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四十六
書red 知舊門人問答
答李濱老red 吕
熹愚陋,無聞於世,足下不鄙,辱貺以書,甚盛禮也。熹少好讀程氏書,年二十許時,始得西山先生所著《論》、《孟》諸説讀之,又知龜山之學横出此枝,而恨不及見也。既而得從何兄叔京遊,乃知足下蓋得其家傳者。是時家居,西距高隱不能甚遠,而以事牽,不得一往質其所疑,徒日往來於心不忘也。不謂此來各去其家數百里之外,乃承惠音,許以臨辱,奉讀驚喜不可言。既又聞以微疾東轅,爲之悵然累日也。
示喻向來爲學之意,有以知家庭授受之要,感歎無已。蓋竊嘗病今世學者幸得諸老先生爲之先唱,指示要途,以趣聖賢之域,而不能自淺及深、自近及遠,循序以進。或乃探測幽微,馳騖於言意之表,以是徒爲談説之資、而卒無所得於造理行事之實。其幸不至於中道而廢者,則必流於老、佛之歸而不悟。今足下之學之傳遠有端緒,其必有以異於此者,顧恨未得面扣其詳耳。
《通鑑》之書,頃嘗觀考,病其於正閏之際、名分之實有未安者。因嘗竊取《春秋》條例,稍加櫽括,别爲一書。而未及就,衰眊浸劇,草藁如山,大懼不能卒業,以爲終身之恨。今聞足下亦嘗有所論著,又恨其 未得就正,以資博約之誨也。
廬阜固爲東南雄麗奇特之觀,而又有陶靖節祖孫、劉西澗父子之遺風,濂溪暮年嘗守其地,而西山舅氏陳忠肅公亦嘗謫居焉,今老儒生猶有及見之者。然前此未嘗有留意者。區區此來,適會學官楊君訪得西澗遺象,與元祐李公擇尚書並祠於學,因與復議,并取靖節、忠肅及西澗之子秘丞公合而祠之,更立濂溪之祠於其右,配以程氏二夫子焉。陶公有醉石,在郡西北數十里所謂栗里者也。劉公之墓在西門外荒草中,幾無復知其處者。今皆作亭以表之。以來教之語及之,知足下之有意乎此也,故并以告,想聞之亦爲一太息也。
叔京進德未已,遂爲古人,每一念之,潸然出涕。往時見其遺藁有與足下往來詩句,竊計傷惜之懷不减於此,不獨爲姻戚之好也。端明黄公盛德高年,中間一病,亦甚可駭,今聞其已能步履,豈弟君子,神明所扶,固當如此,抑亦見其平日持養之功矣。凡此皆因來教之及,所欲爲足下言者,蓋不止此也。來使還自九江,撥冗修復,草草,幸察。不宣。
與汪伯虞
正月十一日,同郡朱熹頓首復書伯虞茂才鄉丈執事:熹之外家於門下有姻㜕之好,而執事,丈人行也,久客閩中,未獲一見,獨幸從親故間講聞聲譽之美,差以自慰。兹承不鄙,遠致長書,禮意既隆,而所以稱道期許之者又過其實,熹不敢當也。
示諭尚書金公名堂之意,俾得贊一詞焉,幸甚,幸甚。金公亦先友也,熹頃歲嘗 獲拜之臨安,俯仰十有七年矣。三復來誨,若復得望見其衣冠而聞其謦欬者。甚矣金公之厚於執事而所以相告者之切而當也!邕州使君往見張荆州、吕著作,皆稱其才。今讀記文,又有以見其所存者,益恨未得一聽議論之餘也。顧二公之意,所以望於執事者皆非他人所能與,獨在明者精擇而力行之耳。况如熹之淺陋,其又將何以辱禮命之勤哉?加以拙踈,乍親吏事,公私倥偬,日不暇給,尤覺荒澀,不能一吐胸中所欲言者,因風敬謝先辱。@旦夕儻得脱此覊馽,歸卧田間,呻吟之暇,乃當有報執事耳。
惠墨甚富且珍,未有以報,此間石刻各往一通,幸視至。未有承晤之日,正惟進德自重,慰此願言。不宣。
答汪太初
四月八日,同郡朱熹頓首復書汪君太初茂材足下:熹於足下雖得幸同土壤,而自先世流落閩中,以故少得從故里之賢人君子遊,顧其心未嘗一日而忘父母之邦也。屬隨宦牒來官廬阜,同郡諸生間有肯相過者,而足下乃以手書先之,三復誨諭,喜幸無窮。又承示以文編,益欽德學之盛而恨其未得少奉從容也。
然間嘗竊病近世學者不知聖門實學之根本次第,而溺於老、佛之説,無致知之功,無力行之實,而常妄意天地萬物、人倫日用之外别有一物空虚玄妙、不可測度,其心懸 懸然惟徼幸於一見此物,以爲極致;而視天地萬物本然之理、人倫日用當然之事皆以爲是非要妙,特可以姑存而無害云爾。蓋天下之士不志於學,則泛然無所執持而狥於物欲,幸而知志於學,則未有不墮於此者也。熹之病此久矣,而未知所以反之。蓋嘗深爲康、胡二君言之,而復敢以爲左右之獻,不識高明以爲然否?
抑嘗聞之,學之雜者似博,@其約者似陋。惟先博而後約,然後能不流於雜而不揜於陋也。故《中庸》明善居誠身之前,而《大學》誠意在格物之後,此聖賢之言可考者然也,足下其試思之。未即會晤,惟進學自愛爲禱。匆匆,不宣。熹再拜。
答方耕道red 耒
開喻詳悉,足見進學不倦之意。以左右明敏彊毅之資,厲志於此,何患於不得?然以愚見論之,詞氣之間,似猶未免迫急之病,於所謂平心和氣、寬以居之者,恐未有得力處也。願更於日用、語默、動静之間自立規程,@深務涵養,毋急近效,要以氣質變化爲功。若程夫子所謂敬者,亦不過曰「正衣冠、一思慮、莊整齊肅、不慢不欺」而已。但實下功夫,時習不懈,自見意味。不必懸加揣料、著語形容,亦不可近捨顯然悔尤、預憂微細差忒也。其他尚多有可論處,來 書偶留墳庵,不能盡記曲折,然其大概亦具此矣。大抵學問之道,不敢自是,虚以受人,乃能有益。若一有所聞,便著言語撑拄過去,則終無實得矣。
答方耕道
示問詳複,具審比日進學不倦之志,甚善,甚善。顧淺陋何足以及此?然荷意之厚,不敢虚也。向者妄謂自立規程,正謂「正衣冠、一思慮、莊整齊肅、不慢不欺」之類耳。此等雖是細微,然人有是身,内外動息不過是此數事。其根於秉彝,各有自然之則。若不於此一一理會,常切操持,則雖理窮玄奥、論極幽微,於我亦有何干涉乎?「弘毅」之云,雖聖賢所示之要,然恐其間更須細密,方有實用功處。不然,則所謂只作一場話説,務高而已者,不可以不戒也。若必謂有所見然後有所主,則程子所謂「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是爲敬有待於見乎?見有待於敬乎?果以徒然之敬爲不足事,而必待其自然乎?長沙有二先生《文集》,朋友間亦必有《遺書》本子,暇日更求此二書,反覆熟讀,不計近功,則智當益明而有以審乎此矣。前書所謂捨顯過、憂小失,正謂放飯流歠而問無齒決之類。舍此憂彼,則爲失其序耳。若日用功夫果能謹之於微,不使至於形顯,則善何以加?但恐言太高而難踐,則非所謂「切問而近思」耳。
答方耕道
老兄以明敏果決之資,挾凌高厲遠之志,士友間所難得。今兹需次,暫得閑日, 所宜潛心味道,益進所學,以副區區期望之意。向來所探似亦太高,所存似亦太簡,又每有自喜己材、獨任己見之意。今當小立課程而守之以篤,博窮物理而進之以漸,常存百不能、百不解之心,而取諸人以爲善,則德之進也不可禦矣。愛慕之深,不覺縷縷,幸恕僭易也。
答曾節夫red 撙
所喻夷狄之云,恐不當以此爲比。只此一語,便是十數年汹汹之根。願平心定氣,徐以疇昔所聞於湖湘者考校此語所從來,則於此其必有處矣。不然,平日之言却似與此心此事不相入,恐非亡友所望於賢者也。
答吕士瞻@ 竦
道一遠來,甚慰孤陋。天資明敏,極不易得。到此數日,適值小冗,撥置與語,令人不倦。觀其意趣,事事通曉,但於爲己一著未有肯心,此區區所深惜。故其告歸,再三留之,今日乃言有信得及處。此事體大,日月長遠,政使實得,亦須接續功夫常不間斷,方可保任。况一時意思,未知果如何,須更於過庭之際,入大鑪鞴,與之鍛鍊,始可放行耳。
示喻艮背之説,周、程先生意是如此,尋常亦只如此曉會,於道理功夫無不是處。但近讀《易》,見得彖辭解云:「艮其止,止 其所也。」正説此句之意。則所謂艮乃止也,背乃當止之所也。程先生於此句下亦作此説,却不本上文卦辭之義。蓋理自兩通,但文王意則只當依孔子所解爲是,@不須更引不見之説以雜之也。不審尊意以爲如何?
