相形,逮其末流,幾若禪家五位正偏圖頌矣。故湯君始出新意,爲倒暈素質以反之,而伯謨因有「冰雪生面」之句也。然「白黑未分時」一句,畢竟未曾道著。詩社高人,試各爲下一轉語看。湯君自云得其舅氏楊補之遺法,其小異處,則又有所受也。觀其醖藉敷腴,誠有青於藍者,特未知其豪爽超拔之韻,視牢之爲何如爾。病眼眵昏,不能覈論,故願與諸君評之。戊午三月病起戲書。
跋王信臣行實
慶元紀號之初,余友吕子約謫居廬陵,間遣詗其動息。子約報書,具言罪大責輕,念咎之餘,復何所道,獨所寓居得王氏别館,有臺榭花木之勝,而江山雲物,晨夕萬變,足以遊目騁懷,尤過望不落寞耳。因極道王君之爲人,以爲好賢樂善,所交盡其鄉之名公卿、才大夫,又能同其憂樂,不隨世俗爲俛仰。既又以書來,稱王君之子峴爲方有意於學,謂余當有以告語之者。峴亦以書來,贄甚勤,余讀之,信子約之言不誣也。無幾時,子約内徙高安以卒,而峴亦以王君之没來赴,且述其事狀一通,而以銘墓爲請。余病疾,久廢筆研,既弔,且謝不能。而峴請益堅,乃記其後而歸之,以見余意,又以見峴之狀君詞,有不盡而無所溢也。四年戊午中冬丙申朔旦雲谷老人朱熹仲晦父書。
跋程沙隨帖
《離騷·九章》云:「乘鄂渚而反顧兮,欸秋冬之緒風。」《説文》:「欸,譍也,亞改切,又焉開切。」《史記》「范增撞破玉斗,曰『唉』」。《説文》:「唉,膺也,烏開切。」二字音義並同,如「歎」與「嘆」、「欬」與「咳」,實一字耳。其聲則皆楚語也,故元次山有《欸乃曲》,而柳詩亦用此二字,皆湘楚間作。柳文舊本作「靄襖」音,上字正協「亞改」之聲,《集韻》亦於「皆」韻收「唉」字,「海」韻收「欸」、「唉」二字爲一,其説蓋與《説文》不異。但「乃」字之讀如「襖」者,未有考耳。近世乃有倒讀之者,又或寫「欸」爲「款」,則其誤益甚矣。red《欸乃歌》。
〇唐肅宗中興之業,上比漢東京固有愧,而下方晉元帝則有餘矣。故許右丞之言如此,蓋亦有激而云者。然元次山之詞,歌功而不頌德,則豈可謂無意也哉!至山谷之詩,推見至隱以明君臣父子之訓,是乃萬世不可易之大防,與一時謀利計功之言,益不可同年而語矣。近歲復有諂子妄爲刻畫,以謗傷之,其説之陋,又許公所不道,直可付一笑云。red《浯溪詩》。@
〇顔公剛毅忠烈,得之天資,與其學之不純,而諂道佞佛自不相掩。有志於道者,師其所當師,而戒其所可戒可也。淺聞卑論,易以溺人,不足爲法,覽者詳之。red《麻姑山詩》。
〇余少嘗學書,而病於腕弱,不能立筆,遂絶去不復爲。今觀沙隨程丈此卷《饒 娥》一紙,蓋有意於黄絹之碑者,亦可愛也。饒娥故居小廟在樂平縣東二十餘里,余嘗特往沃茗酹之。䨥闕已不復存矣,因語州縣宜增葺之,且爲請敕額、列祀典,而莫有應者,甚可歎也。red《辨饒娥》。
〇余嘗爲沙隨言,《孝經》獨篇首六七章爲本經,其後乃傳文,然皆齊魯間陋儒纂取《左氏》諸書之語爲之,至有全然不成文理處。傳者又頗失其次第,殊非《大學》、《中庸》二傳之儔也。程丈報書云:「吾嘗聞之玉山汪公,亦若吾子之言是也。」今覽其手書遺論,因記其語於後云。red《孝經論》。
慶元戊午十一月二十六日,劉用之爲劉伯醇携此卷來求跋,爲書以歸之。
書釣臺壁間何人所題後red 此詞實亦先生所作
不見嚴夫子,寂寞富春山。空留千丈危石,高出暮雲端。想象羊裘披了,一笑兩忘身世,來插釣魚竿。肯似林間翮,飛倦始知還? 中興主,功業就,鬢毛斑。驅馳一世人物,相與濟時艱。獨委狂奴心事,未羡癡兒鼎足,放去任疏頑。爽氣動星斗,終古照林巒。
