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十四
奏劄
戊申延和奏劄一
臣聞昔者帝舜以百姓不親、五品不遜,而使契爲司徒之官,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别,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又慮其教之或不從也,則命臯陶作士,明刑以弼五教,而期于無刑焉。蓋三綱五常,天理民彝之大節,而治道之本根也。故聖人之治,爲之教以明之,爲之刑以弼之,雖其所施或先或後,或緩或急,而其丁寧深切之意,未嘗不在乎此也。乃若三代王者之制,則亦有之,曰:凡聽五刑之訟,必原父子之親、立君臣之義以權之。蓋必如此,然後輕重之序可得而論,淺深之量可得而測,而所以悉其聰明、致其忠愛者,亦始得其所施而不悖。此先王之義刑義殺,所以雖或傷民之飢膚、殘民之軀命,然刑一人而天下之人聳然不敢肆意於爲惡,則是乃所以正直輔翼而若其有常之性也。後世之論刑者不知出此,其陷於申、商之刻薄者,既無足論矣,至於鄙儒姑息之論、異端報應之説、俗吏便文自營之計,則又一以輕刑爲事。然刑愈輕而愈不足以厚民之俗,往往反以長其悖逆作亂之心,而使獄訟之愈繁,則不講乎先王之法之過也。
臣伏見近年以來,或以妻殺夫,或以族 子殺族父,或以地客殺地主,而有司議刑,卒從流宥之法。夫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刑,雖二帝三王不能以此爲治於天下,而况於其繫於父子之親、君臣之義、三綱之重,又非凡人之比者乎?然臣非敢以此之故遂勸陛下深於用法而果於殺人也,但竊以爲諸若此類涉於人倫風化之本者,有司不以經術義理裁之,而世儒之鄙論、異端之邪説、俗吏之私計得以行乎其間,則天理民彝幾何不至於泯滅,而舜之所謂無刑者又何日而可期哉?故臣伏願陛下深詔中外司政典獄之官,凡有獄訟,必先論其尊卑上下、長幼親踈之分,而後聽其曲直之辭。凡以下犯上、以卑凌尊者,雖直不右,其不直者罪加凡人之坐。其有不幸至於殺傷者,雖有疑慮可憫,而至於奏讞,亦不許輒用擬貸之例。又詔儒臣博采經史以及古今賢哲議論及於教化刑罰之意者,删其精要之語,聚爲一書,以教學古入官之士與凡執法治民之官,皆使略知古先聖王所以敕典敷教、制刑明辟之大端,而不敢陰爲姑息、果報、便文之計,則庶幾有以助成世教而仰稱陛下好生惡殺、期於無刑之本意。取進止。
延和奏劄二
臣聞獄者,民命之所繫,而君子之所盡心也。今天下之獄,死刑當决者皆自縣而達之州,自州而達之使者;其有疑者,又自州而上之朝廷,自朝廷而下之棘寺,棘寺讞議而後致辟焉。其維持防閑,可謂周且審矣。然而憲臺之所詳覆、棘寺之所讞議者,不過受成於州縣之具獄,使其文案粗備,情節稍圓,則雖顛倒是非、出入生死,蓋不得 而察也。是故欲清庶獄之源者,莫若遴選州縣治獄之官。今縣之獄委於令,其選固已精矣,而未必皆得人,其弊未易革也。若州獄,則今銓格凡選人任滿,有舉主關陞者,方注繁難令録,其慮蓋已詳矣。然注司理者乃不用此令,@而近制唯進納癃老之人,然後不得注擬;此外則常調關陞,雖昏繆疾病之人,皆得而爲之。甚至於流外補官若省部胥史,亦得而爲之。彼以薦舉關陞者,固未必盡得才能公正之人,然比之昏繆疾病、無善可稱與夫胥史之入官者,則有間矣。蓋昏繆疾病之人苟且微禄,唯知自營,其於獄事蒙成吏手,漫不加省。而胥史之入官者又或狃於故習,與吏爲徒,販鬻走弄,無所不至。故州郡小大之獄往往多失其平,怨讟咨嗟,感傷和氣,上爲聖政之累,莫此爲甚。
臣愚欲望陛下明詔銓曹,更定選格,凡州郡兩獄官專注任滿、有舉主關陞人,或應格不足,則次任任滿、銓試中第二等以上人,其常調關陞及省部胥史並不得注擬。見在任者,非舉主關陞人,即令守倅銓量。如委昏繆疾病,即保明聞奏,特與祠禄。其未到人,候赴上日,亦從守倅銓量,方許放上。若守倅狥私失實,即許監司劾奏罷免。所有省部胥史,雖已注官待次,並令赴部别與擬授。庶幾治獄之官其選少清,各知任職,仰副陛下欽恤之意。取進止。
貼黄
臣契勘縣獄止是知縣獨員推鞫,一 或不得其人,則拆换款詞,變亂情節,無所不至。今既未能盡變銓法,則亦不容無少更革。欲望睿慈詳酌,明降指揮,令縣丞同行推訊,無丞處即用主簿。仍遇大囚到獄,即限兩日内具入門款,先次飛申本州及提刑司照會。庶幾粗革舊弊,天下幸甚。
延和奏劄三
