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六十二
書red 知舊門人問答
答張元德red 洽
細讀來書,知進學之意不倦,甚慰。讀書切忌貪多,唯少則易以精熟,而學問得力處正在於此。「苟爲不熟,不如稊稗」,非虚語也。《大學》等書近多改定處,未暇録寄。亦有未及整頓者,如《論》、《孟》兩書,甚恨其出之早也。此間事雖不多,然亦終日擾擾,少得暇看文字,甚覺歲月之可惜也。《通書》、《太極》之旨,更宜虚心熟玩,乃見鄙説一字不可易處,政使濂溪復生,亦必莞爾而笑也。若如所論,則所謂静者别在四者之外,而不相管矣,而可乎?顔子所以發聖人之藴,恐不可以一事言。蓋聖人全體大用,無不一一於顔子身上發見也。「孰不可忍」,亦不必如此説,此等處有兩説,當時存之,皆不偶然,更宜詳玩也。《武成》文字不曾帶來,不能盡記;《春秋》之説,尤所未究。此類又是一種功夫,未曉即且闕之可也。《易》數之説,近有一書,謾往讀之,來問所疑已悉具其中矣。《七經》向見其初成之本,後未得也。計此亦是劉公少時作,不然,則亦以其多而不能精故耶?其間《詩》説尤草草也。
答張元德
示喻欲來未能之意,此固無可如何,但日月侵尋,縱不得親師友,亦須自作工程,潛思默究,令胸中明徹,見得道理都無疑礙,方是於踐履功夫有進步處。若只如此悠悠閑過了,誠可惜耳。所示諸説,似未尋着縫罅,雖已各注其後,然只如此講學,恐未有深益也。名齋之意甚善,然着實用功,不須如此安立標榜處。@雖亦未有大害,然亦便見用心淺處,若實做得功夫,是當自無暇及此等不急之務也。《大學》近已刊行,今附去一本,雖未是定本,然亦稍勝於舊也。臨漳四子、四經各往一本,其後各有跋語,可見讀之之法,請詳之。所問《易》數,雖非講學所急,然亦見用意未精,且更推尋爲佳,若如此,自見得一門户,决須自信得及,正不必問伊川、横渠説如何也。若前人説已分明,則此書不作矣。正爲説者太支離,不説者又太簡略,所以不得已而作。《孔氏雜説》寫了多時,今附還,其間多是抄出江鄰幾《嘉祐雜志》也。
答張元德
示喻爲學之意,似覺未甚果決專一,更宜勉力。科塲不遠,想不免分了功夫,然此等得失真實有命,若信未及,放不下,亦須且將此字頓在面前,政使未全得力,亦可减得些小分數,不爲無助。夫子所謂「不知命,無以爲君子」,正謂此也。甘君處見送 行語,令兄意亦甚佳。兄弟自爲博約,想有味也。但甘君詞筆頗工,而趣向未正,數日苦口告之,未知能勇決否耳。所喻《易》數,大概近之。但此等自然法象,深玩索之,自見端的。初見似人安排,而實非人所能安排也。以一爲三,以一爲二,所謂一者,謂一揲所得之奇偶,未是一爻也。一奇爲三,故三奇爲九,方得老陽之爻;一偶爲二,故三偶爲六,方得老陰之爻。兩偶一奇乃爲少陽之七,兩奇一偶乃爲少陰之八。此數甚明,但看得不子細耳。甘君歸,可更切磋之。人材難得,可惜只如此汩没了一生也。
答張元德
衡陽之訃,想已聞之,深足傷歎。然當路攻擊,意殊未已,今雖如此,亦恐更有追削禁錮之類,而一時善類次第皆不可保。吾輩閑中講學,固爲美事,然亦恐有不可測者,此方深以爲懼,而賢者乃以勸彭丈,何也?熹幸已得祠,差可自安。近與學者講論,尤覺横渠成誦之説最爲徑捷。蓋未論看得義理如何,且是收得此心有歸著處,不至走作。然亦須是專一精研,使一書通透爛熟,都無記不起處,方可别换一書,乃爲有益。若但輪流通念,而覈之不精,則亦未免枉費工夫也。須是都通透後,又却如此温習,乃爲佳耳。所説《易傳》極有難記當處。蓋經之文意,本自寬平,今《傳》却太詳密,便非本意,所以只舉經文,則《傳》之所言提挈不起,貫穿不來,須是於《易》之外别作一意思讀之,方得其極。尋常每欲將緊要處逐項抄出,别寫爲 一書,@而未暇。大抵讀書求義,寧略毋詳,寧踈毋密,始有餘地也。red詳故碎,密故拘。 歐、嚴、譚君近來看得又如何?更望以此相勉。但於所讀之書,經文、注脚記得首尾通貫浹洽,方有可玩繹處。如其不然,泛觀雜論,徒費日月,決無所益也。所論新法,大概亦是如此。然介甫所謂勝流俗者,亦非先立此意以壓諸賢,只是見理不明,用心不廣,故至於此。若得明道先生與一時諸賢向源頭與之商量,令其胸中見得義理分明,許多人欲客氣自無處著,亦不患其不改矣。若便以不可與有爲待之,而不察其所欲勝之流俗亦真有未盡善處,則亦非所以爲天下之公,而自陷於一偏之説矣。頃見趙丞相所編諸公奏議,論新法者自有數卷,其言雖不爲不多,然真能識其病根而中其要害者殊少,無惑乎彼之以爲流俗之浮言而不足恤也。至如祧廟一事,當時發言盈庭,多者累數千字,而無一言可以的當與介父争是非者。但今人只見介父所言便以爲非,排介父者便以爲是,所以徒爲競辨,而不能使天下之論卒定於一也。此説甚長,非面論未易究。
答張元德
來書所論「通」、「復」二字甚密,然亦有未切處。「繼之者善」云者,造化流行,萬物方資以始而未實也。「成之者性」云者,物生已實,造化與物各藏其用而無所爲也。在人則感物而動者通也,寂然不動者復也。以此推之,圖象隱然,不待多言而自可默喻 矣。四德則陰陽各二,而誠無不貫,@安得不謂五行之性乎?凡此更反復之,當自見也。太伯之事,正也;太王、王季、文、武之事,權也。權而不失其正,則並行而不相悖矣。此義聖人蓋難言之。若看未透,且姑置之,不必深致疑,亦不必多爲説也。廟議看得似亦未精。子孫之於祖考,恩雖無窮,而義則有止,不可過,不可不及,亦並行而不悖。且以周而言之,欲使之黜后稷而祖文、武,固世俗淺薄之論;若遂欲使之越后稷而祖帝嚳,以至於無窮,又「賢者過之」之失也。
答張元德
「配義與道」之説殊不可曉。大抵讀書須且虚心静慮,依傍文義,推尋句脉,看定此句指意是説何事,略用今人言語襯帖替换一兩字,説得古人意思出來,先教自家心裏分明歷落,如與古人對面説話,彼此對答,無一言一字不相肯可,此外都無閑雜説話,方是得箇入處。怕見如此,棄却本文,肆爲浮説,説得郎當,都忘了從初因甚話頭説得到此,此最學者之大病也。故程先生有:「説書非古意,轉使人薄。漢儒下帷講誦,未必是説書。」又説:「作《論語解》已是剩了。」又以毛公説《詩》爲有儒者氣象。觀此等處,其意蓋可見。今説「配義與道」,却不就《孟子》上理會如何是義,如何是道,如 何是氣,如何地配,便一鄉掉開了,只單説箇道字,已是無捉摸處;又將道字訓作行字,尤無交涉。説得愈多,去理愈遠矣。今合且先理會如何是義,却就義字上推如何是道,道之與義同異如何,如何又要氣來配他,配字又是何意,red適檢《集注》説得儘分明了,不知曾子細看否? 只此數字分明,即孟子意思分明可見,而程子所謂「沖漠氣象」亦在其中,初非有二説也。子約所説亦未免向别處去。如此支離,轉無交涉,却恐不免真爲擎拳竪拂者所笑矣。其它所論時習、率性、鳶魚等説,今皆未暇論,論得亦未有益。可且理會此「配義與道」令分明,便中早報及也。
答張元德
人心雖未有喜怒哀樂,而物欲之根存焉,則固已偏於此矣。故於其所偏者,得之則喜且樂,失之則怒而哀,無復顧義理也。
此段説得是,但「物欲之根存焉」之説恐未然。人固有偏好一物者,然此一物未上心時,安得不謂之未發之中乎?欲下功夫,正當於此看取。子約心性之説甚可駭。來喻所引《孟子》甚當。red張云:孟子論性,而以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心爲説,亦可謂失心性之辨乎!@
性難知而心可盡。所謂盡其心者,@如程子所謂「當處便認取」,red此句不干事。 與「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red知性也。 積習既久,脱然貫通」之謂也。red盡心也。 又如《論語集注》所云:「隨事精察,red知性也。 而未 知其體之一。red盡心也。 真積力久,而將有所得。」此即盡心知性之案。red此段内注字係先生批。
心、性一物,知則皆知,但盡之爲難耳。又性可逐事言,心則舉其全體也。
禹惡旨酒一章。
此等處只逐句看,不必如此牽合。
天王狩于河陽。
《春秋》熹所未學,不敢强爲之説。然以人情度之,「天王狩于河陽」,恐是當時史策已如此書。蓋當時周室雖微,名分尚在,晉文公召王固是不順,然史策所書,想必不敢明言晉侯召王也。李傕、郭汜、朱全忠,盗賊狂恣,唯力是視,亦未必曾讀《春秋》,見有此事而效之也。
習静坐以立其本,而於思慮應事專一以致其用,以此爲主一之法,如何?
