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二十四
書red 時事出處
與鍾户部論虧欠經總制錢書
二月一日,具位朱熹謹東向再拜,致書侍郎右司執事:熹昨得見執事於省户下,忽忽五年矣。中間執事來使閩部,熹是時方退伏田里,有俯仰岀入之故,雖不得瞻望履舄之餘光,亦嘗以章少卿丈所致書,輒爲數字之記以通於左右。是後乃不復敢有所關白,不自知其果能達視聽否也。比來同安,跧伏簿書塵土中,乃聞執事復爲天子出使巴蜀萬里之外,弛去逋負緡錢之在官者以數百巨萬計。弭節來還,天子嘉之,下所議奏於四方,擢執事置尚書省爲郎,以計六曹二十四司之治,可謂寵且榮矣。又以執事通於君民兩足之義,俾執事攝貳於版曹,務以均節財用、便安元元爲職。除目流聞,四方幽隱無不悦喜,以爲執事必能以所嘗施於蜀者惠綏此民,寬其財力之所不足,以助天子仁厚清静之政也。今執事之涖事數月矣,四方之聽未有所聞也,熹不佞,竊有所懷,敢以請於下執事。
蓋熹聞之,天子憫憐斯民之貧困,未得其職,故數下寬大詔書,弛民市征口算與逃賦役者之布,又詔税民毋會其踦贏以就成數,又詔遣執事使蜀,弛其逋負,如前所陳者。熹愚竊以爲此皆民所當輸,官所當得, 制之有義而取之有名者,@而猶一切蠲除,不復顧計,又岀御府金錢以償有司,是天子愛民之深而不以利爲利也明矣。而况於民所不當輸、官所不當得、制之無藝而取之無名,若所謂虧少經總制錢者乎?熹以謂有能開口一言於上,以天子之愛民如此,所宜朝奏而暮行也,而公卿以下共事媕阿,莫肯自竭盡以助聰明、廣恩惠。前日之爲户部者,又爲之變符檄、急郵傳,切責提刑司,提刑司下之州,州取辦於縣,轉以相承,急於星火。奉行之官,如通判事者,利於賞典,意外督趣,無所不至。此錢既非經賦常入,爲民所逋負,@官吏所侵盗,而以一歲偶多之數制爲定額,責使償之,red又如合零就整,全是經總制錢,今年二税放免,今年虧欠必多,亦不可不知也。 自户部四折而至於縣,如轉圜於千仞之坂,至其址而其勢窮矣,縣將何取之?不過巧爲科目以取之於民耳。而議者必且以爲朝廷督責官吏補發,非有與於民也,此又與盗鍾掩耳之見無異。蓋其心非有所蔽而不知,特藉此爲説,以詿誤朝聽耳。計今天下州縣以此爲號而率取其民者,無慮什之七八,幸其猶有未至於此者,則州日月使人持符來逮吏,繫治撻擊,以必得爲效。縣吏不勝其苦,日夜相與撼其長官以科率事,不幸行之,則官得其一,吏已得其二三,並緣爲姦,何所不有!是則議者所謂督責官吏者,乃所以深爲之地而重困天子所甚愛之民也。夫吏依公以侵民,又陽自解曰:此朝廷所欲得,非我曹過也。夫愚民安知其所以然者何哉?亦相聚而怨曰:朝廷不 恤我等耳。嗚呼!此豈民之所當輸,官之所當得者耶?其制之無藝,取之無名甚矣。夫以天子之愛民如此,彼所當輸當得,有藝而有名者猶一切出捐而無所吝,况如此者?惟其未之知耳,一有言焉,其無不聽且從矣。而獨愛其言者,何哉?是執政任事之臣負天子也。執事誠能深察而亟言之,使所謂虧欠經總制錢者一日而罷去,則州縣之吏無以藉其口,而科率之議寢矣。然後堅明約束,痛加繩治,敢以科率病民者,使民得自言尚書省、御史臺,則昔之嘗爲是者,其罪亦無所容矣。於以上廣仁厚清静之風,下副四方幽隱之望,無使西南徼外巴賨卭莋之民夷獨受賜也,豈不休哉!豈不休哉!
熹踈遠之跡,於執事有先君子之好,而亦嘗得一再見,辱教誨焉。今也執事適在此位,爲可言者,誠不自知其愚且賤,思有以補盛德之萬分,故敢獻書以聞,惟執事之留意焉。方春向温,伏惟益厚愛以俟真拜。不宣。
與李教授書
竊惟朝廷興建學官,以養天下之士,使州之士以學於州,縣之士以學於縣,以便其仰事俯育之私,而非以别異之也。然其制財用之法,所謂贍學錢者,蓋州、縣通得用之。今執事之議於提學司曰:業於州者得食於縣官,而業於縣者無與焉。以熹觀之,朝廷立學養士之意與夫制財用之法,似皆不如此。今且置此,而以私言之,蓋朝廷以執事宜爲人師,故以執事教泉之人爲士者,執事固不得而盡教之。雖使教不能盡,亦 不愈於坐而棄之乎?今執事之議曰:使縣之任其費。執事以爲縣將焉取之?縣之取之於民者悉矣,今兹民力困竭,官吏愁勞,日不暇給,而責之以此,是其不能有以教而將直棄之明甚。於執事不爲有補,執事何苦而必行之,以棄此縣之人也?如曰縣學所以教者不能如州,則諸縣者熹所不能知,如熹所領學,其誦説課試大小條科,熹自以爲亦無甚愧於執事之門。而其師生相接之勤,則竊自隱度,以爲雖執事,力或有所未能也。謂宜得在假借之域,而反以例削之,使不得自盡,此何説哉?熹已具公狀申禀,而以此私於左右。伏惟思究朝廷立學養士之意,而攷其制財用之法,痛念吏民之艱弊,而深察熹之所領,其於州縣有異焉,於不可與之中捐而與之,亦所以視高明之意有在,而不專於己勝,足以勸其能者,而不能者知所厲焉,又况理法有可與者乎?干冒威嚴,不勝皇恐。
答陳宰書
昨夕坐間,蒙出示廣文公書,似未見察者,聊陳其一二。李君兄弟之賢,聞於閩中。熹少時見諸老先生道語其故,心甚慕之。及來此,道過三山,乃識其兄迂仲,即之粹然而温,無諸矜争之色。時未識李君,以謂其猶兄也。至官未久,聞其分教是邦,心甚喜,以爲所領縣學事有相關者,當大得其力助,故事有可不可,未嘗不因書文以喻意指,而不意其怒至此也。熹所辨七事如左:
李君書以爲熹有少年鋭氣。嘗謂論事者當以事理之長短曲直,而不當以其年之 先後。若直以年長者爲勝,則是生後於人者,理雖長而終不可以自伸也。又謂奚不於監司、郡守前論列,此李君之所能而熹誠不敢也。所以然者,直不欲以監司、郡守之勢脅持上下耳。此李君之所能,而熹誠不敢也。李君又自謂本無欲勝人之心,止是推車欲前耳。異哉,李君之欲前其車也,獨不思夫郡、縣之學本一車耶?譬則郡其軫蓋而縣其衡軛也,後其衡軛,而獨以蓋軫者驅馳之,曰吾欲前此耳,此熹所不曉也。又謂四分錢乃郡、縣學通得用,熹既留其二,而歸其二於郡學矣,尚何言?使縣不得用其二分,是猶州不得用其二分也。假糧於道,是乃前所謂自備錢糧者,奚獨縣學則可,而郡學則不可乎?推此言之,前李君所自謂無勝人之心者,熹不信也。又謂郡學,泉州學也;同安學,同安縣學也。各盡力於其中耳。此又不然。熹前疏所陳云云者,非以自高,乃所以極論究心一二而求見哀於李君耳。豈有一州之教官,上爲丞相所自擇用,下與大府部刺史分庭抗禮,而熹銓曹所擬一縣小吏,而敢有勝之之心乎?今李君所云,無乃與熹之私指謬也。又謂熹不能有所養,而於此未能自克,此則中其病。但熹所争,乃公家事,無毫髮私意於其間。此固官長之所深知,而其戒熹敢不思也!
