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七十六
序
傅伯拱字序
盈天地之間,所以爲造化者,陰陽二氣之終始盛衰而已。陽生於北,長於東,而盛於南;陰始於南,中於西,而終於北。故陽常居左,而以生育長養爲功,其類則爲剛,爲明,爲公,爲義,而凡君子之道屬焉。陰常居右,而以夷傷慘殺爲事,其類則爲柔,爲暗,爲私,爲利,而凡小人之道屬焉。聖人作《易》,畫卦繫辭,@於其進退消長之際,所以示人者深矣。而又於其制禮之時,所以依象取類而立教者,亦莫不審諸此。故凡吉禮則尚左,其變則尚右。自夫手之拱以拜也,以及夫祝號詔相之所由也,咸率是而分焉。蓋不惟其理象之然有不可易者,抑所以使夫天下之人平居暇日,宗廟朝廷之上,族黨庠序之中,君臣、父子、師友、賓主之間,一拜一揖,一進一退,視其所尚而有以不忘乎君子之道焉。此其所以立教之微指,夫又豈不深切而著明哉!今建寧傅公之季子伯拱以其名來請字,予惟拱之爲禮略矣,然奉手當膺,端行正立,則其心固已肅然而主於一矣。從而論其平居吉禮之所尚,則夫所以尊陽抑陰,而使之不忘乎君 子之道者,其精微之意又如此。故請得奉字曰「景陽」,而遂書其説以授之。
景陽風骨秀爽,異於常兒,而亦既從事乎日數、方名、遜讓之學矣,盍亦識夫尊君所以命己者,而不忘乎恭敬之守?異時少進,則又因夫朋友所以字謂己者,而益求所以擇善固執之方焉。必使陽明勝而德性用,陰濁去而物欲消,剛不屈而明不傷,公足以滅私,而義足以勝利,則庶乎其不迷於入德之途,而有以進夫君子之域也無疑矣。淳熙改元孟夏甲子新安朱熹仲晦父序。
送郭拱辰序
世之傳神寫照者,能稍得其形似,已得稱爲良工。今郭君拱辰叔瞻乃能并與其精神意趣而盡得之,斯亦奇矣。予頃見友人林擇之、游誠之稱其爲人而招之不至,今歲惠然來自昭武,里中士夫數人欲觀其能,或一寫而肖,或稍稍損益,卒無不似,而風神氣韻,妙得其天致。有可笑者,爲予作大小二象,宛然麋鹿之姿,林野之性,持以示人,計雖相聞而不相識者,亦有以知其爲予也。然予方將東遊雁蕩,窺龍湫,登玉霄以望蓬萊。西歷麻源,經玉笥,據祝融之絶頂以臨洞庭風濤之壯。北出九江,上廬阜,入虎溪,訪陶翁之遺迹,然後歸而思自休焉。彼當有隱君子者,世人所不得見,而予幸將見之,欲圖其形以歸,而郭君以歲晚思親,不能久從予遊矣。予於是有遺恨焉,因其告行,書以爲贈。淳熙元年九月庚子晦翁書。
送夏醫序
予嘗病世之爲論者,皆以爲天下之事,宜於今者不必根於古,諧於俗者不必本於經,及觀夏君之醫,而又有以知其决不然也。蓋夏君之醫,處方用藥,奇怪絶出,有若不近人情者,而其卒多驗。及問其所以然者,則皆據經考古,而未嘗無所自也。予於是竊有感焉,因書遺之,以信其術於當世,又以風吾黨之不師古而自用者云。淳熙元年秋九月庚子晦翁書。
詩集傳序
或有問於余曰:詩何謂而作也?余應之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則不能無思;既有思矣,則不能無言;既有言矣,則言之所不能盡,而發於咨嗟詠歎之餘者,必有自然之音響節奏而不能已焉,此詩之所以作也。曰:然則其所以教者何也?曰:詩者,人心之感物,而形於言之餘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聖人在上,則其所感者無不正,而其言皆足以爲教。其或感之之雜,而所發不能無可擇者,則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勸懲之,是亦所以爲教也。