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四十八
書red 問答一本作「知舊門人問答」
答吕子約red 丁未五月十三日@
聞後來有來依講席者,斅學之功,@交相爲助,政自不惡。但所論經指,頗覺支蔓,如云《維清》一篇,又《周禮》之所寓,此等議論,又支蔓之尤甚者,只似時文。如此,即《我將》亦《周禮》之所寓矣。太皥、臯陶之祀一旦廢絶,固足以見世衰道喪之徵,然其未泯,則於世道却未能大有所扶助。如胡致堂兄弟極論《關雎》專美后妃之不妬忌,而以獨孤亡隋爲證。熹嘗論之,以爲妬忌之禍固足以破家滅國,而不妬忌之美未足以建極興邦也。此等處,恐皆是道理太多,隨語生解。要須滌除,令胸次虚明直截,然後真箇道理方始流行,不至似此支蔓勞攘,徒爲心害,有損無益也。《詩》説鄙意雖未必是,然看子約議論如此,自是無緣得契合。更請打併了此一落索後看,却須有會心處也。
答吕子約red 丁未七月三日
示喻《維清》、須句二義,既是真實見得,足以自信,則亦何待他人之言?但鄙意覺得此般偏旁寄搭議論,無光明正大氣象,終不甚喜聞,故前此輒爾獻疑。而今雖承誨諭之悉,竟亦不能深曉也。戰國時,秦、趙出伯益,齊出舜,楚出祝融,魏出畢公,燕出召公,韓亦姬姓之國,此獨非聖賢之後邪?又有一事,向讀《元城譚録》論劉壯輿字畫處,嘗疑其言之過,以今觀之,則似信而有徵者,不審明者以爲如何?公謹之言,不記云何,來喻云云,得無有尤人之意邪?
答吕子約red 九月十三日
日用功夫不敢以老病而自懈,覺得此心操存舍亡,只在反掌之間,鄉來誠是太涉支離,蓋無本以自立,則事事皆病耳。來喻拈出劉康公語,@甚善,甚善。但上面蹉却話頭,恐亦是義理太多,費了精神,故向裏時少耳。
《詩》説久已成書,無人寫得,不能奉寄,亦見子約專治小序,而不讀《詩》,故自度其説未易合而不寄耳。謂變《風》止乎禮義,其失甚明。但若只以小序論之,則未見其失耳。讀古人書,直是要虚著心,大著肚,高著眼,方有少分相應。若左遮右攔, 前拖後拽,隨語生解,節上生枝,則更讀萬卷書亦無用處也。《易》書似已納去,何爲未見?恐此誤記,後便喻及,却納去。此亦是見近日説者多端,都將自然底道理穿鑿壞了,固不得已而出之耳。聞子約教學者讀《禮》,甚善。然此書無一綱領,無下手處。頃年欲作一功夫,後覺精力向衰,遂不敢下手。近日潘恭叔討去整頓,未知做得如何。但《禮》文今日只憑注疏,不過鄭氏一家之説,此更合商量耳。
齋中見作如何理會?必有一規模樣轍,因風幸示一二也。又聞講授亦頗勤勞,此恐或有未便。今日正要清源正本,以察事變之幾微,豈可一向汩溺於故紙堆中,使精神昏弊,失後忘前,而可以謂之學乎?
答吕子約
聞欲與二友俱來,而復不果,深以爲恨。年來覺得日前爲學不得要領,自做身主不起,反爲文字奪却精神,不是小病。每一念之,惕然自懼,且爲朋友憂之。而每得子約書,輒復恍然,尤不知所以爲賢者謀也。且如臨事遲回,瞻前顧後,只此亦可見得心術影子。當時若得相聚一番,彼此極論,庶幾或有判决之助。今又失此幾會,極令人悵恨也。訓導後生,若説得是,當極有可自警省處,不會减人氣力。若只如此支離,漫無統紀,則雖不教後生,亦只見得展轉迷惑,無出頭處也。
答吕子約
示喻授學之意,甚善。但更須小作課程,責其精熟,乃爲有益。若只似日前大飡長啜,貪多務速,即不濟事耳。洒掃應對,乃小子之學,今既失之於前矣,然既壯長,而專使用力於此,則恐亦無味而難入。要須有以使之内外本末兩進而不偏,乃爲佳耳。向見説書旁推曲説,蔓衍太多,此是大病。若是初學便遭如此纏繞,即展轉迷闇,無復超脱之期矣。要當且令看得大意正當精約,則其趣味自長,不在如此支離多説也。
答吕子約red 十一月二十七日
子合到此,亦略能言彼中相聚曲折,云子約頗訝熹書中語太峻。不記是何事?若只是説《易》處,則來書又有「權術」及「伯恭心迹未明」等語,殊不可曉。竊恐今亦不須如此支蔓,只且做一不知不會底人,虚心看聖賢所説言語,未要便將自家許多道理見識與之争衡,退步久之,却須自有箇融會處。蓋自家道理見識未必不是,只是覺得太多了,却似都不容他古人開口,不覺蹉過了他説底道理耳。至如前人議論得失,今亦何暇爲渠分踈?且捄取自家目今見處,是要切事。若舍却自己,又捄那一頭,則轉見多事,不能得了矣。前日借得荆公《日録》閑看,其論某人「但能若古、未能稽古」,此等説話,想平日已知其失而笑之。然不知其病所以至此者,亦只是道理太多,不得聖賢言語中下一兩箇閑慢字,便著緊説出許多道理來,楦塞得更轉動不得。只此便 是病根,未論所説之邪正得失也。
所論《易》是聖人模寫陰陽造化,此説甚善,但恐於盡其言處未免多著道理,説殺了耳。此非面論,未易究竟。然向於《啓蒙》後載所述四言數章,説得似已分明,卒章尤切,不知曾細看否。幸試考之,有所未安,却望見教也。
對班在何時?今日極難説話,而在踈遠爲尤難。看得且只收歛得人主心念,不至大段走作,是第一義。其他道理,非不可説,只恐説得未必應急救病耳。若此處不下功夫,便要飜騰拆洗了安静和平底家計,做艱難辛苦底功夫,恐尤不相當耳。
《禮書》已領,但《喪禮》合在《祭禮》之前乃是。只恐不欲改動本書卷帙,則且如此亦不妨也。但士、庶人祭禮都無一字,豈脱漏邪?若其本無,則亦太草草矣。鄉人欲者甚多,便欲送書坊鏤版,以有此疑,更俟一報,幸早示及也。恰寫至此,忽報已有農簿之命,此亦可喜,但不知不蹉却對班否?又恐釋奠祭器等文字又因循也。然舊同官有可語者,得更叮囑之尤佳。
幾道且得改秩,亦是一事。其弟在此亦佳。台州又有一師䢼者在此,亦儘知用力,不易得也。子欽恨未識面,寄得禮圖來,甚精,未暇細考,此却好一員禮官也,但説《易》亦多瑣碎穿穴耳。十弟事,不知竟如何。今日一箇風俗如此,不知士大夫是何等見識也?别紙數事,皆切中其病,如偏執、闊踈、貴氣之云,尤是親切。一種樂因循者,已不足言,其有作爲之意,又有此病,豈天固不生材於今日邪?前日因饒廷老去,嘗寄聲痛箴之,不知能聽受否。奉常差彊人意,但覺亦欠子細商量,甚恨前此匆 匆,不能甚欵也。其可喜處,却是簡潔而不支蔓,故力專而勢不分,又沈静而有思量,故機圓而語有力。若安排得在要地,須儘可望也。叔昌必已之官,同父爲况如何?頗亦謀所以善後之計否?因書幸痛箴之,此却是箇改過遷善底時節幾會,所謂乃今可爲者,正謂此耳,切告留念。