熹已謝學事,但此色官錢終不可失,蓋此乃同安一縣久遠利害,非吾人所得用以狥一旦之私。伏惟持之不變,以幸此縣之人,而以熹所陳者曉李君無深怒也。李君書與熹前所爲劄并封納呈,他尚容面究。
與黄樞密書red 辛巳冬
竊聞虜酋隕命,種人遁走,淮北遺民悉降我師,此蓋天命眷顧宗廟社稷之靈,廓清中原,以全畀付,莫大之慶,海内同之。然熹之愚慮,獨不勝私憂過計,敢以布于下執事。
蓋自戊午講和以至于今,二十餘年,朝政不綱,兵備弛廢,國勢衰弱,内外空虚。近歲以來,天啓聖心,稍加振理,始復漸有條緒。然宿弊已深,非得同心同德之臣,素爲海内所屬望者爲之輔佐,進賢退姦,脩滯補弊,要之以盡而持之以久,使其勢翕然而大變,則未可以有爲也。
前日不量事勢,亟下親征之詔,則既失之易矣。然理直言順,庶幾有成,事同發機,有進無退。而曠日引月,不聞進發之期;任國政者,不聞有寇忠愍之謀;典宿衛者,不聞有高烈武之請。使諸將惰心,六軍解體,虜騎横突,深入兩淮,兵少而敵益彊,事急而糧已匱。於是戒嚴未及兩月,而募兵科借之禍已及民矣。向非天佑皇家,降罰于彼,則勝負之決,蓋未可知。今日之事,其不可謂諸公謀於廟堂之效、群帥攻城野戰之功亦已明矣。愚謂正宜君臣相戒,兢慎祗肅,改圖柄任,益脩政理,以答揚上天眷顧之命,不宜坐虞鄰國之難,以幸爲利,而遽自以爲安也。
抑今中原之地幅員萬里,虜人奔走震駭之餘,力未能争,朝廷坐視而不取則非計,取之則功緒廣而勞費多。此正安危得失之機,差之毫釐,繆以千里,不可以不審也。熹竊以爲必能因其人以守,因其糧以 食,使東南之力不困,然後根本固而不摇,必有以大慰其來蘇之望而深結其同濟之心,使西北之情益堅,然後藩籬密而可恃,必使虜人他日痛定力全之後,不能復窺吾盧龍之塞,然後朝謁陵廟、還反舊京之事乃可言也。
不知今日朝廷之上,侍從之列誰爲能辦此者?獨舊人之賢,起而未用者一二公,使之出則重於今日視師之人,授之政則賢於今日秉鈞之士,獨恐朝廷終不聽用,則無如之何耳。失今不早爲計,虜人士馬精彊,固未有損,今兹所失,獨元顔亮一夫耳。萬一旬月之間,復悉其衆,挾其喪君之恥以來,脩怨于我,不知朝廷之議復以何計禦之?歛民則民憔悴而不堪,募兵則兵脆弱而無用。將據中原而與之争,則形勢未習;將棄中原而守淮泗,則恢復無期。不知議者何以處此?苟處之未審,而曰姑又以待天幸之來,則非愚之所敢知者。是以私憂過計,夙夜拳拳而不能已也。
顧衰病之餘,氣短辭拙,不能言利害之實。然其大要不遠是矣。閣下以道學履踐致身廟堂,在諸公間最有人望,故熹敢以此言進。觸冒威尊,皇恐無地。狂妄之罪,惟左右者裁之。
答陳漕論鹽法書red 季若 癸未
熹昨承垂示鹽法利害,累日究觀,竊以爲適今之宜,莫便於此。及詢諸鄉人,則其説不無同異,不敢不以聞。蓋問之崇安之人,則比其舊費略有所省,無不以爲便者。問之建陽之人,則云千金之産,今日買鹽,所折不過千錢,而新法輸錢半倍其舊,又須 出錢買引鹽食之,計引鹽至建溪上流,比之今價,亦不能甚賤,則其爲利爲害未可知也。兩邑之數,具之别紙,可見其實,又不知他邑如何爾。然熹竊謂法之大體,實已利便。蓋彊弱均敷,已寬下貧,應役之民便省陪費。又凡種種弊倖,皆無所自而作,固不可以輕變。但更須博盡衆謀,多方措置,使輸錢之數比舊稍輕,買鹽之價比舊頓减,即公私兩便,法可久行。若其不然,則官户豪宗昔幸免而今例輸者,横議紛紛,必有所緣而起,雖有良法美意,不可行矣。
竊嘗思之,引價之所以貴,以引額之數拘之也;本錢之所以多,以所支之數取之也:此鹽之所以貴也。賣引之額所以狹,以所運之數拘之也;海船之錢所以取,以般運之費計之也:此計産輸錢之所以重也。欲致二利、去二害,在乎罷海倉之買納而已矣。誠能罷海倉及下四州諸縣之買納,而使客人請引,南自漳、泉,北至長溪,各從便路,徑就埕户買鹽興販,則引價可减、本錢可輕而鹽賤矣。引額可增、海船可罷,而計産所輸亦薄矣。夫海倉爲鹽法蠧害之根本,使臺知之詳矣。下四州諸縣買納之弊不異乎海倉,而漳州以盗賣合支産鹽,重爲民害,使臺知之亦詳矣。使其無害於今日所議之法,猶將廢置以蠲積弊,况所以增官鹽之價而厚私鹽之利者,皆在乎此,豈可以不罷而改圖其新乎?夫賣引之額,以上四州逐年運到一千萬斤者爲率,而海倉每歲所取亦止此數,尚有乏絶不繼、停留綱運之時,故引價至於二十三文而患其貴,引錢止得二十三萬而患其少,皆此之由也。熹竊謂夫一千萬斤者,官運之正數也。若夫出於埕户、搭於綱船、漏於步擔而散於四 郡之間,食之無餘者,一歲又何啻數百萬斤?此乃埕户所煎、民間所食之實數。而前日棄之,以爲私販之資者,正次海倉侵盗本錢,稽留割剥,使埕户不願輸官,而寧私爲賤鬻,以捄目前之急故也。今若罷去海倉而收此數百萬斤者併入引額,則引價每斤可减數錢,而所以收引錢大數反增於舊矣。red謂如增作一千五百萬斤引,而一斤止賣二十文,亦得三十萬貫。恐不止此數,更乞籌之。 又使埕户更無私鹽可賣而官鹽益快,何憚而久不爲此?