昔周盛時,上自郊廟朝廷,而下達於鄉黨閭巷,其言粹然,無不出於正者,聖人固已協之聲律,而用之鄉人,用之邦國,以化天下。至於列國之詩,則天子巡守亦必陳而觀之,以行黜陟之典。降自昭、穆而後,寖以陵夷,至于東遷,而遂廢不講矣。孔子生於其時,既不得位,無以行 帝王勸懲黜陟之政,於是特舉其籍而討論之。去其重複,正其紛亂,而其善之不足以爲法,惡之不足以爲戒者,則亦刊而去之,以從簡約,示久遠,使夫學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師之,而惡者改焉。是以其政雖不足行於一時,而其教實被於萬世,是則詩之所以爲教者然也。曰:然則《國風》、《雅》、《頌》之體,其不同若是,何也?曰:吾聞之,凡詩之所謂《風》者,多出於里巷歌謡之作,所謂男女相與詠歌,各言其情者也。惟《周南》、《召南》,親被文王之化以成德,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故其發於言者,樂而不過於淫,哀而不及於傷。是以二篇獨爲《風》詩之正經。自《邶》而下,則其國之治亂不同,人之賢否亦異,其所感而發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齊,而所謂先王之風者,於此焉變矣。若夫《雅》、《頌》之篇,則皆成周之世,朝廷郊廟樂歌之詞,其語和而莊,其義寬而密,其作者往往聖人之徒,固所以爲萬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至於《雅》之變者,亦皆一時賢人君子閔時病俗之所爲,而聖人取之。其忠厚惻怛之心,陳善閉邪之意,猶非後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此《詩》之爲經,所以人事浹於下,天道備於上,而無一理之不具也。曰:然則其學之也當奈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參之列國,以盡其變。正之於《雅》,以大其規;和之於《頌》,以要其止。此學《詩》之大旨也。於是乎章句以綱之,訓詁以紀之,諷詠以昌之,涵濡以體之。察之情性隱微之間,審之言行樞機之始,則脩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於此矣。問者唯唯而退。余時方輯《詩傳》,因悉次是語,以冠其篇云。淳熙四年丁酉冬十月 戊子新安朱熹書。
再定太極通書後序
右周子《太極圖》并《説》一篇,《通書》四十一章,世傳舊本遺文九篇,《遺事》十五條,《事狀》一篇。熹所集次,皆已校定,可繕寫。熹按先生之書,近歲以來,其傳既益廣矣,然皆不能無謬誤,唯長沙、建安板本爲庶幾焉,而猶頗有所未盡也。
蓋先生之學之奥,其可以象告者,莫備於《太極》之一圖。若《通書》之言,蓋皆所以發明其藴,而《誠》、《動静》、《理》、《性命》等章爲尤著。程氏之書,亦皆祖述其意,而李仲通《銘》、程邵公《誌》、《顔子好學論》等篇,乃或并其語而道之。故清逸潘公誌先生之墓,而叙其所著之書,特以作《太極圖》爲首稱,而後乃以《易説》、《易通》繫之,其知此矣。red按漢上朱震子發言陳摶以《太極圖》傳种放,放傳穆脩,脩傳先生。衡山胡宏仁仲則以爲种、穆之傳,特先生所學之一師,而非其至者。