頃年屢過七里灘,見壁間有胡明仲丈題字刻石,拈出嚴公懷仁輔義之語,以厲往來士大夫,未嘗不爲之摩娑太息也,然亦不能盡記其語。後數十年再過,因覓其石,則已不復存,意或者惡聞而毁滅之也。獨一老僧,年八十餘,能誦其詞甚習,爲予道之,俾書之册。比予未久而還,則亦爲好事者 裂去矣。因覽兩峰趙傁《醉筆釣臺》樂府,偶記向所嘗見一詞,正與同調,并感胡公舊語,聊爲書此。慶元己未人日雲谷老人云。
釣臺故有范公記文,詞義甚偉,後人不容復措手矣。中間有江子我一記,獨書作新歲月,最爲得體,而粗述其以「羊裘」題軒、「客星」命閣之意,名義亦爲高雅。今屢經火,不知此石尚存否也。近年乃有作記,力辨嚴公非詭激素隱者,昔邵康節作「安樂窩中好打乖」詩,明道程先生和之,曰:「時止時行皆有命,先生不是打乖人。」而康節又復之,乃有「安知不是打乖人」之句,此言有味也。使嚴公而可作,當爲此發一大笑云。
跋吕氏歲時雜記
右吕公《歲時雜記》,熹得而伏讀之。既於周退傅、陸放翁之所嘆竊亦深有感焉,又意公之爲此,亦前賢集録方書之遺意也。然則後之君子,又將有感於余言也夫!慶元己未二月辛巳新安朱熹書。
跋張安國帖
安國天資敏妙,文章政事皆過人遠甚。其作字多得古人用筆意,使其老壽,更加學力,當益奇偉。建陽張大夫珍藏此紙,間以視予,展玩恍然如接談笑。書其後而歸之。慶元己未三月八日。
跋山谷宜州帖
山谷《宜州書》最爲老筆,自不當以工拙論。但追想一時忠賢流落,爲可歎耳。 雲谷老人因覽竊識。慶元己未三月八日。
跋米元章下蜀江山圖
米老《下蜀江山》嘗見數本,大略相似,當是此老胸中丘壑最殊勝處,時一吐出,以寄真賞耳。蘇丈粹中鑒賞既精,筆語尤勝。頃歲嘗獲從游,今觀遺墨,爲之永歎。慶元己未三月八日新安朱熹仲晦父。
跋蔡端明帖
蔡公書備衆體,此卷評書一紙,獨有歐、虞筆意,甚可愛也。慶元己未三月八日雲谷老人觀縣大夫張侯所藏,爲識其後。
跋歐陽文忠公帖
歐陽文忠公與蔡忠惠公手帖,前輩交情篤厚,語意真實,於此可見。慶元己未三月八日新安朱熹仲晦父書。
跋東坡帖
東坡筆力雄健,不能居人後,故其臨帖物色牝牡,不復可以形似校量。而其英風逸韻,高視古人,未知其孰爲後先也。成都講堂畫象一帖,蓋屢見之故,是右軍得意之筆,豈公亦適有會於心歟?慶元己未三月八日,朱熹仲晦父觀永福張氏所藏墨蹟,歎賞不足,因記其左方。
跋曾南豐帖
余年二十許時,便喜讀南豐先生之文,而竊慕效之,竟以才力淺短,不能遂其所願。今五十年乃得見其遺墨,簡嚴静重,蓋亦如其爲文也。慶元己未三月八日。
跋彭監丞集
余頃使浙東時,諸郡民以保伍之役不便,相與自言者衆,獨台之臨海爲無有。問其故,則曰:「前此縣令彭君視其聚落之貧富,而稍正定其疆理,使貧里得免頻役之苦,以故皆樂趨事,無所爲訴。」余念聚落貧富之不均,最爲役法大害。間者雖設歇役年歲倍半之差,而猶有所不通。今彭君所行,雖律令所無有,然亦非有禁也,真可謂得法外意矣。間頗推其法於他郡縣,人果皆以爲便。後以按事至台,留甚久,聞臨海士民稱彭君之政不容口,曰:「吾邑數年之前,唯顔侍郎度爲有去思,而近歲乃得彭君,其惠愛惻怛酷相似,而綜理詳密殆過之。」既又得其所爲户口財賦之書,讀之,益知彭君之志,不但爲百里規模而已也。然余自是罷歸,不復出者累年,亦聞彭君登朝出守,持使者節,而竟不及試以卒,每深以爲恨也。慶元己未,君之中表林生補持此集及葉卿所撰墓銘過余,三復感歎,因書疇昔所聞以附焉,以爲有志於民者,尚有取也。三月丁丑既望新安朱熹書。