南軒辨吕與叔《中庸》,其間病多,後本已爲删去矣。但程先生云「涵養於未發之前則可,求中於未發之前則不可」,此語切當,不可移易。李先生當日用功,未知其於此兩句爲如何,後學未敢輕議。但今當只以程先生之語爲正,則欽夫之説亦未爲非。但其意一切要於閙處承當,更無程子涵養之意,則又自爲大病耳。渠後來此意亦改,晚年説話儘不干事也。
答吕道一
三復來示,詞義通暢,爲之爽然。但其所論有於鄙意未安者。大凡論學,當先辨其所趨之邪正,然後可察其所用之能否。苟正矣,雖其人或不能用,然不害其道之爲可用也;如其不正,則雖有管仲、晏子之功,亦何足以稱於聖賢之門哉?且古之君子所以汲汲於學者,不爲其終有異於物而勤,故亦不爲其終無異於物而肆也;不爲其有名而勸,故亦不爲其無名而沮也;不爲其有利而爲,故亦不爲其無利而止也。是其設心蓋儻然一無有所爲者,獨以天理當然而吾不得不然耳。
若夫萬物散爲太虚之説,則雖若有以小異於輪回之陋,然於天地之化育,蓋未得爲深知之者也。此未易言,今且當熟讀聖賢之書而以漸求之耳。
答吕道一
示喻已悉。但爲學之功且要行其所知,行之既久,覺有窒礙,方好商量。今未嘗舉足而坐談遠想,非惟無益,竊恐徒長浮薄之氣,非所以變化舊習而趨於誠實也。
答詹兼善
示喻儒、釋之分,益見潛心之力。所謂「釋氏一覺之外更無分别,不復事事,而吾儒事事無非天理」,此語是也。然吾儒亦非覺外有此分别,只此覺處便自天高地下,萬物散殊,毫髮不可移易。所謂天叙、天秩、天命、天討,正在是耳。所論《孟子》甚善,其大概不外此矣。更於其間子細研窮,見得曲折處,方有意味。願益勉旃,以慰所望。
答曾致虚
所論誠敬之説,甚善。但欽夫之意,亦非直謂學者可以不誠。蓋以爲既曰持敬,便合實有持敬之心,不容更有不誠之敬,必待别著誠字,然後爲誠也。大抵「誠」字在道則爲實有之理,在人則爲實然之心,而其維持主宰,全在「敬」字。今但實然用力於敬,則日用工夫自然有總會處,而道體之中名實異同、先後本末皆不相礙。若不以敬 爲事而徒曰誠,則所謂誠者,不知其將何所錯?且五常百行,無非可願,雜然心目之間,又將何所擇而可乎?鄙意如此,不審高明以爲如何?願於日用間一驗其實,因風語其可否焉。
答曾致虚red 乙卯二月一日
南康從祀畫象,乃取法監學,已詳報吴廣文矣。白鹿當時與錢子言商量,只作禮殿,不爲象設,只依《開元禮》臨祭設席,最爲得禮之正。不然,則只用燕居之服,以石爲席而坐於地,亦適古今之宜,免有匍匐就食之誚。子言皆不謂然。但今已成,恐毁之又似非禮,此更在尊意斟酌報之也。蓋幼年聞先君言,@嘗過鄭圃,謁列子廟,見其塑象地坐,則此不爲無據也。
答朱魯叔
劉守請祠未報,計須且留。知早晚得親炙,又與程弟講學,甚善,甚善。風俗不好,直道而行便有窒礙。然在吾人分上,只論得一箇是與不是,此外利害得喪有所不足言也。爲學之要,先須持己,然後分别義、利兩字,令趣向不差,是大節目。其它隨力所及爲之,務在精審而不貴於汎濫涉獵也。
答黄商伯red 灝
「心喪」問大意甚善,但云本生之服視其屬之親踈,却似不然。蓋不問其親踈,而 概以齊衰不杖期服之也。本生繼母,蓋以名服。如伯、叔父之妻,於己有何撫育之恩?但其夫屬乎父道,則妻皆母道,况本生之父所再娶之妻乎?此兩節幸更考之。「恕」説亦佳,但《大學》「絜矩」常在「格物」之後,蓋須理明心正,則吾之所欲、所不欲,莫不皆得其正,然後推以及物,則其處物亦莫不皆得其正,而無物我之間。如其不然,而以私己自便之心爲主,又欲以是而及人,則人道不立而驅一世以爲姑息苟且之場矣。此處亦幸更思之也。熹嘗於《大學》「治國平天下」《或問》中極論此事,此便遽,未及奉寄,旦夕别附致也。
答黄商伯
熹請祠人未還,計亦不出數日。蓋其去已餘兩旬,計程當歸已久,必是已如所請,等候出敕留滯耳。萬一未遂,愚計所處正如來喻之云也。年來衰病,支離日甚,今無他望,但願殘年飽喫飯耳。往年遊豫章,每至東湖之上,未嘗不慨然有懷陳仲舉、徐孺子之高風。出處之間,禍福不同,然亦各行其志。未知此漂漂者竟如何耳。
示喻向來喪服制度,私固疑之。幞頭四脚,所喻得之矣。但後來報狀中有幞頭,又有四脚,各爲一物,與此注文又不同。不知當日都下百官如何奉行,固無一人來問,以書扣禮官,竟亦未報也。至於直領襴衫上領不盤,此間無人曉得,遂有爲之説者云,但用布夾縫繞頸直過,略作盤領之狀,而不用斜帛接續盤繞。州縣多用此制。詳此只是杜撰,但禮官之意却未必不是如此。然想官人亦未必曉,只是手分世界中化現 出來耳。
竊疑直領者,古禮也;red檢《三禮圖》可見。 襴衫者,今禮也。red如公服之狀,乃有横襴。 必是故事中曾有兩説,各用一説,而今遂合爲一。既矛盾而不合,於是爲此杜撰之説以文之耳。更以報中第一項證之,既有斜巾,又有帽,又有四脚,又有冠,一日之中,一元之上并加四服,此亦并合古今之誤。蓋斜巾本未成服之冠,如古之免帽,却與四䙆衫爲稱;四脚即與襴衫爲稱。冠即見《三禮圖》者,當與直領衫裙爲稱。今則并加四者,而下服有襴有裙,亦是重複,而真直領之衣遂廢。只此一事,便令人氣悶。今幸有討論之命,然亦未見訪尋士大夫之好古知禮者,次第又只是茅纏紙裹,不成頭緒。
近報作百日禮數,此亦不經之甚。且唐制本爲王公以下,豈國家所宜用邪?禮器之失,不但一爵。今朝廷所用宣和禮制局樣度,雖未必皆合古,然庶幾近之。不知當時禮部印本何故只用舊制?向來南康,亦無力,但以爵形太醜,而句容有新鑄者,故易之耳。其實皆當遣人問於禮寺而盡易之,乃爲盡善。但恐其費不貲,州郡之力不能辦耳。福州余丞相家有當時所賜甚精,然今亦莫能用也。
濂溪之祠,郡將乃能留意如此,并及陶、劉,亦甚善。此等事自世俗言之似無緊要,然自今觀之,於人心政體所繫亦不輕。如今日荒政,便與此事相表裏。若如庚子年中守令見識,彼安肯作此事邪?