武當祁寬居之又謂圖象乃先生指畫以語二程,而未嘗有所爲書。此蓋皆未見潘《誌》而言。若胡氏之説,則又未考乎先生之學之奥,始卒不外乎此圖也。先生《易説》久已不傳於世,向見兩本,皆非是,其一《卦説》乃陳忠肅公所著,其一《繫詞説》又皆佛、老陳腐之談,其甚陋而可笑者。若曰「易之冒天下之道也,猶狙公之罔衆狙也」,觀此則其决非先生所爲可知矣。《易通》疑即《通書》,蓋《易説》既依經以解義,此則通論其大旨,而不繫於經者也。特不知其去「易」而爲今名始於何時爾。 然諸本皆附於《通書》之後,而讀者遂誤以爲書之卒章,使先生立象之微旨暗而不明,驟而語夫《通書》者,亦不知其綱領之在是也。長沙本既未及有所是正,而《通書》乃因胡氏所定,章次先後,輒頗有所移易,又刊去章目,而别以「周子曰」者加 之,皆非先生之舊。若《理》、《性命》章之類,則一去其目,而遂不可曉。其所附見銘碣、詩文,視他本則詳矣。然亦或不能有以發明於先生之道,而徒爲重複。故建安本特據潘《誌》置圖篇端而書之,序次名章,亦復其舊。又即潘《誌》及蒲左丞、孔司封、黄太史所記先生行事之實,删去重複,參互考訂,合爲事狀一端。red其大者如蒲《碣》云「屠姦剪弊,如快刀健斧」,而潘《誌》云「精密嚴恕,務盡道理」;蒲《碣》但云「母未葬」,而潘公所爲《鄭夫人志》乃爲「水齧其墓,而改葬」。若此之類,皆從潘《誌》。而蒲《碣》又云「慨然欲有所施,以見於世」,又云「益思以奇自名」,又云「朝廷躐等見用,奮發感厲」,皆非知先生者之言。又載先生稱頌新政,反覆數十言,恐亦非實。若此之類,皆削去。 至於道學之微,有諸君子所不及知者,則又一以程氏及其門人之言爲正。以爲先生之書之言之行,於此亦略可見矣。
然後得臨汀楊方本以校,而知其舛陋猶有未盡正者。red如「柔如之」當作「柔亦如之」,《師友》「一章」當爲「二章」之類。 又得何君《營道詩序》及諸嘗遊舂陵者之言,而知《事狀》所叙濂溪命名之説,有失其本意者。red何君《序》見《遺事》篇内。@又按濂溪,廣漢張栻所跋先生手帖,據先生家譜云,濓溪隱居在營道縣榮樂鄉鍾貴里石塘橋西,濂蓋溪之舊名。先生寓之廬阜,以示不忘其本之意。而邵武鄒旉爲熹言,嘗至其處,溪之源自爲上下保,先生故居在下保,其地又别自號爲樓田,而「濂」之爲字,@則疑其出於唐刺史元結七泉之遺俗也。今按江州濓溪之西亦有石塘橋,見於陳令舉《廬山記》,疑亦先生所寓之名云。 覆校舊編,而知筆削之際,亦有當録而誤遺之者。red如蒲《碣》自言「初見先生于合州,相語三日夜,退而歎曰:『世乃有斯人耶。』」而孔文仲亦有祭文序先生洪州 時事,曰「公時甚少,玉色金聲,從容和毅,一府盡傾」之語。蒲《碣》又稱其「孤風遠操,寓懷於塵埃之外,常有高棲遐遁之意」,亦足以證其前所謂「以奇自見」等語之謬。 又讀張忠定公語,而知所論希夷、种、穆之傳,亦有未盡其曲折者。red按張忠定公嘗從希夷學,而其論公事之有陰陽頗與《圖説》意合,竊疑是説之傳,固有端緒。至於先生然後得之於心,而天地萬物之理,鉅細幽明,高下精粗,無所不貫於是,始爲此圖,以發其祕爾。 嘗欲别加是正,以補其闕,而病未能也。兹乃被命假守南康,遂獲嗣守先生之餘教於百有餘年之後。顧德弗類,慙懼已深,瞻仰高山,深切寤歎。因取舊袠,復加更定,而附著其説如此,鋟板學宫,以與同志之士共焉。淳熙己亥夏五月戊午朔新安朱熹謹書。
吕氏家塾讀詩記後序
