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三十
書red 汪張吕劉問答
答汪尚書@ 癸未六月九日
蒙垂喻《語録》中可疑處,仰見高明擇理之精,不勝歎服。如韓、富未嘗同朝,王、韓拜相先後,如所考證,蓋無疑矣。龜山之語,或是未嘗深考,而所傳聞不能無誤。竊謂止以所考歲月注其下,以示傳疑,如何?
《書解》三段,不類記録答問之言,按行狀自有《書解》,恐即《解》中説也。共、兜事,《三經義辨》中亦云,若據經所記,即驩兜之罪正坐此,《堯典》所記皆爲後事起本,反復詳考,即自見矣。「典刑」兩句絶類王氏,殊不可曉。細推其端,即「道不可以在」之一語自《莊子》中來,@所以尤覺不粹。以此知異學決不可與聖學同年而語也明矣。
龜山答胡迪功問中一段,「《老子》五千言以自然爲宗,謂之不作可也」,熹亦疑此語。如《論語》老彭之説,只以《曾子問》中言禮數段證之,即「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皆可見。蓋老聃周之史官,掌國之典籍、三皇五帝之書,故能述古事而信好之。如五千 言,亦或古有是語而老子傳之,未可知也。蓋《列子》所引黄帝書,即《老子》「谷神不死」章也,豈所謂三皇五帝之書?即龜山之意,却似習於見聞,不以莊、老爲非者,深所未喻也。帝舜申之之説,亦嘗疑之。既而考其文,則此序乃三篇之序也。「臯陶矢厥謨」,即謂《臯陶謨》篇也。「禹成厥功」,即謂《大禹謨》篇也。red陳九功之事,故曰成厥功也。 申,重也。帝舜因臯陶陳九德而禹俞之,因復申命禹曰:「來,禹,汝亦昌言。」而禹遂陳《益稷》篇中之語,此一句序《益稷》篇也。以此讀之,文意甚明,不煩生意。今曰不屈於法度之威,氣象却殊淺近,信乎其非所以言舜也。
謝、楊二先生事,頃見胡明仲家所記侯師聖之言,有曰:「明道先生謂謝子雖少魯,直是誠篤,理會事有不透,其顙有泚。其憤悱如此。」此語却與羅公所記暗合,恐與所謂玩物喪志者有不相害。蓋世固有人聰明辨博而不敏於聞道者矣,惟其所趣不謬於道而志之不舍,是以卒有所聞。而其所聞必皆力行深造之所得,所以光明卓越,直指本原。姑以《語録》、《論語解》之屬詳考,即可知矣。如《語解》中論子路有聞一章,可見其用力處也。龜山却是天質粹美,得之平易,觀其立言亦可見。妄論僭越,良犯不韙,然欲取正有道,不敢自隱其固陋耳。乞賜鐫喻可否,幸甚幸甚。
至於「不居其聖」等説,則又有所疑,亦不敢嘿,并以請教。不居其聖,若以爲謙辭,即與得無所得不類。今龜山既云非謂謙而引此爲比,則其意正合矣。上蔡於《語解》「好古敏求」章亦云「其言則不居,其意則不讓」矣,亦此意也。形色即是天性,非 離形色别有天性,故以色即是空明之。龜山又於《語解》「屢空」處云,「大而化之,則形色、天性無二致也,無物不空矣」,亦此意也。然恐此類皆是借彼以明此,非實以爲此之理即彼之説也。
所示王丈云「天民」、「大人」不可分,如「大」、「聖」、「神」之不可優劣。熹竊意此等向上地位與學者今日立身處大故懸絶,故難遥度。今且以諸先生之言求之,則聖神固不可分,red横渠曰:「聖不可知謂神。莊生謬妄,又謂有神人焉。」伊川曰:「神則聖而不可知,非聖人之上又有一等神人也。」 大與聖則不可不分。red伊川曰:「大而化之,己與理一也。未化者,如操尺度量物,用之尚不免差。已化者,己即尺度,尺度即己。顔子大而未化,若化則達於孔子矣。」横渠曰:「大,可爲也,化,不可爲也,在熟之而已。《易》所謂窮神知化,乃養盛自致,非知力能强也。」又曰:「大人未化,未能有其大,化而後能有其大。」又曰:「大幾聖矣,化則位乎天德矣。」 更以言語氣象揣度,則「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語,@正己而物正者,亦不得不異。且如伊尹曰:「吾豈若使是君爲堯、舜之君哉?使是民爲堯、舜之民哉?豈若於吾身親見之哉?」又曰:「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予覺而誰也?」此可謂「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矣,其於舜之「恭己正南面而已矣」如何哉?似此恐未可謂不可分也。但其分難見,如顔子之未達一間處,只是顔子自知耳。狂妄率爾,肆意及此,伏惟高明樂與人爲善,必不罪而終教之,區區下情,不勝至望。
答汪尚書
别紙示及釋氏之説,前日正以疑晦未 祛,故請其説。方虞僭越,得罪於左右,不意貶損高明,與之醻酢如此,感戢亡已。熹於釋氏之説,蓋嘗師其人、尊其道,求之亦切至矣,然未能有得。其後以先生君子之教,校夫先後緩急之序,於是暫置其説而從事於吾學,其始蓋未嘗一日不往來於心也。以爲俟卒究吾説而後求之,未爲甚晚耳,非敢遽絀絶之也。而一二年來,心獨有所自安,雖未能即有諸己,然欲復求之外學以遂其初心,不可得矣。然則前輩於釋氏未能忘懷者,其心之所安蓋亦必有如此者,而或甚焉,則豈易以口舌争哉?竊謂但當益進吾學,以求所安之是非,則彼之所以不安於吾儒之學,而必求諸釋氏然後安者,必有可得而言者矣。所安之是非既判,則所謂反易天常、殄滅人類者,論之亦可,不論亦可,固不即此以定取舍也。
上蔡所云止觀之説,恐亦是借彼脩行之目,以明吾進學之事。若曰彼之參請,猶吾所謂致知,彼之止觀,猶吾所謂克己也。以其語録考之,其不以止觀與克己同塗共轍明矣。後之好佛者,遂掇去首尾,孤行此句,以爲己援。正如孔子言「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豈真慕夷狄?明道適僧舍,見其方食,而曰:「三代威儀,盡在是矣!」豈真欲入叢林耶?胡文定所以取《楞嚴》、《圓覺》,亦恐是謂於其術中猶有可取者,非以爲吾儒當取之以資己學也。孔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吕慱士謂:「君子反經而已矣,經正,斯無邪慝。今惡邪説之害正而攻之,則適所以自敝而已。」此言誠有味者。故熹於釋學雖所未安,然未嘗敢公言詆之。特以講學所由有在於是,故前日略扣其端。既蒙垂教,復不敢不 盡所懷,恐未中理,乞賜開示,不憚改也。更願勿以鄙説示人,要於有定論而已。
和戰之説,頃嘗蒙面誨。及今所示,非不明白,利害較然矣,然愚意終未敢安。蓋衛君待夫子而爲政,夫子以正名爲先。以子路之賢,尚疑其迂,然後夫子極言之,以爲名之不正,其禍至於使民無所措其手足。聖人之言,萬世之法,豈苟然哉?惟明人倫、達天理,知其上際下蟠,無所不極,無所逃於天地之間,然後信斯言之果不妄也。今欲以講和爲名而脩自治之實,恐非夫子正名爲先之意。内外心迹判爲兩途,雖使幸而成功,亦儒者之所諱也。况先自處於背盟違命之地,而使彼得擅其直以責於我,内疑上下之心,外成讎敵之勢,皆非計之得也。必以摇動爲慮,則所謂自治者,其惟閉關固圉,寇至而戰,去不窮追,庶可以省息勞費,蓄鋭待時乎?以此自治,與夫因機亟决、電掃風馳者固不同,然猶同歸于是,其與講和之計不可同年而語矣。不審台意以爲如何?