答黄商伯
方喪無禫,見於《通典》,云是鄭康成 説。而遍檢諸篇,未見其文,不敢輕爲之説。但今日不可謂之方喪,則禮律甚明,不可誣耳。《儀禮·喪服傳》「爲君之祖父母、父母」條下疏中趙商問答極詳,分明是畫出今日事。往時妄論,亦未見此,歸乃得之,始知學之不可不博如此,非細事也。左、杜所記,多非先王禮法之正,不可依憑。要之,三代之禮,吉凶輕重之間,須自有互相降厭處。如《顧命》、《康王之誥》之類,自有此等權制,禮畢却反喪服,不可爲此便謂一向釋服也。
心喪無禫,亦見《通典》,乃是六朝時太子爲母服期已除,而以心喪終三年。當時議者以爲無禫,亦非今日之比也。此事本不欲言,以自是講學一事,故及之,切勿爲外人道也。
跪坐近得楊子美書,引僧人禮懴、道士宣科爲比,彼蓋未嘗以爲難,只是慣耳。其説亦爲得之。《皇祐祭式》却未之見,如有本,幸因的便借及。彼時所用,只是《開寶通禮》。此有其書,@欲一參校也。《開寶》與《開元》大概相襲,《開元》只有先師二位,無諸從祀,或是《開寶》所增也。位牌於法亦只卧之於地,與獻官位版相似,非此爲神位也。red今獻官位版亦有植之以趺而立之者,皆誤也。 塑象如《開元禮》則無之,想當時初加夫子王號,即内出衮冕以被之,則爲有象。不知何故牴牾如此。豈所修禮書亦姑以存古而實未必行邪?而韓退之、劉禹錫諸廟學碑,亦皆言有象,本朝則固有之久矣。可更試考之也。
答黄商伯
《大學》「知止能得」,《或問》云:「知止云者,物格知至而於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至善之所在。」又曰:「能知止,則事事物物皆有定理。」至「能慮」,則又曰:「隨事觀理,極深研幾,無不各得其所止之地而止之。」程子則曰:「格物,非欲盡窮天下之物。」又曰:「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積習多後,脱然有貫通處。」妄謂一物既格,則能知一物至善之所在,而亦可得其所止。然猶有定、静、安、慮之四節,學者必知止而用其力,然後求得所止也。今《或問》以爲必盡窮天下之理,然後可以知至善所在而得所止,與程子所言格物工夫似若不同,得非《或問》所指是舉《大學》之全體極致而言之歟?
經文「物格」,猶可以一事言;「知至」則指吾心所可知處,不容更有未盡矣。程子一日一件者,格物工夫次第也;脱然貫通者,知至効驗極致也。不循其序而遽責其全,則爲自罔;但求粗曉而不期貫通,則爲自畫。故古經、程子之言未見其有不同也。
《中庸章句》言:「人物之生,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爲健順五常之德,所謂性也。」竊謂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則賦健順五常之 德,理無可疑。然自昔祇言五常而不及健順,體之於心,得非敏於爲善者是其健、循其自然者是其順乎?然自昔祇言五常而不及健順,何邪?
陰陽之爲五行,有分而言之者,如木火陽而金水陰也;有合而言之者,如木之甲、火之丙、土之戊、@金之庚、水之壬皆陽,而乙、丁、己、辛、癸皆陰也。以此推之,健順五常之理可見。
《中庸章句》謂:「人物之生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爲健順五常之德。」@《或問》亦言:「人物雖有氣禀之異,@而理則未嘗不同。」@《孟子集注》謂:@「以氣言之,則知覺運動人與物若不異;@以理言之,則仁義禮智之禀,豈物之所得而全哉?」二説似不同,豈氣既不齊,則所賦之理亦隨以異歟?
論萬物之一原,則理同而氣異;觀萬物之異體,則氣猶相近而理絶不同也。氣之異者,粹駁之不齊;理之異者,偏全之或異。幸更詳之,自當無可疑也。
石氏《集解》引「生之謂性,性即氣,氣即性」一章,竊謂此章先明理與氣不相離,遂言氣質之性雖有善惡,然性中元無此 兩物相對而生,其初只是善而已。由氣禀有昏濁,又私欲污染,其善者遂變而爲惡。當爲惡時,非别有一善性也。故有惡不可不謂之性、濁不可不謂之水之説,似指「成之者性」以後而言,與《孟子》拔本窮源性善之論不同。然惡或不萌,則本體亦有時發見。若能澄治,則復其初矣。至於水流而就下,以爲「繼之者善」,則是以喜怒哀樂已發之後皆指爲繼。竊謂須如《易解》之説,在「成之者性」以前,方是本旨。以濁比惡,亦是專指「欲動情流」之後。@竊謂須如《大學集解》之説,因氣禀之不齊,而又私欲生其間,分比兩節,@然後精盡也。未審是否?
「繼之者善」,《易》中本是就造化上説;到下句「成之者性」,方以人物而言。程子所引,乃借上一句,便就人性上説,而指其已發動之所爲也。不容説處,即性之本體。如水則只是水,别著一字不得。至謂之善,則性之發如水之下矣。清濁之喻,又是一節,來喻已得之矣。大抵此一條説「性」字最多,須分别得甚句是本來之性、甚句是氣質之性,即語脉自分明矣。
「未發之前,唯當敬以持養;既發之後,又當敬以察之。未發之中,不待推求而已瞭然於心目。一有求之之心,則其未發者固已不得而見矣。」剖析可謂明白。吕氏欲求中於未發之前而執之,誠無是理。然既發之情是心之用,審察於此,未免以心觀心。前章《或問》謂别以一心求此一心、見此一心爲甚悮,《論語或問》 「觀過知仁」章亦有此説。豈非學者不能居敬以持養、格物以致知,專務反求於心,迫急危殆,無科級依據,或流入於異端,與始終持敬、體用相涵、意味接續者爲不同也?
已發之處,以心之本體權度,審其心之所發,恐有輕重長短之差耳,所謂「物皆然,心爲甚」是也。若欲以所發之心别求心之本體,則無此理矣。此胡氏「觀過知仁」之説所以爲不可行也。
《中庸》第二十章之問語「誠」始詳。明善、擇善所以爲誠之基本者,亦始於此章併言之。舊嘗觀《乾》九三、九四與《坤》六二,覺聖人説乾之修爲易,而坤則工夫緊實,似有聖賢之分。《大學》初説致知格物,《中庸》首章惟言戒懼謹獨,工夫規模覺得似比《大學》爲高遠。直至二十章,始言明善、擇善,與《大學》所以教者同。亦似二書隨學者器質爲教也。
《大學》是通言學之初終,《中庸》是直指本原極致處,巨細相涵,精粗相貫,皆不可闕,非有彼此之異也。
五行各一其性,宜五行亦各一其德。舊聞先生説義理分界至處須要截然,要貫通處又自貫通。竊謂仁發而爲愛,愛而得宜便是義,有品節便是禮之類,則體雖各立,而亦相貫通。竊恐五行亦如此。嘗見人言五行之體質,@便是土如木之堅,則亦有金;金之從革,亦有曲直之性也。未審是否?理有未明。雖於事非急,亦不可終於不知。略乞賜教。
曲直、稼穡各是兩事,餘亦合準此例。潤下者,潤而下也;炎上者,炎而上也;從革者,一從一革,互相變而體不變也。
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竊謂氣之初,温而已,温則蒸溽,蒸溽則條達,條達則堅凝,堅凝則有形質。五者雖一有俱有,然推其先後之序,理或如此。
向見吴斗南説五事庶證皆當依此爲序,其言似有理,@幸試推之。
鬼神之理,未易測識,然學者亦欲隨所見决其是非。祀先之義,向來因聖人不言有無之説,竊謂氣散而非無,苟誠以格之,則有感通之理。况子孫又其血氣之所傳,則其感格尤速也。未審是否?