夫所以使客人納鹽本錢每斤十二文者,將以給埕户爲循環本也。今官收而官給之,在客人則爲枉費,在埕户則無實利,曷若使埕户、客人自爲貿易而官封之,red沿海逐縣專委令丞或簿尉。 則客人不費四五文可得鹽一斤,每斤所省數錢,足以具舟楫、資往來。埕户售鹽一斤,實得四五文,比之請於官司,名爲十二文,而經過官吏攬子之手,什不得其一二者,大相遠矣。所以使州縣樁海船錢五萬餘貫者,本爲漕司自海倉運至懷安,以待客販也。若罷海倉,而使客人徑從便路興販,則此錢固已在所蠲矣。行此數者,使引價可减、本錢可省,則官鹽自賤而私販自戢。引額可增,海船錢可罷,則此兩項所增所罷之數,以减計産所輸之數,亦不啻什四五矣。下四州人户則使徑就埕户買鹽,不限引法,但立法以防其興販透入上四州界可也。此外非熹聞見思慮所及。但議者見使司自王侍郎以來,三四年間代納上供,其數不少,或謂增鹽尚有可减之數,更望計度。如其可减,則願更减分數,於三項立法之中,均退幾錢,尤爲久遠之利。使閩中之人相與稱曰:鹽法之利於吾民,自陳公始。子孫不忘,豈不休哉!鄙見如 此,未知當否?以下問之勤,不敢虚辱。既採民言,又竭愚慮,以稱塞萬分。狂妄之罪,尚冀高明矜而恕之。幸甚幸甚。
答劉平甫書
聞已遣兩使議和,虜人待遇甚厚,或疑虜勢實衰,故欲且緩我師耳。所遣乃歸正人也,楊已罷御營,用周元持之言也。@周已還南榻矣。山中已聞否?伯崇兄不及别上狀,想且留屏山。比日讀何書?講論切磋之益,想不但文字間也。上蔡帖中儒異於禪一節,道間省記,頗覺有警。試相與究之,見日面論也。
與陳書謾寫去,只可呈大兄一讀,而焚之勿留也。此言之發,其不能受也固宜,然萬一成行,則所言必有甚於此者。又將何以堪之耶?觀此氣象,不若杜門之爲愈,下計終當出此耳。元履云,若爲貧,即不妨己以行道自任,而以爲貧處人,此正吴材老之論古音也,可以一笑。
與延平李先生書
熹拜違侍右,倐忽月餘,頃嘗附兩書於建寧,竊計已獲關聽矣。熹十八日離膝下,道路留滯,二十四日到鉛山,館於六十兄官舍,路中幸無大病。今日戴君來診脉,其言極有理,許示藥方矣。云無他病,只是禀受氣弱,失汗多,心血少,氣不升降上下,各爲一人。其他曲折,皆非俗醫所及。頃在建 陽,惟見大湖一親戚語近此耳。至於心意隱微,亦頗得之,信乎其不可揜也。
熹向蒙指喻二説,其一已叙次成文,惟義利之説見得未分明,説得不快。今且以泛論時事者代之,大略如中前書中之意。到闕萬一得對畢,即録呈也。但義利之説乃儒者第一義,平時豈不講論及此?今欲措辭斷事,而茫然不知所以爲説,無乃此身自坐在裏許而不之察乎?此深可懼者。此間亦未有便,姑留此幅書,以俟附行。若蒙賜教,只以附建寧陳丈處可也。天氣未寒,更乞爲道保重,以慰瞻仰。九月二十六日拜狀,不備。
與魏元履書
熹六日登對,初讀第一奏,論致知格物之道,天顔温粹,酬酢如響;次讀第二奏,論復讎之義;第三奏,論言路壅塞,佞幸鴟張,則不復聞聖語矣。副本已送平甫,託寫呈,當已有之矣。十二日有旨除此官,非始望所及,幸幸甚甚。然闕尚遠,恐不能待,已具請祠之劄,辭日投之。更屬凌丈催促,必可得也。
和議已决,邪説横流,非一葦可杭。前日見周葵,面質責之,乃云此皆處士大言,今姑爲目前計耳。熹語之曰:「國家億萬斯年之業,參政乃爲目前之計耶?」大率議論皆此類。韓無咎、李德遠皆不復尋《遂初賦》矣,庶寮唯王嘉叟諸人尚持正論,然皆在閒處,空復爾爲,兩日從官過堂詣府第,不知所論云何。欲少贊之,輒不值,未知渠所處也。言路惟小坡論甚正,但恐其發不勇,不能勝衆楚爾。王之望、龍大淵已差 使、副,不知尚能挽回否?諸非筆札可盡。
共父之出,中批所命,朝野不知所坐。本欲作先生一書,醉矣不能,因書及之。亦令平甫寫其劄副藁寄呈矣。
與魏元履書
近時一種議論出於正人之口,而含糊鶻突,聽之使人憒憒。似此氣象規模,如何抵當得?王之望、尹穡輩更何足掛齒牙間也!
與陳侍郎書
昨者伏蒙還賜手書,慰藉甚厚,拜領感激,不知所言。而奉祠冒昧之請,又蒙台慈引重再三,卒以得其所欲。所示堂帖,謹以祗受,仰荷恩眷,尤不敢忘,而不知所以報也。蓋熹賦性朴愚,惟知自守,間一發口,枘鑿頓乖。@度終未能有以自振於當世,退守丘園,坐待溝壑而已。今以閣下之力得竊廪假,以供水菽之養,其爲私幸,亦已大矣。顧於義分猶有僥冒之嫌,而閣下推挽之初心猶以爲不止於此,此則豈熹所敢聞哉?