答汪尚書red 甲申十月二十二日@
熹兹者累日侍行,得以親炙。竊惟道德純備,固非淺陋所能窺測。而於謙虚好問,容受盡言之際,尤竊有感焉。蓋推是心以往,將天下之善皆歸之,其於任天下之重也何有?愚恐他日之事常人所不能任者,閤下終不得而辭也。是以不勝拳拳,每以儒釋邪正之辨爲説,冀或有助萬分。而猶恐其未足於言也,請復陳之,幸垂聽焉:
大抵近世言道學者,失於太高,讀書講義,率常以徑易超絶、不歷階梯爲快,而於其間曲折精微正好玩索處,例皆忽略厭棄,以爲卑近瑣屑,不足留情。以故雖或多聞博識之士,其於天下之義理,亦不能無所未盡。red蓋以多聞博識自爲一事,不甚精察其理之所自來,却謂别有向上一著,與此兩不相關。此尹和靖所以有「此三事中一事看破,則此患亡矣」之説,可謂切中其病矣。 理既未盡,而胸中不能無疑,乃不復反求諸近,顧惑於異端之説,益推而置諸冥漠不可測知之域,兀然終日,味無義之語,以俟其廓然而一悟。殊不知物必格而後明,倫必察而後盡。red格物只是窮理,物格即是理明,此乃《大學》功夫之始,濳玩積累,各有淺深,非有頓悟險絶處也。近世儒者,語此似亦太高矣。吕舍人書,别紙録呈。 彼既自謂廓然而一悟者,其於此猶懵然也,則亦何以悟爲哉!red儒者爲此學而自謂有悟者,雖不可謂之懵然,其察之亦必不詳者矣。 又况俟之而未必可得,徒使人抱不決之疑,志分氣餒,虚度歲月而倀倀耳。曷若致一吾宗,循下學上達之序,口講心思,躬行力究,寧煩毋略,寧下毋高,寧淺毋深,寧拙毋巧,從容濳玩,存久漸明,衆理洞然,次第無隱,然後知夫大中至正之極、天理人事之全,無不在是,初無迥然超絶不可及者。而幾微之間,豪釐畢察,醻酢之際,體用渾然,雖或使之任至重而處所難,亦沛然行其所無事而已矣,又何疑之不決而氣之不完哉!red縱言至此,亦可謂躐等矣。然以閤下之明,勉而進之,恐不足以爲難也。 此其與外學所謂廓然而一悟者,雖未知其孰爲優劣,然此一而彼二,此實而彼虚,則較然矣。就使其説有實非吾儒之所及者,是乃所以過乎大中至正之矩,而與不及者亡以異也。red窮極幽深,過也;反倫悖理,不及也。 蓋 大本既立,準則自明,此孟子所以知言,而詖淫邪遁接於我者皆不能逃其鑒也。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可不戒哉!可不懼哉!愚意如此,不識高明以爲如何?如其可取,幸少留意焉,既以自任,又以是爲格非定國之本,則斯言之發,庶不得罪於君子矣。或未中理,亦乞明賜誨喻,將復思而請益焉,固無嫌於聽納之不弘也。孤陋寡聞,企望之切。
中國所恃者德,夷狄所恃者力。今慮國事者大抵以審彼己、較强弱爲言,是知夷狄相攻之策,而未嘗及中國治夷狄之道也。蓋以力言之,則彼常强,我常弱,是無時而可勝,不得不和也。以德言之,則振三綱,明五常,正朝廷,勵風俗,皆我之所可勉,而彼之所不能者,是乃中國治夷狄之道,而今日所當議也。誠能自勵以此,則亦何以講和爲哉?愚之所憂,獨恐力既不振,德又不脩,則曰戰曰和,俱無上策耳。
悦親有道,在於誠身,誠身有道,在乎明善。今和戰殊途,兩宫異論,秋防已迫,恐誤大計。蓋由誠身未至,自治未力,無以取信於親而然耳。必欲違令行義,以圖事功,其勢甚逆而難。孰若誠身幾諫,以冀感悟,其理至順而易哉!
答汪尚書red 七月十七日@
熹不揆愚鄙,妄陳管見,伏蒙高明垂賜誨答,反復玩味,欽佩無忘。然有所疑,敢不自竭。道在《六經》,何必它求,誠如台諭,亦可謂要言不煩矣。然世之君子,亦有 雖知其爲如此,而不免於淪胥者,何哉?以彼之爲説者曰:子之所求於《六經》者,不過知性知天而已,由吾之術,無屈首受書之勞而有其效,其見解真實,有過之者,無不及焉。世之君子,既以是中其好徑欲速之心,而不察乎它求之賊道,貴仕者又往往有王務家私之累、聲色勢利之娱,日力亦不足矣,是以雖知至道不外《六經》而不暇求,不若一注心於彼而徼幸其萬一也。然則「何必」云者正矣,而熹竊恨其未嚴也。若易「必」以「可」,儻庶幾乎?蓋「不必」云者,無益之辭也;「不可」云者,有害之辭也。夫二者之間相去遠矣,如烏喙食之而殺人,則世之相戒者必曰不可食,而未有謂不必食而已者也。妄意如此,不審高明以爲如何?