答吕子約
示喻日用功夫如此,甚善。然亦且要見得一大頭腦分明,便於操舍之間,有用力處。如實有一物,把住放行在自家手裏,不是謾説求其放心,實却茫茫無把捉處也。「公而以人體之」,只是無私心而此理自然流行耳,非是公後又將此意尋討他也。
答吕子約
所示日用功夫,大慰所望。舊讀《胡子知言》答或人以放心求放心之問,怪其覼縷散漫不切,嘗代之下語云:「知其放而欲求之,則不放矣。」嘗恨學者不領此意。今觀來論,庶幾得之矣。所論「必有事焉」、「鳶飛魚躍」,意亦甚當。孔子只説箇「先難後獲」一句,便是這話。後來子思、孟子、程子爲人之意轉切,故其語轉險,直説到活潑潑地處耳。知得如此,已是不易,更且虚心寬意,不要回頭轉腦,計較論量,却向外面博觀衆理,益自培殖,則根本愈固而枝葉愈茂矣。若只於此静坐處尋討,却恐不免正心助長之病,或又失之,則一蹴而墮於釋子之見矣,亦可戒也。
讀書如《論》、《孟》,是直説日用眼前事,文理無可疑。先儒説得雖淺,却别無穿鑿壞了處。如《詩》、《易》之類,則爲先儒穿鑿所壞,使人不見當來立言本意。此又是一種功夫,直是要人虚心平氣,本文之下打疊,交空蕩蕩地,不要留一字先儒舊説,@莫問他是何人所説,所尊所親、所憎所惡,一切莫問,而唯本文本意是求,則聖賢之指得矣。若於此處先有私主,便爲所蔽而不得其正,此夏蟲井蛙所以卒見笑於大方之家也。
且如向來主張《史記》時變之學,以近日「都人觀美,出涕沱若」之章觀之,亦可見其流弊之所極矣。此乃前人有醇德而無虚心之弊,反爲所誘,以墮一偏之見。今日子弟欲發其所長而覆其所短,正在專於自己分上公聽並觀,打破前來窠臼,乃可以發明前人本來心事之正,而使學者戒其所偏。此在子約,比之他人又有此一重擔負,尤不可以不勉也。
答吕子約
誨諭「工夫且要得見一箇大頭腦,便於操舍間有用力處,如實有一物,把住放行在我手裏,不是漫説收其放心」,某蓋嘗深體之,此箇大頭腦本非外面物事,是我元初本有底。其曰「人生而静」,其曰「喜怒哀樂之未發」,其曰「寂然不動」,人汩汩地過了日月,不曾存息,不曾實見此體段,如何會有用力處?程子謂「這箇義理,仁者又看做仁了,智者又看做智了, 百姓日用而不知,此所以君子之道鮮。此箇亦不少,亦不剩,只是人看他不見,不大段信得此話」。及其言「於勿忘、勿助長間認取」者,認乎此也。認得此,則一動一静皆不昧矣。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端之著也,操存久則發見多;忿懥、憂患、好樂、恐懼,不得其正也,放舍甚則日滋長。記得南軒先生謂「驗厥操舍,乃知出入」,乃是見得主腦,於操舍間有用力處之實話。蓋苟知主腦,不放下,雖是未能常常操存,然語默應酬間,歷歷能自省驗,@雖非實有一物在我手裏,然可欲者是我底物,不可放失;不可欲者非是我物,不可留藏。雖謂之實有一物在我手裏,亦可也。若是謾説,既無歸宿,亦無依據,縱使彊把捉得住,亦止是襲取,夫豈是我元有底邪?愚見如此,敢望指教。
此段大概甚正當親切。red「操存久則發見多,放舍甚則日滋長」,此二句甚好。
誨諭「《胡子知言》舉或人以放心求心之問,怪其覼縷散漫不切,嘗代之下語云:『知其放而欲求之,則不放矣。』」某竊謂或者之問元不識心體,所對雖欲使人察夫良心之苗裔,致操存之功,然説得驚惶不縝密,便是用功處未到。恐方説時,亦未免是放也。自家所知固有廣狹淺深處,然曾云省察,則是我元初者、非我元初者,真妄客主,亦豈不識箇體段模樣?操存稍熟,則省察浸精;省察浸精,則操存愈固。昨之所謂非放者,今猶覺其爲 放;昨之所謂相近者,今猶覺其尚遠。近看《遺書》説「修辭立其誠」,乃是體當自家「敬以直内,義以方外」之實事。又説「聖賢千言萬語,只是欲人將已放之心約之,使反復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
「下學而上達」,此語方是不覼縷散漫,自覺用力雖未能敏勇,然實欲從事於斯也。又嘗深自體驗,固是知其放而求之則不放,然其間幾多艱難曲巧:方其志不勝氣,其爲抑遏掩蔽,心固知之,如醉中知醉而未醒,夢中知夢而未覺,非澄治平帖,亦未易遽存;及其身心向裏,有頓放處,非不是我來爲主,然浮念忽起,病根隱然,又思乎此也方有端緒,他思便來間之,展轉牽引,把捉不住。近得一法,於致思之時而思慮忽起,若所當思也,則便以筆識之,不使之累吾心。red然亦難概論,蓋適有所感,當便尋繹,則只得放下元初所思,却致思乎此。 若非所當思也,則當深省而消去之,亦頗有效驗。第於主一功夫未至,不能如程子所謂「使他思時方思」,然且得隨力量如此存察。更望指教。
此意大概亦好,但太支蔓,不直截,不覺却將此心放了。恐當一切掃去,且將所代五峰一語早晚提撕,令有箇要約處乃佳。不然,又似程子説温公爲「中」所亂矣。
誨諭謂「『必有事焉』、『鳶飛魚躍』,孔子只説箇『先難後獲』一句,便是這話。後來子思、孟子、程子爲人之意轉切,故其語轉險,直説到活潑潑地」。某竊謂此箇義理固是自家元有底,無少無剩,初無差異,然亦須實見到這裏,不可少有鶻突。聖賢設教,固不越於「下學而上達」,然著書立言必有不容已者。如「鳶飛魚躍」, 子思雖以「上下察」爲言,固已示諸人,然非得伊、洛諸君子再拈掇出來,如何理會得是子思喫緊爲人處?其曰「與『必有事焉而勿正』之意同」,既説得親切,與我相應,又曰「會得,活潑潑地;不會得時,只是弄精魂」,則又恐人將此玩弄走作,以爲神通妙用,却入私意,却成助長,却失了元初本有底,其爲害又不特入於語險而已。大抵窮理工夫,若不能認取,則非我所及者皆爲涉虚;若能認取,則一動一静,天理流行,莫非無極之真也。red程子又云:「勿忘勿助,只是養生之法。不識怎養生?」此語極善。蓋識箇主腦,則勿忘勿助而養而無害,非勿忘勿助是本體,於勿忘勿助之間認取本體也。 此全在學者於己分上實自體認,方信得聖賢之言、先儒之論都是將實得者説與人,不是説分外事,顧我之領略淺深何如耳。敢望誨示。
此段看得亦未親切。須知「必有事焉」,只此一句便合見得天理流行,活潑潑地。方要於此著意尋討,便窒礙了。如説「先難」,只此二字已見得爲仁工夫。然於此處才有計較,便夾雜了。故才説上句,便説下句以急救之,如方安頓一物在此,又便即時除却,是非教人先安排此有事勿正之兩端,而就其中以求之也。