又蒙垂喻今日之事,慨然有戞戞乎其難哉之嘆。且承任職以來屢有建白,去處之義自處甚明。熹也雖未獲與聞其詳,然有以見賢人君子立乎人之本,朝未嘗一日而忘天下之憂,亦不肯以一日居其位而曠其職蓋如此。然猶不鄙迂愚踈賤之人而語之及此,其意豈徒然哉!熹誠不足以奉承 教令,然竊不自勝其慕用之私,是以忘其不侫而試效一言焉,執事者其亦聽之。
熹嘗謂天下之事有本有末,正其本者,雖若迂緩而實易爲力;救其末者,雖若切至而實難爲功。是以昔之善論事者,必深明夫本末之所在而先正其本,本正則末之不治非所憂矣。且以今日天下之事論之,上則天心未豫而饑饉荐臻,下則民力已殫而賦歛方急,盗賊四起,人心動摇。將一二以究其弊,而求所以爲圖回之術,則豈可以勝言哉?然語其大患之本,則固有在矣。蓋講和之計决而三綱頽、萬事隳,獨斷之言進而主意驕於上,國是之説行而公論欎於下,此三者,其大患之本也。然爲是説者,苟不乘乎人主心術之蔽,則亦無自而入。此熹所以於前日之書不暇及他,而深以夫格君心之非者有望於明公。蓋是三説者不破,則天下之事無可爲之理,而君心不正,則是三説者又豈有可破之理哉?不審閤下前日之論,其亦嘗及是乎?抑又有大於此者,而山野之所弗聞、弗知者乎?閤下誠得其本而論之,則天下之事一舉而歸之於正,殆無難者,而吾之去就亦易以決矣。熹竊不自勝其憤懣之積,請復得而詳言之。
夫沮國家恢復之大計者,講和之説也。壞邊陲備禦之常規者,講和之説也。内咈吾民忠義之心,而外絶故國來蘇之望者,講和之説也。苟逭目前宵旰之憂,而養成異日宴安之毒者,亦講和之説也。此其爲禍,固已不可勝言,而議者言之固已詳矣。若熹之所言,則又有大於此者。蓋以祖宗之讎,萬世臣子之所必報而不忘者。苟曰力未足以報,則姑爲自守之計,而蓄憾積怨以有待焉,猶之可也。今也進不能攻,退不能 守,顧爲卑辭厚禮以乞憐於仇讎之戎狄,幸而得之,則又君臣相慶,而肆然以令於天下曰:凡前日之薄物細故,吾既捐之矣,欣欣焉無復豪分忍痛含冤、迫不得已之言,以存天下之防者。嗚呼,孰有大於祖宗陵廟之讎者,而忍以薄物細故捐之哉!夫君臣之義,父子之恩,天理民彝之大,有國有家者所以維繫民心、紀綱政事本根之要也。今所以造端建極者如此,所以發號施令者如此。而欲人心固結於我而不離,庶事始終有條而不紊,此亦不待知者而凛然以寒心矣。而爲此説者之徒懼夫公論之沸騰而上心之或悟也,則又相與作爲獨斷之説,傅會經訓,文致姦言,以深中人主之所欲,而陰以自託其私焉。本其爲説,雖原於講和之一言,然其爲禍則又不止於講和之一事而已,是蓋將重悮吾君,使之傲然自聖,上不畏皇天之譴告,下不畏公論之是非,挾其雷霆之威、萬鈞之重以肆於民上,而莫之敢攖者,必此之由也。嗚呼,其亦不仁也哉!甚於作俑者矣。仁人君子其可以坐視其然,而恬然不爲之一言以正之乎?此則既然矣,而旬日之間,又有造爲國是之説以應之者,其欺天罔人、包藏險慝,抑又甚焉。主上既可其奏,而群公亦不聞有以爲不然者,熹請有以詰之:夫所謂國是者,豈不謂夫順天理、合人心而天下之所同是者耶?誠天下之所同是也,則雖無尺土一民之柄,而天下莫得以爲非,况有天下之利勢者哉!惟其不合乎天下之所同是而彊欲天下之是之也,故必懸賞以誘之,嚴刑以督之,然後僅足以劫制士夫不齊之口,而天下之真是非則有終不可誣者矣。不識今日之所爲,若和議之比,果順乎天理否耶?合 乎人心否耶?誠順天理、合人心,則固天下之所同是也,異論何自而生乎?若猶未也,而欲主其偏見、濟其私心,彊爲之名,號曰「國是」,假人主之威以戰天下萬口一辭之公論,吾恐古人所謂德惟一者似不如是,而子思所稱「具曰予聖,誰知烏之雌雄」者,不幸而近之矣。
昔在熙寧之初,王安石之徒嘗爲此論矣,其後章惇、蔡京之徒又從而紹述之。前後五十餘年之間,士大夫出而議於朝,退而語乎家,一言之不合乎此,則指以爲邦朋邦誣,而以四凶之罪隨之,蓋近世主張國是之嚴,凛乎其不可犯,未有過於斯時者。@而卒以公論不行,馴致大禍,其遺毒餘烈至今未已。夫豈國是之不定而然哉?惟其所是者非天下之真是,而守之太過,是以上下相徇,直言不聞,卒以至於危亡而不悟也。傳曰:「差之毫釐,繆以千里。」况所差非特毫釐哉!嗚呼,其可畏也已!奈何其又欲以是重誤吾君,使之尋亂亡之轍跡而躬駕以隨之也?
嗚呼,此三説者,其爲今日大患之本明矣!然求所以破其説者,則又不在乎他,特在乎格君心之非而已。明公不在朝廷則已,一日立乎其位,則天下之責四面而至。與其顛沛於末流而未知所濟,孰若汲汲焉以勉於大人之事,而成己成物之功一舉而兩得之也?
熹杜門求志,不敢復論天下之事久矣,於閤下之言竊有感焉,不能自已,而復發其狂言如此,不審高明以爲如何也?尚書汪 公計就職已久,@方群邪競逐,正論消亡之際,而二公在朝,天下望之,屹然若中流之底柱,有所恃而不恐。雖然,時難得而易失,事易毁而難成。更願合謀同力,早悟上心,以圖天下之事。此非獨熹之願,實海内生靈之願也。
與汪帥論屯田事
崇安有范芑通判者,頃從鄭資政鎮蜀,能言當時漢中屯田之利,所以實邊郡、紓民力、省歲費者,甚有條理。不知其幕府文書猶有存於今日者否。就使不完,當日官吏必尚有可訪者。今之所謂和好,豈可長保?萬一可保,而在我者亦豈當但爲安坐以守所保之計乎?聚人之本,財用爲急。與其賣度牒,責財於民而髠其首,以絶生聚之源,賣官告,使入仕之流猥濫訛雜,以爲吾民之病,孰若因天時、分地利,借力於飽食安坐之兵,而坐收富彊之實效乎?况前人已試之驗未遠,在博訪而亟行之爾。稼穡之功,經歲乃成。然當可爲之時,緩之一日,則失一歲之事。今以閤下之明,乘此邊事少休、歲收大稔之際,兵民皆有餘力,可以就事。况諸司又皆通情,則事之在漢中者,亦可委曲審議而共爲之。失今不爲,恐後難復值此可爲之會矣。
熹在遠僻,不能深得利病之詳。然得於傳聞,參以簡册所記載,竊以爲此最當今 邊防之急務。而申軍律、練士卒、備器械抑又次之,皆不可不先事預謀以爲之備。不審台意以爲如何?