又蒙教喻以兩蘇之學不可與王氏同科,此乃淺陋辭不别白、指不分明之過,請復陳之於後。而來教又以歐陽、司馬同於蘇氏,則熹亦未能不以爲疑也。蓋歐陽、司馬之學,其於聖賢之高致,固非末學所敢議者,然其所存所守,皆不失儒者之舊,特恐有所未盡耳。至於王氏、蘇氏,則皆以佛老爲聖人,既不純乎儒者之學矣。red非惡其如此,特於此可驗其於吾儒之學無所得。 而王氏支離穿鑿,尤無義味,至於甚者,幾類俳優。本不足以惑衆,徒以一時取合人主,假利勢以行之,至於已甚,故特爲諸老先生之所排詆。red龜山與胡文定書及答蕭子莊書可見其意矣。 在今日則勢窮禍極,故其失人人得見之。至若蘇氏之言,高者出入有無而曲成義理,red如《易》之性命、@陰陽,《書》之人心、道心,《古史》之中、一、性善,《老 子》之道、器、中和。 下者指陳利害而切近人情,red蘇氏此等議論不可殫舉,且據《論語》,則東坡之論見陽貨,子由之論彼子西,皆以利害言之也。 其智識才辨、謀爲氣概,又足以震耀而張皇之,使聽者欣然而不知倦,非王氏之比也。然語道學則迷大本,red如前注中性命諸説多出私意,雜佛老而言之。性命之説尤可笑,熹嘗辨《老子説》中一段,今以拜呈,可見其梗概矣。 論事實則尚權謀,red如陽貨、子西事,乃以此論聖人,可見其底藴矣。 衒浮華,忘本實,貴通達,賤名檢,此其害天理、亂人心、妨道術、敗風教,亦豈盡出王氏之下也哉?但其身與其徒皆不甚得志於時,無利勢以輔之,故其説雖行而不能甚久。凡此患害,人未盡見,故諸老先生得以置而不論。使其行於當世,亦如王氏之盛,則其爲禍不但王氏而已,主名教者亦不得恝然而無言也。red龜山集中雜説數段,爲蘇氏發也。當時固已慮此矣。程氏語録中論賢良處,亦似有所指。 蓋王氏之學,雖談空虚而無精彩,雖急功利而少機變,其極也陋,如薛昂之徒而已。蔡京雖名推尊王氏,然其淫侈縱恣,所以敗亂天下者,不盡出於金陵也。red龜山所論《鳬鷖》詩,乃其所假以爲號耳。 若蘇氏,則其律身已不若荆公之嚴,其爲術要未忘功利,而詭祕過之。其徒如秦觀、李廌之流,皆浮誕佻輕,士類不齒,相與扇縱横捭闔之辨以持其説,而漠然不知禮義廉恥之爲何物。雖其勢利未能有以動人,而世之樂放縱、惡拘檢者已紛然向之。@使其得志,則凡蔡京之所爲,未必不身爲之也。世徒據其已然者論之,是以蘇氏猶得在近世名卿之列,而君子樂成人之美者,亦不欲逆探未形之禍以加譏貶。至於論道學 邪正之際,則其辨有在豪釐之間者,雖欲假借而不能私也。今乃欲專貶王氏而曲貸二蘇,道術所以不明、異端所以益熾,實由於此。愚恐王氏復生,未有以默其口而厭其心也。狂妄僭率,極言至此,恐閤下未以爲然。胡不取熹前所陳者數書之説而觀之也?以閤下之明,秉天理以格人欲,據正道以黜異端,彼亦將何所遁其情哉?熹之愚昧么麽,豈不知其力之不足?所以慨然發憤而不能已,亦決於此而已矣,天下豈有二道哉?
受學之語見於吕與叔所記二先生語中,云昔受學於周茂叔,故據以爲説。「從遊」,蓋所尊敬而不爲師弟子之辭,故范内翰之於二先生,胡文定之於三君子,熹皆用此字。但二先生於康節,誠似太重,欲改爲「與」,又似太輕,不知别下何字爲當?更乞示誨,幸甚。程、邵之學固不同,然二先生所以推尊康節者至矣,蓋以其信道不惑,不雜異端,班於温公、横渠之間,則亦未可以其道不同而遽貶之也。和靖之言,恐如孟子言伯夷、伊尹之於孔子,爲不同道之比。妄意其然,不識台意以爲然否?抑康節之學抉摘窈微,與佛老之言豈無一二相似?而卓然自信,無所污染,此其所見必有端的處。比之温公欲護名教而不言者,又有間矣。因論康節及此,并以求教。
答汪尚書red 十一月既望
别紙諄誨,良荷不鄙。自頃致書之後,方竊悚懼,以俟譴訶,豈意高明不以爲罪而虚受之,此真熹所敬服歎慕而不能已者,幸甚幸甚!然所謂一字之失者,若推其所自 來,究其所終極,恐其失不但一字而已。更望少留意焉,則熹之願也。濂溪、河南授受之際,非末學所敢議。然以其迹論之,則來教爲得其實矣,敢不承命而改焉。但《通書》、《太極圖》之屬,更望暇日試一研味,恐或不能無補萬分,然後有以知二先生之於夫子,非若孔子之於老聃、郯子、萇弘也。
惟是蘇學邪正之辨,終未能無疑於心。蓋熹前日所陳乃論其學儒不至而流於詖淫邪遁之域,竊味來教,乃病其學佛未精而滯於智慮言語之間,此所以多言而愈不合也。夫其始之闢禪學也,豈能明天人之藴、推性命之原,以破其荒誕浮虚之説而反之正哉?如《大悲閣》、《中和院記》之屬,直掠彼之粗以角其精,據彼之外以攻其内,是乃率子弟以攻父母,信枝葉而疑本根,亦安得不爲之詘哉?近世攻釋氏者如韓、歐、孫、石之正,龜山猶以爲一杯水救一車薪之火,况如蘇氏以邪攻邪,是束緼灌膏而往赴之也,直以身爲燼而後已耳。
來教又以爲蘇氏乃習氣之弊,雖不知道而無邪心,非若王氏之穿鑿附會,以濟其私邪之學也。熹竊謂學以知道爲本,知道則學純而心正,見於行事,發於言語,亦無往而不得其正焉。如王氏者,其始學也,蓋欲凌跨揚、韓,掩迹顔、孟,初亦豈遽有邪心哉?特以不能知道,故其學不純,而設心造事,遂流入於邪。又自以爲是,而大爲穿鑿附會以文之,此其所以重得罪於聖人之門也。蘇氏之學雖與王氏若有不同者,然其不知道而自以爲是則均焉。學不知道,其心固無所取則以爲正,又自以爲是而肆言之,其不爲王氏者,特天下未被其禍而已。其穿鑿附會之巧,如來教所稱論成佛、 説《老子》之屬,蓋非王氏所及。而其心之不正,至乃謂湯武篡弑,而盛稱荀彧,以爲聖人之徒。凡若此類,皆逞其私邪,無復忌憚,不在王氏之下。借曰不然,而原情以差其罪,則亦不過稍從末减之科而已,豈可以是爲當然而莫之禁乎?《書》曰:「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此刑法之本意也。若天理不明,無所準則,而屑屑焉惟原情之爲務,則無乃狥情廢法而縱惡以啓姦乎?楊朱,學爲義者也,而偏於爲我;墨翟,學爲仁者也,而流於兼愛。本其設心,豈有邪哉?皆以善而爲之耳。特於本原之際微有豪釐之差,是以孟子推言其禍,以爲無父無君而陷於禽獸,辭而闢之,不少假借。孟子亦豈不原其情而過爲是刻核之論哉?誠以其賊天理、害人心於幾微之間,使人陷溺而不自知,非若刑名狙詐之術,其禍淺切而易見也。是以拔本塞源不得不如是之力。《書》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又曰:「予弗順天,厥罪惟均。」孟子之心亦若是而已爾。以此論之,今日之事,王氏僅足爲申、韓、儀、衍,而蘇氏學不正而言成理,又非楊、墨之比。愚恐孟子復生,則其取舍先後必將有在,而非如來教之云也。
區區僭越,辨論不置,非敢自謂工訶古人而取必於然諾,實以爲古人致知格物之學有在於是,既以求益,而亦意其未必無補於高明也。
與汪尚書red 己丑
去春賜教,語及蘇學,以爲世人讀之,止取文章之妙,初不於此求道,則其失自可置之。夫學者之求道,固不於蘇氏之文矣, 然既取其文,則文之所述有邪有正,有是有非,是亦皆有道焉,固求道者之所不可不講也。講去其非以存其是,則道固於此乎在矣,而何不可之有?若曰惟其文之取,而不復議其理之是非,則是道自道,文自文也。道外有物,固不足以爲道,且文而無理,又安足以爲文乎?蓋道無適而不存者也,故即文以講道,則文與道兩得而一以貫之,否則亦將兩失之矣。中無主,外無擇,其不爲浮誇險詖所入而亂其知思也者幾希。况彼之所以自任者,不但曰文章而已,既亡以考其得失,則其肆然而談道德於天下,夫亦孰能禦之?愚見如此,累蒙教告,終不能移也。
又蒙喻及二程之於濂溪,亦若横渠之於范文正耳。先覺相傳之祕,非後學所能窺測。誦其詩,讀其書,則周、范之造詣固殊,而程、張之契悟亦異。如曰仲尼、顔子所樂,吟風弄月以歸,皆是當時口傳心受的當親切處。後來二先生舉似後學,亦不將作第二義看。然則行狀所謂反求之《六經》然後得之者,特語夫功用之大全耳。至其入處,則自濂溪,不可誣也。若横渠之於文正,則異於是,蓋當時粗發其端而已。受學乃先生自言,此豈自誣者耶?