誨諭謂:「只於静坐處尋討,却恐不免助長之病,或又失之,則一蹴而墮於釋氏之見。」某自顧涣散之久,近稍收拾,粗有静養工夫。然工夫淺薄,客慮猶多,雖未至便有此病,然亦豈敢不常自警省也。兼亦自覺未墮釋氏之見者,蓋釋氏是從空處求,吾儒是自實處見。喜怒哀樂之未發,初非空無,寂然不動,本皆完具。釋 氏於此看得偏闕,所以隨在生病。又「元者善之長」底意思,釋氏既不識元,絶類離群,以寂滅爲樂,反指天地之心爲幻妄,將四端苗裔遏絶閉塞,不容其流行。若儒者,則要於此發處認取也。近看周子「動而無動,静而無静」之語,頗有所省。夫動而無動,則唤不有止;静而無静,則唤不森然。此雖非天下之至神不能與於此,然一動一静之本體,蓋元如是。因此静存動察,既無交互,亦不落空。今所慮者,非在於墮釋氏之見,乃在於日用之間主敬守義工夫自不接續而已。若於此能自力,則敬義夾持,此心少放,自不到得生病痛也。所見如此,更願指誨。
此正如明道所説扶醉人語,不溺於虚無空寂,即淪於紛擾支離矣。
誨諭:「讀書如《論語》、《孟子》,是直説日用眼前事,文理無可疑。先儒説得雖淺,却别無穿鑿壞了處。如《詩》、《易》之類,則爲先儒穿鑿所壞,不見當來立言本意。此又是一種功夫,直是要人虚心平氣,本文之下打疊到空蕩蕩地,@不要留先儒一字舊説,莫問他是何人所説,所尊所親、所憎所惡,一切莫問,而唯本文本義是求,則聖賢之指得矣。」某深惟訓誨,真可謂直截指示,雖非某所及,未能言下即承,然敢不默會此意。第有所欲論辨當吐露者,亦不敢不詳陳之。某往者讀書,有時自驗於會心處,固有不待注釋訓説而見得明白,然此心稍有蔽虧,即便忘失。且又閲理不熟,大指精義弗能致察。若非自生意見,即便讀過不覺,終歸之因 循鶻突而已。日來豈敢以爲能讀,然稍能收拾身心,@有箇主腦,義理之實漸漸相親,玩索先覺所説,時時有契於心,反復讀之,其於本文本義固能打疊到空蕩蕩田地,然於用意深處,漸能進其所知,隨其文義,亦各略見所説着落。因此見得讀書之法固是要見得立言本意,不要繳繞支離,然須是自有工夫,使義理來相浹洽,方能與書相應。若與書相應,始能善思,通其精微而意味無窮。雖當讀時固不可先留舊説在胸中,然虚心平氣,待其自見,有意要掃去他亦不得。苟要掃去,則又是我底意見,亦未必是真實指義也。如讀《易》,只以程子《易傳》爲主,非不知象占爲不可廢,然文王、夫子作《彖》、《象》、《文言》、《大傳》,所發明者却不在於象上,直是要人得其辭以通其意。其曰「易,變易也,隨時變易以從道也」,其曰「吉凶消長之理,@進退存亡之道備於辭,推詞考卦,可以知變,象與占在其中」,其曰「至微者理,至著者象。體用一源,顯微無間」,其曰「乾、坤爲易知,諸卦爲難知」,今學者不求諸象占,固有所闕,然學有本末,若未能玩索乎此而欲求之於象占,則於程子「備於詞」、「在其中」之意不能無失也。又自孟子後,《易》書非不以象占而傳,然非所謂「自秦而下,@其學不傳」者,果何所指邪?雖所見如此,然先生謂又是一種工夫,則殊未詳。更望指教也。
大凡讀書,須是虚心以求本文之意爲先。若不得本文之意,即是任意穿鑿。如説會心處之類,正是大病根本。如《易》之詞,乃是象占之詞。若舍象占而曰有得於詞,吾未見其有得也。此皆過高之弊,所以不免勞動心氣,若只虚心以玩本文,自無勞心之害。
誨諭「公而以人體之,只是無私心,而此理自然流行耳,非是公後又將此意思尋討也」。某深味此語,固是恐人添箇意思尋討,然覺得下語自傷於快。竊謂仁固難名,以覺名仁,而覺非仁也;以愛名仁,而愛則屬情也;以公名仁,特近仁耳,亦難指公爲仁也。先生謂「仁者愛之理」,别出性情,最爲明白。然程子「公而以人體之」,意則於「公」字上兼「愛之理」意思言之。蓋公雖近仁,然又須實下工夫,物物皆體。若有扞格,各不相貫屬,便有未仁。若只是説箇「公」字,便此理自流行,却欠却體仁工夫也。又近看南軒先生《復卦贊》有云:「其在於人,純是惻隱。動匪以斯,則非天命。曰義禮智,位雖不同。揆厥所基,脉絡流通。」及近來玉山所刻先生講説,於程子所謂「偏言之則一事,專言之則包四者」,雖未能昭晣,@然却見得此意脉分明。其曰「偏言」,則本末次第不可以混言。其曰「專言」,則莫不始於此、本於此而皆一貫也。孟子論乍見孺子怵惕惻隱之心,便説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仁,無羞惡之心非義,無辭讓之心非禮,無是非之心非智。其只舉惻隱一端發見處示人,餘三端更不一一拈出,夫豈有所略哉?蓋此乃良 心苗裔發見最先處,乃天地之心、萬物之元,必自此而後流行不息,亨而利貞。則是章雖曰「偏言」,而所謂「專言」之者,亦不離此矣。
仁是本來固有之理,不因公而有,特因公而存爾。如溝渠窒塞,故水不通流,去其窒塞,則水流矣。水固不因去塞而有,然亦非既去其塞而又别有一段工夫使水流通也。以此推之,所論之得失自見矣。又論「偏言」、「專言」處,語意未瑩,使人難曉。
答吕子約
代語之喻,甚善。妄爲此語,今已是十餘年,每以告人,無領略者,今乃得子約書,知其爲切要之語,始有分付處也。但前日張富歸所惠書,所論《或問》中語,却似未安。請且自反於心,分别未發、已發界分令分明,却將册子上所説來合看,還是如此否?自心下看得未明,便將衆説回互,恐轉生迷惑,斷置不下也。且如子約平生還曾有耳無聞、目無見時節否?便是祭祀,若耳無聞、目無見,即其升降饋奠皆不能知其時節之所宜,雖有贊引之人,亦不聞其告語之聲矣。故前旒黈纊之説,亦只是説欲其專一於此而不雜他事之意,非謂奉祭祀時都無見聞也,red所謂王乃在中,尤無交涉,讀書最忌如此支蔓。 况又平居無事之時乎?故程子云:「若無事時,耳須聞,目須見。」既云耳須聞、目須見,則與前項所答已不同矣,又安得曲爲之説而强使爲一義乎?至静之時,但有能知能覺者,而無所知所覺之事,此於《易》卦爲純坤,不爲無陽之象。若論復卦,則須以有所知覺者當之,不得合爲一 説矣。故康節亦云:「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此至微至妙處,須虚心静慮,方始見得。若懷一點偏主彊説意思,即方寸之中先自擾擾矣,何緣能察得彼之同異邪?