臣竊見諸路提刑司所管拘催州縣經總制錢,蓋前代之所無,而祖宗盛時亦未之有,特起於宣和末年,倉卒用兵,權宜措畫。當時建議之臣方且自以爲功,而其兄聞之,乃爲哭於先廟,以爲作俑之禍且及子孫。渡江以後,雖知其弊,然費出愈繁,遂不能罷,復有增加。以至于今,乃爲大農之經賦,有司不復敢有蠲除之議。然其始者,亦但計其出納多寡之實數而隨以取之,則事雖失體而未有甚害。及紹興中推行經界之法,民間違限契約悉出投印,故一二年間,此錢之額倍於常歲。逮其畢事,則便復常數而無復前日之羡矣。而一時乃有憸侫掊克之人,輒爲比較之説以誤朝聽,使凡歲入經總制錢悉以經界之年爲額。其後雖或知其非義而小變之,然猶必使趁及一年所收最多之數。至其甚無藝者,則雖或災傷年分檢放倚閣,苗米税錢已無所入,而所謂經總制錢者,版曹總所猶不肯與之蠲除,@上下相臨,轉相逼迫。下吏無所措其手足,則其勢必至於巧爲名色,取之於民,以求幸免。司察之官雖知其然,然既利其歲額之 盈,則亦不容有所何問。顧猶不足以及數,則遂不過將新蓋舊,轉後爲前。歲月愈深,逋負日積,大郡所欠十數萬緡,小郡亦不下一二萬數。官吏操切日益嚴峻,而莫有知其事之本原者。臣愚不知州縣之煎熬局促果何日而少紓,斯民之歎息愁怨果何時而少息也。
陛下厚德深仁,愛民如子,疾痛痾癢,無細不知。抑搔按摩,無遠不及,顧偶未聞此法之弊而已。故臣輒敢冒昧以聞,伏望聖慈深照本末,特詔有司先將災傷年分檢放倚閣苗税數内所收經總制額盡依分數豁除,然後别詔大臣深圖所以節用裕民之術,計論經總制錢合與不合立額比較之利病而罷行之,@以幸天下,臣不勝大願。取進止。
延和奏劄四
臣竊見江西路諸州舊有科罰之弊,蓋因歲入有限而費出無常,是以不免巧取於民,以備支發。凡是百姓有事入門,不問曲直,恣意誅求,無有藝極,民間受弊不可勝言。爲監司、州縣者欲一切繩之以法,則財計頓闕,州縣不可復爲,雖有良吏,亦無以免。若一切恣之不問,則法廢不行,民怨無告,而貪虐之吏更復並緣以濟其私,爲害愈甚。前此漕司蓋嘗頗捐羡錢,以補州縣歲計之闕而禁其科罰,然後遠民得以粗安。然聞其間亦有循習舊態未能盡革去處。欲望聖慈特降睿旨,令本路帥臣諸司博訪事 宜,共行措畫,逐一條奏,以俟聖裁。庶幾官用不乏、民賦有經,仰寬宵旰之憂,潛消災沴之氣,一路幸甚。取進止。
延和奏劄五
臣竊惟陛下以大有爲之資,奮大有爲之志,即位之初,慷慨發憤,恭儉勤勞,務以内修政事、外攘夷狄、汛掃陵廟、恢復土疆爲己任,如是者二十有七年于兹矣。而因循荏苒,日失歲亡,了無尺寸之效可以仰酬聖志、下慰人望。不審陛下亦嘗中夜以思而求其所以然之説耶?以爲所任者非其人,則陛下之神明,豈可謂所任盡非其人?以爲所由者非其道,則陛下之仁聖,豈可謂所由盡非其道?以爲規模不定,則陛下之規模嘗定矣!以爲志氣不立,則陛下之志氣嘗立矣!然且若是,何耶?
臣誠愚賤,竊爲陛下惑之,故嘗反覆而思之,無乃燕閒蠖濩之中、虚明應物之地,所謂天理者有未純、所謂人欲者有未盡而然歟?天理有未純,是以爲善常不能充其量;人欲有未盡,是以除惡常不能去其根。爲善而不能充其量,除惡而不能去其根,是以雖以一念之頃,而公私邪正、是非得失之幾未嘗不朋分角立而交戰於其中。故所以體貌大臣者非不厚,而便嬖側媚之私顧得以深被腹心之寄;所以寤寐豪英者非不切,而柔邪庸繆之輩顧得以久竊廊廟之權;非不樂聞天下之公議正論,而亦有時而不容;非不欲堲天下之讒説殄行,而亦未免於誤聽;非不欲報復陵廟之讎耻,而或不免於畏怯苟安之計;非不欲愛養生靈 之財力,@而或未免於歎息愁怨之聲。凡若此類,不一而足。是以所用雖不至盡非其人,而亦不能盡得其人;所由雖不至盡非其道,而亦不能盡合其道。規模蓋嘗小定,而卒至於不定;志氣蓋嘗小立,而卒至於不立。虚度歲月,以至於今。非獨不足以致治,而或反足以召亂;非獨不可以謀人,而實不足以自守;非獨天下之人爲陛下惜之,臣知陛下之心亦不能不以此爲恨也。閒者天啓聖心,日新盛德,奮發英斷,整頓綱維,@蓋有意乎天理之純而人欲之盡矣。
然臣竊以其事觀之,則猶恐其未免乎交戰之患也。蓋詰傳寫漏洩文字之罪,則便嬖側媚之流知所懼矣。然而去者未遠而復還,存者更進而愈盛,則知陛下親寵此曹之意未衰也。罷累年竊位盗權之姦,則柔邪庸繆之黨知所懼矣。然而希次補者襲其迹以僥倖而不訶,當言責者懷其私以緘默而不問,則知陛下委任此輩之意猶枉也。增置諫員,斥遠邪佞,則兼聽之美固有以異乎前日矣。然可諫之端無窮,則其或繼進而愈切,未知陛下果能納而用之否也?辨明誣枉,慰撫孤直,則燭幽之明固有以異乎前日矣。然造言之人無責,則其或捷出而益巧,未知陛下果能遠而絶之否也?謝却傲使,嘉奬壯圖,宜若可以勵苟安之志矣。而置將之權旁出奄寺,軍政敗壞,士卒愁怨,則恐未有以待天下之變。振廪蠲租,重禁科擾,宜若可以寬疲民之力矣。而監司不擇,守令貪殘,政煩賦重,元元失職,則恐未有以固有邦之本。即是數者而論之,則 是所謂天理者雖若小勝,而所謂人欲者終未盡除也。夫以陛下之神聖仁明,涖政之久,圖治之切,宜其晏然高拱,以享功成治定之安久矣。而歲月逾邁,四顧茫然,陰陽方争,勝負未决,不知將復何日何時而可以粗見聖治之成也耶?