大抵近世諸公知濂溪甚淺,如《吕氏童蒙訓》記其嘗著《通書》,而曰用意高遠。夫《通書》、《太極》之説,所以明天理之根源、究萬物之終始,豈用意而爲之?又何高下遠近之可道哉?近林黄中自九江寄其所撰《祠堂記》文,極論「濂」字偏旁,以爲害道,尤可駭歎。而《通書》之後,次序不倫,載蒲宗孟碣銘全文,爲害又甚。以書曉之,度未易入。見謀於此别爲叙次而刊之,恐 却不難辦也。《舂陵記》文亦不可解,此道之衰,未有甚於今日,奈何奈何!
答汪尚書
伏蒙垂教以所不及,反覆再四,開發良多。此足以見閒居味道,所造日深,而又謙虚退託,不自賢智如此。區區下懷,尤切欣幸。第顧淺陋不足以當誘掖之勤,兹爲媿懼耳。然竊思之,《東》《西銘》雖同出於一時之作,然其詞義之所指、氣象之所及,淺深廣狹,迥然不同。是以程門專以《西銘》開示學者,而於《東銘》,則未之嘗言。蓋學者誠於《西銘》之言反復玩味而有以自得之,則心廣理明,意味自别。若《東銘》,則雖分别長傲遂非之失於豪釐之間,所以開警後學亦不爲不切,然意味有窮,而於下學功夫蓋猶有未盡者,又安得與《西銘》徹上徹下、一以貫之之旨同日而語哉?竊意先賢取舍之意或出於此,不審高明以爲如何?
至於體用一原、顯微無間之語,則近嘗思之。前此看得大段鹵莽,子細玩味,方知此序無一字無下落,無一語無次序。其曰「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體用一原,顯微無間」。蓋自理而言,則即體而用在其中,所謂一原也;自象而言,則即顯而微不能外,所謂無間也。其文理密察、有條不紊乃如此。若於此看得分明,則即《西銘》之書,而所謂一原無間之實已瞭然心目之間矣,亦何俟於《東銘》而後足耶?若俟《東銘》而後足,則是體用、顯微判然二物,必各爲一書然後可以發明之也。先生之意,恐不如此。不審高明又以爲如何?
《太極圖》、《西銘》,近因朋友商確,嘗 竊私記其説。見此抄録,欲以請教,未畢而明仲之僕來索書,不欲留之,後便當拜呈也。然頃以示伯恭,渠至今未能無疑。蓋學者含糊覆冒之久,一旦遽欲分剖曉析而告語之,宜其不能入也。
又蒙語及前此妄論平易蹉過之言,稱許甚過,尤切皇恐。然竊觀來意,似以爲先有見處,乃能造夫平易,此則又似禪家之説,熹有所不能無疑也。聖門之教,下學上達,自平易處講究討論,積慮濳心,優柔饜飫,久而漸有得焉,則日見其高深遠大而不可窮矣。程夫子所謂善學者求言必自近,易於近者,非知言者也,亦謂此耳。今日此事非言語臆度所及,必先有見,然後有以造夫平易,則是欲先上達而後下學,譬之是猶先察秋豪而後睹山岳,先舉萬石而後勝匹雛也。夫道固有非言語臆度所及者,然非顔、曾以上幾於化者,不能與也。今日爲學用力之初,正當學問思辨而力行之,乃可以變化氣質而入於道。顧乃先自禁切,不學不思,以坐待其無故忽然而有見,無乃溺心於無用之地,玩歲愒日而卒不見其成功乎?就使僥倖於恍惚之間,亦與天理人心、叙秩命討之實了無交涉,其所自謂有得者,適足爲自私自利之資而已。此則釋氏之禍横流稽天而不可遏者,有志之士所以隱憂浩嘆而欲火其書也。
舊讀《明道行狀》,記其學行事業累數千言,而卒道其言不過力排釋氏,以爲必闢之而後可以入道。後得《吕滎公家傳》,則以爲嘗受學於二程,而所以推尊稱美之辭甚盛。考其實,亦誠有以大過人者。然至其卒章而誦其言,則以爲佛之道與聖人合,此其師生之間分背矛盾,一南一北,不審台 意平日於此是非之際何以處之?天之生物,使之一本,此是則彼非,此非則彼是,蓋不容並立而兩存也。
愚昧無知,誤蒙誘進,敢竭愚慮,庶幾决疑。伏望恕其狂易而終教之,幸甚幸甚。
答汪尚書論家廟red 癸巳
熹伏蒙垂問廟制之説,熹昨託陳明仲就借古今諸家祭儀,正以孤陋寡聞,無所質正,因欲講求,俟其詳備,然後請於高明,以定其論耳。不謂乃蒙下詢,使人茫然不知所對。然姑以所示兩條考之,竊謂至和之制雖若不合於古,而實得其意,但有所未盡而已。政和之制則雖稽於古者,或得其數,而失其意則多矣。蓋古者諸侯五廟,所謂二昭二穆者,高祖以下四世有服之親也。所謂太祖者,始封之君,百世不毁之廟也。今世公侯有家而無國,則不得有太祖之廟矣。故至和四廟,特所謂二昭二穆,四世有服之親,而無太祖之廟。其於古制雖若不同,而實不害於得其意也。又况古者天子之三公八命,及其出封,然後得用諸侯之禮。蓋仕於王朝者,其禮反有所厭而不得伸,則今之公卿,宜亦未得全用諸侯之禮也。禮家又言,夏四廟,至子孫而五,則是凡立五廟者,亦是五世以後,@始封之君正東向之位,然後得備其數,非於今日立廟之初便立太祖之廟也。政和之制,蓋皆不考乎此,故二昭二穆之上,通數高祖之父以備五世。夫既非始封之君,又已親盡而服絶矣,乃苟以備夫五世而祀之,於義何所 當乎?