《詩》自齊、魯、韓氏之説不得傳,而天下之學者盡宗毛氏。毛氏之學,傳者亦衆,而王述之類,今皆不存,則推衍毛説者,@又獨鄭氏之箋而已。唐初,諸儒爲作疏義,因訛踵陋,百千萬言而不能有以出乎二氏之區域。至於本朝劉侍讀、歐陽公、王丞相、蘇黄門、河南程氏、横渠張氏,始用己意,有所發明,雖其淺深得失有不能同,然自是之後,三百五篇之微詞奥義,乃可得而尋繹,蓋不待講於齊、魯、韓氏之傳,而學者已知《詩》之不專於毛、鄭矣。及其既久,求者益衆,説者愈多,同異紛紜,争立門户,無復推讓祖述之意,則學者無所適從,而或反以爲病。今觀吕氏《家塾》之書,兼總衆説,巨細不遺,挈領提綱,首尾該貫。既足以息夫同異之争,而其述作之體,則雖融會通徹,渾 然若出於一家之言。而一字之訓,一事之義,亦未嘗不謹其説之所自。及其斷以己意,雖或超然出於前人意慮之表,而謙讓退託,未嘗敢有輕議前人之心也。
嗚呼!如伯恭父者,真可謂有意乎温柔敦厚之教矣。學者以是讀之,則於可群可怨之旨其庶幾乎。雖然,此書所謂朱氏者,實熹少時淺陋之説,而伯恭父誤有取焉。其後歷時既久,自知其説有所未安,如《雅》、《鄭》邪正之云者,或不免有所更定,則伯恭父反不能不置疑於其間,@熹竊惑之。方將相與反復其説,以求真是之歸,而伯恭父已下世矣。嗚呼!伯恭父已矣!若熹之衰頽汩没,其勢又安能復有所進,以獨决此論之是非乎?伯恭父之弟子約既以是書授其兄之友丘侯宗卿,而宗卿將爲板本,以傳永久,且以書來屬熹序之。熹不得辭也,乃略爲之説,因并附其所疑者,以與四方同志之士共之,而又以識予之悲恨云爾。淳熙壬寅九月己卯新安朱熹序。
劉甥瑾字序
古之君子,學以爲己,非求人之知也。故從師親友,以求先王之道,心思口講而躬行之。既自得於己矣,而謙虚晦默,若無有焉。今之人則反是。是以譬之古之君子,如抱美玉而深藏不市,後之人則以石爲玉,而又衒之也。劉氏甥瑾自其先大父大夫公而予之名矣,將冠,以其父命來求字。予字之曰「懷甫」,告之以古人之意。瑾也勉旃,毋以石爲玉,而又衒之也。朱熹仲晦父書。
丞相李公奏議後序
嗚呼,天之愛人,可謂甚矣!惟其感於人事之變,而迫於氣數屈信消息之不齊,是以天下不能常治常安,@而或至於亂。然於其亂也,亦未嘗不爲之預出能弭是亂之人,以擬其後,蓋將以使夫生民之類,不至於糜爛泯滅,靡有孑遺,而爲之君者,猶有所恃賴憑依,以保其國。是則古今事變之所同然,而天之所以爲天者,其心固如此也。
嗚呼!若宣和、靖康之變,吾有以知其非天心之所欲,而一時人物,若故丞相隴西公者,其所謂能弭是亂之人非耶?蓋聞政、宣之際,國家之隆盛極矣,而都城一日大水猝至,舉朝相顧,莫有敢以變異爲言。公獨知其必有夷狄兵戎之禍,上疏極言,冀有以消弭於未然者,不幸謫官以去。而間不七年,虜騎遂薄都城,公於此時,又方以眇然一介放逐之餘,出負天下山嶽萬鈞之重。首陳至策,而徽宗决内禪之計;繼發大論,而欽廟堅城守之心,任公不疑,遂却彊虜。然自重圍既解,衆人之心無復遠慮,而争爲割地講和之説,以苟目前之安。公 獨以爲不然,而數陳出師邀擊之可以必勝,@與其得氣再入之不可以不憂。則讒間蠭起,遠謫遐荒,而不數月間,都城亦失守矣。建炎再造,首登廟堂,慨然以修政事、攘夷狄爲己任。誅僭逆,定經制,寬民力,變士風,通下情,改弊法,招兵買馬,經理財賦,分布要害,繕治城壁。建遣張所撫河北,傅亮收河東,宗澤守京城,西顧關陝,南葺樊鄧。且將益據形便,以爲必守中原,必還二聖之計。然在位纔七十餘日,而又遭讒以去。其在紹興,因事獻言,亦皆畏天恤民、自彊自治之意,而深以議和退避爲非策,懇扣反復,以終其身。蓋既薨而諸子集其平生奏草,@得凡八十卷。其言正大明白,而纖微曲折,究極事情,絶去彫飾,而變化開闔,卓犖奇偉,前後二十餘年,事變不同,而所守一説,如出於立談指顧之間。