聞之道路,比來士大夫之進説者多矣。然不探其本而徒指其末,不先其難而姑就其易,毛舉天下之細故,而不本於陛下之身,營营馳騁乎事爲利害之末流,臣恐其未足以端出治之本、清應物之源,以贊陛下正大宏遠之圖,而使天下之事悉如聖志之所欲也。昔者舜、禹、孔、顔之間,蓋嘗病此而講之矣。舜之戒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而必継之曰:「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謹乃有位,敬脩其可願,四海困窮,天禄永終。」孔子之告顔淵,既曰:「克己復禮爲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爲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而又申之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既告之以損益四代之禮樂,而又申之曰:「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嗚呼。此千聖相傳心法之要,其所以極夫天理之全而察乎人欲之盡者,可謂兼其本末巨細而舉之矣。兩漢以來,非無願治之主,而莫克有志於此,是以雖或隨世以就功名,而終不得以與乎帝王之盛。其或耻爲庸主,而思用力於此道,則又不免蔽於老子、浮屠之説。静則徒以虚無寂滅爲樂,而不知有所謂實理之原;動則徒以應緣無礙爲達,而不知有所謂善惡之機。是以日用之間,内外乖離,不相爲用,而反以害於政事。蓋所謂千聖相傳心法之要者,於是不復講矣。
臣愚不肖,竊願陛下即今日之治效泝而上之,以求其所以然之故,而於舜、禹、孔、顔所授受者少留意焉。自今以往,一念之萌,則必謹而察之,此爲天理耶,爲人欲耶?果天理也,則敬以擴之,而不使其少有壅閼;果人欲也,則敬以克之,而不使其少有凝滯。推而至於言語動作之間、用人處事之際,無不以是裁之。知其爲是而行之,則行之惟恐其不力,而不當憂其力之過也。知其爲非而去之,則去之惟恐其不果,而不當憂其果之甚也。知其爲賢而用之,則任之惟恐其不專,聚之惟恐其不衆,而不當憂其爲黨也。知其爲不肖而退之,則退之惟恐其不速,去之惟恐其不盡,而不當憂其有偏也。如此則聖心洞然,中外融徹,無一毫之私欲得以介乎其間,而天下之事將惟陛下之所欲爲,無不如志矣。《詩》曰:「豐水有芑,武王豈不仕?貽厥孫謀,以燕翼子,武王烝哉。」矧今祖宗光明盛大之業付在陛下,將以傳之無窮。四海之内,所望於陛下者不但數世之仁而已。《書》曰:「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惟陛下深留聖志,痛自刻勵而力行之,使萬世之後猶可以爲後聖法程,則宗社神靈永有依託,萬方黎獻永有歸往,天下幸甚,天下幸甚。
臣孤陋寡聞,學無所就,前此兩蒙賜對,所言大意與此略同。辭不别白,旨不分明,曾不足以上悟聖心,而陛下哀憐,不忍終棄,使得復望清光。環視其中,無他所有,輒繹舊聞,復以此進。僭妄狂率,罪當萬死,伏惟陛下財赦。取進止。
甲寅行宫便殿奏劄一
臣竊聞之,天下之事有常有變,而其所以處事之術有經有權。君臣父子,定位不易,事之常也。君令臣行,父傳子継,道之經也。事有不幸而至於不得盡如其常,則謂之變,而所以處之之術不得全出於經矣,是則所謂權也。當事之常而守其經,雖聖賢不外乎此,而衆人亦可能焉。至於遭事之變而處之以權,則唯大聖大賢爲能不失其正,而非衆人之所及也。故孔子曰:「可與立,未可與權。」蓋言其難如此。而夷、齊、季札之徒所以輕千乘之國以求即乎吾心之所安,寧隕其身、亡其國而不敢失其區區之節者,亦爲此也。
乃者天運艱難,國有大咎,天變爲之見於上,地變爲之作於下,人情爲之哀恫怫鬱,@而皆有離叛散亂之心。方此之時,宗廟社稷危於綴旒,是則所謂天下之大變而不可以常理處焉者也。是以太皇太后躬定大策,皇帝陛下寅紹丕圖,未及號令之間,不越須臾之頃,而鄉之危者安、離者合,天下之勢翕然而大定。此亦可謂處之以權而庶幾乎有以不失其正者矣。然自頃至今,亦既三月,而天變未盡消,地變未盡弭,君親之心未盡懽,學士大夫、群黎百姓或反不能無疑於逆順名實之際,至於禍亂之本,又已伏於冥冥之中,特待時而發耳。
臣雖至愚,亦知竊爲陛下憂之,而未知其計之所出,故嘗反覆以思而參以所聞,則尚猶有可諉者,亦曰陛下之心前日未嘗有 求位之計,今日未嘗忘思親之懷而已爾。嗚呼!此則所謂道心微妙之全體、天理發用之本然,而所以行權而不失其正之根本也。誠即是心以充之,則孔子所謂求仁得仁而無怨,孟子所謂終身訢然。樂而忘天下者,臣有以知陛下之不難矣。借曰天命神器不可以無傳、宗廟社稷不可以無奉,則轉禍爲福、易危爲安,亦豈可以舍此而他求哉?充吾未嘗求位之心,則可以盡吾負罪引慝之誠;充吾未嘗忘親之心,則可以致吾温凊定省之禮。@始終不越乎此,而大倫可正,大本可立矣。陛下誠能動心忍性,深自抑損,所以自處常如前日未嘗有位之時,内自宫掖燕私之奉、服食器用之須,不敢一毫有所加於潛邸之舊。外至百辟多儀之享、恩澤匪頒之式,不敢一旦而全享乎萬乘之尊。專務積其誠意,期以格乎親心,然後濬發德音,痛自克責,嚴飭羽衞,益勤問安視膳之行。十日一至而不得見,則継以五日;五日一至而不得見,則繼以三日;三日而不得見,則二日而一至;以至于無一日而不一至焉:俯伏寢門,怨慕號泣,雖勞且辱,有所不憚。然而親心猶未底豫,慈愛猶未復初,逆順名實之疑不涣然而冰釋,則臣不信也。