答吕子約
所示四條,其前二義雖有小差,然猶不至難辨,各已略報去矣。至於「未發」、「浩氣」二義,則皆雜亂膠轕,不可爬梳,恐非一朝之辨所能決。本欲置而不論,以俟賢者之自悟,又恐安於舊説,未肯致疑,不免略啓其端,千萬虚心垂聽,不可一向支蔓固執,只要彌縫前人闕誤,不知却礙自家端的見處也。
蓋今所論,雖累數百言之多,然於《中庸》,但欲守程門問者之説,謂未發時耳無聞、目無見而已。於「浩氣」之説,但欲謂此氣元是配合道義而成,無道義則氣爲之餒而已。其他援引之失,皆緣此文以生異義,自爲繁冗。若一一究析,往復不已,則其説愈繁,其義愈汩,而未必有益。故今奉勸,不若只取子思、孟子之言虚心平看,且勿遽增他説,只以訓詁字義隨句略解,然後反求諸心,以驗其本體之實爲如何,則其是非可以立判。若更疑著,則請復詳論之。
夫「未發」、「已發」,子思之言已自明白。程子數條引寂然感通者,皆與子思本指符合,更相發明。但答吕與叔之問,偶有「凡言心者,皆指已發」一言之失,而隨即自謂未當,亦無可疑。至《遺書》中「纔思即是已發」一句,則又能發明子思言外之意,蓋言不待喜怒哀樂之發,但有所思,即爲已發。此意已極精微,説到未發界至十分盡 頭,不復可以有加矣。問者不能言下領略,切己思惟,只管要説向前去,遂有無聞無見之問。據此所問之不切,與程子平日接人之嚴,當時正合不答,不知何故却引惹他,致他如此記録,前後差舛,都無理會。後來讀者若未敢便以爲非,亦且合存而不論。今却據守其説,字字推詳,以爲定論,不信程子手書。此固未當之言,而寧信他人所記自相矛盾之説,彊以「已發」之名侵過「未發」之實,使人有生已後、未死已前更無一息未發時節,惟有爛熟睡著可爲未發,而又不可以立天下之大本。此其謬誤,又不難曉,故《或問》中粗發其端。今既不信,而復有此紛紛之論,則請更以心思、耳聞、目見三事校之,以見其地位時節之不同。
蓋心之有知與耳之有聞、目之有見爲一等時節,雖未發而未嘗無;心之有思乃與耳之有聽、目之有視爲一等時節,一有此則不得爲未發。故程子以有思爲已發則可,而記者以無見無聞爲未發則不可。若苦未信,則請更以程子之言證之。如稱許渤持敬,而注其下云:「曷嘗有如此聖人?」又每力詆坐禪入定之非,此言皆何謂邪?若必以未發之時無所見聞,則又安可譏許渤而非入定哉?此「未發」、「已發」之辨也。
若氣配道義,則孟子之意不過曰此氣能配道義,若無此氣,則其體有不充而餒然耳。此其賓主向背、條理分合,略無可疑,但粗通文理之人,無先入偏滯之説以亂其胸次,則虚心平氣而讀之,無不曉會。若反諸身而驗之,則氣主乎身者也,道義主乎心者也;氣形而下者也,道義形而上者也。雖其分之不同,然非謂氣在身中而道義在 皮外也,又何嫌於以此配彼,而爲崎嶇詰曲以爲之説曰「道義本存乎血氣,但無道義,則此氣便餒而止爲血氣之私,故必配義與道,然後能浩然而無餒」乎?red語勢不順,添字太多,不知有何憑據見得如此? 若果如此,則孟子於此當别有穩字,以盡此意之曲折,不當下一「配」字,以離二者合一之本形,而又以氣爲主,以倒二者賓主之常勢也。且其上既言「其爲氣也」以發語,而其下復言「無是餒也」以承之,則所謂「是」者,固指此氣而言。若無此氣,則體有不充而餒然矣。
若如來喻,以「是」爲指道義而言,若無此道義,即氣爲之餒,則孟子於此亦當别下數語,以盡此意之曲折,又不當如此倒其文而反其義,以疑後之讀者,如今之云也。且若如此,則其上本未須説「以直養而無害」,其下亦不須更説「是集義所生矣」。今乃連排三句,只是一意,都無向背彼此之勢,則已甚重複而太繁冗矣。而其中間一句又如此其暗昧而不分明,如此其散緩而無筋骨,依以誦説,使人迷悶,如口含膠漆,不可吞吐。竊意孟子胸中明快洒落,其發於言語者必不至於如此之猥釀而紕繆也。又况來喻已指無是而餒者爲浩氣於前矣,其後又謂無道義則氣爲之餒而但爲血氣之私,不亦自相矛盾之甚邪?若程子之言,則如以金爲器、積土成山之喻,皆有不能使人無疑者。來喻雖亦不敢據以爲説,然其所慮恐爲二物者,亦程子之常言。今又不察其施安之所當,而冒取以置於此也。
其他分别血氣浩氣、小體大體,皆非孟子正意,而妄爲離合,却自墮於二物之嫌。原其所以,只因「配義與道」一句不肯依文解義,著實平説,故須從頭便作如此手勢翻 弄,乃可以迤邐遷就,委曲附會而求其通耳。red孟子言「毋暴其氣」,而釋之曰「氣體之充」,又言「其爲氣也」,而指之曰「無是餒也」。是數語者,首尾相應,表裏相發,其所指者正一物耳。今必以無暴者爲血氣而其爲氣者爲浩然,而又恐犯二物之戒,故又爲之説曰「浩氣不離乎血氣」,徒爲紛擾,增添冗長,皆非孟子之本意也。
今亦不暇悉數以陷於來喻之覆轍,然只如此説,已覺不勝其冗矣。幸深思之,且以自己分上明理致知爲急,不須汲汲以救護前輩爲事。蓋其言之得失,白黑判然,已不可揜,救之無及,又况自家身心義理不曾分明,正如方在水中,未能自拔,又何暇救他人之溺乎?