三條皆善。横渠説五行數段甚精,可并考之。
陳勝私嘗説雷霆震擊,真有鬼物,先生不答。次日乃言:「學者當於正理上立得見識,然後理之變者可次第而通。若將理之變者先入於心,立爲定見,則正理終不能曉矣。」竊嘗服膺。妄謂夫子所言與答宰我之問,程子、張子之論,無非正理。但張子「神與性乃氣所固有」之語,似主氣而言,却恐學者疑性出於氣,而不悟理先於氣,語似未瑩。未審然否?上蔡之説,《或問》以爲善。竊疑石氏所集其言有及於理之變者,如「自家要有便有,要無便無,始得」,又似以心起滅,不問有無之正理。上蔡之意必不如是。某因「致死不仁,致生不智」之訓思之,恐宗廟祭祀,不致死之也;葬埋壇墠,不致生之 也。理之有者,聖人制禮,使人誠意以感通。其間曲折精微,莫非仁智之盡。若理所無者,聖人不道也。至於理之變者,竊謂皆氣之所爲而皆因於人,雖復多端,似可以次第而曉。所謂天地之妙用,豈非造化陰陽之理、人心精神之聚、上下感化之所自歟?妄意如此,殊未明徹,乞指教。
此論甚善,但張子語不記子細。然論鬼神,則氣爲近,未至遽有先於理之嫌也。上蔡《論語·爲政》卒篇論鬼神甚詳,大概亦如來喻,恐可參攷也。
答黄商伯
熹自少日幸蒙師友之訓,得窺聖學門户。退與朋友講之,聞而信者固多,然能終始用力而不爲中道之廢者甚少。况年大官達,@則其忽然忘之者益以速矣。區區以此每深憂之,恐先師傳付之旨至此而遂絶也。今得來問,每以此事爲念,而其論説亦多與鄙意合,乃知此道猶有望也,幸甚,幸甚。如前時所論仁、義、禮、智之説,red此是去年信州發來書。 今者所論讀《易》之説,真無欲之説,皆平正精切,非一概悠悠之論。且年亦過中,而更閲世故又已多矣,乃能切切用力於此,愈於年少新學之爲者,是可尚已。更願勉旃,有以卒副所望,則又大幸之甚也。熹再拜。
答詹元善red 體仁
雅聞左右才雋行馴,好學不倦,私竊歎慕,以爲天之賦予如是,其不苟然矣。獨恨 未獲從容,未知所學者果何學耳。世衰道喪,俗學多岐,天理不明,人心頗僻,未有甚於此時者。熹竊不自知其淺陋,方以其所聞於師友者夙夜勉焉,而志力不强,未知攸濟,是以樂聞賢者之風而有望於切磨之助。伏惟益厲初心,求知所至而用力焉,有以慰此懷也。僭易,皇恐,皇恐。
承喻請祠之意,深所未曉。然元履已歸,不知曾爲辦此事否?若熹之意,則以爲政煩民困,正有官君子盡心竭力之時,若人人内顧其私,各爲自逸之計,則分義廢矣。至於盗賊公行,善良蒙害,尉捕之職也,何不忍之有?若以爲實有可哀矜者,則當明言於上,而求所以振業之,使不至於爲盗,雖以獲戾,所不辭也。又何避此而求去之亟乎?若夫祠官,無事之禄,本非義理所安,前輩蓋非辭尊辭富,則莫之肯爲。熹之不肖,固不足言,然居此官最久,前後三請,亦皆有故,非以辭難就逸而爲之也。故區區之意,願左右少俟終更而後求之。未去之前,盡心所職,思其出於分義之所當爲而無敢有厭斁之心焉,則庶乎其可以自安矣。慕用之深,不覺覼縷,伏惟有以亮之。
元履一出,未能有爲。然士大夫始復知天下之有正論,廉貪激懦,所助多矣。熹官期已及,坐此未敢遽出,然亦不敢有忘當世之意,賢者當有以識此心耳。未由面論,臨風耿耿。
答詹元善
昨致書後,宋臣見過,能道比來賢者所誦書,若將應科目之爲者,已竊憂之。又於元履處見所著書及《孟子説》,然後慨然發 歎,不意賢者用心之差乃至於此!便欲致書相曉,而久不值便,以至于今,蓋未嘗一日不往來于懷也。
夫義利之間,所差毫末,而舜、跖之歸異焉。是以在昔君子之爲學也,莊敬涵養以立其本,而講於義理以發明之,則其口之所誦也有正業,而心之所處也有常分矣。至於希世取寵之事,不惟有所愧而不敢,實亦有所急而不暇焉。今左右乃方讀本經而治詞業,@是何外慕之重而自待之輕邪?竊謂此心不除,决無入道之理。
至於談經之際,則又專以人欲之私妄意聖賢,其言險譎乖戾,不近人理,聞之使人耳聾心悸,不謂斯言一旦而出於賢者之口也!養氣之説,雖不至是,然掇拾老、莊荒誕之餘,以求入乎聖賢敬義之實,亦非熹之所敢聞也。前書所謂儒名而釋學,潘、張特其小小者耳。蘇氏兄弟乃以儀、秦、老、佛合爲一人,其爲學者心術之禍最爲酷烈,而世莫之知也。前書微發其端,蓋預憂左右之將陷焉,而不知其深入之久已如此矣。感下問之勤,不忍隱嘿,不識能聽之否?
答詹元善
歸宗之請,計已報可。此於人情恩義之間有難處者,而輕重本末事理甚明,自見賢者之不安於此者有年矣。今追贈之榮既及泉壤,則於恩意已爲曲盡,但異時所以益致其惓惓不忘之意,如范公之於朱氏者,此論想已素定也。但近至城中,見羅養蒙之孫示及其祖事狀有此一條,事與今日極相 類。今謹録去,恐更合稽參禮律,以盡情文之變,乃爲盡善。此非小節,不可草草耳。
近日大除拜,一番紛紜,雖公議幸伸,然自此中外之責愈重,而其人之才智局度猶昔人也,不知何以處此乎?來書所賦《蕩》之卒章,真可爲流涕痛哭也。進對之際,言之不切不足以盡吾心,而吾言雖切,度亦未有轉移之勢,不知明者又將何以處此也?偶得黄子由奏疏,謾録去。其言至此,不爲不切,蓋已下到大承氣湯矣,而略無動意,奈何?境外之事,彼若爲萬全之計,固不輕發,但恐萬一狂謀輕襲,而我之邊障未有以當之,此則慮外之慮,而所繫亦不小也。故都之事不成,乃是天幸。如其不然,趙豹無故之疑、梁武金甌之戒直可爲寒心,不知今日諸公何以處之?大抵近年風俗浮淺,士大夫之賢者不過守文墨、按故事,説得幾句好話而已。如狄梁公、寇萊公、杜、范、富、韓諸公規模事業,固未嘗有講之者,下至王介甫做處,亦摸索不著。@其有讀得楚漢、孫劉、楊李間數十卷書者,則又便有不作士大夫之意,善人君子莫能抗也。
端居深念,爲之永慨,未知天意竟如何耳。
季通一出,飽觀江湖表裏形勢,不爲無補。甚恨匏繫,不能與之俱行。其律書法度甚精,近世諸儒皆莫能及。但吹律未諧,歸來更須細尋訂耳。此行所資,亦足爲晚年休息之計。元善篤於友誼,固自不薄,而張帥之傾蓋勝流,今之君子亦鮮能及也。子静旅櫬經由,聞甚周旋之,此殊可傷。見 其平日大拍頭、胡叫唤,豈謂遽至此哉!然其説頗行於江湖間,損賢者之志而益愚者之過,不知此禍又何時而已耳。許教似亦小中毒也。如何,如何?
答潘叔度
邵子文記明道先立標準之言,深中近日朋友之病,且孟子亦有「襲而取之」之戒,尤當深念也。
答潘叔度
所論標準襲取之戒,極爲精密。然所謂「有爲若是,如舜而已」者,必自有的實平穩下功夫處,非是徒然晝思夜度,以己所爲校舜所爲,而切切然惟恐不如舜也。譬如病人,正當循序服藥,積漸將理,使氣體浸充,可及平人而後已,豈可責効於一丸一散、一朝一夕之間,而遽怪其不及平人哉?默誦《中庸》一卷於寐覺之時,此亦甚善。然與其必誦一過,不若虚心玩理之從容而有味也。
答潘叔度
來喻縷縷,備見立志之遠,歎服良深。但所謂「敬之爲言,所以名持存之理」者,於鄙意似未安。蓋人心至靈,主宰萬變,而非物所能宰,故纔有執持之意,即是此心先自動了。此程夫子所以每言坐忘即是坐馳,又因默數倉柱發明其説,而其指示學者操存之道,則必曰「敬以直内」,而又有「以敬直内,便不直矣」之云也。蓋惟整齊嚴肅, 則中有主而心自存,非是别有以操存乎此而後以敬名其理也。此類初若名言小失,不足深辨,然欲放過,則恐於日用之功不能無害,故輒言之。子約書中有所反覆,亦是此意。幸參考而互評之,則其辨益明,而儒、釋之殊亦可因以判矣。《横渠集》云云,大凡作事匆匆,不能博盡異同,便有遺恨,前輩所謂「甚事不因忙後錯了」者,誠有味也。
答潘叔度
所喻「敬者,存在之謂」,此語固好,然乃指敬之成功而言。若只論敬字下功夫處,蓋所以持守此心而欲其存在之術耳。只著一「畏」字形容,亦自見得。故和靖尹公只以收歛身心言之,此理至約。若如來喻,却似太瀾飜也。大抵諸所誨諭,似皆傷於語言道理頭緒多云云。愚意且欲賢者於此稍加屏置,而虚心觀理於平易專一之地,不審於意果如何也?