若夫災異之變、禍亂之幾有未盡去,則又在乎陛下凝神恭默,深監古先,日與大臣講求政理,可否相濟。惟是之從,必使發號施令無一不出乎朝廷,進退人材無一不合乎公論。不爲偏聽以啓私門,則聖德日新,聖治日起,而天人之應不得違,釁孽之萌不得作矣。
今日之計,莫大於此,惟陛下深留聖意而亟圖之。若復因循,日復一日所以行權者遂失其正,則臣恐禍變之來,不但禮樂不興、刑罰不中而已也。人心易離,天命難保,厥監不遠,深可畏懼。臣山野戇愚,不識忌諱,罪當萬死,惟陛下寬之。取進止。
行宫便殿奏劄二
臣竊惟皇帝陛下祗膺駿命,恭御寶圖,正位之初,未遑它事,而首以博延儒臣、討論經藝爲急先之務,蓋將求多聞以建事,學古訓而有獲,非若記問愚儒詞章小技,誇多以爲博、鬭靡以爲工而已也。如是則勸講之官所宜遴選,顧乃不擇,誤及妄庸,則臣竊以爲過矣。蓋臣天資至愚極陋,雖嘗挾策讀書,妄以求聖賢之遺旨,而行之不力,老矣無聞,况於帝王之學,則固未之講也,其何以當擢任之寵而辱顧問之勤乎?是以聞命驚惶,不敢奉詔。然嘗聞之,人之有是生也,天固與之以仁義禮智之性,而叙其君臣父子之倫,制其事物當然之則矣。以其氣質之有偏、物欲之有蔽也,是以或昧其性以亂其倫、敗其則而不知反。必其學以開之,然後有以正心脩身而爲齊家治國之本。此人之所以不可不學,而其所以學者初非記問詞章之謂,而亦非有聖愚貴賤之殊也。以是而言則臣之所嘗用力,固有可爲陛下言者,請遂陳之。
蓋爲學之道,莫先於窮理,窮理之要必在於讀書,讀書之法莫貴於循序而致精,而致精之本則又在於居敬而持志,此不易之理也。夫天下之事莫不有理,爲君臣者有君臣之理,爲父子者有父子之理,爲夫婦、 爲兄弟、爲朋友以至於出入起居、應事接物之際,亦莫不各有理焉。有以窮之,則自君臣之大以至事物之微,莫不知其所以然與其所當然,而亡纖芥之疑;善則從之,惡則去之,而無毫髮之累。此爲學所以莫先於窮理也。至論天下之理,則要妙精微,各有攸當,亘古亘今,不可移易。唯古之聖人爲能盡之,而其所行所言,無不可爲天下後世不易之大法。其餘則順之者爲君子而吉,背之者爲小人而凶。吉之大者,則能保四海而可以爲法;凶之甚者,則不能保其身而可以爲戒。是其粲然之跡、必然之效,蓋莫不具於經訓史册之中。欲窮天下之理而不即是而求之,則是正牆面而立爾。此窮理所以必在乎讀書也。若夫讀書,則其不好之者固怠忽間斷而無所成矣。其好之者又不免乎貪多而務廣,往往未啓其端而遽已欲探其終,未究乎此而忽已志在乎彼,是以雖復終日勤勞,不得休息,而意緒怱怱,常若有所奔趨迫逐,而無從容涵泳之樂,是又安能深信自得,常久不厭,以異於彼之怠忽間斷而無所成者哉?孔子所謂「欲速則不達」,孟子所謂「進鋭者退速」,正謂此也。誠能鑒此而有以反之,則心潛於一,久而不移,而所讀之書文意接連、血脉通貫,自然漸漬浹洽、心與理會,而善之爲勸者深、惡之爲戒者切矣。此循序致精所以爲讀書之法也。
若夫致精之本,則在於心。而心之爲物,至虚至靈,神妙不測,常爲一身之主,以提萬事之綱,而不可有頃刻之不存者也。一不自覺而馳鶩飛揚,以狥物欲於軀殼之外,則一身無主,萬事無綱。雖其俯仰顧盼之間,蓋已不自覺其身之所在,而况能反覆 聖言、參考事物,以求義理至當之歸乎?孔子所謂「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孟子所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者,正謂此也。誠能嚴恭寅畏,常存此心,使其終日儼然,不爲物欲之所侵亂。則以之讀書,以之觀理,將無所往而不通;以之應事,以之接物,將無所處而不當矣。此居敬持志所以爲讀書之本也。
此數語者,皆愚臣平生爲學艱難辛苦已試之效。竊意聖賢復生,所以教人不過如此。不獨布衣韋帶之士所當從事,蓋雖帝王之學殆亦無以易之。特以近年以來,風俗薄陋,士大夫間聞此等語,例皆指爲道學,必排去之而後已。是以食芹之美,無路自通,每抱遺經,徒竊慨歎。今者乃遇皇帝陛下,始初清明,無他嗜好,獨於問學孜孜不倦。而臣當此之時,特蒙引對,故敢忘其固陋而輒以爲獻。伏惟聖明深賜省覽,試以其説驗之於身,蚤寤晨興,無忘今日之志而自彊不息,以緝熙于光明,使異時嘉靖邦國如商高宗,興衰撥亂如周宣王,以著明人主講學之效,卓然爲萬世帝王之標準,則臣雖退伏田野,與世長辭,與有榮矣。何必使之勉彊盲聾、扶曳跛躄,以汙近侍之列而爲盛世之羞哉?干冒宸嚴,不勝戰慄,惟陛下留神財幸。取進止。
行宫便殿奏劄三
臣前任備員潭州,兼管荆湖南路安撫司事,竊見本路土瘠民貧,無他生理。而州縣歲計入少出多,往往例於常賦之外多收加耗,重折價錢,尚且入不支出,公私俱困。昨來諸司察見其弊,累嘗蠲减,務寬民力, 連年所放,蓋已不貲,而州縣起發上供、支遣俸給諸色費用尚仍舊額,略無所損。沿此官司已是狼狽,不可支吾。或有非泛賞給,調發支賜,若更差到諸班换授歸正、雜流補官之人復有增加,則愈見逼迫,無以爲計。臣近者嘗與漕司何異備奏全州守臣韓邈所申乞减添差員數,@可見一端。至於其他州縣,大略往往類此,不唯官吏苟逭目前,多方趣辦,@不暇爲國家赤子計,而按察之官知其甚不得已以至於此,亦不忍盡法按治,無由發覺。