跋劉司理行實
長樂劉砥及其弟礪相與來學,累年于兹,更歷變故,志尚愈堅。察其居家孝友,交朋友信實,臨事謹畏,不敢畔繩墨,知其教習之有素也。一日,出友人趙君昌父所狀其先府君行事一通,因以銘墓爲請。余讀其文,考其事,有以信余所知之不繆矣。然余久以疾病,憂畏不能文,比年以來,所辭且十数家。以故雖知劉君之賢,而不能有以少答二生之意。獨識其後而歸之,後有君子,尚有以識此心也。雖然,二生勉旃,尊聞行知,而有以卒就其德業,則所以顯揚其親者,於是爲大,銘之有無,初不足爲重輕也。慶元己未四月乙酉新安朱熹書。
跋家藏劉病翁遺帖
病翁先生壯歲棄官,端居味道,一室蕭然,無異禪衲。視世之聲色權利,人所競逐者,漠然若亡見也。熹蚤以童子獲侍左右,先生始亦但以舉子見期。而熹竊窺觀,見其自爲,與所以教人者,若不相似,暇日僭有請焉。先生欣然嘉其有志,始爲開示爲學門户,朝夕誨誘,亹亹不倦。其後先生屬疾,熹適行役在外,亟歸省問,先生喜甚,顧而語曰:「病中無可與語,幸吾子之來歸也。」自是日奉湯藥,先生所以教詔益詳,期許益重,至爲具道平生問學次第,傾倒亡餘。一日,從容因出詩一篇見授。先生性不喜書,常時詩文率多口占,使諸生執筆,獨此與贈劉致明丈長句皆手書之,其意可 見也。red贈劉詩有「小几清香慰臨别,極知了了萬緣輕」之句,子侄或惡其語之不祥者。先生笑曰:「此何足諱,然亦爲汝更之。」因别定爲「愁絶」字。 既又發故篋,得碎紙數十,皆平日省躬自厲之言,稍以先後次爲一篇,命熹與同舍生黄銖筆之。復取閲視,手自更定數十字。間不一日,遂啓手足。諸子侄乃共發其先所緘封遺書數幅,皆熹未歸時所留,處畫庶事,遍及遺孤。復有片紙屬熹爲作張公書,末有「勉力大業」之語,熹始得泣受而寶藏之,以至于今,不敢失墜。然而躬行不力,老大無成,不能有以仰副當日付授之意。抱此愧恨,每念將無以見先生於地下,今病已力,何所復云。姑取遺墨聯爲一編,而序其本末,以示子孫,且以示諸同志,使於前脩景行之懿,知所跂慕,而又視熹之慵惰亡聞,以爲前車之戒也。熹字元晦,亦先生所命。其祝詞具在,以非臨終手筆,别附他卷。先生没以紹興十七年丁卯,後五十三年,慶元己未五月丙申,門人朱熹謹書。
跋病翁先生詩
月高夜鳴筝,聲從綺窗來。隨風更迢遞,縈雲暫徘徊。餘音若可玩,繁弦互相催。不見理筝人,遥知心所懷。寧悲舊寵棄,豈念新期乖。含情鬱不發,寄曲宣餘哀。一彈飛霜零,再撫流光頽。每恨聽者稀,銀甲生浮埃。幽幽孤鳳吟,衆鳥聲難諧。盛年嗟不偶,况乃容華衰。道同符片諾,志異勞事媒。栖栖牆東客,亦抱凌雲才。
此病翁先生少時所作《聞筝》詩也。規模意態,全是學《文選》、《樂府》諸篇,不雜 近世俗體,故其氣韻高古,而音節華暢,一時輩流少能及之。逮其晚歲,筆力老健,出入衆作,自成一家,則已稍變此體矣。然余嘗以爲天下萬事,皆有一定之法,學之者須循序而漸進。如學詩則且當以此等爲法,庶幾不失古人本分體製。向後若能成就變化,固未易量,然變亦大是難事。果然變而不失其正,則縱横妙用,何所不可?不幸一失其正,却似反不若守古本舊法,以終其身之爲穩也。李、杜、韓、柳,初亦皆學《選》詩者,然杜、韓變多,而柳、李變少;變不可學,而不變可學,故自其變者而學之,不若自其不變者而學之,乃魯男子學柳下惠之意也。嗚呼!學者其毋惑於不煩繩削之説,而輕爲放肆以自欺也哉!己未五月二十二日。