答潘叔度
熹衰病,今歲幸不至劇,但精力益衰,目力全短,看文字不得。瞑目閒坐,却得收拾放心,覺得日前外面走作不少,頗恨盲廢之不早也。
看書鮮識之喻誠然,然嚴霜大凍之中,豈無些小風和日暖意思?要是多者勝耳。江南之業,恐自是慶曆、元祐之功,不當以此論也。此語甚長,非面莫既。大抵鄙見與彼中議論不同處非一,而此爲其最,是乃天理人欲之分,直截剖判,不相交雜處, 安得相與極論以會至當之歸乎?忿疾之意,發於羞惡之端,固有不可已者。然至於加一「忿」字,便和自家這裏有病了。此亦深欲面諭之尤緊切者,恨未有其便耳。醍醐毒藥之喻,恐亦過當。聖賢只得立言垂世,從違真僞却在他人,如何必得?况吾輩所急在於自明,正不當常以此念横在胸中也。
陳膚仲近得書,云欲旦夕過此。此等人未欠講論,却是欠收斂。此又是别一箇話頭,要之須面論乃究耳。吾人無用於世,只自己身心一段事,又不曾講究得徹,衆盲摸象,各説異端,不知却如何收殺?可慮,可慮。奈何,奈何?
答潘叔昌
熹講聞雋譽,爲日蓋久,每恨未及際晤,以慰所懷。兹承不鄙,遠貽誨帖,傾倒甚至。自顧凉薄,何以堪之?反復再三,有愧而已。即日冬寒,伏惟進德日新,尊履多福。
熹蚤獲執侍先生君子之側,粗知以問學爲事,而躬行不力,老大無聞,顧省平生第有愧恨。左右才高識明,所以自期蓋已不淺,乃不知其如此而辱垂問焉,則已誤矣。况所謂日用之間不放不亂者,又熹之所以早夜竭力而未能彷彿者,其何以有助於高明之萬一乎?然先其所難而不計其獲,聖賢所以示人爲仁之方也。熹雖不敏,願與賢者共勉焉。因風脩報,未究所懷。繼此有可以開警者,願日聞之,幸甚,幸甚。
答潘叔昌
細讀來喻,足見爲己之力。但學者先須置身於法度規矩中,使持於此者足以勝乎彼,則自然有進步處。如孔子之告顔淵,以非禮勿視、聽、言、動爲克己之目,亦可見矣。若自無措足之地,而欲搜羅抉剔於思慮隱微之中,以求所謂人欲之難克者而克之,則亦代翕代張、没世窮年而不能有以立矣。躬所未逮,姑誦所聞,已深愧靦,惟明者有以裁之。
答潘叔昌
示喻讀史曲折,鄙意以爲,看此等文字但欲通知古今之變,又以觀其所處義理之得失耳,初不必於玩味究索以求變化氣質之功也。若慮其感動不平,遂廢不讀,則進退之間,又恐皆失之太過而兩無所據也。
昨聞叔度兄頗爲佛學,因獻所疑,大蒙峻却,愧悚深矣。今不敢復言,而其未已之意不免因子約達之。恐其過江未還,煩爲略道鄙意。大抵近世儒者,於聖賢之言未嘗深求其義理之極致,而惟以多求劇讀爲功,故往往遂以吾學爲容易之空言,而求所以進實功、除實病者,皆必求之於彼。殊不知將適千里而迷於所向,吾恐其進步之日遠而税駕之日賒也。今若未能决意自拔,得且姑置其説,而專意於吾學,捐去雜博,專讀一書,虚心游意,以求夫義理之所在。如此三年,不得而後改圖,則朋友之心無所復恨,而於其所以進功除病之實,亦未爲晚也,如何,如何?
答潘叔昌
承喻讀李、陸、孫氏之書,慨然有感,此見進學不倦之意。然熹愚意,學者當且就聖門文字中研究,得箇入頭處,却看此等,其合者固所不遺,而其不合者亦易看破,自然不費功力也。嘗竊私怪彼中朋友不肯於《論語》、《孟子》、《中庸》、《大學》深下功夫,而泛觀博取於一時議論之間,所以頭緒多而眼目少、規模廣而意味不長。試以《孟子》論子路、管仲處觀之,可見其得失矣。不審明者以爲如何?沈叔晦章疏出於何人?大抵世俗近年一種議論愈見卑狹,令人擡頭不起、轉身不得。看此頭勢,只有山林是安樂處,别無可商量也。
答潘叔昌
示喻天上無不識字底神仙,此論甚中一偏之弊,然亦恐只學得識字,却不曾學得上天,即不如且學上天耳。上得天了,却旋學「上大人」亦不妨也。中年以後,氣血精神能有幾何?不是記故事時節。熹以目昏,不敢著力讀書,閒中静坐,收歛身心,頗覺得力。間起看書,聊復遮眼。遇有會心處,時一喟然耳。蜀學之弊,誠如所喻,《唐論》却未暇細看也。《六國表》議論,乃是衰世一種卑陋之説,吾輩平日講誦聖賢,何爲却取此等議論以爲標的?殊不可曉。建州有徐柟者,常言秦始皇賢於湯、武,管仲賢於夫子,朋友間每每傳以爲笑,不謂來説亦頗似之也。此恐是日前於根本上不曾大 段用功,而便於討論世變處著力太深,所以不免此弊。向答子約一書,亦極言之,正恐赤幟已立,未必以爲然耳。熹老矣,不復有意於此世,區區鄙懷,猶欲勉率同志之士熟講勤行,以趣聖賢之域。不謂近年異論蠭起,高者溺於虚無,下者淪於卑陋,各執己見,不合不公,使人憂歎,不知所以爲計。而今而後,亦不復敢以此望於今世之人,姑抱遺經以待後之學者而已。不審明者以爲如何?
答潘叔昌
示諭漢、唐初事,以兩家論優劣則然,以三代之天吏言之,則其本領恐不但如此。若子房、孔明之所黽勉,亦正是渠欠闕處。吾輩正當以聖賢爲師,取其是而監其非,不當以彼爲準則也。今人只爲不見天理本原,而有汲汲以就功名之心,故其議論見識往往卑陋,多方遷就,下梢頭只是成就一箇私意,更有甚好事?若必以爲然,即程正叔寧可終身只作國子祭酒,却讓他陳正己作宰相也。可怪,可怪!