竊念本路,東望朝廷,遠在二千餘里之外,而北據重湖、南撫諸峒,形勢所關,亦非他道之比。萬一民貧不堪誅剥,一旦屯結,自爲擾亂,而盗賊蠻猺相挻而起,則不知議者何以處之?臣自到任以至去官,僅及三月,雖未及詳密究其曲折,然其大勢如此,亦不待智者而後知矣。故嘗深以爲憂,欲爲料理,但以召還之遽,未暇子細詢考,畫一奏聞。
今者既蒙賜對,又不敢不爲陛下一言。欲望聖慈深察,一視同仁,特詔本路帥臣、監司更以前日全州所申事理通之諸郡,並行均節,將大段闕乏去處特與痛加退减,@指定奏聞,取旨行下,庶幾州得以恤其縣、縣得以寬其民。而其間或有不奉詔者,亦且無詞以逃其罪。則遐遠之民均被實惠,而寬大之恩不但爲掛牆壁之具而已。臣奉使亡狀,不早上聞,以至今日,死有餘罪。伏惟矜赦而亟圖之,則一路幸甚。取進止。
行宫便殿奏劄四
臣昨於去冬伏蒙聖恩,除知潭州,方具辭免,未及起發,即聞湖北猺人侵犯邵州界分,@及今年春伏奉聖旨,不許辭免,臣遂即日就道。比及到官,湖北已行進兵攻討,賊氣漸衰,@遂就招降,一向寧帖。却據邵州守臣潘燾申到,見得從前邊防全無措置,@以致小醜敢肆侵犯,因條畫到移置寨栅增撥戍兵利害數條,臣與漕臣何異詳燾所申頗有條理,@遂行詢究,見得委的合行措置,遂已具奏,乞賜施行,竊計已徹天聽。欲望聖慈明詔大臣,早賜處分,及何異、潘燾在任之日,依元所申日下措置。其提刑趙不迂先次申奏,亦與臣等所乞無大異同。欲乞并行劄下,公共相度,從長區處,庶使姦賊畏威,邊民安業,實一方永遠之利。取進止。
貼黄
臣昨招到猺賊蒲來矢等,已赴安撫司公參。其人衰弱,初無能解,但恃險阻,敢爾跳梁。今已伏降,@則於事理不得不加存恤。欲乞聖慈行下本司常切照管,毋失大信,庶幾異日復有此輩,易以招納。伏候聖旨。
行宫便殿奏劄五
臣伏見潭州城壁昨因虜騎殘破之後,剥落摧圮,五十餘年不曾修築。近者守臣周必大方議補砌,已蒙朝廷支降度牒一百道,賣到錢八萬貫,未及興工,而必大奉祠就第。臣到任之初,即行點檢,其錢已支六萬餘貫買到甎灰,見在餘錢不多,不足爲雇工犒設之費。又元料只擬用本州諸色軍兵,共不過三千餘人,竊慮不堪久役勞苦。而其城廣闊,中間多有空閑無民居處,若盡修築,亦無所用,枉費工力。初已尅定七月下旬起工,而偶值小旱,繼以霖雨,旋遭國哀,人情洶洶,未敢容易。然念興作有緒,所買甎灰費錢已多,若遂因循,便成廢棄,亦又可惜。故自登極赦後,事勢稍定,即别委官再行計度,擬將其城北面一帶荒迥去處量加裁减,向裏别築。蓋如此則不唯目今工力易辦,將來萬一不測有警,亦易防守。但未及子細條畫,而臣忽奉聖恩召令奏事。竊恐新任守臣未知始末,欲望聖慈行下,詳審計度。如臣妄議有可施行,即乞睿旨再給度牒,雜募軍民,促减北邊,近裏修築,乘此樂歲,擇日興工,亦爲一方永久不虞之備。取進止。
乞進德劄子
臣竊聞周武王之言曰:「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而孟子又曰:「堯、舜性之,湯、武反之。」蓋嘗因此二説而深思之。天地之大,無不生育,固爲萬物之父母矣。人 於其間,又獨得其氣之正而能保其性之全,故爲萬物之靈。若元后者,則於人類之中,又獨得其正氣之盛而能保其全性之尤者,是以能極天下之聰明而出乎人類之上,以覆冒而子蓄之,是則所謂作民父母者也。然以自古聖賢觀之,惟帝堯、大舜生而知之,安而行之,爲能履此位、當此責而無愧。若成湯、武王,則其聰明之質固已不能如堯、舜之全矣,惟其能學而知,能利而行,能擇善而固執,能克己而復禮,是以有以復其德性聰明之全體,而卒亦造夫堯、舜之域,以爲億兆之父母。蓋其生質雖若不及,而其反之之至則未嘗不同。孔子所謂及其成功一也,正此之謂也。
恭唯皇帝陛下,聰明之質性之於天,固非常情所能窺度。然而生長深宫,春秋方富,臣恐稼穡艱難,容有未盡知;人之情僞,容有未盡察;國家憲度,容有未盡習。至於學道脩身、立志揆事之本,制世御俗、發號施令之要,亦容有未能無待於講而後明者。故竊以爲陛下誠能於此深留聖意,日用之間,語默動静,必求放心以爲之本,而於玩經觀史、親近儒學,已用力處益用力焉。數召大臣切劘治道,俾陳今日要急之務,略如仁祖開天章閣故事。至於群臣進對,@亦賜温顔、反復詢訪,以求政事之得失、民情之休戚,而又因以察其人材之邪正短長,庶於天下之事各得其理。經歷詳盡,浹洽貫通,聰明日開,志氣日彊,德聲日聞,治效日著。四海之内瞻仰畏愛如親父母,則是反之之至,而堯、舜、湯、武之盛不過如此。不宜妄自菲薄,因循苟且,而不復以古 之賢聖自期也。
臣本迂儒,加以老病,自知無用,分甘窮寂。今者徒以趣召之峻,冒昧而來,耳目筋骸,皆難勉彊。然而未敢邊以告歸爲請者,誠感眷遇之厚,猶欲少忍須臾,以俟陛下聖志之立、聖學之成,决知異日姦言邪説不能侵亂,果如前所期者,然後乞身以去,則爲上不負天子、下不負所學,而臣主俱榮矣。顧以此事在臣但能言之,而其用力則在陛下。萬一暮景迫人,不容宿留,則抱此耿耿,私恨無窮。伏望聖慈憐臣此志,察臣此言,策厲身心,勉進德業,使臣蚤得遂其所願,則雖夕死,瞑目無憾矣。冒瀆宸聽,臣無任悃款激切之至。取進止。
貼黄
臣聞《中庸》有言:「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雖愚必明,雖柔必彊。」而元祐館職吕大臨爲之説曰:「君子所以學者,爲能變化氣質而已。德勝氣質,則愚者可進於明,柔者可進於彊;不能勝之,則雖有志於學,亦愚不能明、柔不能彊而已矣。蓋均善而無惡者性也,@人所同也;昏明彊弱之禀不齊者才也,人所異也。誠之者,所以反其同而變其異也。夫以不美之質求變而美,非百倍其功,不足以致之。今以鹵莽滅裂之學,或作或輟,以求變其不美之 質,及不能變,則曰天質不美,非學所能變,是果於自棄,其爲不仁甚矣。」臣少時讀書,偶於此語深有省焉,奮厲感慨,不能自已。自此爲學方有寸進。食芹而美,敢以爲獻。伏乞聖察。