但所云未發不可比純坤而當爲太極,此却不是小失,不敢隨例放過。且試奉扣:若以未發爲太極,則已發爲無極邪?若謂純坤不得爲未發,則宜以何卦爲未發邪?竊恐更宜静坐,放教心胸虚明浄潔,却將《太極圖》及十二卦畫安排頓放,令有去著,方可下語。此張子所謂「濯去舊見,以來新意」者也。如决不以爲然,則熹不免爲失言者,不若權行倚閣之爲愈,不能如此紛拏彊聒,徒費心力,有損而無益也。
答吕子約
張元德訓「道」爲「行」,固爲踈闊,子約非之,是也。然其所説「行」字,亦不爲全無來歷。今不就此與之剖析,而别引程子「冲漠氣象」者以告之,故覺得有墮於窈冥恍惚之病。red程子所説,乃因對義而言,故自有歸著而不爲病。 而所以破其説者,又似彼東我西,不相領略。此乃吾之所見自未透徹,未免臆度籠罩而强言之,所以支離浮汎而不能有所發 明也。若如鄙意,則道之得名,只是事物當然之理。元德直以訓「行」,則固不可。當時若但以「當行之路」答之,則因彼之説發吾之意,而「冲漠」之云亦自通貫矣。今且以來示所引一陰一陽、君臣父子、形而上下、冲漠氣象等説合而析之,則陰陽也,君臣父子也,皆事物也,人之所行也,形而下者也,萬象紛羅者也。@是數者各有當然之理,即所謂道也,當行之路也,形而上者也,冲漠之無朕者也。若以形而上者言之,則冲漠者固爲體,而其發於事物之間者爲之用;若以形而下者言之,則事物又爲體,而其理之發見者爲之用。不可概謂形而上者爲道之體、天下達道五爲道之用也。元德所云「道不能以自行」以下自無病,而答語却説開了。red其説自是好語,但答他不着爾。 今更爲下一語云:「形而上者謂之道,物之理也;形而下者謂之器,物之物也。」且試屏去他説,而只以此二句推之,若果見得分明,則其他説亦自通貫而無所遺也。
答吕子約
所以不以元德以「道」訓「行」爲然者,蓋以「道」爲「行」,則「道」非「行」字所能盡,又須以所以行者言之,則毋乃欲一而反二乎?故以程子「道有冲漠氣象」告之,欲渠深探夫峻極之體,而默識夫無聲無臭之妙,則自知非「行」之一字所能盡。若謂「當行之路」,則恐祇可言達道耳,於論道之原,則恐難如此著語也。形而下即形而上者,《易傳》謂「至微者理」,即所 謂形而上者也;「至著者象」,即所謂形而下者也。「體用一源,顯微無間」,則雖形而上、形而下,亦只是此箇義理也。
元德所説之病,前書盡之。如來喻之云,却攻他不著。恐是只見自家底是,於鄙論却未深考也。
謂當行之理爲達道,而冲漠無朕爲道之本原,此直是不成説話。不謂子約見處乃只如此,亦無怪他説之未契也。須看得只此當然之理冲漠無朕,非此理之外,别有一物冲漠無朕也。至於形而上下,却有分别。須分得此是體、彼是用,方説得一源;分得此是象、彼是理,方説得無間。若只是一物,却不須更説一源、無間也。
元德訓「道」爲「行」,便似來喻訓「學」爲「義理之藴」一般,一則以所能爲能,一則以能爲所能也。red佛書有「能」與「所能」之説,能謂人所做作,所能謂人所做作底事,其分别文義亦甚密。如道則所能之謂,學即所謂能也。如今小兒屬對,「看花折柳」,「看」與「折」字是能,「花」與「柳」是所能,此不可亂也。 此等倫類尚不能通,是乃心意大段麤在,豈能及其深微之奥邪?
答吕子約red 下《論語》雜論同戊午二月五日
所謂《五帝紀》所取多《古文尚書》及《大戴禮》爲主,@爲「知所考信」者,然伏羲、神農見《易大傳》,乃孔聖之言,而八卦列於六經,爲萬世文字之祖,不知史遷何故乃獨遺而不録,遂使《史記》一書如人有身而無首,此尚爲知所考信者邪?
「太史公之洋洋美德,即蘇黄門之騶虞竊脂。」觀其下文,全書不知還撑柱得此數句起否。學者於聖人之道徒習聞其外之文而不考其中之實者,往往類此。王介父所以惑主聽而誤蒼生,亦只是此等語耳,豈可以此便爲極摯之談而躋之聖賢之列、屬以斯道之傳哉?red以此等議論爲極至,便是自家見得聖賢道理未曾分明,被他嚇倒也。
以史遷能貶卜式與桑羊爲伍,又能不與管仲、李克,爲深知功利之爲害,不知《六國表》所謂「世異變,成功大」、「議卑易行」、「不必上古」,《貨殖傳》譏長貧賤而好語仁義爲可羞者,又何謂邪?
《伯夷傳》辨許由事固善,然其論伯夷之心,正與求仁得仁者相反。其視蘇氏之《古史》,孰爲能考信於孔子之言邪?
謂遷言公孫弘以儒顯爲譏弘之不足爲儒,不知果有此意否?彼固謂「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以其事難盡從」,然則彼所謂儒者,其意果何如邪?
所示數條,不暇悉辨。若以馬遷與班固並論,則固不無優劣。而其書數十萬言,亦豈無好處?但論其大旨,則蘇氏兩語,恐史遷復生不能自解免也。今乃諱其所短、暴其所長,以爲無一不合聖人之意,推尊崇奬,至與六經比隆,聞有議其失者,則浡然見於詞色,奮拳攘臂,欲起而扔之,一何所見之低矮邪!red此事不唯見偏識淺、去取差謬、爲明眼人所笑,亦正犯子惡苗碩之戒,@大爲心術之害,不可不知。
論語
學之爲言,蓋指義理之藴。至於感孚而復有講習相滋之説,自夫始學而所願者外,則其本已虧矣。@謝氏「坐如尸,坐時習;立如齋,立時習」,觀聖人立言之旨,有不在彼者。尹氏「學在己,知不知在人」,微有立我之病。
以「義理之藴」訓「學」字,恐非字義,不成文理。後「不重」章更有説。「感孚」之説與「所願者外」意似相反。且程子於朋來之樂何故不如此説?恐更當細思之。尹氏説未見立我之病。此章是説初學入道之門,未須大段説得玄妙也。
鮮則和順積諸中者未厚,所積者既厚,其於逆理亂常之事,可以保其必無也。
犯上之過小,作亂之罪大,故其言之序如此,非謂未厚已厚而然也。「務本」、「道生」是泛言,以起下句之實,《集注》之説,宜更詳之。
「巧言令色,鮮矣仁」,此章論明善之功。
此章只是戒人勿爲巧言令色,如何便説得明善之功?