今少傅丞相福國陳公序其篇端,@所以發揮引重,固已盡其美矣。公之孫晉復使熹書其後,以推明之。熹謝不敢,@而其請愈力,不得辭也。顧嘗論之,以爲使公之言用於宣和之初,則都城必無圍迫之憂;用於靖康,則宗國必無顛覆之禍;用於建炎,則中原必不至於淪陷;用於紹興,則旋軫舊京,汛掃陵廟,以復祖宗之宇,而卒報不共戴天之讎,其已久矣。夫豈使王業偏安於江海之澨,而尚貽吾君今日之憂哉!顧乃使之數困於庸夫孺子之口,而不得卒就其志,豈天之愛人有時,而不勝夫氣數之力,抑亦人事之感或深或淺,而其相推相 盪,固有以迭爲勝負之勢,而至於然歟!嗚呼,痛哉!昔蒯通每讀樂毅書,未嘗不廢書而泣,安知異時不有掩卷太息而垂涕於斯者耶?雖然,今天子方總群策,以圖恢復之功,使是書也得備清閒之燕,而幸有以當上心者焉,則有志之士,將不恨其不用於前日,而知天之所以生公者,真非偶然矣。因次其説以附于八十卷之末,使覽者無疑於福公之言云。@淳熙十年十月丙午既望宣教郎、直徽猷閣、主管台州崇道觀朱熹謹書。
資治通鑑舉要曆後序
清源郡舊刻温國文正公之書,有《文集》及《資治通鑑舉要曆》,皆八十卷。《曆》篇之首,有紹興參知政事上蔡謝公克家所記,於其删述本指、傳授次第,以及宣取投進所以然者甚悉。然其傳布未甚廣,而朝命以其版付學省,則下吏不謹,乃航海而没焉,獨《文集》僅存,而歷數十年未有能補其亡者。淳熙壬寅,公之曾孫龍圖閣待制伋來領郡事,始至而視諸故府,則《文集》者亦已漫滅而不可讀矣。乃用家本讎正,移之别板,且將次及《舉要》之書,而未遑也。一日,過客有以爲言者,龍圖公矍然曰:「吾固已志之矣。」亟命出藏本刻焉。踰年告成,則又以書來語熹曰:「是書之成,不惟區區得以嗣承先志而脩此邦故事之闕,抑亦吾子之所樂聞也,其爲我記其後。」熹竊聞之,《資治通鑑》之始奏篇也,神宗皇帝實親序之,則既有「博而得要,簡而周事」之褒 矣。然公之意,猶懼夫本書之所以提其要者有未切也,於是乎有目録之作,以備檢尋。既又懼夫目之所以周於事者有未盡也,於是乎有是書之作,以見本未,蓋公之所以愛君忠國,稽古陳謨之意,丁寧反復,至于再三而不能已者,尤於此書見之。顧以成之之晚,既未及以聞于上,而黨論繼作,科禁日繁,則又不得以布于下。是以三十餘年之間,學士大夫進而議於朝,退而語於家,皆不克以公書從事,而背道反理之言盈天下,其效至於讒諛得志,上下相蒙,馴致禍亂,有不可忍言者。然後公凡所陳符驗章灼,而其出於煨燼之餘者,乃得進登王府,啓迪天衷,既以助成皇家再造之業,而其摹印誦習,又得以垂法戒於無窮,蓋公之志於此亦庶幾少伸焉。不幸中間又更放失,以迄于今,乃有聞孫適守兹土,然後復得大傳於世,以永休烈。熹誠樂聞其事,而又竊有感焉。因悉著其説,以附書後,後之君子,盍亦視其書之顯晦,而考其所以關於時運者爲如何,則公之所爲反復再三而不能自已之心,當有可爲太息而流涕者矣。十有一年冬十有二月乙未日南至新安朱熹敬書。
張南軒文集序