書先吏部韋齋記銘并劉范二公帖後
右劍浦羅先生仲素爲先君子作《韋齋記》,而沙陽曹丈令德又爲之銘,家藏遺蹟,數十年矣。恭惟先君子名齋之意,不唯自警,乃其所以垂裕後人者,蓋亦至深至厚而無以加。而熹踐脩不謹,陷身危辱,今病且死,大懼無以奉慈顔於地下,故敢收輯遺文,藏之家廟,以示子孫,使永永奉承,不至失墜,庶幾得以少伸省愆念咎之萬一。其横渠《西銘》寔外舅草堂劉先生所授,首尾有先生手筆二十字。造字祝辭,病翁劉先生所作,及祕閣范公手帖,今皆以附于後。三公皆先君子執友,其所以教熹者,今皆不能有以副也。慶元己未五月丙申孤熹敬書。
書先吏部與净悟書後
某啓:比獲從容,良慰。北巖重勤遠出,伏暑中時得雨,法體多福安。下處未欲遽以干人,須决成入城,即自有書信去。城中數日,人事紛紜,歸來静坐累日,意緒始復舊。雲監寺不别書。空石斗一枚,付去人謝諫去。若借得兩人,即分付兩籠,令共舁來。不然,即且取古田丙字紙五軸付謝諫來。及珙首座並煩致意,未相見,加愛。閏月三日,某啓上尊勝長老净悟。見世美兄弟致意,城中滚滚不款,未及爲書。
先君子少日喜與物外高人往還,而於净悟師爲尤厚。後嘗爲記尊勝佛殿,今刻石具在,可考也。净悟,建陽後山人,晚自尊勝退居南山雲際院。一室翛然,禪定之餘,禮佛以百萬計。年過八十,目光炯然,非常僧也。常爲余道富文忠、趙清獻學佛事,其言收歛確實,無近世衲僧大言欺世之病。以是知先君子之厚之,非苟然也。古田林生蒙正持此卷來,捧玩手澤,不勝悲感,因爲略記其本末云。慶元己未六月既望雲谷朱熹謹書。
跋德本所藏南軒主一箴
「敬」之一字,學者若能實用其力,則雖程子兩言之訓,猶爲剩語。如其不然,則言愈多,心愈雜,而所以病乎敬者益深矣。誦敬夫之箴者,要當以識此意云。慶元己未初伏雲谷老人書。
題吴和中感秋賦後
和中感秋作賦,既發深省,乃欲逃之麴糵之間。叔通以碩果不食者厲之,可謂得朋友之職矣。顧予姦僞排擯之餘,何足知此?二君子其相與切磋之時,有以見警焉,則區區之望也。慶元己未八月既望雲谷老人書。
跋張以道家藏東坡枯木怪石
蘇公此紙出於一時滑稽詼笑之餘,初不經意,而其傲風霆、閲古今之氣,猶足以想見其人也。以道東西南北,未嘗寧居,而能挾此以俱,寶玩無斁,此其意已不凡矣。且不以視王公貴人,而獨以誇於畸人逐客,則又有不可曉者。雲谷老人因覽爲識,時慶元己未仲秋既望。
愚叟之墓已有宿草矣,撫玩遺墨,相視感慨,泫然久之。若歸羗廬,以視西坡,當同此嘆也。red愚叟謂吕子約,晚謫高安,寓大愚寺,自號大愚老叟。西坡謂黄商伯。
跋劉子勉行狀
余自爲童子時,得見大夫公於病翁先生之側,聞其自誦所爲程試之文,意氣偉然,音節華暢,已知敬愛其人。後因葬親於公之鄉,始得從公遊好款密,見公居家居鄉言行之詳,及聞其所以施於官政者,表裏殫盡,莫非忠厚信實、慈惠恭儉之意,於是始益心服其爲人。及公之没,其諸子示以此書,蓋將使志其墓。會余方有幽憂之疾,不 遑序次,然三復其文,而參以平生所聞見,蓋無一詞之非實也。顧念歲月逾邁,後生之及見前輩者日加少,而俗愈媮也,爲之太息而識其後云。新安朱熹書。
跋吉水周君家藏訴牒