有所未習,其傳或差,如師之過、商之不及,不能不生流弊。唯傳而習,習而傳,然後爲得其正傳。
「傳不習乎」,文勢恐不如此。曾子之學,其傳不差,乃是合下見得通透的確,非習之功也。若所見不是而徒習之,愈增其誤耳。讀書窮理,須認正意,切忌如此緣文生義、 附會穿穴,只好做時文,不是講學也。
敬以事言,而信則無不盡也。
信是與民有信,期會賞罰,不欺其民。淺言之,則魏文侯之期獵,商君之徙木亦其類也。不須如此高説,失聖言之本意。
「行有餘力而後學文」,夫豈以講切爲可緩哉?
書固不可不讀,但比之行實差緩耳。不然,則又何必言行有餘力而後學邪?
「究義理之藴」,言學者不可不究夫義理之藴也。因此語爲子夏之言,而遂致疑於其間。
以子夏之言爲不如孔子,亦未爲貶,不必如此回護,但當虚心觀理而隨宜斟酌耳。義理之藴,上著一「究」字,比首章稍成文理。然首章之義實當兼踐履而言,故謝説亦不可廢。若如所説,却只説得窮理一邊也。
「由乎中而應乎外,制乎外,所以養其中」。
「由乎中而應乎外」,是推本視、聽、言、動四者,皆是由中而出,泛言其理之如此耳,非謂從裏面做功夫出來也。「制乎外,所以養其中」,方是説做功夫處全是自外而内,自葉流根之意,非謂内外交相養,與此章之文本不相戾,不須如此分踈也。如《視》、《聽》二箴云:「心兮本虚,秉彝天性。」亦皆是推本而言。@若其功夫,則全在制之於外、閑邪勿聽處,可更詳之。向見叔昌之弟摹刻尹和靖所書《四箴》,作「由乎中,所以應乎外」,嘗辨其謬。後見尹書他本,却皆不錯。然既有此誤,則尹公想亦未免錯會其師之 意也。
答吕子約
「戒懼於不睹不聞」者,乃謹獨之目,而謹獨者,乃戒懼於不睹不聞之緫名,似未可分爲二事也。今曰「道固無適而不在,而其要切之處,尤在於隱微。雖無所不謹,而所謹者尤在於獨」,固欲學者用功轉加切近。云云。若末章「潛雖伏矣」、「不愧屋漏」分爲兩節,雖可以各相附屬,然前一節謂人所不見則屬乎人,後一節謂己之所有則猶有迹,比之己之不睹不聞,則又有間矣。今以人之所不見爲謹獨,意雖切而反輕,以不愧屋漏爲不睹不聞,則又幾於躐等。
來示所疑《中庸》首章數句,文義亦通,比之《章句》之説尤省力而有味。但以上文考之,既言「道不可須臾離」,即是無精粗隱顯之間,皆不可離,故言「戒謹乎不睹不聞」以該之。若曰「自其思慮未起之時早已戒懼,非謂不戒謹乎所睹所聞,而只戒謹乎不睹不聞也」。此兩句是結抹上文「不可須臾離」一節意思了。下文又提起説無不戒謹之中,隱微之間念慮之萌尤不可忽,故又欲於其獨而謹之,又别是結抹上文「隱微」兩句意思也。若如來説,則既言不可須臾離而當戒謹矣,下句却不更端,而偏言唯隱微爲顯見而不可不謹其獨,則是所睹所聞、不隱不微之處皆可忽而不謹。如此牽連,即將上句亦説偏了。只這些子意思,恐於理有礙,且於文勢亦似重複而繁冗耳。所謂「固欲學者用功轉加謹密」,熹之本意却不如此。蓋無所不戒謹者,通乎已發、未發而言,而謹其獨則專爲已發而設耳。卒章所 引「潛雖伏矣」,猶是有此一物藏在隱微之中,「不愧屋漏」,則表裏洞然,更無纖芥查滓矣。蓋首章本静以之動,卒章自淺以及深也。且所不見,非獨而何?不動而敬、不言而信,非戒謹乎其所不睹不聞而何?若首章不分别,即此等處皆散漫而無統矣。
答吕子約
不睹不聞既即是隱微之間,念慮之萌則所謂「莫見乎隱,莫顯乎微」者,蓋非别有一段工夫在戒懼不睹不聞之後明矣。
只爲「道不可須臾離」與「莫見乎隱,莫顯乎微」不同,「戒謹不睹,恐懼不聞」與「謹獨」不同,所以文意各别。今却硬説做一事,所以一向錯了也。
既以不睹不聞爲己所不知,若能於此致謹,則所謂隱微之間、念慮之萌,固已不能不謹。
若果如此,則上段文意已足,不知何故又須再説必謹其獨邪?red曷嘗有如此煩絮底聖賢?
不愧屋漏,亦未免於微有迹也。謂之表裏洞然,更無查滓,則恐幾於陵節矣。
若猶有迹,便是未能無愧於屋漏矣。此段説得愈更支離,若只管如此纏繞固執,則只己見便爲至當之論,亦不須更講論矣。前書寫去已極分明,只是不曾子細看,先横著一箇人我之見在胸中,於己説則只尋是處,雖有不是,亦瞞過了;於人説則只尋不是處,吹毛求疵,多方駁難。如此,則只長得私見,豈有長進之理?此亦便是論司馬遷底心也。今更不能再説得,只請將舊本再看,將此兩節虚心體認,只求其分,勿求其合,認來認去,直到認得成兩段了,方是到 頭。如其未然,更不須再見喻也。
來教又謂心之有思與耳之有聞、目之有見爲一等時節。
所圈出「思」字,初看即疑恐當作「知」字,而尋舊本未見,不知當時的是何字。又恐或是筆誤,方欲再請舊本來看,子細剖析奉報,偶復尋得舊本,果是「知」字。不知來喻何故如此錯誤?豈舊本脱漏此一節邪?如其不然,則此等處尚爾踈略,又安能得其精微之意邪?元本兩行,今再録去,可更詳之。舊本云:「心之有知與耳之有聞、目之有見爲一等時節,雖未發而未嘗無。心之有思乃與耳之有聽、目之有視爲一等時節。」云云。再看來書,他處所説已有「知」字,即是舊本元無脱漏,是直看得老草,將「知」字、「思」字作一樣看耳。
前書無聞無見之説,只做未有聞、未有見平看過。若看得過重,以爲無所聞、無所見,則誠近於異端矣。
未有聞見與無所聞見,平看、重看,不知如何分别?更請子細説。
謂未有聞、未有見爲未發,所謂冲漠無朕,萬象森然已具,不知衆人果能有此時乎?學者致知居敬之功積累涵養,而庶幾有此爾。
子思只説喜怒哀樂,今却轉向見聞上去,所以説得愈多,愈見支離紛冗,都無交涉。此乃程門請問記録者之罪,而後人亦不善讀也。不若放下,只白直看子思説底。須知上四句分别中和,不是説聖人事,只是汎説道理名色地頭如此。下面説「致中和」,方是説做功夫處,而唯聖人爲能盡之。若必以未有見聞爲未發處,則只是一種神識昏昧底人,睡未足時被人驚覺,頃刻之間,不 識四到時節,有此氣象。聖賢之心湛然淵静、聰明洞徹,决不如此。若必如此,則《洪範》五事當云貌曰僵,言曰啞,視曰盲,聽曰聾,思曰塞乃爲得其性,而致知居敬費盡工夫,却只養得成一枚癡獃罔兩漢矣。@千不是萬不是,痛切奉告莫作此等見解。若信不及,一任狐疑,今後更不能説得也。red詳看此段來意,更有一大病根,乃是不曾識得自家有見聞覺知而無喜怒哀樂時節。試更著精彩看,莫要只管等閑言語,失却真的主宰也。
以未發爲太極。
以未發爲太極,只此句便不是,所以下文一向差却。red未發者太極之静,已發者太極之動也。須如此看得,方無偏滯,而兩儀四象、八卦十二卦之説,皆不相礙矣。
太極動而生陽,動則爲已發矣。
以動而生陽爲已發,是也。即不知静而生陰爲已發、爲未發邪?