乞不以假故逐日進講劄子
臣伏見近制,每遇隻日蚤晚進講,及至當日或值假故,即行權罷。又按故事,將來大寒大暑,亦繫罷講月分。恭聞陛下天性好學,晨夕孜孜,雖處深宫,必不暇逸。但臣誤蒙選擇,以經入侍,固當日有獻納,以輔聖志。今乃淹旬累月,不得脩其職業,素餐之刺,實不自安。故嘗面奏,假日無事正宜進講,已蒙聖慈俯賜嘉納。今已兩日,未見施行,因省昨來所陳,似亦未至詳悉。今别具奏,欲乞聖明特降睿旨,今後除朔望旬休及過宫日外,不以寒暑雙隻月日諸色假故,並令逐日蚤晚進講。内有朝殿日分,伏恐聖躬久坐不無少勞,却乞權住當日蚤講一次,庶幾藏脩遊息,無非典學之時,聖德日躋,天下幸甚。取進止。
乞差官看詳封事劄子
臣前日面奏,恭奉詔旨,@以雷雨之異,許陳闕失,仰見陛下畏天省己之意。然臣未敢奉詔者,竊見陛下登極之初,已下明詔,來獻言者甚衆,未聞一有施行。今復求言,殆成虚語。欲乞睿旨令後省官鎖宿看詳,擇其善者條上,取旨以次施行。已蒙聖 慈開納,再三玉音宣諭,如此則求言之詔不爲文具,臣不勝感激欣幸。而今已兩日,未見指揮,竊慮當時所奏他事猥多,又無文字可以降出,是致遲緩。今敢再具奏聞,欲望聖明早賜處分,庶幾聞者知勸,直言日聞,開悟聖聰,益脩政德。應天之實,莫大於此。取進止。red十月十七日奉聖旨差沈有開、劉光祖限十日看詳,聞奏。
乞瑞慶節不受賀劄子
臣伏覩今日瑞慶節前一日,宰執率文武百寮詣行宫便殿拜表稱賀,@臣已前來祗赴立班。然竊惟念壽皇梓宫在殯,陛下追慕方新,乃以此時講行賀禮,臣當以經術入侍帷幄,覩此缺失,心實未安。久欲奏聞,又念疏遠,不敢僭越。昨晚忽奉睿旨,特令宣引今日晚講,仰見聖心虚懷來善,唯恐不及,待遇之恩,復異常品。感激之深,不能自已,謹此密奏,欲望聖慈速賜傳旨,便令權免,其表亦不收接。三年之内,凡有合稱賀事並依此例,庶幾上廣孝治,益隆聖德,風示四表,垂法萬世,臣不勝大願。取進止。
貼黄
臣今所奏雖已遲晚,然群臣班賀於外而聖主抑而不受,益見聖德之盛,可爲後世法程。伏乞睿照。
經筵留身面陳四事劄子
臣迂愚衰賤,無以逾人,仰荷聖明,召從遠外,置之近侍之列,處以勸誦之官,此豈私於小臣者哉。意者必以其粗嘗講學,稍有思慮,不肯隨衆默默,或有以仰裨聖治萬分之一也。而臣伏自到闕,三獲進對,狂妄之言,時蒙采納,如增添講日、看詳封事、不受賀表之屬,皆得施行。臣竊不自知,以爲庶幾可以披瀝肝膽,畢義願忠,而無負於陛下所以收録使令之意。又竊惟念服在内朝,實以從容諷議爲職,故雖被求言之詔,亦不敢輒同外臣撰述文字,以致宣洩,但嘗面奏一二,意望陛下自以聖意施行。而累日以來,竊觀天意,雷霆之後,繼以陰雨,沉鬱不解,夜明晝昏,此必政事設施大有未厭人望,以致陰邪敢干陽德者。而臣前日所嘗言之大者,尚亦未蒙省察。若但碌碌隨群,解釋文義,時時陳説一二細微,以應故事,則不唯非陛下所以召用愚臣之意,亦豈愚臣所以服事陛下之志哉?今有微誠,須至傾竭。
臣之所言,其最大者,則勸陛下凡百自奉深務抑損,自宫闈之私,居處服用,且如濳邸之舊,以至外庭禮數,僕御恩澤,亦未可遽然全享萬乘之尊,庶幾有以感格親心,早遂晨昏定省之願,以爲陛下必垂開納。而數日來,乃聞有旨修葺舊日東宫,爲屋三數百間,外議皆謂陛下意欲速成,早遂移蹕,以爲便安之計。不惟未能抑損,乃是過有增加,臣不知此果出於陛下之心、大臣之議、軍民之願耶,抑亦左右近習倡爲此説以誤陛下,而欲因以遂其姦心也?臣恐不惟 上帝震怒,災異數出,正當恐懼脩省之時,不當興此大役,以咈譴告警動之意。亦恐畿甸百姓飢餓流離,阽於死亡之際,忽見朝廷正用此時大興土木,修造宫室,但以適己自奉爲事,而無矜惻憫憐之心,或能怨望忿切,以生他變。不唯無以感格太上皇帝之心,以致未有進見之期,亦恐壽皇在殯,因山未卜,几筵之奉不容少弛。@太皇太后、皇太后皆以尊老之年,煢然在憂苦之中,晨昏之養尤不可闕。而四方之人但見陛下亟欲大治宫室,速得成就,一旦翩然委而去之,以就安便,六軍萬民之心必又將有扼腕而不平者矣。前監未遠,甚可懼也。至於一離尊親之側,輕去倚廬之次,深宫永巷、園囿池臺,耳目之娱雜然而進,臣又竊恐陛下之心未易當此紛華盛麗之熒惑感移。雖欲日親儒士,講求經訓,以正厥事而進德脩業,亦將有所不暇矣。此又臣之所大懼也。
至於壽康定省之禮,則臣嘗言之矣,而其意有未盡也。今聞邇日一再過宫,亦未得見,而不亟爲之慮,如臣所謂下詔自責,頻日繼往者。顧乃逶迤舒緩,無異尋常之時,泛然而往,泛然而歸。太上皇帝聞之,必以爲此徒備禮而來,實無必求見我之意,其深閉固拒而不肯見,固亦宜矣。又聞太上皇后懼忤太上皇帝之意,不欲其聞太上之稱,又不欲其聞内禪之説,此又慮之過者。殊不知若但一向如此而不爲宛轉方便,使太上皇帝灼知陛下所以不得已而即位者,但欲上安宗社、下慰軍民,姑以代己之勞,而非敢遽享至尊之奉,則父子之間,上怨怒而下憂懼,將何時而已乎?父子天 倫,三綱所繫,不惟陛下之心深所未安,而四方觀聽殊爲不美。久而不圖,亦將有借其名以造謗生事者,此又臣之所大懼也。