至於大夫三廟,説者以爲天子、諸侯之大夫皆同。蓋古者天子之大夫與諸侯之大夫,品秩之數不甚相遠,故其制可以如此。若今之世,則唯侍從官以上乃可以稱天子之大夫,至諸侯之大夫,則州鎮之幕職官而已爾。red横渠先生止爲京官,而温公云官比諸侯之大夫則已貴。 是安可以拘於古制而使用一等之禮哉?故至和之制,專以天子之大夫爲法,亦深得制禮之意。但其自東宫三少而上乃得爲大夫,則疑未盡。而適士二廟、官師一廟之制亦有所未備焉耳。政和之制固未必深考古者天子、諸侯之大夫同爲一等之説,然其意實近之。但自大侍從至陞朝官並爲一法,則亦太無隆殺之辨矣。蓋官職高下,則有古今之不同,但以命數準今品數而論之,則禮之等差可得而定矣。然此亦論其得失而已,若欲行之,則政和之禮行於今日,未之有改,凡仕於今日而得立廟者,豈得而不用哉?但其所謂廟者,制度草略,已不能如唐制之盛,而况於古乎?此好禮之士所以未嘗不歎息於斯也。
然考諸程子之言,則以爲高祖有服,不可不祭,雖七廟五廟,亦止於高祖,雖三廟一廟,以至祭寢,亦必及於高祖,但有疏數之不同耳。疑此最爲得祭祀之本意,今以祭法考之,雖未見祭必及高祖之文,然有月祭享嘗之别,則古者祭祀以遠近爲疏數亦可見矣。禮家又言,大夫有事,省於其君,干祫及其高祖,此則可爲立三廟而祭及高祖之驗。而來教所疑私家合食之文,亦因可見矣。但干祫之制,它未有可考耳。
墓祭之禮,程氏亦以爲古無之,但緣習俗。然不害義理,但簡於四時之祭可也。 凡此皆直據鄙見與其所聞而論之,以求教於門下。伏惟高明財擇,因風還賜一言,以決其是非焉,則熹不勝幸甚。
熹又嘗因程氏之説草其祭寢之儀,將以行於私家,而連年遭喪,未及盡試,未敢輒以拜呈。少俟其備,當即請教也。
答汪尚書
前蒙垂諭廟制,率易薦聞,未知中否?不蒙辨詰,殊失所望。然若果於台意無疑,則亦足自安矣。别紙下詢,尤見謙德之盛,愈下而愈光。顧熹之愚,不足以有所發耳。夫宋公以外祖無後而歲時祭之,此其意可謂厚矣。然非族之祀,於理既未安,而勢不及其子孫,則爲慮亦未遠。曷若訪其族親,爲之置後,使之以時奉祀之爲安便而久長哉?但貧賤之士,則其力或不足以爲此,或雖爲之,而彼爲後者無所顧於此,則亦不能使之致一於所後。若宋公,則其力非不足爲,若爲之而割田築室以居之,又奏授之官以禄之,則彼爲後者,必將感吾之誼而不敢乏其祀矣。此於義理甚明,利害亦不難曉。竊意宋公特欲親奉嘗之,以致吾不忘母家之意,而其慮遂不及此耳。若果如此,則使爲後者主其祭,而吾特往助其饋奠,亦何爲而不可?伏惟高明試一思之,如有可采,願早爲之,使異時史策書之,可以爲後世法,而宋公之事不得專美於前,則區區之深願也。愚見如此,不審台意以爲如何?
答汪尚書
伏蒙垂諭祭儀之闕,此間前日蓋亦有 疑之者。熹竊以爲正廟配食,只合用初配一人,其再娶及庶母之屬,皆各爲别廟祠之,乃於情義兩盡,不審台意如何?焚黄近世行之墓次,不知於禮何據?昨見欽夫謝魏公贈謚文字,卻只云告廟,此與近世所行又不知孰爲得失也?更乞台諭,幸甚。又見王彦輔《塵史》記富文忠、李文定忌日變服事,横渠《理窟》亦有變服之説,但其制度皆不同。如熹前日所定,則與士庶吉服相亂,恐不可行。不知三家之説當從何者爲是?亦乞批誨,當續修正也。
與汪尚書
郭子和所辨買宅事,元本尚未還納,今偶尋不獲,别録一本拜納,伏乞視。至其所辨論,不審台意以爲如何?如其有徵,即合刻之程書本卷之後。若其尚在疑信之間,則亦不必傳也。便還,乞示一的報,幸甚。但其所辨侍疾事,云有《請問録》、《象學》説及。伊川往來書,雖已焚蕩,想渠尚及記憶,欲乞因書試爲詢訪,或得其大略梗概,當有益於學者,而亦可以證明其説之不妄矣。渠説又云,譙天授亦黨事後門人。熹見胡、劉二丈説親見譙公,自言識伊川於涪陵,約以同居洛中。及其至洛,則伊川已下世矣。問以伊川《易》學,意似不以爲然。至考其它言行,又頗雜於佛、老子之學者,恐未得以門人稱也。以此一事及其所著《象學》文字推之,則恐其於程門亦有未純師者。不知其所謂卒業者果何事耶?凡此皆熹所疑,敢并以請。得賜開喻,幸甚幸甚。
與張欽夫别紙
侯子《論語》抄畢内上。其間誤字顯然者,已輒爲正之矣。但其語時有不瑩,豈其不長於文字而然耶,抑别有以也?頃在豫章,見阜卿所傳語録,有尹和靖所稱伊川語云:「侯師正議論只好隔壁聽。」詳味此言,以驗此書,竊謂其學大抵明白勁正,而無深濳縝密、沈浸醲郁之味,故於精微曲折之際不免踈略,時有鏬縫,不得於言而求諸心,乃其所見所存有此氣象,非但文字之疵也。狂妄輒爾輕議前輩,可謂不韙,然亦講學之一端,所不得避。不審高明以爲如何?人回却望批誨,幸甚幸甚。
答張欽夫
蒙示及答胡彪二書、吕氏《中庸辨》發明親切,警悟多矣。然有未諭,敢條其所以而請於左右:答廣仲書,切中學者之病,然愚意竊謂此病正坐平時燭理未明、涵養未熟,以故事物之來無以應之。若曰於事物紛至之時,精察此心之所起,則是似更於應事之外别起一念,以察此心。以心察心,煩擾益甚,且又不見事物未至時用力之要,此熹所以不能亡疑也。儒者之學,大要以窮理爲先。蓋凡一物有一理,須先明此,然後心之所發,輕重長短,各有準則。《書》所謂「天叙」、「天秩」、「天命」、「天討」,孟子所謂「物皆然,心爲甚」者,皆謂此也。若不於此先致其知,但見其所以爲心者如此,識其所 以爲心者如此,泛然而無所準則,則其所存所發,亦何自而中於理乎?且如釋氏擎拳竪拂、運水般柴之説,豈不見此心?豈不識此心?而卒不可與入堯、舜之道者,正爲不見天理,而專認此心以爲主宰,故不免流於自私耳。前輩有言,聖人本天,釋氏本心,蓋謂此也。
來示又謂心無時不虚,熹以爲心之本體固無時不虚,然而人欲己私汩没久矣,安得一旦遽見此境界乎?故聖人必曰正其心,而正心必先誠意,誠意必先致知,其用力次第如此,然後可以得心之正而復其本體之虚,亦非一日之力矣。今直曰無時不虚,又曰既識此心則用無不利,此亦失之太快而流於異學之歸矣。若儒者之言,則必也精義入神,而後用無不利可得而語矣。
孟子存亡、出入之説,亦欲學者操而存之耳,似不爲識此心發也。若能常操而存,即所謂「敬者純」矣。純則動静如一,而此心無時不存矣。今也必曰動處求之,則是有意求免乎静之一偏,而不知其反倚乎動之一偏也。然能常操而存者,亦是顔子地位以上人方可言此。今又曰識得便能守得,則僕亦恐其言之易也。明道先生曰,既能體之而樂,則亦不患不能守。須如此而言,方是攧撲不破,絶滲漏、無病敗耳。高明之意,大抵在於施爲運用處求之,正禪家所謂石火電光底消息也,而於優游涵泳之功,似未甚留意。是以求之太迫而得之若驚,資之不深而發之太露,《易》所謂寬以居之者,正爲不欲其如此耳。愚慮及此,不識高明以爲如何?