孟子没而義利之説不明於天下,中間董相仲舒、諸葛武侯、兩程先生屢發明之,而世之學者莫之能信。是以其所以自爲者,鮮不溺於人欲之私;而其所以謀人之國家,則亦曰功利焉而已爾。爰自國家南渡以來,乃有丞相魏國張忠獻公唱明大義,以斷國論,侍讀南陽胡文定公誦説遺經,以 開聖學,其託於空言,見於行事,雖若不同,而於孟子之言,董、葛、程氏之意,則皆有所謂千載而一轍者。若近故荆州牧張侯敬夫者,則又忠獻公之嗣子,而胡公季子五峰先生之門人也。自其幼壯,不出家庭,而固已得夫忠孝之傳。既又講於五峰之門,以會其歸,則其所以默契於心者,人有所不得而知也。獨其見於論説,則義利之間,毫釐之辨,蓋有出於前哲之所欲言而未及究者。措諸事業,則凡宏綱大用,巨細顯微,莫不洞然於胸次,而無一毫功利之雜。是以論道於家,而四方學者争鄉往之;入侍經帷,出臨藩屏,則天子亦味其言,嘉其績,且將倚以大用,而敬夫不幸死矣。敬夫既没,其弟定叟裒其故藁,得四巨編,以授予,曰:「先兄不幸蚤世,而其同志之友亦少存者。今欲次其文以行於世,非子之屬而誰可?」予受書愀然,開卷亟讀,不能盡數篇,爲之廢書太息流涕而言曰:「世復有斯人也耶!無是人而有是書,猶或可以少見其志,然吾友平生之言,蓋不止此也。」因復益爲求訪,得諸四方學者所傳,凡數十篇。又發吾篋,出其往還書疏,讀之亦多有可傳者。方將爲之定著繕寫,歸之張氏,則或者已用别本摹印,而流傳廣矣。遽取觀之,蓋多曏所講焉而未定之論,而凡近歲以來談經論事、發明道要之精語,反不與焉。予因慨念敬夫天資甚高,聞道甚蚤,其學之所就,既足以名於一世,然察其心,蓋未嘗一日以是而自足也。比年以來,方且窮經會友,日反諸心,而驗諸行事之實,蓋有所謂不知年數之不足者,是以其學日新而無窮,其見於言語文字之間,始皆極於高遠,而卒反就於平實。此其淺深踈密之際,後之君 子,其必有以處之矣。顧以序次之不時,使其説之出於前而棄於後者,猶得以雜乎篇帙之間,而讀者或不能無疑信異同之惑,是則予之罪也已夫。於是乃復亟取前所蒐輯,參伍相校,斷以敬夫晚歲之意,定其書爲四十四卷。
嗚呼!使敬夫而不死,則其學之所至,言之所及,又豈予之所得而知哉!敬夫所爲諸經訓義,唯《論語説》晚嘗更定,今已别行。其他往往未脱藁時,學者私所傳録,敬夫蓋不善也,以故皆不著。其立朝論事,及在州郡條奏民間利病,則上意多鄉納之,亦有頗施行者,以故亦不著。獨取其《經筵口義》一章,附于表奏之後,使敬夫所以堯、舜吾君,而不愧其父師之傳者,讀者有以識其端云。淳熙甲辰十有二月辛酉新安朱熹序。
向薌林文集後序
張子房五世相韓,韓亡,不愛萬金之産,弟死不葬,爲韓報讎。雖博浪之謀不遂,横陽之命不延,然卒藉漢滅秦誅項,以攄其憤。然後棄人間事,導引辟穀,託意寓言,將與古之形解銷化者相期於八絃九垓之外,使千載之下聞其風者想象歎息,不知其心胸面目爲如何人,其志可謂壯哉!陶元亮自以晉世宰輔子孫,耻復屈身後代,自劉裕篡奪勢成,遂不肯仕。雖其功名事業不少概見,而其高情逸想,播於聲詩者,後世能言之,士皆自以爲莫能及也。蓋古之君子其於天命民彝、君臣父子,大倫大法之所在,惓惓如此,是以大者既立,而後節概之高,語言之妙,乃有可得而言者。如其不 然,則紀逡、唐林之節非不苦,王維、儲光羲之詩非不翛然清遠也,然一失身於新莽、禄山之朝,則其平生之所辛勤而僅得以傳世者,適足爲後人嗤笑之資耳。
愚嘗以是觀於古而驗於今,而於薌林居士向公之書竊有感也。公之世家,自丞相文簡公始以曠度絶識左右真宗,而欽聖憲肅皇后遂以任姒之德母儀天下。自是以來,慶流宗支,蟬聯赫奕,不可稱數。然逮公之仕,則已當靖康、建炎之際,而國家之變故艱危,於是極矣。觀其絶僭叛之音郵而縻其家族,宣霸府之號令而暢其威靈,以至擁羸卒、守孤城以抗彊虜百勝之鋒,遏群盗横流之勢,身皆危於九死,而志不可奪。及紹興初,大臣始决忘讎辱國之計,則又慨然上疏,再三指言其失,無所回避。至於疾病且死,而猶勸上以深念創業之艱難,不可遽以小康而遂忘大計也。此其平生始終大節,豈不凛乎!其有子房、元亮之心哉!