吉水鄉貢周君訴牒七通,其家寶藏閲八世,餘二百年矣,覽者不暇尋其端原。一旦,丞相益國公表而出之,爲之稽考歲年,推校事實,上及正朔名諱,至纖至悉,於是周君之事,得以備見其本末,其後之人,可以益嚴奉守,而無所事於他求矣。而其孫洽乃徧以屬其鄉黨知名之士,悉使贊述而揄揚之。是則已病於贅,而意猶未已,又復不遠千里,夤緣紹介,以諉於余,此其爲贅,豈不又甚矣!余欲謝而却之,又念無以答其累舍重趼之勤,乃書此以諗焉。生其持歸,杜門讀書,求其所未學者,以繼乃祖之業,毋庸復爾奔走請謁而求無所用之跋語,以老歲月爲也。噫!若余之言,固亦無所用者,然使生因是而有發焉,則猶足爲有用也夫!慶元己未三月甲子新安朱熹。
跋山谷草書千文
李端叔崇寧三年八月一日題云:「紹聖中,詔元祐史官甚急,皆拘之畿縣,以報所問,例悚息失據。獨魯直隨問爲報,弗隱弗懼,一時栗然,知其非儒生文士而已也。」
紹聖史禍,諸公置對之辭,今皆不見於文集,獨嘗於蘇魏公家得陸左丞畫一,數條皆詆元祐語也。其間記黄太史欲書王荆公 勿令上知之帖,而己力沮止之。黄公争辨甚苦,至曰「審如公意,則此爲佞史矣」,是時陸爲官長,以是其事竟不得書,而黄公猶不免於後咎。然而後此又數十年,乃復賴彼之言,而事之本末因得盡傳於世,是亦有天意矣。惜乎秉史筆者不能表而出之,以信來世,而顧獨稱其詞筆以爲盛美。因觀此卷李端叔跋語,爲之感慨太息,輒記其後。若其書法,則世之有鑒賞者自能言之,故不復及云。慶元己未十一月既望雲谷老人朱熹記。
跋陳光澤家藏東坡竹石
東坡老人英秀後凋之操,堅確不移之姿,竹君石友,庶幾似之。百世之下觀此畫者,尚可想見也。
跋陳大夫詩
常人之情,小有一善,則自視哆然若有餘,而其責報也,欿然常若有所不足。所以善日消,而惡日長,卒以陷溺於利欲之横流而不自知也。大夫陳公廉靖自守,不肯屈意權門,寧俯首於下寮,終身而不悔。比其晚歲,僅以年勞得官其世,而所以省身知足之意,見於短章者乃如此,其志念之所存,與庸者遠矣。嗚呼,子孫之賢,其亦深念而敬守之也哉!慶元己未十一月既望新安朱熹識。
跋進賢傅君行實
從政進賢傅君既没,將葬,其子脩抱其 行實一通,不遠千里,辱以顧予。流涕言曰:「先人蚤歲有志功名之會,中間不幸遭罹國難,蓋嘗解儒服以事戎行,實從宣撫岳公轉戰許、洛之間,屢以捷告。上功未報,而南北通和,岳公遂罹讒口,失兵柄,得奇禍。先人爲之感慨憤激,棄其官勳,以歸故里。復治家人生産作業,教子讀書,酌酒賦詩,以自排適,倐然不知其身之老也。晚值慶恩,三蒙錫命之寵,遂易文階,老壽康寧,閭里嗟歎。今者不幸至於大故,不肖之孤,銜哀忍死,以奉窀穸之事。既有期矣,顧恨未得當世之大人君子發其潛德之幽光,傳之久遠,以覆露其後嗣,是以匍匐而來,再拜以請于執事。惟公幸哀而與之銘,則死者有知,亦無恨於泉下矣。」予視其冠屨應禮,而戚容與之稱,言詞懇慤,情旨酸辛,爲惻然動心焉,知其平日習於賢父兄之教訓也。以是雖不及識傅君,而於此得其爲人。顧念罪戾之餘,言語不足以取重當世,而疾病摧頽,意緒荒忽,亦無復心力可以治筆研、作文詞矣。特以其遠來泣請之哀,不可以不答也,因爲書此于行狀之後,使并以視來者云。慶元己未十一月辛丑新安朱熹書。
跋大父承事府君行狀
右先大父贈承事郎府君行狀,先君太史、吏部、贈通議大夫君所撰也。當時既以請銘於政和主簿盧君點,未及礱石,而群盗蠭起,文書散逸,於今僅存半藁,不可復刻矣。熹竊惟念吾家自歙入閩,而府君始葬於此,不可使後之子孫不知其時世歲月,與其所以積德垂慶,開祐後人之深意,敬立石 表,刻狀下方,立于墓左。先世墳廬在婺源者,及祖妣孺人以下别葬所在,亦具刻于碑陰,使來者有考焉。盧君字師予,老儒博學,清謹有馴行。定宅者弋陽金生,字確然,亦廉節士,頗通方外之學,姓字皆見先集云。慶元五年十有二月甲子孝孫具位熹謹記。