答潘叔昌
前書示及《易傳》二義,陰陽交和,恐非是指君子小人而言。君子之於小人,固不當過爲忿疾,然無交和之理。韓、富當時事力蓋不足以勝二姦,非固欲與之和也。元祐誠有過甚處,然當時事勢,恐不如此亦不免禍。要當有以開悟人主之心,乃絶後患耳。東漢誅宦官事,前輩多論之,大略皆如來喻。然嘗細考其事,恐禍根不除,終無可 安之理。後人據紙上語指點前人,甚易爲力,不知事到手頭實要處斷,毫髮之間便有成敗,不是容易事。若使陳、竇只誅得首惡一二人,後來未必不取王允、五王之禍也。
答潘叔昌
向來鄙論初無深旨,來書誦及,足見不遺一善之意。然所謂有主於中者,亦只是此持守之意耳。《遺書》首篇答李端伯之問者,正是此意,不可離此持守,别想像一物以主乎中也。
答潘叔昌red 書杜生二論後
荀彧之死,胡文定引宋景文説,以爲劉穆之、宋齊丘之比,最爲得其情狀之實,無復改評矣。考其議論本末,未見其有扶漢之心也,其死亦何足悲?又據本傳,彧乃唐衡之壻,則彧之失其本心久矣。顔公之智,誠有所不足,非獨棄平原一事也。但仁、義、禮、智、信列於五常,聖人皆顯之以爲教,未嘗偏有所隱也。今曰「聖人獨顯仁、義、忠、信以爲教,而神智以爲幾」,不知何據而言?若其果然,則是仁、義、忠、信乃無用之樸,而智乃仁、義、忠、信之賊矣。學術不正,使人心頗僻如此,甚可憂懼。不知老兄曾見此論否?聞其託於賓館,必嘗相與講學者,幸有以警之,毋使東萊宗旨轉而爲權謀機變之學也。
答潘叔昌
所示「内外交養,勿使偏枯;聞斯行 之,不必猶豫」,此正今日應病良藥也。薛氏書已領,觀其用功纖密,良可歎服。而昨得其《論語》及《春秋》,却有難曉解處。豈其用力於彼者深,固所謂藝之至者不兩能邪?學者於此要當知所擇耳。《仁傳》正類南軒所爲,鄙意亦所未安。伯恭昨補《外書·震澤語録》「問聖賢之言要切處思」一段,意思却極好也。陳齊之文乃如此,尤所不解,亦嘗究其失否?微言既絶,大義益乖,甚可悼懼,不覺傾倒至此。此紙不可以示人也,只欲賢者知之,不枉用心耳。
答劉叔文
所謂理與氣,此决是二物。但在物上看,則二物渾淪,不可分開各在一處,然不害二物之各爲一物也;若在理上看,則雖未有物而已有物之理,然亦但有其理而已,未嘗實有是物也。大凡看此等處須認得分明,又兼始終,方是不錯。只看《太極圖》熹所解第一段,便見意思矣。若未會得,且虚心平看,未要硬便主張,久之自有見處,不費許多閑説話也。如此虚心理會不得時,却守取舊來所見,亦未爲晚耳。如或未然,且放下此一説,别看他處,道理尚多,或恐别因一事透著此理,亦不可知,不必守此膠漆之盆枉費心力也。
答劉叔文
細詳來喻,依舊辨别「性氣」兩字不出。須知未有此氣已有此性,氣有不存,性却常在。雖其方在氣中,然氣自氣,性自性,亦自不相夾雜。至論其偏體於物,無處不在, 則又不論氣之精粗而莫不有是理焉。不當以氣之精者爲性、性之粗者爲氣也。來説雖多,只以此意思之,便見得失。如云精而又精,不可名狀,所以不得已而强名之曰「太極」,又曰氣愈精而理存焉,皆是指氣爲性之誤。又引《通書解》云云,亦是不察陰陽二字是形而下者,便指爲誠。不知此是誠之流行歸宿處,不可便指爲誠也。又引無極之真,以爲真固是理,然必有其氣,是以可與二五妙合而凝,此尤無理矣。夫真者理也,精者氣也,理與氣合,故能成形。豈有理自有氣,又與氣合之理乎?其間瑣細,不暇一一辨論,但更看《太極圖解》第一段初兩三行,便見理之與氣各有去著,不待如此紛紜矣。
答王子充
老兄深静篤實,天資甚美,平時於輩流中心所敬仰。顧恨相從日淺,未得深扣所存,以自警策。今讀來教,乃有懶弱自安之語,何邪?大抵今日之弊,務講學者多闕於踐履,而專踐履者又遂以講學爲無益,殊不知因踐履之實以致講學之功,使所知益明則所守日固,與彼區區口耳之間者固不可同日而語矣。不然,所存雖正,所發雖審,竊恐終未免於私意之累,徒爲拘滯而卒無所發明也。愚意如此,不審高明以爲如何?
答胡伯逢
赤子之心,固無巧僞,但於理義未能知覺,渾然赤子之心而已。大人則有知覺擴充之功,而無巧僞安排之鑿,故曰不失赤子之心。著箇「不失」字,便是不同處。南軒所説固善,然必謂從初不失,此恐太拘。既失而反之,却到此地位,亦何害其爲不失乎?
答胡伯逢
男女居室,人事之至近,而道行乎其間,此君子之道所以費而隱也。然幽闇之中、袵席之上,人或褻而慢之,則天命有所不行矣。此君子之道所以造端乎夫婦之微密,而語其極則察乎天地之高深也。然非知幾、慎獨之君子,其孰能體之?《易》首於《乾》、《坤》而中於《咸》、《恒》,《禮》謹大昏,而《詩》以二《南》爲正始之道,其以此歟?《知言》亦曰「道存乎飲食男女之事,而溺於流者不知其精」,又曰「接而知有禮焉,交而知有道焉,惟敬者能守而不失耳」,亦此意也。
答胡伯逢
昨承喻及「知仁」之説,極荷開曉之詳。然愚意終覺未安。來諭大抵專以自知自治爲説,此誠是也。然聖人之言有近有遠、有緩有急,《論語》一書,言知人處亦豈少耶?大抵讀書須是虚心平氣,優游玩味,徐觀聖賢立言本意所向如何,然後隨其遠近淺深、 輕重緩急而爲之説。如孟子所謂「以意逆志」者,庶乎可以得之。若便以吾先入之説横於胸次,而驅率聖賢之言以從己意,設使義理可通,已涉私意穿鑿而不免於郢書燕説之誚,况又義理窒礙,亦有所不可行者乎?
竊觀來教,所謂「苟能自省其偏,則善端已萌,此聖人指示其方,使人自得,必有所覺知,然後有地可以施功而爲仁」者,亦可謂非聖賢之本意,而義理亦有不通矣。熹於晦叔、廣仲書中論之已詳者,今不復論,請因來教之言而有以明其必不然者。
昔明道先生嘗言,凡人之情易發而難制者,惟怒爲甚。能於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亦可以見外誘之不足惡,而於道亦思過半矣。若如來教之云,則自不必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第即夫怒而觀夫怒,則吾之善端固已萌焉而可以自得矣。若使聖賢之門已有此法,則明道豈故欲捨夫徑捷之塗而使學者支離迂緩以求之哉?亦以其本無是理故爾。且孟子所謂「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者,正謂精思力行,從容涵泳之久,而一日有以泮然於中,此其地位亦已高矣。今未加克復爲仁之功,但觀宿昔未改之過,宜其方且悔懼愧赧之不暇,不知若何而遽能有以自得之邪?「有所知覺然後有地以施其功」者,此則是矣。然「覺知」二字所指自有淺深,若淺言之,則所謂覺知者,亦曰覺夫天理人欲之分而已。夫有覺於天理人欲之分,然後可以克己復禮而施爲仁之功,此則是也。今連上文讀之而求來意之所在,則所謂覺知者乃自得於仁之謂矣。如此,則「覺」字之所指者已深,非用力於仁之久不足以得之,不應無故而先能自覺,却於既覺之後方始有地以施 功也。觀孔子所以告門弟子,莫非用力於仁之實事,而無一言如來諭所云「指示其方,使之自得」者。豈子貢、子張、樊遲之流皆已自得於仁,而既有地以施其功邪?其亦必不然矣。
然熹前説其間亦不能無病,red如云爲仁淺深之驗、觀人觀己之説,皆有病。 以今觀之,自不必更爲之説。但以伊川、和靖之説明之,則聖人之意坦然明白,更無可疑處矣。
答胡伯逢
《知言》之書,用意深遠,析理精微,豈末學所敢輕議?向輒疑之,自知已犯不韙之罪矣。兹承誨喻,尤切愧悚。但鄙意終有未釋然者,知行先後,已具所答晦叔書中,其説詳矣,乞試取觀,可見得失也。至於性無善惡之説,則前後論辨不爲不詳,近又有一書與廣仲文論此,尤詳於前。red因龜山《中庸》首章而發,及引《易傳·大有卦》及《遺書》第二十二卷者。 此外蓋已無復可言者矣。然既蒙垂諭,反復思之,似亦尚有一説,今請言之。