與曹晉叔書
熹此月八日抵長沙,今半月矣。荷敬夫愛予甚篤,相與講明其所未聞,日有問學之益,至幸至幸。敬夫學問愈高,所見卓然,議論出人意表。近讀其語説,不覺胸中洒然,誠可嘆服。嶽麓學者漸多,其間亦有氣質醇粹、志趣確實者,只是未知向方,往往騁空言而遠實理。告語之責,敬夫不可辭也。長沙使君豪爽俊邁,今之奇士,但喜於立異,不肯入於道德,可惜。屢詢近况,似深念尊兄者,曾得近書否?共父到闕之後,言事者數矣,其言又皆慷慨勁正,近世之所未有,聖主聰明,無不容納。然所憂者一薛居州,若得三五人贊助之,國事或可扶持也。此豈人力所能參哉?看上蒼如何耳。
與魏元履書
被教,備悉至意,大概只放税、廪窮兩事爾。放税是秋冬間事,且與諸公商量未晚。廪窮亦是州縣間合行事,似不必聞之朝廷。朝廷每事如此降指揮,恐不是體面。昨日已作芮書,今録呈,不知且如此可否?
第五等是五百文以下,其間極有得過之人。若物業全被水傷,固不可不全放,若但傷些小,如何一例放得?但百十錢以下産户,即不能如此分别,與全放不妨爾。
西府書旦夕遣去,熹亦當作書,且以老 兄所説與熹鄙意告之,惟其所擇。但一兩縣災傷,似只是監司、州郡事。若執政者切切然只專爲鄉里理會事,似屬偏頗,道理亦不如此。芮漕之書相咨問如此,若以誠告,豈有不行?徐任亦方留意此事,@儘得商量。若商量到十數日間,亦須有定議矣。朝廷在千里外,其爲報應,豈不緩耶?但商量事須酌中合宜,教人行得,即無不可告之理。其或不入,咎乃在彼。若自家所説過當,教人信不及、行不得,則是自家未是,安得專咎他人耶?况禹、稷、顔子事體不同,吾人已是出位犯分了。若合告州府、監司者告州府、監司,合告朝廷者告朝廷,盡誠以告之,而行與不行付之於彼,猶未爲大失。今一向如此,却似未是道理。蓋此事一發,使朝廷失慮四方之體,州郡、監司失其職,吾輩失其守,雖活千人,不可爲也。如何如何?不若更度事理之所宜,力告諸公,有合朝廷應副者,令自申明,而約以助其請,則庶幾或可爾。
謝諸公書必已有定論,頃見伊川集中謝韓康公啓,乃是除講官後方謝之。吴憲既得書,却難不答,且答其書,因謝其意,似無不可。但諸公無書來者,則未須爾。將來謝帥之辭,不過自叙己意,謝其薦揚而已,red横渠有數篇謝人薦舉書,甚佳。 何必作佞語,亦何必作惷辭?但薦書中有此人姓名,亦是人生不幸事,此古人所以難受爵位也。
養源小批如此,而遂竟去,何耶?熹看得今日之事,只是士大夫不肯索性盡底裏説話,不可專咎人主。柳子厚曰:「食君 之禄畏不厚兮,憚得位之不昌。退自服以默默兮,曰吾言之不行。」今人多是此般見識也。
得汪丈六月十九日九江書云:六月末可到玉山,於彼俟請祠之報,@已作書速其行矣;一請猶是禮數,若又再請,則無謂矣。熹與書云:「有如再請,忽遂雅懷,而治亂消長由此遂分。豈惟公終身恨之,天下後世亦且有所歸責矣?」不知渠又以爲如何?所欲言甚衆,亟遣人,草草。
與魏元履書
里中大稔,數年所無,幸事。然小民債負亦倍常年,比收歛已,想亦無餘矣。昨得趙推書云,漕司已備録熹劄子行下府中,未知後來如何?王守、趙漕都未通書,蓋亦懶與此事矣。
共父前月二十間因論王琪專被密旨築真州城,不經由三省密院,大忤上旨,批與端殿宫觀,次日又批與知隆興。乞放謝,却令朝辭,乞以念八日,又令初四日。却似悔前舉之失。然共父書云:陳丈力争此事,恐亦不能久。兩公在朝雖做大事不得,然善類不無所恃。今各辭去,亦可慮也。書中令致意尊兄,云事體與昔不同,陳丈若去,則此事當自審處。
平父亟遣人至雲際,人立俟書,草此爲報。集議文字上内,欽夫他文未暇檢。然多取而不究其旨,此乃尊兄舊病,何爲未能去耶?芮老書中相告戒,切中拙病,荷其相愛之意,不敢忘也。
賀陳丞相書red 戊子冬
恭聞制書延拜,進秉國均,凡在陶鎔,孰不欣賴?伏惟明公以大忠壯節早負天下之望,自知政事贊襄密勿,凡所論執,皆繫安危。至其甚者,輒以身之去就争之,雖未即從,而天子之信公也益篤,天下之望公也益深,懔懔然惟懼其一旦必去而不可留也。夫明公所以得此於上下者,豈徒然哉!今也進而位乎天子之宰,中外之望莫不欣然,咸曰:陳公前日之言,天下之言也。争之不得,危於去矣,而今乃爲相,則是天子有味乎陳公之言而將卒從之也。陳公其必以是要説上前,而決辭受之幾矣。且天下之事,其大且急者又不特此,陳公果不得謝而立乎其位,必且次第爲上言之、爲上行之,其不默然而受、兀然而居也明矣。熹雖至愚,亦有是説。然今也聽於下風亦既餘月,政令之出,黜陟之施,未有卓然大異於前日,則是明公蓋未嘗以中外之望於公者自任,而苟焉以就其位矣。熹受知之深竊所愧歎,未知明公且將何以善其後也,請得少效其愚,而明公擇焉:
蓋聞古之君子居大臣之位者,其於天下之事知之不惑,任之有餘,則汲汲乎及其時而勇爲之。知有所未明,力有所不足,則咨訪講求以進其知,扳援汲引以求其助,如救火追亡,尤不敢以少緩。上不敢愚其君,以爲不足與言仁義;下不敢鄙其民,以爲不足以與教化;中不敢薄其士大夫,以爲不足共成事功。一日立乎其位,則一日業乎其官;一日不得乎其官,則不敢一日立乎其位。有所愛而不肯爲者,私也;有所 畏而不敢爲者,亦私也。屹然中立,無一毫私情之累,而惟知爲其職之所當爲者。夫如是,是以志足以行道,道足以濟時,而於大臣之責可以無愧。不審明公圖所以善其後者,其有合於此乎?其有近於此乎?無乃復有進於此者,而熹之愚不足以知之乎?願亟圖之,庶乎猶足以終慰天下之望,毋使前日之欣然者,更爲今日之悒然也。
抑熹又有請焉:蓋熹嘗辱明公賜之書矣,其言有曰:「前輩爲大臣,不過持循法度,主張公道,知無不言,復君以德,公行賞罰,進賢退不肖而已。今日事有至難,風俗敗壞,官吏苟且,彊敵在前,邊備未立,如之何其可爲也?」熹愚不肖,深有所疑。蓋凡明公之所易者,皆古人之所難;而明公所難者,乃古人之所易也。反復思慮,不得其説,將以質之左右而未暇也。今者敢因修慶而冒以爲請,伏惟明公試反諸心,而以事理之輕重本末權之,誠知夫真難易之所在而有以用其心焉,則亦無難之不易矣。詩曰:「伐柯伐柯,其則不遠。」願明公留意,則天下幸甚!