明道教人静坐,蓋爲是時諸人相從,只在學中,無甚外事,故教之如此。今若無事,固是只得静坐;若特地將静坐做一件功夫,則却是釋子坐禪矣。但只著一敬字,通貫動静,則於二者之間自無間斷處,不須如此分别也。
《語孟或問》乃丁酉本,不知後來改定如何?
《論孟集注》後來改定處多,遂與《或問》不甚相應,又無功夫修得《或問》,故不曾傳出。今莫若且就正經上玩味,有未通處參考《集注》,更自思索爲佳,不可恃此未定之書,便以爲是也。
答張元德
嘗讀歐陽公論許世子止之事,未免疑之, 及讀胡文定公《傳》,未足以破其疑。洽繼而考之,《左氏》、《公羊》之傳自明,但後人因《穀梁》不嘗藥之説,遂執此一句,以爲止之罪,如此而已。殊不考《左氏》曰:「許悼公瘧,飲世子止之藥,卒。」《公羊》曰:「止進藥而藥殺也。」此可以見悼公之死於藥矣。當時之事雖未有明文,而洽嘗觀近世治瘧者以砒霜鍛而餌之多愈,然不得法,不愈而反殺人者亦多矣。悼公之死,必此類也。不然,當時所進,非必死之藥,止偶不嘗而已,則《公羊》何以謂之「藥殺」,世子何爲遽棄國而出奔?孟子曰:「殺人以梃與刃,有以異乎?」「以刃與政,有以異乎?」進藥而藥殺,可不謂之弑哉!其所以異於商臣、蔡般者,過與故之不同耳。心雖不同,而《春秋》之文一施之者,以臣子之於君父不可過也。如此觀之,似足以正近世經傳之失,而破歐公之疑。不識先生以爲如何?
胡文定《通旨》中引曾吉父説,如律中合御藥誤不如本方、造御舟誤不牢固之類,已有此意矣。但考之於經,不見許止棄國出奔之事,不知果何謂也。
答張元德
舊與朋友説話,每怪其不解人意,而不知其所以然者。近方覺得學者讀了書,聽了話,元不曾著心記當,紬繹玩味,至有兩年看一部《易傳》,都不記得緊要處者。雖其根鈍使然,亦是不肯用力。乃知横渠教人讀書必欲成誦,真是學者第一義。須是如此已上,方有著力處也。歐、嚴二君後來 曾相見否?此中甚難得人,深可憂懼也。所望以永斯文之傳者,如二三君,蓋無幾人也。
答甘吉甫
此間爲况,幸亦如常,但朋友自不敢住,多已引去,亦隨時之義也。所示之説,今却附還,大抵看得未甚浹洽,言多窒礙,且宜少讀,而益加潛心反復玩味之功也。
《中庸》言健順仁義禮智之性,妄意以爲,健順,用也;仁義禮智之性,體也。健順二字在上者,先言用而後言體,又以配上文先言陰陽而後言五行,未知是否?
健順之體即性也。合而言之則健順,分而言之則曰仁義禮智。仁禮健而義智順也。
先生前歲論伊尹樂堯舜之道一段云:「樂堯舜之道,須是見得是獨自底,非是衆家常住底。」今歲先生又言:「衆家常住底,何者非堯舜之道?」又言:「若堯舜之道,便是衆家常住底,則不消更説堯舜。」
後説近是。但所記語有差,今亦不記當時因何説此也。
蔡丈云:「天根是好人之情狀,月窟是小人之情狀,三十六宫是八卦陰陽之爻。」某疑人、物二字,恐未可便以善惡斷之。又言「三十六宫都是春」,即月窟亦爲春也。
陽善陰惡,聖賢如此説處極多。蓋自正理而言,二者固不可相無;以對待而言,則又各自有所主。康節所詠,恐是指生物之源而言,則正氣爲人、偏氣爲物,爲陰陽之辨。季通所論却是推説,然意亦通也。
答甘吉甫
《集注》中説曾點處,有「樂此終身」一句,不知如何?
觀舜居深山之中,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豈不是樂此以終身?後來事業亦偶然耳。若先有一毫安排等待之心,便成病痛矣。注中若無此句,即此一轉語全無收拾,答它聖人問頭不著,只如禪家擎拳竪拂之意矣。
君子所以異於人,以其存心。昨蒙賜教,謂存心者,處心也。《集注》又曰:「以仁存心,言以是存於心而不忘也。」而直卿説是以其心之所存處,看它念念在何處。某以爲若如先生之誨,則是以仁、禮存在心中;若直卿之言,則是以心存在仁、禮上。二説孰是?
直卿説得亦是。但要本文意義順,似《注》説。又須知不是將心去存在仁、禮上,亦不是將仁、禮存在心裏也。
蔡丈言:「天根爲好人之情狀,月窟爲小人之情狀。」又云:「陰陽都將做好説也得,以陰爲惡、陽爲善亦得。」伏蒙賜教,以爲:「陽善陰惡,聖賢如此説處極多。蓋自正理而言,二者固不可相無;以對待而言,則又各有所主。」某疑康節先言天根、月窟,是合偏正而言;後言以爲都是春者,是專以正者言之。不知是否?
看《遺書》中「善惡皆天理」及「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不可以濁者不謂之水」等語,及《易傳》「陽無可盡之理」一節,即此義可推矣。更以事寔考之,只如鴟梟、蝮蝎、惡草、毒藥,還可道不是天地陰陽之氣所生否?