蓋孟子所謂性善者,以其本體言之,仁、義、禮、智之未發者是也。red程子曰「『止於至善』,『不明乎善』,此言善者義理之精微,無可得而名,姑以至善目之」是也。又曰「人之生也,其本真而静。其未發也,五性具焉,曰仁、義、禮、智、信」。 所謂可以爲善者,以其用處言之,四端之情發而中節者是也。red程子曰「『繼之者善』,此言善却言得輕,但謂繼斯道者莫非善也,不可謂惡」是也。 蓋性之與情,雖有未發已發之不同,然其所謂善者,則血脉貫通,初未嘗有不同也。red程子曰「喜怒哀樂未發,何嘗不善?發而中節,則無往而不善」是也。 此孟子道性善之本意,伊、洛諸君子之所傳而未之有 改者也。《知言》固非以性爲不善者,竊原其意,蓋欲極其高遠以言性,而不知名言之失反陷性於摇蕩恣睢、駁雜不純之地也。red所謂極其高遠以言性者,以性爲未發,以善爲已發,而惟恐夫已發者之混夫未發者也。所謂「名言之失」者,不察乎至善之本然,而概謂善爲已發也。所謂「反陷性於摇蕩恣睢、駁雜不純之地」者,既於未發之前除却「善」字,即此「性」字便無著實道理,只成一箇空虚底物,隨善隨惡,無所不爲。所以有「發而中節,然後爲善;發不中節,然後爲惡之説。又有「好惡性也,君子好惡以道,小人好惡以己」之説。是皆公都子所問、告子所言而孟子所闢者,已非所以言性矣。又其甚者,至謂天理人欲同體異用,則是謂本性之中已有此人欲也,尤爲害理,不可不察。 竊意此等偶出於前輩一時之言,非其終身所守不可易之定論。今既未敢遽改,則與其争之而愈失聖賢之意、違義理之實,似不若存而不論之爲愈也。
「知仁」之説,亦已累辨之矣。大抵如尊兄之説,則所以知之者甚難而未必是,而又以知仁、爲仁爲兩事也。red所謂「觀過知仁」,因過而觀,因觀而知,然後即夫知者而謂之仁,其求之也崎嶇切促,不勝其勞,而其所謂仁者乃智之端也,非仁之體也。且雖如此,而亦曠然未有可行之實,又須别求爲仁之方,然後可以守之。此所謂「知之甚難而未必是,又以知與爲爲兩事」者也。 如熹之言,則所以知之者雖淺而便可行,而又以知仁、爲仁爲一事也。red以名義言之,仁特愛之未發者而已。程子所謂「仁,性也;愛,情也」。又謂「仁,性也;孝弟,用也」。此可見矣。其所謂「豈可專以愛爲仁」者,特謂不可指情爲性耳,非謂仁之與愛了無交涉,如天地、冠屨之不相近也。而或者因此求之太過,便作無限玄妙奇特商量。此所以求之愈工,而失之愈遠。如或以覺言仁,是以知之端爲仁也;或以是言仁,是以義之用爲仁也。夫與其外引智之端、義之用而指以爲仁之體,則孰若以愛言仁,猶不失爲表裏之相須而可以類求也哉?故愚謂欲求仁者,先當大概且識此名義氣象之彷彿與其爲之之方,然後就此慤實下功,尊聞行知以踐其實,則所知愈深而所存益熟矣。此所謂「知之甚淺而 便可行,又以知與爲爲一事」者也。 不知今將從其難而二者乎,將從其易而一者乎?以此言之,則兩家之得失可一言而决矣。
來教又謂方論知仁,不當兼及不仁。夫觀人之過而知其愛與厚者之不失爲仁,則知彼忍而薄者之决不仁,如明暗黑白之相形,一舉目而兩得之矣。今乃以爲節外生枝,則夫告往知來、舉一反三、聞一知十者,皆適所以重得罪於聖人矣。竊謂此章只合依程子、尹氏之説,不須别求玄妙,反失本指也。直叙胸臆,不覺言之太繁,伏惟高明財擇其中,幸甚,幸甚。
答黄仁卿red 東
所示《春秋》大旨,甚善。此經固當以類例相通,然亦先須隨事觀理,反復涵泳,令胸次開闊,義理貫通,方有意味。若便一向如此排定説殺,正使在彼分上斷得十分的當,却於自己分上都不見得箇從容活絡受用,則亦何益於事邪?大抵不論看書與日用功夫,皆要放開心胸,令其平易廣闊,方可徐徐旋看道理,浸灌培養。切忌合下便立己意,把捉得太緊了,即氣象急迫,田地陿隘,無處著功夫也。此非獨是讀書法,亦是仁卿分上變化氣質底道理也。然看《春秋》外,更誦《論》、《孟》,及看《近思録》等書,以助其趣乃佳。若只如此,實恐枯燥,難見功耳。
答黄仁卿
示諭食貧之狀,深爲歎息。向見擬此闕,意官期必甚近,不謂尚許久也。然從官 兩世,清貧如此,益見家法之有傳,足使貪濁知所愧矣。所恨自困涸轍,不能少致濡沫之助,但有歎恨耳。改葬之議,既非人謀所及,假卜筮以决之,亦古人所不廢,更詳思之,如何?熹自劾之章已批,上旨喻以事不相關,則是已經進呈矣。遜詞避寵,亦事之宜,紛紛不已,又似過甚。今已幸得請矣,只用省劄令還故官,更不再出敕牒,亦甚省事。位高言廢,又是上一等人。今人則位未高時已無及物之志矣,可爲深太息也。此間親知有仕於汀者,書來説彼民望行經界尤切,韜仲歸,説趙書亦請行之,當軸頗難之。彼於汀無利害,只恐牽連,并及泉、漳耳。□□之政且得如此亦善,@人固難得每事皆善也。漳人亦淳,但淳者太淳,故其有勢力者得肆殘暴,爲可憐耳。向來繆政撫其淳者甚至,而治其豪猾不少貸,亦有精力不及而誤縱舍者,然或者至今以爲嚴,殊不可曉。深自愧恨,不得如仁卿者爲寮友而規正之也。
答黄直卿red 榦
别紙之喻,如此處心甚善,然亦似有先立標準之病。武侯所謂「鞠躬盡力,死而後已,成敗利鈍,非能逆睹」者,非獨建立事功爲然也。如此,則知處不期寬而自寬、行處不期遠而自遠矣。試更思之。
答黄直卿
子春聞時相過,甚善。爲學直是先要立 本,文義却可且與説出正意,令其寬心玩味,未可便令考校同異、研究纖悉,恐其意思促迫,難得長進。將來見得大意,略舉一二節目,漸次理會,蓋未晚也。此是向來差誤,今幸得見,却須勇革,不可苟避譏笑,却誤人也。
答黄直卿
前書所論《先天》、《太極》二圖,久無好况,不暇奉報。《先天》乃伏羲本圖,非康節所自作,雖無言語,而所該甚廣。凡今《易》中一字一義,無不自其中流出者。《太極》却是濂溪自作,發明《易》中大概綱領意思而已。故論其格局,則《太極》不如《先天》之大而詳;論其義理,則《先天》不如《太極》之精而約。蓋合下規模不同,而《太極》終在《先天》範圍之内,又不若彼之自然,不假思慮安排也。若以數言之,則《先天》之數自一而二,自二而四,自四而八,以爲八卦;《太極》之數亦自一而二,red剛柔。 自二而四,red剛善、剛惡、柔善、柔惡。 遂加其一,red中。 以爲五行,而遂下及於萬物。蓋物理本同而象數亦無二致,但推得有大小詳略耳。近日講論及脩改文字頗多,當候相見面言之。
答黄直卿
示喻讀書次第,甚善。但所諭《先天》、《太極》之義,覺得大段局促。日用之間,只教此心常明,而隨事觀理以培養之,自當有進。才覺如此狹隘拘迫,却恐不能得展拓也。子細已别録去,可更詳之。
答黄直卿
所論太極散爲萬物,而萬物各具太極,見得道不可須臾離之意,而與一貫之指、川上之歎、萬物皆備之説相合,學者當體此意,造次顛沛不可間斷,此説大概得之。但周子之意若只如此,則當時只説此一句足矣,何用更説許多陰陽、五行、中正、仁義及《通書》一部種種諸説邪?red《通書》中所謂「誠無爲」者,太極也;「幾善惡」者,陰陽也;德曰仁、義、禮、智、信者,五行也,皆就圖上説出。其餘如静虚動直、禮先樂後、淡且和、果而確之類,亦是圖中陰陽動静之意。 蓋既曰各具太極,則此處便又有陰陽、五行許多道理,須要隨處一一盡得。如《先天》之説,亦是太極散爲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而一卦一爻莫不具一太極,其各具一太極處,又便有許多道理,須要隨處盡得,皆不但爲塊然自守之計而已也。然此亦只是大概法象,若論日用功夫,則所守須先有箇自家親切要約處,@不可必待見圖而後逐旋安排。其隨處運用,亦須虚心平氣,徐觀事理,不可只就圖上想像思惟也。既先有箇立脚處,又能由此推考證驗,則其胸中萬理洞然,通透活絡,而其立處自不費力而愈堅牢開闊矣。若但寸寸銖銖比量凑合,逐旋將來做工夫,則亦何由有進步處邪?