跋楊子直所賦王才臣絶句
王摩詰《輞川漆園詩》云:「古人非傲吏,自闕經世務。偶寄一微官,婆娑數株樹。」余深愛之,而以語人,輒無解余意者。今讀子直此詩,而於《南谷》之篇竊有感焉,因識其後。復以寄才臣,果以爲何如也?慶元庚申正月二十八日晦翁書。
楊詩曰:「南山高且明,其下有深谷。文豹識顯藏,終朝霧如沐。」
跋黄壺隱所藏師説
旴江黄柟達材以其先君子壺隱居士手抄此册見示,乃熹昔年所受《師説》。手書居前,記録在後,伏讀愀然,如復得侍坐右右,而聞其緒言也。顧恨慵惰,不能拳拳服膺,以報萬一。而荒淺昧陋,趣録之際,又不能無失其深微之意。三復以還,不勝悚愧。然觀壺隱好學自强,樂善不倦,乃至於此,熹雖不及識面,而於此亦足以窺其所存矣。因竊記其後而歸之,達材昆弟其亦寶藏敬守,精究而勉學焉,以無忘前人之訓。慶元庚申二月八日新安朱熹謹書。
跋袁州萍鄉縣社倉記
萍鄉胡君安之來學於余,一日,致其鄉人士君子之意,欲余爲之記其社倉之役。及扣其詳,則出是書一卷,曰:「此邑士鍾君詠之所爲也。是倉之成,鍾君及彭君公脩實有力焉,故所登載,詳悉如此。」余固嘉其敏於事,而又能述以文也。因念紹熙甲寅之歲,赴鎮長沙,道出兹邑。邑之士子導余以觀於其學而請記之,及行堂序間,則既有亡友劉君清之之刻在焉。余拱而讀,顧而歎曰:「美哉乎子澄之言也!諸君日誦而時省之,則亦無以余言爲矣。」即謝去不敢爲,而諸生至今猶有望於余也。矧曰是倉之成,既出鍾君之手,而此文又出其筆,則亦何以異於學之有記,而復何待於余言哉!又况天下之事,是非得失固有定在,而其盛衰興廢,亦有繫於時勢而不可常者。顧余之衰謝淪落,徒足以爲是倉之累,而不足以增其重,諸君亦何所賴,而求之若是其勤耶?爲諸君計,莫若具刻鍾君之記,以示後人,使讀之者有以知其成之之不易如此,而不忍壞焉,斯亦足矣。胡君告歸,因跋其尾以授之,且以寄謝庠序諸君,使毋忘子澄之教也。慶元庚申二月辛巳春分晦庵病叟朱熹書。
跋周司令所藏東坡帖
蘇公翰墨爲世寶藏,故流俗多僞作者。余家有其與德叟先輩書兩紙,詞意超然,筆勢飛動,觀者尚或疑之,余亦不能辨也。今觀作肅所藏,源流有自,而二公賞識又如 此,其亦可以無疑矣。五月朔日朱熹云。
跋章國華所集注杜詩
章國華過予山間,出所集注杜詩示予,其用力勤矣,然其所引《東坡事實》者,非蘇公作,聞之長老,乃閩中鄭昂尚明僞爲之。所引事皆無根據,反用杜詩見句增减爲文,而傅其前人名字,託爲其語,至有時世先後顛倒失次者。舊嘗考之,知其决非蘇公書也。况杜詩佳處有在用事造語之外者,唯其虚心諷詠,乃能見之。國華更以予言求之,雖以讀《三百篇》可也。朱熹仲晦書。
題林汝器論語集説後
友人范百崇嘗爲予言,《語》、《孟》,聖賢之言,本自平易,又有諸先生相爲發明,義理昭著如日星。然學者體味於心,念念不已,自然血脉通貫,無所底滯,然後可言有益於吾身。不然,涉獵强記,無沉浸釀郁之功,則其所資,亦淺淺焉耳。予愛其言,因書於林汝器所編《論語説》後。汝器以此説驗之,則其所編之是非得失,當自見矣。
題李太白詩
世道日交喪,澆風變淳原。不求桂樹枝,反棲惡木根。所以桃李樹,吐華竟不言。大運有興没,群動若飛奔。歸來廣成子,去入無窮門。
林光之携陳光澤所藏廣成子畫像來看,偶記太白此詩,因寫以示之。今人捨命作詩,開口便説李、杜,以此觀之,何曾夢見 他脚板耶!