答林退思red 補
知讀書有漸,甚善甚善。但亦須且讀一書,先其近而易知者,字字考驗,句句推詳,上句了然後及下句,前段了然後及後段,乃能真實該徧,無所不通,使自家意思便與古聖賢意思泯然無間,不見古今彼此之隔,乃爲真讀書耳。
答林退思
某區區之見,亦惟以儒者職分實不易盡。今之學者,皆有小器易盈之患,於所當知,或聞而不講,或講而不精,是以見道不全,而應用有闕。用是憤悱,不遑自安,懼所見之有偏,則所至之不遠,反復聖賢之典,泛參百氏之書,師事名儒以證所疑,以質所見,庶幾識斯道之全體,明入德之大方。事有大變,則有以處之;時有大幾,則足以應之。顧瞻海内之君子,自治嚴密,規摹廣大,而進修不已,體用兼該,本末具舉,惟先生一人。今屈於貧困,寸步不能自致,不獲以酬其所欲。身雖在此,而心則在函丈也。某在天地間甚不足道,亦知不肯爲小人儒。慨念往古,道學素明,到春秋時,賢士大夫議論與夫經理其國,尚有標置。正學既晦,人物便不耐檢點。資禀粹温者間有暗合古人仁心處,尚足以維持國體,使意脉未絶;資禀奇偉者,間有暗合古人仁政處,尚足以把持事務,使世變未極。更要進前擔負,自應是去不得。此某所以欲汲汲講究成己之仁、成物之知,庶幾識古人 所謂大學者。今以乏財,不得進拜函丈,誰其成就之?律曆、兵法,要識端涯,莫指其蹤。古今損益大變,職分所當急,朝夕看諸儒之論,以己見揣摩,迄不知其旨。鄉間諸賢無有收而教之者,只得將六經涵泳耳。
某聞明學問之全體,而後可以底夫大成,蓋知至其所至而不能終其所終者有矣,未有不知至其所至而能終其所終者也。孔門之高弟,若子夏、子游、子張,止於有聖人一體,則造夫全體者,寧有幾人?然全體之不知,則有同門異户之患,雖欲有其一體,不可得矣。古之君子所以終日孜孜,惟恐學不足以知性命之正,才不足以成天下之務,識不足以周萬物之情者,以爲不如是則有所偏倚,而無以立乎其大者也。大者之不立,猶不登泰山,無以見天下之小,不遊大海,無以見衆流之同歸一源。所存既卑,安藜藿之甘,難語太牢之味。固有以聰明爲障、思慮爲賊,自以爲見性成佛,終不明寂然不動之體也;以智力之所操持、謀略之所駕馭,自許以致功立業,終不明行所無事之知也;涉獵先民之論,泛觀古今之書,自許以博學多聞,終不知「皮之不存,毛將焉傅」也。夫是之謂無以立乎其大者也。若知從事於其本,而以道之全體爲準的,則學足以知性命之正,必通乎死生之説,而異端不能惑矣;才足以成天下之務,則坦然見王道之易行,不至於不以堯之所以治民者治民矣;識足以周萬物之情,則所識前言往行,無非畜德,不至泛濫無統,迄無立身之地矣。君子反經而已,經正,則由天下之正路而業可大也,德可新 也。血氣有盛衰,而與生俱生者未嘗變也;所遇有窮達,在我未嘗有加損也。智及乎此,則可與造全體矣。某雖昏蒙,尚知自勉。追懷古人,夫豈無志?今世英才,誰肯自卑。今欲考百氏之同異,收斂其偏,以求其全,鄉居僻陋,書册無所取;欲廣交四方之名人,合其所長,用以自反,貧窶無資,寸步不能自致。深慮日月易流,有負初志,結茅爲庵,以退爲名,奉親之暇,涵泳六經,退省乎日用之間,自求日新之功,庶乎有得焉耳。敢望先生發揮其義。
來示備悉。學者之志,固不可不以遠大自期,然觀孔門之教,則其所從言之者,至爲卑近,不過孝弟忠信、持守誦習之間,而於所謂學問之全體,初不察察言之也。若其高弟弟子,多亦僅得其一體。夫以夫子之聖、諸子之賢,其於道之全體,豈不能一言盡之,以相授納,而顧爲是拘拘者以狹道之傳、畫人之志,何哉?蓋所謂道之全體雖高且大,而其實未嘗不貫乎日用細微切近之間,苟悦其高而忽於近,慕於大而略於細,則無漸次經由之實,而徒有懸想跂望之勞,亦終不能以自達矣。故聖人之教循循有序,不過使人反而求之至近至小之中。博之以文,以開其講學之端;約之以禮,以嚴其踐履之實,使之得寸則守其寸,得尺則守其尺。如是久之,日滋月益,然後道之全體乃有所鄉望而漸可識,有所循習而漸可能。自是而往,俛焉孳孳,斃而後已。而其所造之淺深、所就之廣狹,亦非可以必詣而預期也。故夫子嘗以先難後獲爲仁,又以先事後得爲崇德。蓋於此小差,則心失其正,雖有鑽堅仰高之志,而反爲謀利計功之 私矣,仁何自而得,德何自而崇哉?聊誦所聞,以答下問之意。至於庵記大字之需,則非學之急,亦老懶之所不暇也。舒大夫向嘗相見於會稽,所論未合,今想其學益有成矣。聞其政亦甚佳,有本者固如是也。不及爲書,因見幸略道意。
答王晉輔red 峴
爲學大概,且以收拾身心爲本,更將聖賢之言從頭熟讀,逐字訓釋,逐句消詳,逐段反復,虚心量力,且要曉得句下文意,未可便肆己見,妄起浮論也。
答王晉輔
示喻卒哭之禮,近世以百日爲期,蓋自開元失之。今從周制,葬後三虞而後卒哭,得之矣。若祔,則孔子雖有善殷之語,然《論語》、《中庸》皆有從周之説,則無其位而不敢作禮樂,計亦未敢遽然舍周而從殷也。况祔于祖、父,方是告祖、父以將遷它廟,告新死者以將入祖廟之意,已祭則主復于寢,非有二主之嫌也。red主復于寢,見《儀禮》鄭氏注。 至三年之喪畢,則又祫祭而遷祖、父之主以入它廟,奉新死者之主以入祖廟。red此見《周禮》鄭注及横渠先生説。 則祔與遷自是兩事,亦不必如殷之練而祔矣。禮法重事,不容草草,卒哭而祔,不若且從温公之説,庶幾寡過耳。
答王晉輔
自去秋冬及此開正,三辱枉書,皆無便 可報;無疑人來,又承惠問,尤以爲慰。訊後已復改歲,遠惟感時追慕,孝履支勝。熹病益深,無可言者。前書所論告子之説,此等議論不須置意中,亦不須容易與之辨論,且只自家理會聖賢之所已言,而求其旨意之所在,久之精熟,自然見得是非,不著問人矣。《大學》已領,便中却欲更求十數本,可以分及同志也。《太極》、《西銘》切不須廣,蓋世間已自有本,爲此冗長,無益於事,或徒能相累耳。徐侍郎所欲鏤版之書,恨未之見。然此等亦不必看,徒亂人耳。且著實向裏,就切近明白實處理會,便不誤人也。此間諸書,南康板本成後,亦無甚大修改處,@不知有黑點子者是何本也?只看其間有大同小異處,子細咨問季章,參考得失,便自見得。若有所疑,切冀見諭,當爲契勘奉報也。南軒之書,多未斷手,而不幸即世,而或者不察,一例流傳,使人不能無遺恨,所以前此爲之刊削,别爲定本。蓋推本其遺意,非敢以私見輒有去取也。如大愚之説,兼看亦佳,但其規模亦太闊遠,不若且就本經文義上爛熟咀嚼之爲愈也。無疑人到多日,偶以雪寒,不能作書,而其人不能久候,口占布此,殊不盡意。正遠,千萬節哀自愛。
答王晉輔
荐承委喻,極荷不鄙。實以多病畏事,不敢作文字,以故前此不敢聞命。今不獲已,輒以數字附于行狀之末,少見鄙意。然已覺太露筋骨,切告勿以示人,恐彼此不穩 便,非獨罪戾之蹤爲有害也。向來子約每言鄉學之意甚美,然於愚意,竊恐務實之意未若好名之多,學道之志未若爲文之力,此亦鄉黨習尚,流風之弊,其所從來也遠,宜賢者之未免也。自今以往,更願反躬自省,以擇乎二者之間,察其孰緩孰急以爲先後,姑屏舊習,而取凡聖賢之言,若《大學》,若《論》、《孟》,若《中庸》者,朝夕讀之,精思力行,以序而廣,使道義之實有以悦於心而充諸己,則自將無慕於外,而所以顯親揚名者,必有以異乎前日之爲矣。若徒以名位之爲尊,@言語之爲麗,聞譽之爲誇,而汲汲乎伐石攻木以爲事,則是非獨老拙羞之,抑子約平生所望於賢者亦將大不滿於泉下矣。所喻鄙文何乃爲此曲折,已託劉季章言之。此豈止載禍相餉而已耶?