答黄直卿
前書所論《大學》兩條似未然,如此則是「明德」、「新民」其初且苟簡做一截,到 「止於至善」處又子細做一截也。「知至」之「至」,向來却是誤作「切至」之「至」,只合依舊爲「極至」之「至」。然此「至」字雖與「至善」之「至」皆訓「極」字,@而用處不同。至善是自然極至之至,知至是功夫極至之至,難作一例説也,可試思之。此義非獨熹不謂然,以示季通諸人,亦皆疑直卿不知何故作此見也。病中看得《孟子要略》數章分明,覺得從前多是衍説,已略脩正寫去。此書似有益於學者,但不合顛倒却聖賢成書,此爲未安耳。《大學》諸生看者多無入處,不如看《語》、《孟》者漸見次第,不知病在甚處?似是規模太廣,令人心量包羅不得也。
答黄直卿
《喪服篇》。red所説析出經傳,破碎重複,不相連屬,不可行也。
此篇已略修定,似有條理。且其間有「見上條」、「見本條」之類,尚涉重複。然去之又似太踈略,可更裁之。red或於本條下依重出例注之,而逐條之下却皆削去,亦自簡便。 後有通例一條,甚好,恐更有可入者,當補之。
《喪服義》。
此篇都未編,可更考之。恐當以「三年問」一篇爲首,蓋其言所以制服行喪,出於人情之實,最爲明切,又包三年期功以下皆盡。其後乃取諸篇中論喪輕重意義者附之。red若此類不多,即不若依舊只附前篇作傳記,亦得。
《士喪禮》上下。
兩卷略定,更詳之。
《士虞禮》。
當以士卒哭、祥、禫之禮附其後,而於篇目下注云:「祔、卒哭、祥、禫禮附。」
《喪大記》上下。
自天子達於庶人者,居喪之禮也。若其送死之節、禮文制數,則貴賤之等固不同矣。今以天子、諸侯、大夫之禮附於士禮之篇,殊不相入,自合採集别爲一篇。但以世俗拘忌,不敢别立篇名,故欲只因《喪大記》篇包舉王侯士庶之禮,而放士禮次第分其章段。凡言禮之法而似經者,則依經例雜法,與此篇相表裏。凡記事實有議論者,則依記例,似稍明白。但恐其間尚有脱漏差舛,可更詳之。其《虞禮》以下尚闕,如「天子九月而卒哭」及「九虞」、「七虞」等語,當别爲下篇,依士禮次第編集,却於見編卒哭等禮篇内删出。三傳作主等説,亦當附入。其杜預邪説,前輩已有掊擊之者,亦當載。王侯、大夫制度,皆入此篇。其《書》、《禮》、《論語》内説諒陰制度及《左傳》説天子、諸侯喪事,亦皆依記例,隨事附於章目之後。如諒陰及后、世子皆爲三年之類,即附祥禫章後。譏華元、樂舉及仲幾對宋公楄柎藉幹語之屬,即附棺椁、窆葬等章。楚恭王能知其過之類,即入誄謚章。red如此類更推廣求之,可附即附。 但《顧命》、《康王之誥》,恐尤不可遺,然又不可分,只於篇末附入,如何?
《奔喪》。
道喪附此篇之目下,依《虞禮》例。並喪恐更有説,此所取似踈略,可更考之。
《居喪記》。
弔喪附此篇之目下,依《虞禮》例。
《喪義》。
以《檀弓》「哀戚之至」一條爲首,red此條甚長,今 注疏皆誤分斷了,今當合之。 其餘有通説喪禮或沿喪事,如「孔子早作」、「子張庶幾」等語,皆合附入。red别紙更有説。 又剪下碎段一束,恐亦可附。red邾婁復以矢、天生地藏、子羔之襲、喪不剥奠之類已削去,皆可入。
以上共十篇。
重出例不須如來喻,但於初見處注尾著圈而注其下曰「後某章某章放此」。red《喪服》篇説中亦有一例依此,可并詳之。 《士虞禮》記「既封」至「除之」,此一項不入例,可更詳之。
「上大夫之虞」,此條當入《大記》下篇。
《周禮》喪車更詳之,若是上下通用,即入《喪服》通例經中;若是王禮,即入《大記》初用車處。
凡已剪下重複碎段,恐有漏落或當載者,可更詳之。所寄數卷,若前此旋次得之,即可子細看。今并寄來,又值事冗目痛,只看得一兩卷子細。自「既夕」以後,多不及詳,可更加功,脩此數卷也。《卒哭》篇附《虞禮》後,以本記補經。
「始死三日而殯」止「遂卒哭」注。「用剛日,曰哀薦成事」節注。「將旦而附」止「辭一也」注。red末云:「『哀薦成事』一句,未知當附何處。」 「饗辭」止「之饗」注。
右卒哭。〇記云云。
「明日以其班祔」止「尚饗」。
右祔。〇云云。〇祔杖不上於堂。
「期而小祥,曰薦此常事」。
右小祥。〇記云云。
「又期而大祥,曰薦此祥事」。
右大祥。〇記云云。
「中月而禫」止「未配」。
右禫。〇記云云。
注中云「見某篇云云」者,更契勘今所 定本,恐已删去,隨事改正。
所論士廟之制,雖未能深考,然所論堂上前爲三間、後爲二間者,似有證據。但假設尺寸大小,無以見其深廣之實,須稍展樣,以四五尺以上爲一架,方可分畫許多地頭、安頓許多物色。而中間更容升降、坐立、拜起之處,净埽一片空地,以灰畫定,而實周旋俯仰於其間,庶幾見得通與不通,有端的之驗耳。
若如此圖,則堂基之上便分前段三間、後段四間及兩邊夾室之位矣,即不見得殿屋横棟從甚處斷、兩霤之分從甚處起,又不見厦屋兩翼如何似今之門廡,又不見兩夾堂外既無墉,亦合有柱與否?red云有柱,則於經無文;云無柱,則兩屋角懸空,無寄託處。 又恐間架次第雖如所説,其殿屋分四霤處亦合如前來寄去之説,但移得洗更稍向東,當簷滴水處耳。夏屋亦須作次棟以覆兩夾,但設搏風版於兩夾之外,次棟盡頭,而設洗於其南,如此乃有門廡之狀。red先之説福州人所謂君臣門也。 蓋屋之前後皆爲五間,而中三間爲直棟,旁兩間爲兩夾。其上椽瓦或爲東西霤之上流,或爲次棟而設搏風於其外也。若不如此,則殿屋直棟反短於夏屋之棟,等殺不應爾也。
古者降殺以兩,恐士廟深廣,當自天子制度三降而得之。又於其間細分間架,乃見其實也。
適又思之,恐只是作三大間,旁兩間之中爲墻,以分房室兩夾之界,略如趙子欽説,但「門廡」二字未合耳。可更考之。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四十六
閩縣儒學教諭王製校
校記
共29項
「敬謝先辱」,淳熙本作「先此致敬以謝」。
「雜者似博」,《正訛》作「博者似雜」。
「自」,原作「日」,據浙本、天順本改。
「士瞻」,浙本作「知録」。
「王」下,浙本有「本」字。
「聞」,原作「間」,據浙本、天順本改。
「此」上,浙本有「見」字。
「今或問以爲」至「言之歟」一段,浙本作「今或問云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至善之所在其釋知止之本文全體可謂當矣然恐學者見其有天下字有皆字以爲必盡窮天下之理然後可以知至善所在而得所止如程子所言格物工夫未足以知至善必待物盡格知盡至始爲知至身脩以至天下平皆得所止之効歟所以繼綱目三語之後言之蓋舉大學之全體極致歟乞賜指教」一百三十二字。
「戊」,原作「戍」,據浙本、四庫本改。
「德」下,浙本有「所謂性也」四字。
「人物」,閩本、浙本作「在人在物」。
「而」下,浙本有「其」字。
「注」下,閩本、浙本有「生之」二字。「謂」下,閩本、浙本有「性章」二字。
「異」下,閩本、浙本有「也」字。
「二説似不同」至「亦隨以異歟」,浙本作「告子徒知知覺運動之蠢然者人與物同而不知仁義禮智之粹然者人與物異某舊□論性不論氣之説置器日中之喻與章句或問同而集注仁義禮智之禀非物所得而全則以所賦之理亦異矣乞賜開示以啓愚蔽」八十五字。
「情」,原作「静」,據四庫本及《正訛》改。
「比」,浙本作「此」。
「也」下,浙本有「未審是否」四字。
「嘗見」,浙本作「舊聞」。
「似」,浙本、天順本、四庫本作「亦」。
「官」,浙本作「宦」。
「本」,原作「水」,據《正訛》及文義改。
「摸」,原作「模」,據浙本、四庫本改。
「□□」,原爲墨丁。
按此文又見《續集》卷一。
按此文又見《續集》卷一。
「則」下,浙本有「所見」二字。
「之至」,原作「之善」,據四庫本及《正訛》改。
「病中看得孟子要略」至「包羅不得也」,按此段又見《續集》卷一《答黄直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