書周易參同契考異後
右《周易參同契》,魏伯陽所作。魏君,後漢人,篇題蓋放緯書之目,詞韻皆古,奥雅難通。讀者淺聞,妄輒更改,故比他書尤多舛誤。@今合諸本,更相讎正,其間尚多疑晦,未能盡祛。姑據所知,寫成定本,其諸同異,因悉存之,以備參訂云。空同道士鄒訢。
題不養出母議後
《禮》不著嫁母之服,而律令有之。或者疑其不同,以予考之,《禮》於嫁母雖不言親,而獨言繼,又著出母之服焉,皆舉輕以明重,而見親母之嫁者,尤不可以無服,與律令之意,初不殊也。又於爲父後者,但言出母之無服,而不及嫁母,是亦舉輕以别重,而見嫁母之猶應有服也。余觀余正父之所辨貢士之妾母,雖非父卒子幼而更嫁,然無七出之罪,而其去也有故,則其實乃嫁母,而非出也。樂平令尹所論之失,正坐以嫁母爲出母,謂有服爲無服,而正父之辨之也,亦唯此二者之爲急耳。今乃獨有「是嫁母也」之一言,而不論其所以不爲出而猶有服者,顧反題其篇端曰「不養出母」,又但論其與古之出母者不同,而不可從於不喪之文,則亦自相矛盾,而反以證成令尹之誤説矣。予懼夫覽者之不能無疑,故書此以質焉。red正父雖不能深明其不爲出母,然亦不敢正以出母目 之,但篇末一處有「不養出母」字,而自改「出」字爲「生」字,亦可見其大指之所在矣。但少著力,分明説破耳。 抑正父之欲使夫人養是母也,將使如何而養之耶?予聞之母嫁而子從者,繼父爲之築廟於家門之外,使其子祀之,而妻不敢與焉。説者以爲恩雖至親,族已絶矣,夫不可二故也。此則是嫁母者生不可以入于廟,死不可以祔于廟,而亦不可以養於家矣。爲之子者,率其婦子就母之家,或舍其側而養之,則於禮也其節矣乎!或曰:「此爲母之有家者言之,則可矣。不幸而無以爲家,則如之何?」築室于外可也。
書張伯和詩詞後
右紫微舍人張伯和父所書其父子詩詞,以見屬者。讀之使人奮然有擒滅讎虜、掃清中原之意。淳熙庚子刻置南康軍之武觀以示文武吏士。
跋徐騎省所篆項王亭賦後
騎省自言晚乃得請匾法。@今觀此卷,縱横放逸,無毫髮姿媚意態,其爲老筆亡疑。淳熙辛丑仲冬乙酉,新安朱熹觀汪伯時所藏於西安浮石舟中。
跋蘭亭叙
觀王順伯、袁起巖論《蘭亭序》,如尤延之著語,猶未免有疑論,余乃安敢復措説於其間。但味務觀之言,亦復慨然有楚囚之 歎耳。朱熹。
跋汪季路所藏其外祖湍石喻公所書文中子言行卷後
玉泉喻公手書王文中子言行,@以授其外孫,其可謂不言之教矣。後學朱熹敬觀。淳熙壬寅十二月庚申。
跋泰山秦篆譜
乾道丁亥,予訪張敬夫於長沙。一日,相與謁劉子駒文,閲其先世所藏法書古刻,及近世諸公往來書帖,竟日不能徧。因出泰山《秦篆譜》,曰:「此雖墨本,然舊藏僅存此紙。頃歲有欲取以入石者,顧手澤所在,不忍壞,遂已。」獨《學易》、《養性》二篇,乃重刻本,因取以見遺,予受藏之。後累年乃得《篆譜》新本於汪季路,不知其何從得本以刻也。因合二書,通爲一卷,追省前事,如宿昔也。劉丈多聞彊記,清貧苦節,少仕州縣,遇熙、豐故家子孫,輒引避,饘粥不繼,或憊卧終日,而處之泰然。相見時已老,尚能談説往事,滚滚不休,氣貌醇古自然,有前輩風度,今不復有斯人矣。去歲守潭,俯仰昔游,幾閲一世,劉丈與敬夫逝去皆已久,而劉氏子侄無欲無咎,獨能閉門忍窮,謹守家法,又足令人感慨太息云。明年慶元改號,歲在乙卯,五月丁未,病中讀《養性語》,因記其後。