答王晉輔
所喻跋語,今再寫去。臨川者亦累問不得報,此書度已浮湛不可得矣,今亦不須問也。疑義足見向學之意。墓祭不可考,先儒説恐是祭土神,但今俗行拜掃之禮,其來已久,似不可廢。又墳墓非如古人之族葬,若只一處合爲一分而遥祭之,亦似未便。此等不若隨俗各祭之爲便也。其他闕文數處,或是或否,皆非講學之急務。况《集注》中又已有説甚明,自可觀考,不必問也。畏縮之説,蘇黄門亦云,然非本文之意,兼《集注》中亦已有定論。禮書「縮」訓「直」者非一,它日當見之,乃先儒之舊,不 可易也。范碑曲折,嘗以鄙意請於益公,未蒙剖決。然此公揚歷之久,更事爲多,必有見處,後生况亦未須遽論此事,豈可因此便議前輩之失,非所以致敬於達尊也。程糾所編年譜,是終身看得此事不透,深可憐憫。渠元不曾寄來,却是身後爲人在廣州鏤版,方得見之,甚恨不得及早止之,做此話欛,没了期也。然世間識者亦少,但恐後世有明眼人指點出來耳。吾友今亦未須理會此等,且理會自家著緊切身要用底道理,久之見識漸明,履踐漸實,自不被人瞞,亦不須與人辨論紛争也。季章耿介,於人有責善之益,重九後若未來,可力致之。逸居獨學,無師友之益,不知不覺,過失日滋,功夫無由長進,不可忽也。景陽悼亡可念,才臣書未到,巽伯亦未有人來。書寄婺女,迂迴難通,今後只託人寄臨川劉教授處可也。不知渠書中有何説?每念仁里諸賢相與甚至,而未得與之痛相切磨,悠悠歲月,日益晚暮,良以爲恨,如無疑亦然也。因見各煩爲致此意。
答杜仁仲良仲
自頃聞昆仲之名,而願得一見久矣。中間僅得識良仲之面,而於仁仲尚復差池,至今爲恨。兹者乃承不鄙致問,許以來辱,此意厚矣。然理義不外於吾身,但能反躬力索,毋使因循有所間斷,則無不得之理。孟子所謂「歸而求之有餘師」者此也。願益勉旃,以副此望。異時有以自得之,則雖相望之遠,亦不異於合堂同席而居矣。
答杜仁仲
示喻爲學之意,甚善。操存舍亡,此外無著力處。但常切提撕,勿計功效,久當自得力耳。理固不可以偏正通塞言,然氣禀既殊,則氣之偏者便只得理之偏,氣之塞者便自與理相隔,是理之在人亦不能無偏塞也。横渠論受光有大小昏明,而照納不二,其説甚備,可試考之,人心道心不能無異,亦是如此。然亦不須致疑,但惟精惟一,是著力要切處耳。魂魄之説極詳密矣,文叔書中亦論此,已答之,可取一觀。來喻得失亦已具其中也。
答杜仁仲
得文叔書,具道才質之美,恨未一見。兹辱惠書,喜聞比日所履佳勝。示喻爲學之意,甚善,若果見得端緒,常切提撕,不少自恕,則氣質昏弱非所病矣。千萬勉旃,少副所望。
答杜仁仲
良仲示喻「敬」字工夫,甚善。凡聖賢之言,皆貫動静。如云「求其放心」,亦不是閉眉合眼,死守此心,不令放出也,只是要得識此心之正,如惻隱、羞惡之類,於動静間都無走失耳。所論氣禀有偏而理之統體未嘗有異,亦得之。明道又謂「不可以濁者 不爲水」,亦是此意也。但謂神即是理,却恐未然,更宜思之。仁仲所論「朝聞夕死」,則愚意見得二先生之説初不甚異。蓋道即事物當然不易之理,若見得破,即隨生隨死,皆有所處,生固所欲,死亦無害也。
答杜仁仲
良仲前書所論數條皆善。但更勉力研究玩味,久之自然見處明白,踐履從容,不費安排。仁仲蓋有意於切問近思之學者,然亦便如此不得,更須博之以文,始有進步處耳。
答杜仁仲
良仲所示疑義,已附己意於其後,試詳考之,更加虚心游意,反復玩味,久當自釋然也。仁仲反躬克己之意甚切,雖未知所病者何事,然既知其病,即内自訟而亟改之耳,何暇呫呫誦言,以咎既往之失而求改過之名哉?今不亟改,而徒言之,又自表其未有改之之實也,則是病中生病,名外取名,不但無益而已。
五行之神。
神是理之發用而乘氣以出入者,故《易》曰:「神也者,妙萬物而爲言者也。」@來喻大概得之,但恐却將「神」字全作氣看,則又誤耳。
明道云「生之謂性」一條。
明道此章内,性字有指其墮在氣質中者而言,有指其本原至善者而言,須且分别此一 字,令分明不差,方可子細逐項消詳。今來喻大概蓋已得之,只其間有未細密處,且更虚心玩味,久當益精耳。「繼之者善」,《易》中本指道化流行之妙而言,此却是就人身上指其發用之端而言。如孟子論性善,只以情可爲善爲説,蓋此發用處便見本原之至善,不待别求。若可别求,則是「人生而静」以上却容説也。孟子所論「天下之言性者則故而已矣」亦是此意,更詳之。所云「水之方分派」者未曉來意,恐非明道之本旨也。
答杜貫道
讀書課程甚善,但思慮亦不可過苦,但虚心游意,時時玩索,久之當自見縫罅意味。持守亦不必著意安排,但亦只且如此從容,纔覺散漫,即便提撕,即自常在此矣。
答杜貫道
節次示及諸説皆善,但不已其功,久之見處漸分明矣。其間雖有小未通處,今亦不暇一一條析奉報也。致道歸,草草附此,作書多不能詳細。仁里諸賢多得相處,但賢者與良仲、仁仲未得一見耳。或能相與一來,大幸,面見指説,殊勝書問往還也。
答池從周
前此辱書未報,今又承惠問,尤以愧感。詢及所疑,足見嗜學之意。但讀《論語》、《大學》亦是初學門户,且得如此向前,更有多少功夫,豈可便慮其雜?但此二書 亦須反復熟讀,著力研究,乃可見其意耳。所問《論語》首章,但將所學反復思繹,常切遵行,便是時習。習之之久,自有説處。此只是爲學實事,别無深遠旨趣也。汎愛雖非初學之切務,然既與物接,若都恝然與之相忘,亦非義理,自是須泛愛也。觀賢者之意,似只欲以兀然自守爲是,故所論每每如此,願少恢廓之。不然,只終不免於昏陋狹隘而無所發明也。
答胡文叔red 璟
承書喻及先世交遊之好,不勝感愴。三復書詞,乃知有志傳家之學,又以爲慰。今世徇俗爲人之學固不足道,其稍知用心於内者,往往又以騖於高遠而失之,是可歎也。來喻之云,似已察於此者,但常專心致志,思繹踐行,有疑則與同志講而明之,則庶乎其有得矣。
答潘坦翁red 履孫
《集注》解「多聞,擇其善者而從」,謂所從不可不擇;「多見而識」,謂善惡皆當存之,以備參攷。某恐經文止曰「識之」,未有皆存善惡以備參攷之意。
本文之義只如此,不容别爲之説。蓋「擇」字生於「從」字,「識」則未有便從之意,故不言擇善也。
「子與人歌而善」,程子曰:「歌必全章也,與『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同。」某未曉其義。
「反之」,猶言從頭再起也。若只就中間接續便和,則不成全章矣,故必使其歌已畢, 從頭再起,然後和之,則得全章。程子意蓋如此,然其意亦恐未盡也。
「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某謂「亂」者,指其成言之爾。蓋樂章至亂而始成,不要其成,無以見其美盛爾,非專指亂而言也。
此等處今不得聞古人之樂,難以深論,且如《集注》大概説過可也。
「不踐迹」一章,《集注》曰:「善人,質美而未學者也。」某謂質美故不爲惡,未學故不能知古人所以行者而踐之,惟其不踐跡,故亦無自而入於室也。
《集注》用程、張二先生説,其理甚精,恐非如來喻之云也,更詳之。
答奚仲淵
示喻所聞,足見志道躬行之實,慰幸歎仰,蓋不勝言。但孟子論浩然之氣是集義所生,非謂集義於此以養彼浩然之氣也。又謂不必於應用處斟酌是否,亦恐未免離内外、判心迹之病。聖賢所謂義者,正欲於應用處斟酌耳,但日用功夫自有先後緩急,不可先其細者而緩於大體,恐仲淵意是如此。若其不然,恐更合商量也。義理之間誠當明辨,然非有格物致知與敬以直内之功,則亦難明而易失。來喻所謂熟處難忘者,恐坐此也,然亦學者之通患,如熹正苦此而未能自脱耳。伯起舊游,每病其不以此事爲急,今乃能勇猛精進如此,人固未易量也。計左提右挈,長者之力爲多。異時歸老田間,復得此一益友爲幸甚矣。趙德廣在此,日相見,殊愧不能有以發其志意者。昨見所與渠書,當知所以自勉也。
答黎季忱
示及兩卷,各已批注封還,幸細考之。《語》、《孟》更須寬心細意看令通徹。《易》則恐未易讀,如此穿鑿,似枉費心力也。蓋《易》本卜筮之書,故先王設官,掌於太卜,而不列於學校。學校所教,《詩》、《書》、《禮》、《樂》而已。至孔子,乃於其中推出所以設卦觀象繫詞之旨,而因以識夫吉凶進退存亡之道。蓋聖人當時已曉卜筮之法與其詞意所在,red如説田狩即實是田狩,説祭祀即實是祭祀,征伐、昏媾之類皆然,@非譬喻也。 故就其間推出此理耳。若在今日,則已不得其法,又不曉其詞,而暗中摸索,妄起私意,竊恐便有聖賢復生,亦未易通。與其虚費心力於此,不若且看《詩》、《書》、《禮》、《樂》之爲明白而易知也。然《大學》、《論》、《孟》、《中庸》又在四者之先,須都理會得透徹,方可略看《易》之大指,亦未爲睌。今所論《論語》尚爾未通,豈宜遽及此耶!
答傅敬子
昨承遠訪,别來又已累月,辱書,欣審比日所履佳勝。講學須且著實自家理會,寬著意思涵泳思索,方能有得。如今來所喻,亦須且自看有疑處,方好商量。若只如此泛問,不濟事。又所記心性之語,亦似語脉中不無差誤,今不省記當時如何説也。所欲大字及二卦説,尤是兒戲。若真實做功夫,何用此等裝飾耶!