答魏元履書
所喻杜征南語,此固切論。然今日之事,恐異於此。蓋彼以彊大兼人之國,故其計謀規畫不得不然;今以弱小自守,而義當有爲,乃其義理事勢不得不爾。今日雖無征南之明略,而天下之事當得但已耶?愚謂孟子所謂成功則天,董子所謂明道正義,武侯所謂鞠躬盡力、死而後已。成敗利鈍非所逆料者,正是今日用處。若以征南 之言爲正,竊恐落第二義也。前日答書,思慮偶不及此,見來書又言之,聊發其愚,不知老兄以爲如何也?
頃見林黄中説在宫邸讀《史記》秦伐楚,王翦、李信争兵多少處,偶及近事,因云:「今乃欲以數萬之卒横行中原,何其慮事之不詳也!」熹因爲言此事正不爾。秦滅六國,楚最無罪,故楚既亡,而其國人悲思,有三户之謡。則當時秦人之攻、楚人之守,勢可知矣。今日之事與此正相反,奈何以爲比乎?此與所論亦稍相似,因謾及之。大抵議論先要根本正當,然後紀綱條目有所依而立。近看《論語説》及爲兒輩説《唐鑑》,因得究觀范太史之學。不知此人胸中如何,其議論乃爾。暇日試熟觀數過,當見古人論事輕重緩急之方矣。每讀至會心處,未嘗不廢卷而歎也。
與陳丞相書red 己丑
熹啓:中夏毒熱,恭惟僕射平章樞使相公鈞候起居萬福。熹昨奉咫尺之書,修致慶問,因以愚慮上瀆高明,自揣妄庸,宜得譴斥之罪,乃蒙鈞慈還賜手教,撫存開納,禮意勤厚。伏讀三歎,有以見明公位愈高而心愈下,德彌盛而禮彌恭,果非小人之腹所能料也。台司禮絶,不敢復致啓謝,惟是區區歸心黄閤之下,未始一日而忘。
忽又奉承堂帖,戒以祗事之期,囊封疾置,似亦非常制所當得者。自顧何人,可以當此?尤竊恐懼,不能自安。然熹之狂獧朴愚,不堪世用,明公知之蓋有素矣。頃自祠官叨被除目,聞命之初,即惕然有不敢當之意。顧以近制不應辭避之科,因欲復求 祠官,幾得斗升之禄,以共水菽之養,則又以待次尚遠,懼有貪躁之嫌,是以因仍寢嘿,以至于今。幸官期已及,而廟堂又特爲下書以招徠之,則熹之不獲已而有求,似亦不爲甚無謂者。已别具劄子一通,道其所欲。伏惟明公哀憐而幸聽之,不使輕犯世故,以貽親憂,則明公之賜於熹厚矣。或恐未即遽蒙矜許,則熹請得復罄其説:
蓋熹雖愚不肖,無所短長,然區區用力於古人之學,閲天下之義理,亦庶幾不爲懵然者。豈不知外有君臣之義,内有母子之情,而平生知己如明公者,待之又不爲不厚,豈不願及明時,效尺寸以報君親、酬知遇,而直逡巡退縮,以求守此東岡之陂乎?此其中必有甚不得已者,惟明公幸察焉,而聽其所欲,使得竊祠官之禄以養其親,而自放於荒間寂寞之境,以益求其所志,庶乎動心忍性,涵泳中和,賴天之靈,得遂變化其狂獧朴愚之質,則異時明公未忍終棄,猶欲熏沐而器使之,其或可以奉令承教而不敢辭也。
明公亦宜自謀所以清化原革流弊者,使乾剛不亢而君道下濟,忠讜競勸而臣道上行,則天地交泰,上下志同,而天下之士雖有囂囂然處畎畝而樂堯、舜者,猶將爲明公出,况如熹者,又豈足道也哉!伏惟明公勉焉,則天下幸甚。自餘加護鼎食,以慰具瞻。熹不勝懇禱拳拳之至。謹奉手啓以聞,伏惟照察。
與汪尚書書red 己丑
自頃拆號,日望登庸,尚此滯留,不省所謂。海内有識之士,蓋莫不爲明公遅之,而熹之愚,獨有爲明公喜者。蓋以省闈之 取舍觀之,則疑明公於天下之義理尚有當講求者,而喜其猶及此閒暇之時也。
自道學不明之久,爲士者狃於偷薄浮華之習,而詐欺巧僞之姦作焉。上之人知厭之矣,然欲遂變而復於古,一以經行迪之,則古道未勝,而舊習之姦已紛然出於其間而不可制。世之人本樂縱恣而憚繩檢,於是乘其隙而力攻之,以爲古道不可復行,因以遂其自恣苟簡之計。俗固已薄,爲法者又從而薄之,日甚一日,歲深一歲,而古道真若不可行矣。譬之病人,下寒而客熱熾於上,治其寒則熱復大作。俗工不求所以治寒之術,遂以爲真熱而妄以寒藥下之,其不殺人也者幾希矣。蘇氏貢舉之議正如此,至其詆東州二先生爲矯誕無實,不可施諸政事之間,則其悖理傷化,抑又甚焉。而省闈盗用此文者兩人,明公皆擢而寘之衆人之上,是明公之意蓋不以其説爲非也。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明公未爲政於天下,而天下之士已知明公之心,争誦其書,以求速化,耳濡目染,以陷溺其良心而不自知。遂以偷薄浮華爲真足尚,而敢肆詆欺於昔之躬行君子者不爲非也。况於一旦坐廟堂之上,而以宰相行之,其害又當如何哉?明公前者駮正張綱之謚,深詆王氏之失,識者韙之。而今日之取舍乃如此,死者有知,得無爲綱所笑?不審明公亦嘗悔之否乎?熹愚無知,辱知奬甚厚,往者亦嘗關説及此,而今略驗矣。故獨不敢以延拜之遲爲恨,而以猶得及此暇時,講所未至爲深喜。明公若察其願忠之意,而寬其忘分之誅,則願深考聖賢所傳之正,非孔子、子思、孟、程之書不列於前,晨夜覽觀,窮其指趣而反諸身,以求天理之 所在。既以自正其心,而推之以正君心,又推而見於言語政事之間,以正天下之心,則明公之功名德業,且將與三代王佐比隆,而近世所謂名相者,其規模蓋不足道,况蘇氏浮靡機變之術,又其每下者哉!