然二子當時皆不得位,而爲之於不可爲之後,是以大義雖明,而不及有益於人之國。若公乃幸猶得竭股肱之力,以依日月之光,宗社再安,與有勞烈,較其所就,則於二子又有光焉。是以中年乞身以自放於江湖之上,而學士大夫靡然咸服其高。一觴一詠,悠然若無意於工拙,而其清夷閑曠之姿,魁奇跌宕之氣,雖世之刻意於詩者,不能有以過也。嗚呼,是豈徒以其絶俗離世之難,發興吐詞之工而然哉!蓋必有其本矣。始公之薨,而五峰先生胡公實狀其行;後十餘年,而端明學士汪公始銘諸幽。其於公之志行本末,則既詳矣。又後二十餘年,而公之季子大夫公乃以公之文集三十卷者屬熹,使爲之序。自惟晚出,輒序公 文而又列名二公之次,皆有非其分之所安者。蓋嘗以是辭焉,而弗獲也。因竊叙其心之所感者如此,以附書之左方,後有君子得以考焉。大夫名某,少以公命,受學南陽胡文定公之門,今年七十有六,謝事而老於家,亦已十八年矣。@淳熙十二年春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
謝監廟文集序
故監西嶽廟謝君綽中者,建之政和人也。熹先君子太史公尉政和時,以公事行鄉落間,聞田舍中有誦書聲屬耳,頗異。亟下車,入其舍,則一少年書生方對案危坐,吟諷自若。先君子前揖問讀何書,生起,對曰:「《儀禮》也。」是時士方專治王氏學,非《三經》、《字説》、《日録》、《老》、《莊》之書不讀,而生之業乃如此,先君子固已奇之。引坐與語,酬應敏給,使出其文,詞氣亦不凡近。問其姓名,則曰謝姓,譽名,綽中字也。先君子大喜,即與俱歸,日授以經史百家之言,而勉其業之所未至。未幾,記誦益廣,文字益工,先君子益歎重之。遂中紹興二年進士第,調主邵武之泰寧簿。歸領祠官,年四十六以卒。先君子蓋深惜之。君性耿介,與世俗多不合,而居家極孝友。既得官,即盡以先疇奉其兄。娶妻,得田自隨,一旦亦舉而歸之。還自泰寧,自以不能隨俗俯仰,慨然願就閑秩,以便親養。然君之所以自許,與先君子所以期君者,蓋未嘗不以經綸之業爲言也,則其志豈自以爲止於此而已哉!