答傅誠子
兹承惠書,足見好學之篤,已足爲慰矣。比想冬温,所履佳勝。所示疑問,皆有急迫之意,此最爲學之害,須且放下,只平平地讀書玩味,其意理會未得處,且記著,時時拈起看,恐久之須有得力處。若只如此,枉費心力,不濟事也。幾微之間,善者便是天理,惡者便是人欲,纔覺如此,便存其善、去其惡可也,何難剖析之有?第二條亦不須得如此理會。且討箇書讀,换却許多勞攘,久之須放得下。第三條既知得大有妨害,便掃除了,何問之有!如此紛紜,自作纏繞,無了期也。
答高國楹
所喻不能處事,乃學者之通病。然欲别求方法,力與之競,轉成紛擾,而卒無可勝之理。不若虚心讀書觀理,收拾念慮,使之專一,長久則自然精明,而此病可除矣。但讀書亦有次第,且取其切於身心者讀之。若經理世務,商略古今,竊恐今日力量未易遽及,且少緩之,亦未爲失也。
答常鄭卿
聞學中諸事漸有條理,尤以爲喜。學校規矩雖不可無,亦不可專恃,須多得好朋友在其間表率勸導,使之有鄉慕之意,則教者不勞而學者有益。今得擇之復來,則可因之以招 致其餘矣。鄙意又恐更須招致得依本分、識道理、能作舉業者三數輩,參錯其間,使之誘進此一等後生,亦是一事。但此須緩緩子細圖之,恐其間有趨向不同,反能爲害,則不濟事也。頃年又見黄叔張在此作教官時,教小學生誦書,旬日一試,如答墨義然,立定分數,考察去留,似亦有益。red小學教諭見無職事可掌,使任其責,似亦兩便。 試推此類,多爲之塗,以收拾教養之,則人情感悦,當無扞格之患矣。
答李晦叔@ 煇
所説工夫,@亦且如此做去,看久遠如何,有疑却喻及。吴掾亦聞其人,相處有何議論邪?隆興江法曹有書寄渠處,@必時有便也。其人清苦力學,但溺佛,好穿鑿耳。令弟今在何處?前得其書,未能别答。所論顔子準的甚善,但難如此泛論,須子細説出日用工夫次第曲折,方見得是非耳。幸以此意語之也。
答李晦叔
所論持敬讀書,@表裏用力,切須實下功夫,不可徒爲虚説。然表裏亦非二事,但不可取此而舍彼耳。其實互相爲用,只是 一事。纔説性字,便是以人所受而言,此理便與氣合了。但直指其性,則於氣中又須見得别是一物始得,不可混并説也。江掾所言物性本惡,安有是理?來諭已得之矣,更切涵養爲佳耳。
答李晦叔
持敬讀書,@只是一事,而表裏各用力耳。若有所偏,便疑都不曾做工夫。今且逐日著實做將去,未須比量難易,計較得失,徒然紛擾,不濟事,反害事。要令日用之間,只見本心義理,都不見有它物,方有得力處耳。所問祭禮,各以所見報去,可更詳之。聞户曹多學禮説,唐人議論可試扣之,可檢看也。江法掾清苦力學,不可多得。人之所見,要亦未能盡同,但偏執不通,輕於述作,此爲大不便耳。
程氏《祭儀》謂:「凡配,止以正妻一人。或奉祠之人是再娶所生,即以所生母配。」煇竊謂:凡配止用正妻一人,是也。若再娶者無子,或祔祭别位亦可也。若奉祀者是再娶之子,乃許用所生配,而正妻無子遂不得配享,可乎?
程先生此説恐誤。《唐會要》中有論,凡是嫡母,無先後,皆當並祔合祭,與古者諸侯之禮不同。《古今家祭禮》中亦有此段,但恐彼無本耳。
「夫主不可以二者也,四明高氏之説云耳」。煇詳此意,謂有宗子之家主祭,故庶子止以其牲祭于宗子之家可也,是不可以有二主也。今人若兄弟異居,相去遼遠,欲各祭其父祖,亦謂不可以二主乎?
兄弟異居,廟初不異,只合兄祭,而弟與執事,或以物助之爲宜。向見説前輩有如此。而相去遠者,則兄家設主,弟不立主,只於祭時旋設位,以紙榜標記,逐位祭畢焚之。如此似亦得禮之變也。更詳之。
魏公贈謚只告于廟,疑爲得禮。但今世皆告墓,恐未免隨俗耳。更冀裁之。
大抵讀書當擇先儒舊説之當於理者,反覆玩味,朝夕涵泳,使與本經之言之意通貫,浹洽於胸中,然後有益。不必段段立説,徒爲觀美,而實未有得於心也。
答李晦叔
所問數條大概相類,只是所從言之不同,其實則無異義,但虚心遊意,兼存而並觀之,久當自見其實固並行而不悖也。程子不得於言之説,恐記者之誤,不必深疑。吕后稱制、武氏革命,事體不同,自分明。光武追廢,自其私意,不得爲中理也。
答李晦叔
范氏曰:「聖人同於人者,血氣也;異於人者,志氣也。血氣有時而衰,志氣則無時而衰也。」先生於《集注》中去却上句「血」字及下句「氣」字,然今南康所刊本又却仍舊從范説,不知如何?
氣一也,主於心者則爲志氣,主於形體者即爲血氣,范氏本説蓋如此。向來誤去其本文兩字,後來覺得未穩,故改從舊説。
《集注》解「不知命,無以爲君子」,謂知有命而信之,人不知命則避害趨利,何以爲君子?而解「公伯寮愬子路」章,乃云:「聖人於利害之際,則不待决於命而後安。」二説似相反。某謂「公伯寮」章指聖人言所以不决之於命,而此章乃爲欲爲君子者而設,不知如何?
來説是也。上蔡説得此意思好,《語録》中有之。
肌膚之會、筋骸之束,乃是持敬用力之久,便覺得身心如此。東萊謂「操存則血氣循軌而不亂,收斂則精神内守而不浮」,恐是此意。某尋常試之,誠覺得如此,然於閙處又却不然。
東萊此説是也。然不當作兩句看。此處只是放去收來頃刻間事,只一「操」字已是多了,不須如此著意安排也。
先生頃者次對,實以侍講之故除,此與伊川除説書而授朝官者何異?伊川罷説書而辭朝官,先生罷侍講而辭待制,事體實同。伊川素不曾陳乞封叙,先生既用次對奏薦,又却力辭職名,學者多未喻。陳和父以爲伊川出處與先生不同,居其位則受其恩數,乃理之常,至他日不合而去,但當辭其職耳,不當并辭恩數也。不知如何?
此事不敢自分踈,後世須自有公論也。
子事父母,劉元承所編二先生《語録》謂:婦當拜於堂下,@子不當拜於堂下, 蓋父子主恩,婦乃義合。
子婦一例,恐不當有分别。温公祭畢獻壽,雖言叙立如祭所之位,而不言陞降,恐亦皆在堂上也。
爲長子三年,及爲伯叔兄弟皆期服而不解官,爲士者許赴舉。不知當官與赴舉時,還吉服耶,衰服耶?若須吉服,則又與五服所載年月有戾矣。
此等事只得遵朝廷法令。若心自不安,不欲赴舉,則勿行可也。當官則無法可解罷。伊川先生《看詳學制》亦云「不禁冒哀守常」,@此可見矣。但雖不得不暫釋衰,亦未可遽純吉也。
答李晦叔
《大學或問》中陰陽五行之説,先生答黄寺丞云:「陰陽之爲五行,有分而言之,有合而言之。」煇嘗推之red云云。
分合之説固如此,然就原頭定體上説,則未分五行時,只謂之陰陽,未分五性時,只謂之健順;及分而言之,則陽爲木、火,陰爲金、水,健爲仁、禮,順爲智、義。
《或問》曰:「然於其正且通之中,又或不無清濁美惡之異,故其所賦之質,又有智愚賢不肖之殊。」煇竊嘗謂:命可言所賦,性可言所受,而智愚賢不肖是其所禀之氣有清濁美惡之不同也。先生却以智愚賢不肖不歸於所禀,而歸於所賦,何耶?
賦猶俗語云分俵、均敷之意。書傳之説或 以性言,或以形言,當隨處看。
《或問》曰:「然而本明之體得之於天,終有不可得而昧者。是以雖其昏蔽之極,而恍惚之間一有覺焉,則即此介然之頃,而其本體已洞然矣。」煇竊詳數句只是發明本明之體終有不可得而昧之意,若就學者用工夫上説,則恍惚之間斷無自覺之理,須是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脩身功夫次第曲折,然後本明之體可得而明。
若是冥然都無覺處,則此能致知者是何人耶?此是最親切處,所宜深察。
答李晦叔
煇曩者因舉「肌膚之會、筋骸之束」兩句,竊意謂與東萊所謂「操存則氣血循軌而不亂,收斂則精神内守而不浮」正是此意。先生批誨云:「此説是也。然不必作兩句看。」煇因思之,未見有重疊處。
此等處只是閑説,不須著力更下注脚,枉費心力。
先生又批誨云:「此處只是放去收來頃刻間事,只一『操』字已是多了,不須如此著意安排也。」煇竊謂心之存亡出入,特繫於人之操舍如何耳。但聖人則不操而常存,衆人則操之而後存也。先生云只一「操」字已是多了,煇久而未喻。近者看龜山解「七十而從心所欲」之義,謂聖人從容中道,無事乎操,然後始悟先生批誨之意,正是爲已存者設。若心不能無放,則固不可不操;但太著意安排,是助長也。未審先生以爲如何?