前日所禀,未嘗敢以已發爲無太極也。而又云已生兩儀四象八卦,難以爲未發。
未嘗以已發爲無太極,是也。而又云已生兩儀四象八卦,難以爲未發,何邪?
《易》之無思無爲比未發,猶是以心爲言,於性之體段已是猶欠拈出。
以無思無爲爲説心而不及性,不知「心」、「性」兩字是一物邪?兩物邪?
來教謂有此氣來配道義,始能充其體而無餒,若無此氣來配,則雖有道義亦不能不餒矣。
孟子兩言「其爲氣也」云云,即當以「氣」字爲主,而以下文「天地道義」等字爲客,方是文意。今却硬將文義紐轉,以道義爲主而氣爲客,又將熹説亦添入一「來」字,則區區所見 雖謬,决不至如此之顛倒也。前書之言已盡,今更不能説得。只請且依此意捩轉舊來話頭,依《孟子》本文主客形勢排齪教成行道,有歸著,直候將來見得舊説全然不是,方是究竟。如其不然,不若忘言之爲愈也。
答吕子約
所喻「前論未契,今且當以涵養本原、勉强實履爲事」,此又錯了也。此是見識大不分明,須痛下功夫鑽研勘覈教透徹了,方是了當。自此以後,方有下手涵養踐履處。如横渠先生所見,只是小小未瑩,伊川先生猶令其且涵泳義理,不只説完養思慮了便休也。如今乃是大段差舛,却不汲汲向此究竟,而去别處閑坐,道我涵養本原,勉强實履。又聞手寫六經,亦是無事費日,都不是長進底道理。要須勇猛捐棄舊習,以求新功,不可一向如此悠悠閑過歲月也。
本欲俟德華人回附書,今日偶有南豐便至道夫處,且先附此奉報。此事不比尋常,不可頃刻失其路脉也。大抵學問只有兩途,致知、力行而已。在人須是先依次第十分著力,節次見効了,向後又看甚處欠闕,即便於此更加功夫,乃是正理。今却不肯如此,見人説著自家見處未是,却不肯服,便云「且待我涵養本原,勉强實履」,此如小兒迷藏之戲,你東邊來,我即西邊去閃;你西邊來,我又東邊去避,如此出没,何時是了邪?區區本已不能説得,今更説此後番,@若更不相領略,便且付之忘言矣。 如人上山,各自努力,到此時節,豈更有心情管得他人邪?
答吕子約
兩書所喻,備見日來進學新功,甚慰牢落。兩卷悉已條對納呈,幸更詳之也。大抵爲學,只是博文、約禮兩端而已。博文之事,則講論思索要極精詳,然後見得道理,巨細精粗無所不盡,不可容易草略放過。約禮之事,則但知得合要如此用功,即便著實如此下手,更莫思前算後、計較商量。所以程子論《中庸》未發處答問之際,初甚詳密,而其究竟,@只就「敬」之一字都收殺了。其所謂敬,又無其他玄妙奇特,止是教人每事習箇專一而已,都無許多閑説話也。今詳來喻,於當博處既不能虚心觀理以求實是,red如論《易》、《詩》處是也。 於當約處乃以引證推説之多反致紛擾。red如論「求其放心」,而援引論説數十百言,不能得了,只此便是放其心而不知求矣。 凡此之類,皆於鄙意深所未安。竊謂莫若於此兩塗各致其極,無事則專一嚴整,以求自己之放心,讀書則虚心玩理,以求聖賢之本意,不須如此周遮勞攘、枉費心力,損氣生病而實無益於得也。
横渠謂:「心寧静,於此一向定疊,目前縱有何事,亦不恤也。休將閑細碎在思慮。」近雖見此漸明,然養得未熟,有時不好底意思上心來,則此見便若有物昏蔽。雖目前小小事,亦能來相礙,因是知得尚未屬己。
此理固然,然亦須是真實知至物格,方得自然如此。若但説時快活,間或又不如此,則只是想象摶量,不足恃也。
「子在川上」云云。觀諸天地古今事變,莫非逝者,然故故新新,相因不已,以何爲始?以何爲終?故周子發明太極之藴,則曰太極本無極云云。聖人之心純亦不已,此乃天德。有天德便可語王道,其要只在謹獨。終歸於謹獨者,莫見乎隱,莫顯乎微,不於獨而致謹,則天命流行遏于躬而不知矣。
理固如此,然援引太多,反汩没了正意。兼所引亦有不相似者。red如周子無極之語。 純亦不已,只是無間斷。於獨而不謹焉,則有間斷而與天地不相似矣。
太極動而生陽,以本體言之,即《易》所謂「繼之者善也」。以氣運言之,即《易》所謂「復其見天地之心」也。以卦言之,即《震》之「一索」、《咸》之「男下」red「下」字疑。 也。然《易傳》謂「動則終而復始,所以恒而不窮。雖物有終始,而此理無窮,則雖動極而静,静極復動也」云云。學者固當兼致静存動察之功,然於動之端而有見乎天地之心,斯能窺乎太極之藴矣。其曰「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復」,其曰「利貞者,乾之性情」,蓋以夫人徒見生意之發於春夏,而不知夫藏於根荄也。觀諸草木摇落之時,生意若息矣,而根荄膏潤,苞芽潛萌,是乃終而復始,蓋情性然也。有以明乾之性情,則知太極之性情矣;有以見天地之心,則知太極之動而生陽矣。
此段尤多可疑,請且就《通書》太極體認,令此數項歷落分明,未要添入《復》卦、《震》、 《咸》、性情等説,夾雜得都不明,不濟事也。《震》、《咸》尤無干涉,性情之義亦非是,須各自看乃佳。
程子《暌》卦傳曰:「物雖異而理本同,故天下之大、群生之衆,暌散萬殊,而聖人爲能同之。」某觀至此,於「不有兩,則無一」之義稍分明。但所謂理本同者,程子之説雖詳,終未能實見其理。
天施地生,男倡女隨,此感彼應,蓋不能以相無也。非理之本同,何以如此?