至於朝廷紀綱,尤所當嚴,上自人主,以下至於百執事,各有職業,不可相侵。蓋君雖以制命爲職,然必謀之大臣,參之給舍,使之熟議以求公議之所在,然後揚于王庭,明出命令而公行之。是以朝廷尊嚴,命令詳審,雖有不當,天下亦皆曉然知其謬之出於某人,而人主不至獨任其責。臣下欲議之者,亦得以極意盡言而無所憚。此古今之常理,亦祖宗之家法也。今者陛下即位未能旬月,而進退宰執,移易臺諫,甚者方驟進而忽退之,皆出於陛下之獨斷,而大臣不與謀,給舍不及議。正使實出於陛下之獨斷,而其事悉當於理,亦非爲治之體,以啓將來之弊。况中外傳聞,無不疑惑,皆謂左右或竊其柄,而其所行又未能盡允於公議乎?此弊不革,臣恐名爲獨斷而主威不免於下移,欲以求治而反不免於致亂。蓋自隆興以來,已有此失,臣嘗再三深爲壽皇論之,非獨今日之憂也。尚賴壽皇聖性聰明,更練世事,故於此輩雖以驅使之故稍有假借,實亦陰有以制之,未至全墮其計。然積習成風,貽患於後,其害已有不可勝言者,如陳源、袁佐之流,皆陛下所親見也。奈何又欲襲其跡而蹈之乎?且陛下自視聰明剛斷孰與壽皇?更練通達孰與壽皇?壽皇尚不能制之於前,而陛下乃欲制之於後,臣恐其爲患之益深,非但前日而已。此又臣之所大懼也。
至於𣪁宫之卜,偏聽臺史膠固謬妄之言,墮其交結眩惑之計,而不復廣詢術人,以求吉地,但欲於祐、思諸陵之傍儹那遷 就,苟且了當,既不爲壽皇體魄安寧之慮,又不爲宗社血食久遠之圖,則自宰執侍從以至軍民,@皆知其非而不敢力争。夫以壽皇之豐功盛烈,百世不忘,而所以葬之如此其草草也,此豈不又大咈天人之心,以致變異之頻仍而貽患於無窮乎?此又臣之所大懼也。
凡此四懼,皆非小故。臣願陛下深察愚言而反之於心,明詔大臣首罷修葺東宫之役,而以其工料回就慈福、重華之間,草創寢殿一二十間,使粗可居,又於宫門之外草創供奉宿衛之廬數十間,勿使其有偪仄暴露之苦。如是,則:上有以感格太上皇帝之心,而速南内進見之期,又有以致壽皇几筵之奉,而盡兩宫晨昏之禮;下有以塞群下窺觀眩惑之姦,而慰斯民飢餓流離之歎。此一事也。
若夫過宫之計,則臣又願陛下下詔自責,减省輿衛,入宫之後,暫變服色,如唐肅宗之改服紫袍,執控馬前者。預詔近屬尊行之賢,使之先入,首白太上皇后以臣前所陳宛轉方便之説。然後隨之而入,望見太上皇帝,即當流涕伏地,抱膝吮乳,以伸負罪引慝之誠。而太上皇后、宗戚貴臣左右環擁,更進譬諭解釋之詞。則太上皇帝雖有忿怒之情,亦且霍然雲消霧散而懽意浹洽矣。此二事也。
若夫朝廷之紀綱,則臣又願陛下深詔左右勿預朝政。但使朝廷尊嚴,紀綱振肅而國家有泰山之安,則此等自然不失富貴長久之計。其實有勳庸而所得褒賞未愜衆論者,亦詔大臣公議其事,稽考令典厚報其 勞。而凡號令之弛張,人才之進退,則一委之二三大臣,使之反復較量,勿狥己見,酌取公論,奏而行之。批旨宣行,不須奏覆,但未令尚書省施行,先送後省審覆,有不當者,限以當日便行繳駁。如更有疑,則詔大臣與繳駁之官當晚入朝,面議於前,互相論難,擇其善者稱制臨决。則不惟近習不得干預朝權,大臣不得專任己私。而陛下亦得以益明習天下之事,而無所疑於得失之算矣。此三事也。
若夫山陵之卜,則臣前日嘗以議狀進呈,近日又與同列連名具奏。今更不敢頻煩聖聽,亦望特宣大臣,使詳臣等前後所論而决其可否於立談之間。先寬七月之期,次黜臺史之説,别求草澤,以營新宫,使壽皇之遺體得安於内,則宗社生靈皆蒙福於外矣。此四事也。
凡此四事,皆今日最急之務,切乞留神,反覆思慮,斷而行之,以答天變、以慰人心,上以彰聖主用人求諫之實,下以伸小臣愛君憂國之忠,則臣不勝千萬大幸。
又竊念臣老病之餘,寒齋獨宿,終夜不寐,憂慮萬端。而進對之時,率多遺忘,@言語精神又不能以自達。是以前日一再面奏,所陳數事,有未蒙深察者。今因入侍,敢復冒昧,輒形紙墨,伏惟聖明獨賜詳覽而擇其中。至於孤危之蹤,不敢自保,竊恐自今以往,不獲久侍清閒之燕矣。臣無任瞻戀懇切皇恐俟罪之至。取進止。red乞留中。
不受賀表下貼黄
臣又聞前日賀表雖蒙退出,@而未降指揮。今後合稱賀事,三年之内並與權免,其節序變遷,並合進名奉慰。并乞聖明先賜處分,庶幾遇事免致失禮。伏候聖旨。
竊觀天意下貼黄
臣又聞前此雷雨之時,累曾地震,此十七日半夜前後,其震尤甚。八月半聞蜀中大震,@牆屋往往傾摧。臣雖不曾親見,然見者頗多,傳聞甚的。聖政方新而變異不止,天戒甚明,必有所爲。并乞睿照。
此三事也下貼黄
臣又嘗謂人主當務聰明之實,而不可求聰明之名。信任大臣,日與圖事,反覆辯論,以求至當之歸,此聰明之實也;偏聽左右,輕信其言,每事從中批出處分,此聰明之名也。務其實者,今雖未明,久必通悟;務其名者,或外間一時可以竦動觀聽,然中實未明,愈久而愈暗矣。二者之間所差毫釐,而其得失則有大相遠者。伏乞睿照。
論災異劄子
臣竊聞今月五日夜漏方下五六刻間,都城之内忽有黑煙四塞,草氣襲人,咫尺之間,不辨人物,著於面目,皆爲沙土。臣雖不曾親見,然親舊相訪,見之者多,驗之數人,其説如一,决非虚妄。臣竊思惟,間者以來,災異數見,秋冬雷雹,苦雨傷稼,山摧地陷,無所不有,皆爲陰盛陽微之證。陛下雖嘗下責躬之詔、出敢諫之令,而天心未豫,復有此怪,亦爲陰聚包陽、不和而散之象。臣竊懼焉,而恐其未有敢以聞於聖聽者也。
蓋嘗聞之,商中宗時,有桑穀並生于朝,一暮大拱。中宗能用巫咸之言,恐懼脩德,不敢荒寧,而商道復興,享國長久,至于七十有五年。高宗祭于成湯之廟,有飛雉升鼎耳而鳴。高宗能用祖己之言,克正厥事,不敢荒寧,而商用嘉靖,享國亦久,至于五十有九年。古之聖王遇災而懼,脩德正事,故能變災爲祥,其效如此。伏願陛下視以爲法,克己自新,蚤夜思省,舉心動念、出言行事之際,常若皇天上帝臨之在上、宗社神靈守之在旁,懔懔然不復敢使一毫私意萌於其間,以煩譴告,而又申敕中外大小之臣,同寅協恭,日夕謀議,以求天意之所在而交修焉,則庶乎災害日去而福禄日來矣。臣不勝惓惓愛君憂國之至。取進止。red一本乞留中省覽,一本乞降付三省樞密院。