與張欽夫red 先生自注云:此書非是,但存之以見議論本末耳。下篇同此。
人自有生即有知識,事物交來,應接不暇,念念遷革,以至於死,其間初無頃刻停息,舉世皆然也。然聖賢之言,則有所謂未發之中,寂然不動者。夫豈以日用流行者爲已發,而指夫暫而休息,不與事接之際爲未發時耶?嘗試以此求之,則泯然無覺之中,邪暗鬰塞,似非虚明應物之體,而幾微之際,一有覺焉,則又便爲已發,而非寂然之謂。蓋愈求而愈不可見,於是退而驗之於日用之間,則凡感之而通,觸之而覺,蓋有渾然全體應物而不窮者。是乃天命流行、生生不已之機,雖一日之間萬起萬滅,而其寂然之本體則未嘗不寂然也。所謂未發,如是而已,夫豈别有一物,限於一時,拘於一處,而可以謂之中哉?然則天理本真,隨處發見,不少停息者,其體用固如是,而豈物欲之私所能壅遏而梏亡之哉?故雖汩於物欲流蕩之中,而其良心萌蘖,亦未嘗不因事而發見。學者於是致察而操存之,則庶乎可以貫乎大本達道之全體而復其初矣。不能致察,使梏之反覆,至於夜氣不足以存而陷於禽獸,則誰之罪哉?周子曰:「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其論至誠,則曰:「静無而動有。」程子曰:「未發之前更如何求?只平日涵養便是。」又曰:「善觀者,却於已發之際觀之。」二先生之説如此,亦足以驗大本之無所不在、良心之未嘗不發矣。
與張欽夫red 先生自注云:此書所論尤乖戾,所疑語録皆非是,後自有辨説甚詳。
前書所扣,正恐未得端的,所以求正。兹辱誨喻,乃知尚有認爲兩物之蔽,深所欲聞,幸甚幸甚。當時乍見此理,言之唯恐不親切分明,故有指東畫西、張皇走作之態。自今觀之,只一念間已具此體用,發者方往,而未發者方來,了無間斷隔截處,夫豈别有物可指而名之哉?然天理無窮,而人之所見有遠近深淺之不一,不審如此見得又果無差否?更望一言垂教,幸幸。
所論龜山《中庸》可疑處,鄙意近亦謂然。又如所謂「學者於喜怒哀樂未發之際以心驗之,則中之體自見」,亦未爲盡善。大抵此事渾然,無分段時節先後之可言。今著一「時」字,一「際」字,便是病痛。當時只云寂然不動之體,又不知如何。《語録》亦嘗疑一處説存養於未發之時一句,及問者謂當中之時,耳目無所見聞,而答語殊不痛快,不知左右所疑是此處否?更望指誨也。
向見所著《中論》有云:「未發之前,心妙乎性;既發,則性行乎心之用矣。」於此竊亦有疑。蓋性無時不行乎心之用,但不妨常有未行乎用之性耳。今下一「前」字,亦微有前後隔截氣象,如何如何?熟玩《中庸》,只消著一「未」字,便是活處。此豈有一息停住時耶?只是來得無窮,便常有箇未發底耳。若無此物,則天命有已時,生物有盡處,氣化斷絶,有古無今久矣。此所謂天下之大本,若不真的見得,亦無揣摸處也。
與張欽夫
昨見共父家問,以爲二先生集中誤字,老兄以爲嘗經文定之手,更不可改,愚意未曉所謂。夫文定固有不可改者,如尊君父、攘夷狄、討亂臣、誅賊子之大倫大法,雖聖賢復出,不能改也。若文字之訛,安知非當時所傳亦有未盡善者,而未得善本以正之歟?至所特改數處,竊以義理求之,恐亦不若先生舊文之善。若如老兄所論,則是伊川所謂「昔所未遑,今不得復作,前所未安,後不得復正」者,又將起於今日矣。已作共父書詳言之,復此具禀。更望虚心平氣,去彼我之嫌,而專以義理求之,則於取舍從違之間知所處矣。
道術衰微,俗學淺陋極矣。振起之任,平日深於吾兄望之。忽聞此論,大以爲憂。若每事自主張如此,則必無好問察言之理。將來任事,必有不滿人意處。而其流風餘弊,又將傳於後學,非適一時之害也。只如近世諸先達,聞道固有淺深,涵養固有厚薄,擴充運用固有廣狹,然亦不能不各有偏倚處。但公吾心以玩其氣象,自見有當矯革處,不可以火濟火,以水濟水,而益其疾也。
熹聞道雖晚,賴老兄提掖之賜,今幸略窺彷彿。然於此不能無疑,不敢自鄙外於明哲,故敢控瀝,一盡所言。不審尊意以爲如何?其詳則又具於共父書中,幸取而并觀之,無怪其詞之太直也。
與張欽夫
「不先天而開人,各因時而立政」,red胡本「天」作「時」,欽夫云作「天」字大害事。 愚謂此言「先天」,與《文言》之「先天」不同。《文言》之云「先天」、「後天」,乃是左右參贊之意。如《左傳》云「實先後之」,意思即在中間,@正合天運,不差豪髮。所謂啐啄同時也。此序所云「先天」,却是天時未至,而妄以私意先之,若耕穫菑畬之類耳。兩「先天」文同而意不同,「先天」、「先時」却初不異。但上言天,下言人,上言時,下言政,於文爲協耳。
「窺聖人之用心」,red胡本無「心」字,欽夫云著「心」字亦大害事,請深思之。 愚謂《孟子》言:@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言用心,莫亦無害於理否?