「其爲氣也」云云。某竊詳此段所言「其爲氣也」非有異義。上言此氣之浩然,體段本如是,養之之法,勿忘勿助,則無所耗傷,而此氣流行充塞,無所抑遏,蓋不待自反而縮也。故「直」之一字當因大、剛而爲三德,若坤之「直方」,即浩氣之剛直,其可虧欠乎?下言此氣合義與道而成,而血氣循乎軌轍,到此則血氣便是義道矣。非是養氣之後,又待此而爲助也。所以再言「其爲氣也,配義與道」,蓋深明夫此氣之發見本是義道,若識得此氣之本然,則知所養,而其動非血氣矣。其曰「無是餒也」,欲人知夫此身之所以爲主者苟或虧失,則便枵然也。愚見如此,不敢不竭言之。
「自反而縮」是本章上文,坤爻「直方」是他書異義,二者孰爲親踈?請試思之,得失可見。
氣是形而下者,道義是形而上者,如何合得?况配義與道,分明是將此氣配彼義道而爲之助,豈是養氣之後,又將此而爲助也?如此看得,全然不識文義,更宜深思,未易遽立説也。
此是胸中先有舊説,爲所牽制,不得虚平, 故爾滯礙,枉費心力。可且將舊説權行倚閣,而只將本文反復玩味,久久自然漸虚漸平,則於此無疑矣。
「朝聞道,夕死可矣」,近看得程子所謂「除了身,只是理」之説,於此最親切。蓋私乎此身,則莫知主乎此身者爲何如,其生其死,真有同於醉夢矣,云云。故大程子謂:「動容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朝聞道,夕死可矣之意。」小程子既謂死得是,又謂:「苟有此志,則不肯一日安。於所不安,何止一日?須臾不能。」皆是發明「除了身,只是理」底意思。詳觀《遺書》,亦載大程子有云:「皆實理也,人知而信者爲難。死生亦大矣,非誠知道,豈以夕死爲可乎?」則雖概言之,而日月寒暑、屈伸往來之常理同乎晝夜死生者,皆可致察。小程子有云:「聞道者,知所以爲人也。夕死可矣,是不虚生也。」則又指切言之,以明實理所存。是亦「除了身,只是理」之意。至於小程子經解,乃親筆也,則止云:「人不可以不知道,苟得聞道,雖死可也。」雖不加一辭,而語意則甚不輕矣。今《集注》本大程子實理之説,@而以「事物當然之理」名之,固不使人求之恍惚,然果足以究斯義乎?又大程子「非誠知道」之言,以尹氏所説考之,固爲切實,然恐所謂得者,或流於偏差,而未必得其緫腦也。某據所曉者吐露,以求誨剖。
「道」字、「理」字、「禮」字、「法」字、「實理」字,「日月寒暑、往來屈伸之常理」,「事物當然之理」,此數説不知是同是别?「除了 身,只是理」,只是不以血氣形骸爲主而一循此理耳,非謂身外别有一物而謂之理也。流於偏差,則非所謂得矣。
「一陰一陽之謂道」,天地絪緼也。「繼之者善」,物與無妄也。「成之者性」,各正性命也。各正性命,則屬乎氣禀矣。《遺書》言:「凡人説性,只是説繼之者善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又若先言氣禀而後及此。
周子以萬物資始爲善、各正性命爲性,此是就造化處説。今欲以「物與無妄」言之,則此句屬性,而以上句「天下雷行」爲善,方始相對得過。程子所云「今人説性,只是説繼之者善」,此又是近下就人性分上説。語各有當,更請詳之。只看本文,都不得引外來一字,方始見得。
向觀《遺書》所載:「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説,才説性時,便已不是性也。凡人説性,只是説繼之者善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茫然不曉所謂。今始粗曉此文義。「人生而静」,天之性也,周子所謂主静者,以此也。然所謂「不容説」者,是豈終不可得而説乎?周子不得已而言之曰「無極而太極」,則指不容説者以喻諸人耳。所謂「才説性時,便已不是性」,此却因上文而言之,或指太極爲性,則非矣。蓋天命之謂性,命之於人始謂之性也。所謂「凡人説性,只是説繼之者善」,此説得性善最爲親切。若祇論成而不論繼,則有二本,非性之果善也。故孟子道性善,既因其繼而得其本源,其言惻隱仁之端、羞惡義之端,則又因其發見之苗裔而知其爲固有。學者於此,唯有操存之功不舍,使漸著察耳。
此條尤覺紊亂,更請且以前段之説識認文義,令有條理,未可如此引援衮雜,轉見不分明也,所謂治絲而棼之也。
答吕子約
所喻博文約禮盡由操存中出,固是如此。但博文自是一事,若只務操存而坐待其中生出博文功夫,恐無是理。大抵學問功夫,看得規模定後,只一向著力,挨向前去,莫問如何若何,便是先難後獲之意。若方討得一箇頭緒,不曾做得半月十日,又却計較,以爲未有效驗,遂欲别作調度,則恐一生只得如此移東换西,終是不成家計也。
益公近亦收書,於歐《集》考訂益精,亦不易老來有許多心力也。需《中庸》、《詩傳》,此便未可寄。又恐且要操存,無暇看讀,更俟後便也。蘇黄門初不學佛,只因在筠州陷入此漩渦中,恐是彼中風土不好,一生出不得。今請著些精彩,莫只管回頭轉腦,忽然不知不覺也旋入去,即不相奈何也。風色愈勁,精舍諸生方幸各散去。@今日輔漢卿忽來,甚不易渠能自拔,向在臨安相聚,見伯恭舊徒無及之者,説話儘有頭緒,好商量,非德章諸人之比也。
答吕子約red 十一月十二日@
前書所論四事,不審雅意云何?竊意賢者用力於此不爲不久,其切問近思之意不爲不篤,而比觀所講與累書自叙説處,覺 得瞻前顧後,頭緒太多,所以胸次爲此等叢雜壅塞纏繞,不能得明快直截。反不得如新學後生聞一言且守一言、解一義且守一義,雖未能便有所得,亦且免得如此支離紛擾,狼狽道途,日暮程遥,無所歸宿也。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四十八
閩縣儒學教諭王製校
校記
共21項
「丁未五月十三日」七字,原脱,據閩本、浙本、天順本補。
「斅」,浙本作「教」。《考異》云:一作「教」。
「出」,浙本作「定」。《考異》云:一本作「定」。
「字」,浙本作「宗」。《考異》云:一本作「宗」。
「省驗」,原段後校云:「『省驗』一作『有驗』。」校浙本作「有驗」。
「到」,原作「交」,據下文改。
「然」,原脱,據浙本補。
「曰」,原作「間」,據程頤《易傳·序》(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及上下文義改。
「非」,《正訛》改作「其」。
「能」下,浙本有「十分」二字。
「象」下,浙本有「之」字。《考異》云:一本有「之」字。
「謂」,閩本、浙本、天順本作「論」。
「正」,原作「至」,據閩本、浙本、天順本改。
「至於」至「虧矣」,原題下校云:「一本『復』下無『有』字,『外』下無『則』字。」校浙本無「有」、「則」二字。
「本」,原作「木」,據閩本、浙本、天順本、四庫本改。
「罔兩漢」,浙本作「人」。《考異》云:一本三字作「人」。
「後番」,原段後校云:「『後番』一本作『一番』。」校浙本、四庫本作「一番」。
「竟」,原作「意」,據閩本、浙本、天順本改。
「注」,原作「住」,據浙本、四庫本改。
「各」下,浙本有「已」字。《考異》云:一本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