此是至親切處。龜山之説,亦不謂此須反之於心。只就放去收來時體看,只此操時, 當處便存,只要功夫接續,不令間斷耳。
煇竊嘗謂學者却須當常存此心於莊端静一之中,毋使一毫私意雜乎其間,則方寸之間自有主宰,不致散漫走作,而虚靈洞徹之本體庶乎可以默識矣。然欲真實識其虚靈洞徹之本體,則又須是日與義理相親,克去己私,然後心之本體可得而識。
罷却許多閑安排,除却許多閑言語,只看「操則存」一句是如何,亦不可重疊更下注脚。
煇竊嘗謂:自昔明明德於天下者,亦須由格物致知功夫次第曲折,然後始能自明其明德也。今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便能各誠其意,各正其心,各修其身,各親其親,各長其長,而格物致知之功略不煩於用力焉,豈不墮於不擇其本而直圖其末之弊?
若欲正心誠意,須是格物致知。然若説道各格其物,各致其知,則似不成言語,只得如此説過。如云一是皆以修身爲本,豈是删了上四事耶?
《或問》曰:「但其氣質有清濁偏正之殊,物欲有淺深厚薄之異,是以聖之於愚、人之與物,相與懸絶,而不能同耳。」煇竊詳此段所説氣質、物欲,分聖愚、人物處,似覺可疑。若以清濁分聖愚,偏正分人物,則物欲厚薄淺深一句復將何指?若謂指聖愚,則聖人無物欲之私;若謂説人物,則物又不可以淺深厚薄論。未曉。
清濁偏正等説,乃本《正蒙》中語,而吕博士《中庸詳説》又推明之。然亦是將人物賢、智、愚、不肖相對而分言之,即須如此。若大概而論,則人清而物濁,人正而物偏。又 細别之,則智乃清之清,賢乃正之正,愚乃清之濁,不肖乃正之偏。而横渠所謂物有近人之性者,又濁之清、偏之正也。物欲淺深厚薄,乃通爲衆人而言,若作有無,則此一等人甚少,難入群隊,故只得且如此下語。若以爲疑,則不若改「聖」字作「賢」字,亦省得分解,而聖人自不妨超然出於其外也。
横渠先生曰:「祔葬、祔祭,極至理而論,只合祔一人。夫婦之道,當其初婚,未嘗約再配,是夫只合一娶,婦只合一嫁。今婦人夫死而不可再嫁,如天地之大義,然夫豈得而再娶?然以重者計之,養親承家、祭祀繼續,不可無也,故有再娶之理。然其葬其祔,雖爲同穴同几筵,然譬之人情,一室中豈容二妻?以義斷之,須祔以首娶,繼室别爲一所可也。」煇頃看程氏《祭儀》,謂:「凡配,用正妻一人。或奉祀之人是再娶所生,即以所生配。」煇嘗疑之。謂凡配止用正妻一人是也,若再娶者無子,或祔祭别位亦可也,若奉祀者是再娶之子,乃許用所生配,而正妻無子遂不得配享,可乎?@先生答云:「程先生此説恐誤。《唐會要》中有論,凡是嫡母,無先後,皆當並祔合祭,與古者諸侯之禮不同。」@煇竊疑横渠乃是極至理而論,@不得不然。若欲處之近人情,只 合從先生所答。
夫婦之義,如乾大坤至,自有等差。故方其生存,夫得有妻有妾,而妻之所天不容有二。况於死而配祔,又非生存之比。横渠之説似亦推之有大過也,只合從唐人所議爲允。况又有前妻無子、後妻有子之礙,其勢將有甚杌隉而不安者。唯葬,則今人夫婦未必皆合葬,繼室别營兆域宜亦可耳。
問red缺 。
理固如此。然須實用其力,不可只做好語説過。又當有以培養之,@然後積漸純熟,向上有進步處。
答余國秀red 宋傑
所謂貼裏者,但謂不可向外理會不干己事,及求知於人之類耳。若學問之功,則無内外身心之間,無粗細隱顯之分。初時且要大綱持守,勿令放逸,而常切提撕,漸加嚴密。更讀聖賢之書,逐句逐字一一理會,從頭至尾,不要揀擇。如此久之,自當見得分明,守得純熟矣。今看此册,大抵不曾著實持守,而遽責純熟之功;不曾循序講究,而務極精微之藴。正使説得相似,只與做舉業一般,於己分上全無干涉。此正不貼裏之病也。以下數段,皆是此病,不能一一論辨也。
宋傑嘗謂:聖人之道,簡易明白,而學者所以處己接物,大抵以和爲貴,故每覺有順從苟且因循之失。然纔著意舉一二 事,又覺有矯枉過正之病。
既知如此,便速改之,何問之有!凡事亦自有恰好道理,更精察之,則無過直之弊矣。
宋傑竊惟古人多處貧困而泰然不以累其心,不知何道。今值窮困,若一切不問,則理勢不容已;若欲辨集,則未免有屈志靦顔之事。
窮須是忍,忍到熟處,自無戚戚之念矣。韓退之《盛山詩序》説「玩而忘之,以文辭也」red云云 。文辭淺事,苟能玩而樂之,尚可以忘仕進之窮通,况吾日誦聖賢之言,探索高遠?如此而臨事全不得力,此亦足以見其玩之未深矣。
答余國秀
始嘗推測人之身所以與天地陰陽交際處,而不得其説。既讀《太極圖説》,其中有云:「人物之始,以氣化而生者也。氣聚成形,則形交氣感,遂以形化。」竊謂交際處於此可見。然形化既定,雖不復氣化,而大化之流行接續,如川流之不息,凡飲食、呼吸,皆是流通處。此身雖由父母生,而莫非天地陰陽之化。此其所以有天地、具情性而可以參天地、贊化育也歟?
其大概來歷固是如此,然須理會得其性情之德,體用分别各是何面目始得。須逐一體認玩味,令日用間發見處的當分明也。
又嘗因推測人之身而并及於物,以至動植之殊,各極其本原而察之。竊謂陰陽五行之氣化生萬物,其清濁偏正之不同,亦從初有定,而其後大化流行,亦不能變易。如人之必爲萬物之靈,麟鳳龜龍之 靈知,猩猩、鸚武之能言之類,皆是從初如此,後來亦如此。
以身而言,則所以爲耳目鼻口、四肢百體者,皆有當然之理,以至爲衆人、爲百物皆然,不可不一一辨别得,非是只要如此推説也。
竊嘗因求放心,而謂視聽思慮由己時是心存,不由己時是心放。李敬子以爲合理時是心存,且謂某有認氣爲心之病。
孟子説「存其心,養其性」,只是要人常常操守此心,不令放逸,則自能去講學以明義理,而動静之間,皆有以順其性之當然也。
竊謂人性本具衆理,本明萬善,由氣質物欲之雜,所以昏蔽。上智之資無此雜,故一明盡明,無有查滓。中人以降必有此雜,但多少厚薄之不同耳,故必逐一求明,明得一分,則去得一分之雜;直待所見盡明,所雜盡去,本性方復。學者體此以致復性之功。不知如何?
此説是。但須是實識得其裏面義理之體用,乃爲有以明之,不可只如此鶻突説過也。
舜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恐只是無氣禀、物欲之累,故吾心之理與聞見吻然相契,其决如此。顔子不違如愚,亦是如此。若子路有聞red云云 ,則其立志雖勇,然用力亦似覺難,恐亦未免爲氣禀、物欲所累也。
同上。
氣禀、物欲均爲害性,然物欲之害易見,氣禀之害難知。然氣禀有二,若昏而不明,則隨所學可以漸進於明;若偏而不中,則强者只見得聖賢剛處,弱者又只見聖賢寬和處。不知如何。
所學漸明,則所偏亦當漸覺矣。
體察情之動處。
爲學功夫固當有先後,然亦不是截然今日爲此,明日爲彼也。且如所謂先明性之本體,而敬以守之,固是如此,然從初若都不敬,亦何由得有見耶?