别紙
稱姪固未安,稱猶子亦不典。按《禮》有從祖、從父之名,則亦當有從子、從孫之目矣。以此爲稱,似稍穩當。慮偶及此,因以求教,非敢復議改先生之文也。與富公及謝帥書,全篇反復,無非義理。卒章之言,止是直言義理之效、感應之常。如《易》六十四卦,無非言吉凶禍福。《書》四十八篇,無非言災祥成敗。《詩》之《雅》、《頌》,極陳福禄壽考之盛,以歆動其君,而告戒之者尤不爲少。red《卷阿》尤著。 孟子最不言利,然 對梁王亦曰「未有仁義而遺後其君親者」,答宋牼亦曰「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此豈以利害動之哉?但人自以私心計之,便以爲利,故不肖者則起貪欲之心,賢者則有嫌避之意,所趣雖殊,然其處心之私則一也。若夫聖賢,以大公至正之心,出大公至正之言,原始要終,莫非至理,又何嫌疑之可避哉?若使先生全篇主意專用此説,則誠害理矣。red向所見教「同行異情」之説,於此亦可見矣。
《春秋序》兩處,觀其語脉文勢,似熹所據之本爲是。「先天」二字,卷中論之已詳,莫無害於理否?理既無害,文意又協,何爲而不可從也?「聖人之用」下著「心」字,語意方足,尤見親切主宰處,下文所謂得其意者是也。不能窺其用心,則其用豈易言哉?故得其意然後能法其用,語序然也。其精微曲折,蓋有不苟然者矣。若謂用心非所以言聖人,則《孟子》、《易傳》中言聖人之用心者多矣。蓋人之用處無不是心,自聖人至於下愚一也。但所以用之者有精粗邪正之不同,故有聖賢、下愚之别,不可謂聖人全不用心,又不可謂聖人無心可用,但其用也妙,異乎常人之用耳。然又須知即心即用,非有是心而又有用之者也。
與張欽夫論程集改字red 二十七日别紙
伏蒙垂諭向論程集之誤,《定性書》、《辭官表》兩處已蒙收録,其它亦多見納用,此見高明擇善而從,初無適莫,而小人向者妄發之過也。然所謂不必改、不當改者,反復求之,又似未能不惑於心,輒復條陳,以丐指喻。
夫所謂不必改者,豈以爲文句之間小 小同異,無所繫於義理之得失而不必改耶?熹所論出於己意,則用此説可也。今此乃是集諸本而證之,按其舊文,然後刊正,雖或不能一一盡同,亦是類會數説而求其文勢語脉所趨之便。除所謂「疑當作某」一例之外,未嘗敢妄以意更定一點畫也。此其合於先生當日本文無疑。今若有尊敬重正而不敢忽易之心,則當一循其舊,不容復有豪髮苟且遷就於其間,乃爲盡善。惟其不爾,故字義迂晦者,必承誤彊説而後通。red如「遵」誤作「尊」,今便彊説爲「尊其所聞」之類是也。 語句刓闕者,須以意屬讀然後備。red如「嘗食絮羹,叱止之」,無「皆」字,則不成文之類是也。 此等不惟於文字有害,反求諸心,則隱微之間,得無未免於自欺耶?且如吾輩秉筆書事,唯務明白,其肯故舍所宜用之字而更用它字,使人彊説而後通耶?其肯故爲刓闕之句,使人屬讀而後備耶?人情不大相遠,有以知其必不然矣。改之不過印本字數稀密不匀,不爲觀美,而它無所害,然則胡爲而不改也?卷子内如此處已悉用朱圈其上,復以上呈。然所未圈者,似亦不無可取。方執筆時,不能不小有嫌避之私,故不能盡此心。今人又來督書,不容再閲矣,更乞詳之可也。
所謂不當改者,豈謂富、謝書、《春秋序》之屬?而書中所喻「沿」「泝」、「猶子」二説,又不當改之尤者耶?以熹觀之,所謂尤不當改者,乃所以爲尤當改也。大抵熹之愚意,止是不欲專輒改易前賢文字,稍存謙退敬讓之心耳。若聖賢成書稍有不愜己意處,便率情奮筆,恣行塗改,恐此氣象亦自不佳。蓋雖所改盡善,猶啓末流輕肆自大之弊,况未必盡善乎?伊川先生嘗語 學者,病其於己之言有所不合,則置不復思,所以終不能合。red答楊迪及門人二書,見集。 今熹觀此等改字處,竊恐先生之意尚有不可不思者,而改者未之思也。蓋非特己不之思,又使後人不復得見先生手筆之本文,雖欲思之以達於先生之意,亦不可得。此其爲害豈不甚哉?夫以言乎己,則失其恭敬退讓之心;以言乎人,則啓其輕肆妄作之弊;以言乎先生之意,則恐猶有未盡者而絶人之思。姑無問其所改之得失,而以是三者論之,其不可已曉然矣。老兄試思前聖「入太廟每事問」「存餼羊」「謹闕文」「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深戒「不知而作」,教人「多聞闕疑」之心爲如何?而視今日紛更專輒之意象又爲如何?審此則於此宜亦無待乎熹之言而決,且知熹之所以再三冒瀆,貢其所不樂聞者,豈好己之説勝,得已而不已者哉!熹請復論「沿」「泝」、「猶子」之説,以實前議。
夫改「沿」爲「泝」之説,熹亦竊聞之矣。如此曉破,不爲無力。然所以不可改者,蓋先生之言垂世已久,此字又無大害義理,若不以文辭害其指意,則只爲「沿」字而以「因」字、「尋」字、「循」字之屬訓之,於文似無所害,而意亦頗寬舒。必欲改爲「泝」字,雖不無一至之得,然其氣象却殊迫急,似有彊探力取之弊。疑先生所以不用此字之意,或出於此。不然,夫豈不知「沿」「泝」之别而有此謬哉!蓋古書「沿」字亦不皆爲順流而下之字也。red《荀子》云:「反鈆察之。」注云:「鈆與沿同,循也。」 惜乎當時莫或疑而扣之,以祛後人之惑,後之疑者又不能闕而遽改之,是以先生之意終已不明,而舉世之人亦莫之思也。大抵古書有未安處,隨事論著,使 人知之可矣。若遽改之,以没其實,則安知其果無未盡之意耶?漢儒釋經,有欲改易處,但云「某當作某」,後世猶或非之,况遽改乎?且非特漢儒而已,孔子删《書》,「血流漂杵」之文因而不改,《孟子》繼之,亦曰「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終不刊去此文以從己意之便也。然熹又竊料改此字者,當時之意亦但欲使人知有此意,未必不若孟子之於《武成》。但後人崇信太過,便憑此語塗改舊文,自爲失耳。愚竊以爲此字決當從舊,尤所當改。若老兄必欲存之,以見「泝」字之有力,則請正文只作「沿」字,而注其下云:某人云「沿」當作「泝」。@不則云:胡本「沿」作「泝」。@不則但云「或人」可也。如此兩存,使讀者知用力之方,改者無專輒之咎,而先生之微音餘韻後世尚有默而識之者,豈不兩全其適而無所傷乎?