乞令看詳封事官面奏劄子
臣昨具奏,乞降指揮看詳臣庶所上封 事,已蒙聖慈施行。今來竊見看詳官所具進册,其間貼説極爲詳備,若令因侍經幄面奏指陳,庶於聰明實有裨補。取進止。
乞討論喪服劄子
臣聞三年之喪,齊疏之服、飦粥之食,自天子達於庶人,無貴賤之殊。而《禮經》敕令子爲父、嫡孫承重爲祖父,皆斬衰三年,蓋嫡子當爲父後,以承大宗之重,而不能襲位以執喪,則嫡孫繼統而代之執喪,義當然也。然自漢文短喪之後,歷代因之,天子遂無三年之喪。爲父且然,則嫡孫承重從可知已。人紀廢壤,三綱不明,千有餘年莫能釐正。及我大行至尊壽皇聖帝,至性自天,孝誠内發,易月之外,猶執通喪,朝衣朝冠,皆以大布,超越千古拘攣牽制之弊,革去百王衰陋卑薄之風,甚盛德也。所宜著在方册,爲世法程,子孫守之,永永無斁。而間者遺誥初頒,太上皇帝偶違康豫,不能躬就喪次,陛下實以世嫡之重仰承大統,則所謂承重之服,著在禮律,所宜一遵壽皇已行之法,易月之外,且以布衣布冠視朝聽政,以代太上皇帝躬執三年之喪。而一時倉卒,不及詳議,遂用漆紗淺黄之服,不唯上違禮律,無以風示天下,且將使壽皇已革之弊去而復留,已行之禮舉而復墜。臣愚不肖,誠竊痛之。然既往之失,不及追改,唯有將來啓殯發引,禮當復用初喪之服,則其變除之節尚有可議。欲望陛下仰體壽皇聖孝成法,明詔禮官稽考禮律,預行指定。其官吏軍民男女方喪之禮,亦宜稍爲之制, 勿使過爲華靡。@布告郡國,咸使聞知。庶幾漸復古制,而四海之衆有以著於君臣之義,實天下萬世之幸。取進止。
書奏藁後
準五服年月格,斬衰三年,嫡孫爲祖,red謂承重者。 法意甚明。而《禮經》無文,但傳云「父没而爲祖後者服斬」,然而不見本經,未詳何據。但《小記》云「祖父没而爲祖母後者三年」,可以旁照。至「爲祖後者」條下,疏中所引《鄭志》,乃有「諸侯父有廢疾,不任國政,不任喪事」之問,而鄭答以「天子諸侯之服皆斬」之文,方見父在而承國於祖之服。向來入此文字時,無文字可檢,又無朋友可問,故大約且以禮律言之。亦有疑父在不當承重者,時無明白證驗,但以禮律人情大意答之,心常不安。歸來稽考,始見此説,方得無疑。乃知學之不講,其害如此,而《禮經》之文誠有闕略,不無待於後人。向使無鄭康成,則此事終未有决斷。不可直謂古經定制一字不可增損也。
乞脩三禮劄子
臣聞之,@六經之道同歸,而《禮》《樂》之用爲急。遭秦滅學,《禮》《樂》先壞。漢、晉以來,諸儒補緝,竟無全書。其頗存者,《三禮》而已。《周官》一書,固爲禮之綱領,至其儀法度數,則《儀禮》乃其本經,而《禮 記·郊特牲》《冠義》等篇乃其義説耳。前此猶有《三禮》、通禮、學究諸科,禮雖不行,而士猶得以誦習而知其説。熙寧以來,王安石變亂舊制,廢罷《儀禮》,而獨存《禮記》之科,棄經任傳,遺本宗末,其失已甚。而博士諸生又不過誦其虚文以供應舉,至於其間亦有因儀法度數之實而立文者,則咸幽冥而莫知其源。一有大議,率用耳學臆斷而已。若乃樂之爲教,則又絶無師授,律尺短長,聲音清濁,學士大夫莫有知其説者,而不知其爲闕也。故臣頃在山林,嘗與一二學者考訂其説,欲以《儀禮》爲經,而取《禮記》及諸經史雜書所載有及於禮者,皆以附於本經之下,具列注疏諸儒之説,略有端緒。而私家無書檢閲、無人抄寫,久之未成。會蒙除用,學徒分散,遂不能就。而鍾律之制,則士友間亦有得其遺意者。竊欲更加參考,别爲一書,以補六藝之闕,而亦未能具也。欲望聖明特詔有司,許臣就秘書省、太常寺關借禮樂諸書,自行招致舊日學徒十餘人,@踏逐空閑官屋數間,與之居處,令其編類。雖有官人,亦不繫銜請俸,但乞逐月量支錢米,以給飲食、紙札、油燭之費。其抄寫人即乞下臨安府差撥貼司二十餘名,候結局日量支犒賞,别無推恩,則於公家無甚費用,而可以興起廢墜,垂之永久,使士知實學,異時可爲聖朝制作之助,則斯文幸甚,天下幸甚。@取進止。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十四
福州府學訓導舒鏊校
校記
共28項
「乃」,浙本作「仍」。
「除」,浙本作「免」。
「計」,浙本、天順本作「討」。
「靈」,浙本作「民」。
「頓」,原作「蝢」,據浙本改。
「怫」,原作「拂」,據浙本、天順本改。
「凊」,原作「清」,據浙本改。
「司」,浙本作「臣」。
「辦」,原作「辨」,據浙本改。
原題下校云:「退」一本作「裁」。浙本作「裁」。
原題下校云:「侵犯」之「犯」,一本作「擾」。浙本作「擾」。
「氣」,浙本作「勢」。
「置」,浙本作「畫」。
「詳」,原作「潘」,據浙本改。
「已伏」原題下校云:一作「既歸」。浙本作「既歸」。
「群」,原作「君」,據浙本、天順本改。
「均」,浙本作「有」。
「旨」,浙本作「書」。
「寮」,浙本作「官」。
「不」,浙本作「未」。
「侍」,原作「待」,據浙本改。
「多」,浙本作「有」。
「退」,浙本作「送」。
「聞」,浙本作「間」。
「過」,浙本作「肆」。
「之」,浙本無此字。
「十餘」,浙本作「數十」。
「天下幸甚」,浙本無此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