先生序此四者爲格物之先。竊謂學者欲從事於學,必先明乎此,而後進學之功有實地之可據。苟爲不然,則終覺散漫無統,而所學終無所歸宿矣。
《或問》中此段,只是説從自己身心上推去到事物上,都有許多道理,但要逐節逐件識得,不是只要如此包説也。
答李敬子red 燔 余國秀red 宋傑@
燔氣質躁迫,每於先生强探力取之戒、積漸涵泳之訓,玩味用功,但臨事時終覺爲害。今只靠定視聽言動,常於此四事上著力,又以義理融液之,頗覺得力,然終是病根常在。
不須如此做伎倆,但才覺時便克將去,莫更計較功效遲速也。後段放此。
燔竊謂顔子四勿,今人非不欲如此,只爲不知其孰爲禮,孰爲非禮。顔子所以纔聞克復之語,便知請問其目,纔聞四勿之語,便承當去,雖是資質絶人,亦必是素於博文約禮上用功。今之學者,且先以博約爲先,而四勿之戒隨其所知施之應酬,漸漸望其貼近,庶有實效。
既知如此,何不用力?然博文約禮亦非二事,而異時之深純,亦不外乎今日之勉强也。
燔竊妄謂:性之者,多由内以達諸外,而自不廢夫在外之功;反之者,多資外以養乎内,而始有契夫内之理。如顔子之四勿、曾子之三省,與夫博文約禮、動容正顔之事,皆資外養内之事也。今之學者,唯當悉意於此。
勿之、省之亦由内。要之内外不是判然兩件事也。
燔竊謂先生教人,只是欲人持敬,致知克己,以復其性,其間條目却自多端。
自做功夫看即自見得,不須如此泛問也。
燔謂《敬齋箴》後面似少從容意思,欲先生更著數語,使學者遵守,庶幾無持之太甚,轉不安樂之弊。
前已言之矣。
燔祖妣捐棄,朋友以劉輝嫡孫承重事見告,遂申州以請于朝,續準報許。後見范蜀公亦嘗論及,乃知輝非苟然者,而舜弼始終以爲此事只當從衆。今事已無及,但朋友間不幸而值此,不知當如何?
若父是祖之嫡長子,己是父之嫡長子,即合承重無疑。如其不然,則前日之舉爲過於厚,亦不必以爲悔也。朋友之問,則但當以禮律告之,不可使人從己之誤也;當言循理守法,不當言從衆。
燔嘗疑伊川平日斷不肯與人作墓誌,不知其意何在。至太中及明道,又却用之,而其叔父、姪女之類,亦復自作,何也?
伊川先生初無斷不作志之説,疑以不能甚工於文,又或未必得其事實,故少作耳。集中亦有叔父墓誌者。施之於家,可無前二者之慮也。
燔家中舊有祖産,今欲禀家叔,諸房各以人口多少備辦經用,儲之堂前,以爲久遠團欒之計。然衆志難諧,未有所處。
諸位各辦歲計,其力不能辦者如之何?此須熟慮,博訪其宜,不可草草也。
燔免喪之後,親戚朋友勸以赴部,以病不能行。或以爲教官可以請祠,燔欲姑守前志,且爲養病、讀書計。
未知不仕之意有何義理?只可自以大義裁之,不須問人,亦非它人所能决也。若無正定義理,則爲貧而仕,古人有之,不須如此前卻也。
燔嘗謂:欲君德之美,當重保傅之選。欲士風之美,當正教取之法。欲吏道之良,當久其任。欲民俗厚,當興禮樂。欲彊甲兵,當倣寓兵之意。欲足財用,當急農桑之務。
大概是如此,然須更讀書窮理,博觀古今聖賢所處之方,始有實用,不爲空言也。
燔謂後世人才不振,士風不美,在於科舉之法。然使便用明道賓興之論,伊川看詳之制,則今之任學校者,皆由科舉而出,亦豈能遽變而至道哉!
明道所言,始終本末次序甚明。伊川立法,姑以爲之兆耳。然欲變今而從古,亦不過從此規模,以漸爲之。其初不能不費力矯揉,久之成熟,則自然丕變矣。
燔謂釋老之學所以舛謬,只緣未能致知,但據偏見,直情徑行,所以與吾道背馳。使其能求通於聖人,則其所至豈小小哉!又嘗求二氏之學所以盛衰之故,釋氏主於心,緣其就根本上用力,故久而愈熾;老氏主於身,緣其所執亦淺狹,故久 而微削。
且熟觀義理,久之自然精密,未須如此樁定死法也。
燔外家司姓,外祖早世,外曾祖復子一戴姓者。戴死無子,只一女,舅氏爲之服三年喪,且合葬祖塋,祠之家廟。屢禀之舅氏,遷戴氏葬之它所,改外祖合葬外祖母之側,@除戴氏之享,使其女主之,量分産業,使之備禮。事今雖未行,而朋舊多以爲然。續又思之。red云云。
初説甚善,然亦有一句未是,以《河廣》之義推之可見。又思以下則又過矣。不共戴天,謂父母見殺而其人不死者耳,移之於此,似非其倫。若果如此,則禮經何爲而制服邪?夫死而嫁,固爲失節,然亦有不得已者,聖人不能禁也,則爲之制禮以處其子,而母不得與其祭焉,其貶之亦明矣。
燔見朋友間多有增親年以希恩霈者,且悔之,又恐兄弟間有堅欲陳乞者。燔以爲不若作一狀子刺破,乞備申省部照會,方爲堅决。
兄弟若欲陳乞,但委曲爲陳不可誣親以欺其君之意足矣,何必作此痕迹邪!
燔因與朋友論及冒貫赴試事,以爲豈可不攻。獨國秀以爲不須攻。幸一言以定衆志。
不知要如何攻?若只經官陳狀,乞泛行約束,即不妨。若指名告示,聚衆毆擊,則非所宜矣。
燔竊謂明德新民,不是自己一切事都做了後方去新民,隨所及所值而爲之耳。
兩語有病。
至善乃萬理盡明,各造其極,然後爲至。
至善是自然底道理,如此説不得。
至善,@如堯、舜、文王之爲聖,湯、武之爲征伐,周公之爲臣,孔子之爲師,伊尹之爲志,顔子之爲學。又謂至善在己則爲天命之性,在事則爲率性之道,推之天下則爲脩道之教,此聖人之事也。若學者則就教上尋求向上去,到得極處,皆只一般,元無加損。
説得未是,亦不須如此閑説。
知止能得,燔嘗謂洞然無蔽之謂知,確然有實之謂得,明則誠矣。
近之,但語未瑩。
知,善之明也;得,身之誠也。
近之。
慮謂知之尤精,而心思所值無不周悉。
是。
燔謂知止則志不惑亂而有定嚮,志定則此心無擾而静,心静則此身無適而不安,心静身安則用自利。事物之來,不特能即事見理,又能先事爲防,如「後甲三日」、「後庚三日」之云。其於事之終始先後、已至未然,皆無遺鑒,皆無失舉矣。如是而後爲得其所止,則可以謂之誠有是善而誠極是矣。
此段得之。
燔謂知則知其所當然,慮則并極其未然。
知是閑時知得,慮是到手後須要處置得是。
燔謂知止有明而未誠處,得止則一一皆誠矣。到得至誠田地上面,更有變化不測在。
未須如此閑思想。看文字且理會當處義 理,漸覺意味深長乃佳。如此支離,不濟事也。
燔謂大學之意,當持敬以養其所知之本,格物以廣其所知之端,使吾心虚明洞徹,舉無不燭,則是非當否各以呈露,而至善所在自不容有所蔽矣。周舜弼以謂知止者,非萬理併皆昭徹,@然後謂之知止。一事便有一理,即其所知而求得其所止。所謂能得者,非是動容周旋各當其則;一事得其所止,如仁敬孝慈之類,皆爲至善。若必以動容周旋當則言之,則將使學者没世窮年,無復可以知止而得其所止矣。
經之所言,是學之等級。然知有淺深,得有大小,存乎其人,難以一概論也。
物有本末云云。@燔謂先後之中更有輕重,本末之先後重,始終之先後輕。
不須如此分别,枉費心思,道理又不如此,無益而有害也。
燔謂注文於「明明德於天下者」之下,似少自己推之之意。
經文次序已自詳悉,何用更説!
《或問》於「明明德於天下」處,只言誠意、正心、脩身而不及致知,又益以親親、長長而不及齊家、治國、平天下,願聞其指。
致知所以明之,親親、長長即齊家之大者。
平天下之事,蓋新民之極功,則用益廣而法宜益詳。今考《傳》文,則皆感發維持之意,而不及乎它,似未免乎略。
「平天下」章以絜矩推之,而詳言同貨利、公好惡之事,其法可謂詳矣,何謂略耶?