熹忽被堂帖,戒以官期,本不欲行,今乃得遂初心。有書懇丞相,求祠禄以供水菽之奉,恐或怒其不來,未易遽得,即乞從容一言之賜,早遂所求,幸甚幸甚。參政梁公之門,初無灑掃之舊,不敢以書請。又恐疑於簡己也,有劄子一通,乞轉致之,且及此意,則又幸甚。熹不敢復論時事,蓋亦有不待論而白者,明公尚勉之哉!
答汪尚書書red 六月十一日
徐倅轉致五月二十七日所賜教帖,恭審比日暑雨潤溽,台候起居萬福,感慰之深。伏蒙勸行,尤荷眷念。熹近拜手啓,并申省狀,自崇安附遞,懇請祠禄,不審已得徹台聽否?
熹孤賤無庸,學不加進,而戇愚日甚,與世背馳,自度不堪當世之用久矣。往者猶意明公來歸,必將有以上正君心、下起頽俗,庶幾或可效其尺寸,以佐下風,是以未敢決然遂爲自屏之計。而今也明公之歸亦既累月矣,似又未有以大慰區區平昔之望,則熹也尚復何望於他人,而可輒渝素守,以從彼之昏昏哉?所以深不獲已,而有前書之請。非獨自爲,亦欲明公識察此意而圖其新耳。今承誨飭之勤,敢不深體至意。然熹愚竊謂明公必欲引内其身,不若聽用其言,言行矣,則其身之出也可以無所愧,其不出也可以無所恨。若言不用、道不合, 顧踽踽然冒利禄而一來,前有厚顔之愧,後有駭機之禍,熹雖至愚,獨何樂乎此而必爲之,而明公亦何取乎熹而必致之也?
抑明公之教熹曰:「既到之後,若有未安,則在我矣。」兩得元履書,亦以公言見告如此。此則明公愛熹之深,而所以爲熹謀者反未盡也。夫事之可否,方雜乎冥冥之中而未知所決,則姑爲之以觀其後可也。今此身之不可仕,仕路之不見容,已昭然矣,尚何待於既至然後有所未安耶!古之君子量而後入,不入而後量。今身在山林,尚恐不能自主,况市朝膠擾之域,當世之大人君子,至是而失其本心者踵相尋也。若熹者,又可保其不失耶?故熹深有所不能無疑於明公之計,惟前書之懇,敢因是而復有請焉。如蒙矜許,固爲大幸;若其不遂,則熹豈敢坐違朝命而不一行?
但老人年來多病,既不敢勞動登途,又不敢遠去膝下,只此一事,便自難處。藉令單行,至彼就職,則便被拘縻;不就,則重遭指目。就職之後遽去,則又似無説;不去,則自違素心。凡此曲折,皆已思之爛熟,其勢必至顛沛,無可疑者。伏惟明公以其所以見愛之心施之於此而爲之謀,則必有所處矣。然熹亦非必欲祠禄,若荒僻無士人處教官、少公事處縣令之屬,似亦可以藏拙養親,但恐無見闕耳。窮空已甚,若有數月之闕,即不可待,又不若且作祠官之爲便也。復因徐倅便人拜啓,區區底藴,敢盡布之,伏惟明公察焉。進見未期,伏乞進德脩業,爲主眷人,望千萬自重。不宣。謹啓。
答汪尚書書red 七月二日
國史侍讀内翰尚書丈台席:去月十一日,徐倅轉致台翰之賜,即已具啓,盡布腹心,今當徹聽聞久矣。今日得崇安遞中十八日所賜教帖,伏讀再三,仰認至意,感服之餘,得以竊聞比日暑中台候起居萬福,又以爲慰。
熹學不加進,而迂戾日甚,特以去違門牆之久,明公不深知,猶復以故意期之,移書招徠,詞旨篤厚。此見高明好賢樂善之意有加於前,而熹無以堪之,徒自懼耳。區區之懷所欲陳者,所附徐倅書已索言之。但不知向託元履致丞相書及申省狀等,曾一一投之否?度可否之報,必已有所定。然未知諸公所以必欲其來,何謂也哉?以爲欲行其道,則熹學未自信,固無可行之道。今日所處,人得爲之,又非可行之官。且諸公皆以耆德雋望服在大僚,而紀綱日紊,姦倖肆行,未有能遏之者,又非有可行之效也。以爲欲榮其身,則使熹捐親而仕,舍靈龜而觀朵頤,隨行逐隊,則有持禄之譏,卬首信眉,則有出位之戒。是亦何榮之有哉?凡此數者,久已判然於胸中。往時猶欲以明公卜之,是以未敢決然爲長往之計。今明公還朝朞年,諸事又且如此,則熹亦豈待視一魏元履而爲去就哉?然聞元履數有論建,最後者尤切。至若一旦真以此去,則有志之士雖欲不視之以爲去就亦不可得矣。蓋出處語默固不必同,然亦有不得不同者,皆適於義而已。熹累蒙敦譬,@固已不敢輒徇匹夫之守。今只俟前日 之報,若已得請,固爲幸甚,無所復言;若猶未也,而諸公果能協成元履之論,使聖德日新,讒佞屏遠,逆耳利行之言日至於前而無所忤焉,則熹失所望於前者,猶或可以收之於後,又何説之辭哉?程、張二先生固可仕而仕,然亦未嘗不可止而止也。熹則何敢議此?特因來教而及之。
至於前日冒進瞽言,明公不以爲譴,而欲與之上下其論,且將推是而益省察焉,明公進德不倦之意可謂盛矣。然事變無窮,幾會易失,酬酢之間,蓋有未及省察而謬以千里者。是以君子貴明理也。理明則異端不能惑,流俗不能亂,而德可久、業可大矣。若熹前日所請,欲明公致一於孔、孟、程子之書者,乃窮理之要,不審高明果以爲何如也?近見吕申公家一二議論,殊乖僻悖理,不謂原明親炙有道,而所見乃爾。向見明公篤信之,今亦覺其非否?蓋天下無二道,今兩是相持於胸中,所以臨事多疑,而當疑者反不察也。所欲言者無窮,薄暮,欲遣書入遞,不能盡懷。伏惟益爲此道,千萬自重。不宣。
與陳丞相書red 己丑七月十四日
熹昨以愚懇,冒瀆威尊,似聞鈞慈憐念,未許遽就閑退,區區感激,何可具言?實以鄙性惷愚,觸事妄發。竊觀近事,深恐一旦不能自抑以取罪戾,不肖之身非敢自愛,誠懼仰負相公手書招徠之意,重玷聽言待士之美,則其爲罪大矣。伏况老親行年七十,旁無兼侍,尤不欲其至於如此,日夕憂煩,幾廢寢食,人子之心,深所不遑。是敢再瀝悃誠,仰干大造?欲乞檢會前狀, 特與陶鑄嶽廟一次,俾得婆娑丘林,母子相保,遂其麋鹿之性,實爲莫大之幸。情迫意切,不知所言,伏望鈞慈,俯賜憐察。