跋蔡藻筆
蔡藻造筆,能書者識之,此故沅州吕使君語也。因試其所製棗心樣,喜其老而益精,并深山陽鄰笛之感。慶元丙辰冬至前五日晦翁書。
題袁機仲所校參同契後
予頃年經行順昌,憇篔簹鋪,見有題「煌煌靈芝,一年三秀。予獨何爲?有志不就」之語於壁間者,三復其詞而悲之。不知題者何人,適與予意會也。慶元丁巳八月七日,再過其處,舊題固不復見,而屈指歲月,忽忽餘四十年,此志真不就矣。道間偶讀此書,并感前事,戲題絶句:「鼎鼎百年能幾時,靈芝三秀欲何爲?金丹歲晚無消息,重歎篔簹壁上詩。」晦翁。
跋周益公楊誠齋送甘叔懷詩文卷後
退傅精勤小物,無有入於無間。老監縱横妙用,諸相即是非相。且道二公用處,是同是别?叔懷於此卷中直下薦得,不妨奇特。如或未然,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慶元己未四月甲申朱熹。
跋陳剛中帖
陳剛中詩,諸公跋語已具見其顛末。周君季宏持以示余,使題於後。顧熹復何能有所發明?但計紹興庚申距今己未,六甲五子,適一周矣。胡、陳雖死,尚有生氣, 而彼紛紛者,果安在哉?嗟歎不足,姑竊識其左方。十月甲子雲谷老人朱熹書。
記遊南康廬山
晦翁與程正思、丁復之、黄直卿俱來覽觀江山之勝,樂之忘歸。時淳熙己亥重午日,翁子在、甥魏恪侍行。
書濂溪光風霽月亭
淳熙八年,歲在辛丑,夏四月六日,後學朱熹、張揚卿、王沅、周頤、林用中、陳祖永、許子春、王翰、余隅、陳士直、張彦先、黄榦,敬再拜于濂溪先生書堂下。惟先生承天畀,系道統,所以建端垂緒,啓佑于我後之人者,厥初罔不在斯堂,用咸歎慕低回弗忍去。熹乃復出所誦説先生《太極圖》,贊其義以曉衆,咸曰休哉。退,先生之曾孫正卿、彦卿,玄孫濤設饌光風霽月亭,祁真卿、吴兼善、僧志南與熹敬書以誌。
遊密庵記
淳熙辛丑秋七月癸未,朱仲晦父、劉彦集、敬父、平父、黄德遠、方伯休、陳彦忠來遊密庵,仲晦父之子塾、在,彦集之子瑾,平父子姪學雅、學文、學古、學博、學裘侍。向夕,冒大雨,涉重澗,登晝寒亭,觀瀑布壯甚。明日,仲晦父復與彦集、平父步自野鶴亭,下尋澗底,得水石佳處三四,規築亭以 臨之。而陳力就深父繼至,見之欣然許相其役,遂復登晝寒。會雨小霽,日光璀璨,尤覺雄麗。歸飲清湍,以「崇山峻嶺,茂林脩竹,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分韻賦詩。明日,復循澗疏理泉石,飲罷而還。道人宗慧、宗歸有約不至。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八十四
懷安縣儒學訓導葉暢校
校記
共7項
「正」,作者避宋仁宗趙禎諱。
「井」,原作「并」,據浙本改。
「浯」,原作「語」,據浙本及《正訛》改。
「比」,原作「此」,據浙本改。
「請」,閩本、浙本作「諣」。
「玉」,原作「王」,據浙本改。
按本篇又見《朱文公文集别集》卷七,題爲《題疊石菴》,文中「魏恪」作「魏愉」。浙本本篇見於卷七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