「猶子」之稱謂不當改,亦所未喻。蓋來教但云姪止是相沿稱之,而未見其害義不可稱之意,云稱「猶子」尚庶幾焉,亦未見其所以庶幾之説,是以愚瞢未能卒曉。然以書傳考之,則亦有所自來。蓋《爾雅》云:「女子謂兄弟之子爲姪。」注引《左氏》「姪其從姑」以釋之,而反復考尋,終不言男子謂兄弟之子爲何也。以《漢書》考之,二疏乃今世所謂叔姪,而傳以父子稱之,則是古人直謂之子,雖漢人猶然也。蓋古人淳質,不以爲嫌,故如是稱之,自以爲安。降及後世,則心有以爲不可不辨者,於是假其所以自名於姑者而稱焉。雖非古制,然亦 得别嫌明微之意。而伯父叔父與夫所謂姑者,又皆吾父之同氣也,亦何害於親親之義哉?今若欲從古,則直稱子而已;若且從俗,則伊川、横渠二先生者皆嘗稱之。伊川嘗言禮從宜,使從俗有大害義理處,則須改之。夫以其言如此而猶稱姪云者,是必以爲無大害於義理故也。故其遺文出於其家,而其子序之以行於世,舉無所謂猶子云者。而胡本特然稱之,是必出於家庭之所筆削無疑也。red若曰何故它處不改,蓋有不可改者。如祭文則有對偶之類是也。 若以稱姪爲非而改之爲是,亦當存其舊文而附以新意。况本無害理,而可遽改之乎?今所改者出於《檀弓》之文,而彼文止爲喪服兄弟之子與己子同,故曰「兄弟之子,猶子也」,與下文「嫂叔之無服也」、「姑姊妹之薄也」之文同耳,豈以爲親屬之定名哉?猶即如也,其義繫於上文,不可殊絶明矣。若單稱之,即與世俗歇後之語無異。若平居假借稱之,猶之可也,豈可指爲親屬之定名乎?若必以爲是,則自我作古,别爲一家之俗,夫亦孰能止之?似不必强挽前達使之同己,以起後世之惑也。故愚於此亦以爲尤所當改以從其舊者。若必欲存之,@則請亦用前例,正文作「姪」,注云:胡本作「猶子」。@則亦可矣。
《春秋序》、富、謝書其説略具卷中,不知是否,更欲細論,以求可否。此人行速,屢來督書,不暇及矣。若猶以爲疑,則亦且注其下云:「元本有某某若干字。」@庶幾讀 者既見當時言意之實,又不揜後賢删削之功。其它亦多類此。幸賜詳觀,即見區區非有偏主必勝之私,但欲此集早成完書,不悮後學耳。計老兄之意豈異於此,但恐見理太明,故於文意瑣細之間不無闊略之處;用心太剛,故於一時意見所安必欲主張到底。所以紛紛,未能卒定。如熹則淺暗遲鈍,一生在文義上做窠窟,苟所見未明,實不敢妄爲主宰,農馬智專,所以於此等處不敢便承誨諭,而不自知其僭易也。伏惟少賜寬假,使得盡愚,將來改定新本,便中幸白共父寄兩本來,容更參定,箋注求教。red所以欲兩本者,蓋欲留得一本作底,以備後復有所稽考也。 儻蒙矜恕,不録其過而留聽焉,不勝幸甚幸甚。
答張欽夫
《祭説》辨訂精審,尤荷警發。然此二事,初亦致疑,但見二先生皆有隨俗墓祭不害義理之説,故不敢輕廢。至於節祠,則又有説。蓋今之俗節,古所無有,故古人雖不祭,而情亦自安。今人既以此爲重,至於是日,必具殽羞相宴樂,而其節物亦各有宜,故世俗之情至於是日不能不思其祖考,而復以其物享之。雖非禮之正,然亦人情之不能已者。但不當專用此而廢四時之正禮耳。故前日之意,以爲既有正祭,則存此似亦無害。今承誨諭,以爲黷而不敬,此誠中其病,然欲遂廢之,則恐感時觸物,思慕之心又無以自止,殊覺不易處。且古人不祭則不敢以燕,况今於此俗節既已據經而廢 祭,而生者則飲食宴樂,隨俗自如,殆非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之意也。必盡廢之然後可,又恐初無害於義理而特然廢之,不惟徒駭俗聽,亦恐不能行遠,則是已廢之祭拘於定制,不復能舉,而燕飲節物漸於流俗,有時而自如也。此於天理,亦豈得爲安乎?
夫三王制禮,因革不同,皆合乎風氣之宜,而不違乎義理之正。正使聖人復起,其於今日之議,亦必有所處矣。愚意時祭之外,各因鄉俗之舊,以其所尚之時、所用之物,奉以犬槃,陳於廟中,而以告朔之禮奠焉,則庶幾合乎隆殺之節,而盡乎委曲之情,可行於久遠而無疑矣。至於元日履端之祭,《禮》亦無文,今亦只用此例。又初定儀時祭用分至,則冬至二祭相仍,亦近煩瀆。今改用卜日之制,尤見聽命於神、不敢自專之意。其它如此脩定處甚多,大抵多本程氏而參以諸家,故特取二先生説今所承用者,爲《祭説》一篇,而《祭儀》、《祝文》又各爲一篇,比之昨本稍復精密。繕寫上呈,乞賜審訂示及,幸甚。
答張欽夫
所示彪丈書論天命未契處,想尊兄已詳語之。然彪丈之意,似欲更令下語,雖自度無岀尊兄之意外者,然不敢不自竭以求教也。
蓋熹昨聞彪丈謂天命惟人得之,而物無所與,鄙意固已不能無疑。今觀所論,則似又指禀生賦形以前爲天命之全體,而人物所受皆不得而與焉,此則熹之所尤不曉也。夫天命不已,固人物之所同得以生者 也,然豈離乎人物之所受而别有全體哉?觀人物之生生無窮,則天命之流行不已可見矣。但其所乘之氣有偏正純駁之異,是以禀而生者有人物賢否之不一。物固隔於氣而不能知,衆人亦蔽於欲而不能存。是皆有以自絶于天,而天命之不已者,初亦未嘗已也。人能反身自求於日用之間,存養體察,以去其物欲之蔽,則求仁得仁,本心昭著,天命流行之全體固不外乎此身矣。故自昔聖賢不過使人盡其所以正心脩身之道,則仁在其中,而性命之理得。伊川先生所謂盡性至命必本於孝弟,正謂此耳。red《遺書》第十八卷一段論此甚詳。 夫豈以天命全體置諸被命受生之前、四端五典之外,而别爲一術以求至乎彼哉?
蓋仁也者,心之道,而人之所以盡性至命之樞要也。今乃言聖人雖教人以仁,而未嘗不本性命以發之,則是以仁爲未足,而又假性命之云以助之也。且謂之大本,則天下之理無出於此,但自人而言,非仁則無自而立。故聖門之學以求仁爲要者,正所以立大本也。今乃謂聖人言仁未嘗不兼大本而言,則是仁與大本各爲一物,以此兼彼,而後可得而言也。凡此皆深所未喻,不知彪丈之意竟何如耳。
《知言》首章即是説破此事,其後提掇仁字最爲緊切,正恐學者作二本三本看了。但其間亦有急於曉人而剖析太過、略於下學而推説太高者,此所以或啓今日之弊。序文之作,推明本意,以救末流,可謂有功於此書而爲幸於學者矣,尚何疑之有哉?
釋氏雖自謂惟明一心,然實不識心體,雖云心生萬法,而實心外有法,故無以立天下之大本,而内外之道不備。然爲其説者 猶知左右迷藏,曲爲隱諱,終不肯言一心之外别有大本也。若聖門所謂心,則天序、天秩、天命、天討、惻隱、羞惡、是非、辭讓莫不該備,而無心外之法。故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是則天人性命豈有二理哉?而今之爲此道者,反謂此心之外别有大本,爲仁之外别有盡性至命之方,竊恐非惟孤負聖賢立言垂後之意、平生承師問道之心,竊恐此説流行反爲異學所攻,重爲吾道之累。故因來示得效其愚,幸爲審其是否而復以求教於彪丈,幸甚幸甚。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三十
訓導何器校
校記
共15項
「尚書」,浙本作「帥」。下五篇「尚書」二字同。
「道不可以在」,按《莊子》無此語,惟《則陽》篇有「道不可有」之説。考《程氏經説》(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二《書解·堯典》有「雖功高天下而不自有」之語,疑「在」當作「有」。
「語」,《正訛》改作「與」,則當屬下。
上「十」,浙本作「六」。
「七月十七日」,此五字原缺,據浙本補。
「之」,原作「説」,據浙本改。
「紛然」,《考異》云:一作「歙然」。浙本作「歙然」。
「以」,浙本作「之」。
「即」,浙本作「却」。
「言」,浙本作「云」。
「某人云沿當作泝」七字,原爲小字。
「胡本沿作泝」五字,原爲小字。
「存」字,原缺,據浙本補。
「胡本作猶子」五字,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