答汪尚書書red 七月二十六日
熹此月二日遞中領賜教,即以尺書附遞拜答。續又領章左藏寄來台翰,又以數字附劉審計,伸前日之懇。不審今皆呈徹未也?忽徐倅送示九日所賜手帖,恭審即日秋暑,盛德有相,台候起居萬福,感慰不可言。
重蒙戒喻,令熹審思出處之計,苟合於義,他不必問也。熹雖至愚,荷明公矜念之深、教誨之切至於如此,豈不願奉承一二,少答知己之遇?然區區之意已具前書,更望留意反復,則有以知熹之所處,其度於義蓋已審矣。但恐熹所謂義,乃明公所謂不必問者而忽之耳。然熹既已申省,則今日亦須再得省劄而後敢行。但至彼不過懇辭而歸,他亦無以自效。却慮一旦親見諸公之訑訑,音聲顔色有不能平,所發或至於過甚,以自取戾,則明公雖欲曲加庇護而不可得。殆不若早爲一言,遂其所請之爲愈也。
前書戒以勿視元履爲去就,熹固已略言之矣。夫朝有闕政,宰執、侍從、堂諫熟視却立,不能一言,使小臣出位犯分,顛沛至此,已非聖朝之美事。又不能優容奬勵,顧使之逡巡而去,以重失士心,又不俟其自請而直譴出之,則駭聽甚矣!陳公之待天下之士乃如此,明公又不少加調護而聽其所爲,則熹亦何恃而敢來哉?蓋熹非敢視元履爲去就,乃視諸公所以待天下之士者而爲進退耳。願明公思之,爲熹謝陳公。 熹之坐違朝命,已三月矣,欲加之罪,不患無辭。既不早從所請,則不若正其違傲之罪而謫斥之,亦足以少振風聲,使天下之士知守道循理之不可爲,而一於阿諛委靡之習,以遂前日之非,亦一事也。不識明公其亦以爲然乎?頃年陳公在建安,明公在蜀郡,熹嘗獲侍言於陳公,竊以爲天下之事非兩公不能濟,陳公蓋不辭也。至於今日,乃復自憂其言之不效。往者則不可諫矣,來者其亦尚可追乎?伏惟明公深達陳公,相與亟圖之,熹之心蓋猶不能無拳拳也。
承諭旦夕即上告歸之請,熹竊惑之。蓋明公非不可去,特萬里還朝,主知人望如此其不薄也,一旦未有以藉手而無故以去,此古人所以有屑屑往來之譏也。愚意却願明公審思以合於義,毋使人失望焉,則熹之願也。陳公劄子一通,乞賜傳達,幸甚幸甚。邈然未有拜侍之期,伏惟順時之宜,爲國自重。不宣。
與陳丞相書red 七月二十六日@
屢以愚懇冒瀆鈞聽,未蒙矜許,憂懼實深。今日復得尚書汪公書,戒以速行,謹以愚見復之,頗盡曲折。竊恐相公未知區區之心,試取而一觀之,則知我罪我,當有所決矣。熹受知之深,豈願如此?亦惟有以深矚其不得已之故,或遂改圖,則不惟熹猶有望焉,而天下實受其賜。惟相公深圖之。
答劉平甫書
領武昌五月下旬書,知行李平安,登覽雄勝,甚慰所懷。而安國諸詞更勤手筆,讀之使人飄然直有凌雲之氣也。比日新秋尚熱,伏惟到荆已久,侍奉萬福。
熹請祠久不報,昨得元履書,云相君怒甚,恐不可得。然三得汪尚書書,@已兩報之,竭盡底藴,次第亦須見怒矣。或恐更有備禮文字來,即當再入文字,彊勉一到衢、婺間聽朝命。又不得請,即須一到,面懇諸公,恐到彼終無好出場耳。
元履竟不容於朝,雖所發未爲中節,然比之尸位素餐、口含瓦石者,不可同年語矣。陳固無可觀,汪亦碌碌,知人之難乃如此,此則拙者之誤一兄也。聞到鄂已有所處置,威望隐然,甚善甚善。到荆不知又别有何施行?想規模素定,不勞而政舉也。邊候既未聳,統帥之命當且中止,似亦不必切切以爲言。熹向兩書爲一兄言此,知皆達否?
答張欽夫
昨所惠吴才老諸書,近方得暇一觀,始謂不過淺陋無取,未必能壞人心術如張子韶之甚。今乃不然,蓋其設意專以世俗猜狹怨懟之心窺聖人,學者苟以其新奇而悦之,其害亦有不勝言者。道學不明,無一事是當,更無開眼處,奈何奈何?
元履十六日已到家,昨日遣書來,未暇往見之,然想其脱去樊籠,快適當如何也!諸公既不能克己從善,使人有樂告之心,又曲意彌縫,恐有失士之誚。用心如此,亦已繆矣。熹所與劄子謾録呈,足以見區區,然勿視人,幸甚。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二十四
校記
共12項
「義」,浙本、天順本作「藝」。
「負」,浙本作「貰」。
「持」,原作「特」,據《嘉泰吴興志》(民國吴興叢書本)卷一七《周操傳》改。元持,周操之字。
「枘」,原作「柄」,據閩本、浙本改。
「斯」,原作「近」,據浙本、天順本改。
「汪」,原作「王」,《正訛》改作「汪」。按下文云:「二公在朝,天下望之。」同卷《答汪尚書書》(七月二十六日)復言「竊以爲天下之事非兩公不能濟」,兩公,指汪應辰、陳俊卿也。現據《正訛》及前後文改。
「事」,浙本作「書」。
「任」,據本卷《答汪尚書書》(六月十一日)及《答汪尚書書》(七月二日),疑當作「倅」字。
「俟」,浙本作「候」。
「累」,浙本、天順本作「屢」。
「六」,浙本作「八」。
「尚」字,原缺,原題下校云:「汪」下疑當有「尚」字,或上「書」字乃「丈」字之誤。現據題下校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