《大學傳》九章「其家不可教」,竊疑「可」字當爲「能」字。
彼之不可教,即我之不能教也。「可」之與「能」,彼此之詞也。若作「家不能教」,則不詞矣。
《傳》之九章,大率皆躬行之事,而未及乎爲政。八章亦然。
成教於國,則政事之施在其中矣,但須以躬行爲本,故特詳之,本末輕重固自不同也。
宋傑嘗於「親愛而辟」上用功,如兄之子常欲愛之如己子,每以第五倫爲鑒,但愛己子之心終重於愛兄之子。
「常欲」二字即十起之心也。須見得天理發見之本然,則所處厚薄雖有差等,而不害其理之一矣。
燔近於家間區處一二事,便覺上下睽隔,情意寖薄。欲遂置而不問,則諸事不整。不知且只於身上自理會,莫屑屑問它,如何?
「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
宋傑嘗觀《傳》文論脩身在正其心,嘗每用力自克,亦頗得力。而敬子不以爲然,以謂若論是當,須還是喜怒中節乃可。然宋傑今日之所謂得力者,仍是隨意之所便者以致力,而實未深察夫不能自已者也。
正心之功,若自知至、意誠中來,則不須如此安排,而自無不正矣。未到此地,則亦隨力隨分省察持守可也,不須如此計較。且向格物處用功,乃爲知所先後耳。
燔謂喜怒憂懼之氣,心實帥之。帥稍動摇,氣不聽命,則必有是四者之累。學者固當逐件上用功,然非先正其帥,亦未見其爲全功也。
如此,則與此《傳》文意全然背戾矣。試更推之,如何?
誠意謹其發,正心存其體。又曰:誠意者,實所發於我,而我命之。心正則不問寂感,而本體常在。
兩條説意誠皆未安。
宋傑嘗觀《傳》之六章,注文釋自欺、謹獨處,皆以物欲爲言;《或問》則兼氣禀言之,似爲全備。
此等處不須疑,語意自合有詳略處也。
宋傑竊謂:動於物欲而假善以自欺,易識而易治;雜於氣禀而爲善之不切,難識而難治。欲得精察氣禀之爲害而克治之,當以何道?
考之經文可也。
燔居常好善惡惡,覺得直是分明,然或至自傷其和,而施之於人,亦多彊猛固必而無容養之意。夫好惡真切如此,而病復隨之者,何哉?
此等處自覺是病,便自治之,不須問人,亦非人所能預也。
康叔臨red淵 以爲一物格則一知至。@燔謂所謂物格者,乃衆理俱窮,相發互通,以至透徹,無復餘藴,然後爲格。若謂一物明一知進則可,一物格一知至則不可。
伊川先生曰:「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
叔臨又謂:《或問》所謂内外昭融,内謂理之在己者,外謂理之在物者。
内謂理之隱微處,外謂理之周徧處。
燔謂釋氏不務格物,而但欲自知,故一意澄定而所見不周盡。吾儒静以養其所知之本,動以廣其所知之端,兩者互進,精 密無遺,故所見周盡而有以全其天然自有之中。
大概近之,然亦未盡。
《或問》所謂詣其極而無餘,隨所詣無不盡。燔謂詣其極猶渠成,隨所詣猶水隨渠至。
譬喻未精,然亦不須如此模寫。
程先生説,學者之知道,必如知虎者。燔謂不待勢迫法驅而自不能已,@無所爲而樂於爲之者,真知者也。然知而習,習而熟,又精思而後浸得其真,非一知即能洞徹也。
此亦以中人言之,前已略論之。
宋傑讀書遇曉不得處,即掉下再三讀之,竟不曉,即置不復問,不知其病何在?
其病在是。
論古今人物而别其是非。red宋傑。
人之過惡豈可輕論,但默觀之而反諸己,或有未明,則密以資於師友,而勿暴於外可也。
論天地之所以高深。red燔。
天之外無窮,而其中央空處有限。天左旋而星拱極,仰觀可見。四遊之説則未可知。然曆家之説,乃以算數得之,非鑿空而言也。若果有之,亦與左旋、拱北之説不相妨。如虚空中一圓毬,自内而觀之,其坐向不動而常左旋;自外而觀之,則又一面四遊以薄四表而止也。
康節天地自相依附之説。燔以爲此説與周子《太極圖》、程子動静無端、陰陽無始之義一致,非曆家所能窺測。
康節之言,大體固如是矣。然曆家之説,亦 須考之方見其細密處。如《禮記·月令疏》及《晉·天文志》,皆不可不讀也。red近見一書名《天經》,只是近世人所作,然類集古今言天者極爲該備,不知曾見之否?
鬼神之所以幽顯,上蔡云:「動而不已,其神乎?滯而有迹,其鬼乎?」燔謂鬼雖爲屈,久而必散,似無滯留於迹之理。red云云。
神顯而鬼幽,上蔡「滯而有迹」之語,誠如所論,其它大概亦是如此。然夫子所以答季路之問者,又所當思也。
《小學》注:「子事父母,孫事祖父母同。」燔謂諸父諸母親同服同,而不及之者,何哉?
諸父異宫,非可以徧詣而定省之,且若如此則將不得專乎事父母矣,此愛敬之等差也。
程先生「齊不容有思」之説,燔嘗以爲齊其不齊,求與鬼神接。一意所祭之親,乃所以致齊也。《祭義》之言,似未爲失,不知其意果如何?
《祭義》之言,大概然爾。伊川先生之言,乃極至之論,須就事上驗之,乃見其實。
程先生云:「致知之要,當知至善之所在,如父止於慈、子止於孝之類。」燔謂物之大旨,各有精要,若泛求之,殆亦徒爲紛紛,無所底止。
伊川先生所論格物功夫數條,須通作一義看,方見互相發明處。如此一條,須與求其所以奉養温凊之法者通看也。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六十二
福州府學訓導鄭璉校
校記
共32項
「須」,浙本作「在」。
「寫」字,原脱,據浙本補。
「貫」下至文末,《考異》云:一本作「故以爲五行之性,亦無可疑,更請詳之。太伯之事,正也;文、武之事,權而不失其正也。此義並行,初不相悖。若看未透,且闕之亦無害。若見得義理表裏洞然,則自見得有下落矣。荆公廟議,亦須看得禮家文字熟後,方見得無可疑者。今人正欲廢稷不祀,賢者乃並嚳以上而遂之無窮,此觀過於黨之論也」。浙本同《考異》。
「失」,浙本作「夫」。
「謂」,浙本作「以」。
「大」,原作「人」,據浙本改。
「徒」,原爲空格,據浙本補。
「妙」,原作「如」,據浙本、天順本及《易·繫辭》改。
「然」,原作「無」,據浙本、天順本改。
此題,淳熙本作「答南康李晦父」。
「所」上,淳熙本有「熹昨承遠訪,别後又辱枉書,感慰感慰。比想所履益佳,何時當遂免喪?日月易得,想終身之慕也」三十七字。
「有」上,淳熙本有「此間人」三字。
「也」下,淳熙本有「熹今年疾痛患難,殆不可堪,勢决不能復出。未有相見之期,千萬力學自愛」二十九字。
「所」上,淳熙本有「熹啓:承書,獲審比日所履佳勝爲慰」十四字。
「耳」下,淳熙本有「未即相見,臨書惘惘,餘幾自愛」十二字。
「持」上,淳熙本有「熹承書,具審比日所履佳勝。大祥想已過,終身之慕,亦何日而忘邪」二十六字。
「耳」下,淳熙本有「舜弼今歲復在何許?令弟想亦時收安問,爲况復如何耶?未由會面,千萬自愛」三十字。
「當」字,原脱,據浙本補。
「哀」,原作「衰」,據浙本、天順本及《河南程氏文集》(清康熙《二程全書》本)卷七改。
「乎」下,《考異》云:「一本有『煇舊曾如此請問先生』,下無『答』字,有『後來拜領批誨』云云。」浙本同《考異》。
「同」下,《考異》云:一本有「伏詳先生批誨已自極合人情,然横渠所説又如此。尋常舍弟亦疑祔葬、祔祭之義爲未安,適與横渠所論暗合」四十三字。浙本有此四十三字。
「極」,原作「及」,據浙本改。
「生」下,《考異》云:下無「所答」,有「説。萬一從横渠説,則前妻無子而祀奉者却是再娶之子,又將何以處之」二十八字。浙本無首「説」字,有其下二十七字。
「又」,原作「人」,據浙本改。
「傑」下,原題下校云:「一本無余國秀。」浙本無「余國秀宋傑」五字。
「終」,原作「後」,據閩本、浙本、天順本改。
下「外」下,原有「不是」二小字,據閩本、浙本删。
「至」,原作「爲」,據浙本、天順本改。
「徹」,浙本作「融」。
「云云」,原作「本末」,據閩本、浙本、天順本改。
「淵」,浙本無此字。
「迫法」二字,原倒,據浙本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