君没之年,先君子亦棄諸孤。後四十三年,而君之子東卿乃以君之遺文一編過熹於武夷精舍。熹讀其書,得其志,既歎君之不幸,又念先君子之門人賓客如君者蓋無幾人,今亦無復存者。而熹與東卿又皆伉拙不偶,不能有以成其先人之志,相與太息流涕久之。既而東卿請序其文,遂書其本末如此。君平生爲文甚多,東卿未能讀父書而孤,故其所得止於此。其間又多舛繆脱落,不敢輒改,懼失其真,覽者詳焉可也。淳熙乙巳四月既望新安朱熹序。
贈周道士序
清江道士周君抱琴來訪,屬余有功衰之戚,不得聽其抑按。然視其貌,接其言,知其所志有深於是者,豈歐陽子所謂「理身如理琴,正聲不可干以邪」者耶!於其行,書此贈之。君還江西,有問余者,以此示之。淳熙乙巳十月甲寅晦翁書。
金華潘公文集序
天地之化,包括無外,運行無窮,然其所以爲實,不越乎一陰一陽兩端而已。其動静屈伸,往來闔闢,升降浮沉之性,雖未嘗一日不相反,然亦不可以一日而相無也。聖人作《易》,以通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其所以爲説者,亦若是焉耳矣。然及其推之人事,而擬諸形容,則常以陽爲君子,而引翼扶奬,惟恐其不盛;陰爲小人,而排擯抑黜,惟恐其不衰。何哉?蓋陽之德剛,陰之德柔。剛者常公,而柔者常私;剛者常明,而柔者常闇;剛者未嘗不正,而柔者 未嘗不邪;剛者未嘗不大,而柔者未嘗不小。公明正大之人用於世,則天下蒙其福;私暗邪僻之人得其志,則天下受其禍。此理之必然也。且非獨於《易》之説爲然,蓋凡自古聖賢之言,雜出於傳記者,亦未有不好剛而惡柔者。若夫子所謂「剛毅」「近仁」,而又嘗深以未見剛者爲歎,及乎或人之對,則又直以有慾病棖也之不得爲剛,蓋專以是爲君子之德也。
嗚呼,若故中書舍人金華潘公者,其真孔子所謂未見者哉!熹雖不幸而不及掃灑其門,然讀其書,而猶喜於有以得其所存之彷彿也。蓋公自宣和初爲博士,則已不肯託昏富貴之家,而獨嘗論斥大臣蒙蔽之姦矣。及爲館職,又不肯遊蔡京父子間。使淮南,又不肯與中官同燕席。靖康召對,因論時宰何㮚、唐恪不可用,恐誤國事,以是謫去,曾不旋踵而言果驗。建炎初,召爲右司諫,首論亂臣逆黨當用重典,以正邦法,壯國威。且及當時用事者姦邪之狀,大爲汪、黄所忌,書奏三日而左遷以去。其言雖不大傳,然劉觀所草責詞,直以揣摩詆訾爲罪,則其事固可知已。紹興入爲都司,又忤時相以歸。復爲左史,一日直前,奏曰:「先王之所以致治者,以其合於大公至正之道。比年之所以致亂者,以其反此而已。陛下今日誠宜仰思祖宗創業之難,二帝蒙塵之久,俯念生靈塗炭之苦,土地侵削之多,夙寤晨興,不敢少置。每行一事,必先念此,然後發之,務以合於所謂大公至正之道,而勿以一毫私意曲狥人情,則天下庶有休息之期矣。」服喪還朝,又以廷叱奏事官而忤旨以去。自是之後,秦檜擅朝,則公遂廢於家,而不復起矣。
然公平生廉介自將,自少至老,出入三朝,而前後在官不過八百六十餘日。所居僅庇風雨,郭外無尺寸之田。經界法行,獨以丘墓之寄,輸帛數尺而已。其清苦貧約,蓋有人所不堪者,而處之超然,未嘗少屈於檜。其子熺暴起鼎貴,勢傾内外,亦未嘗與通問也。常誦君子三戒之言,而深以在得之規痛自儆飭。至於造次之間,@一言一行,凡所以接朋友、教子弟,亦未嘗不以孝弟忠敬、節儉正直、防微謹獨之意爲本。其讀書磨鏡之喻,切中學者之病,當世蓋多傳之。而所論汲長孺、蓋寬饒之爲人,尤足以見其志之所存也。嗚呼!若公之清明直諒,確然亡慾,其真可謂剛毅而近仁矣。夫以三代之時,聖人之世,而夫子已嘆剛者之不可見,况於百世之下,幸有如公者焉,而不得少伸其志以没。其條奏草藁有補於時,可爲後法者,又以公自焚削而不復存。其平生之言,頗可見者,獨有賦、詠、筆札之餘,數十百篇而已。後之君子,蓋將由此以論公之世,其可使之没没無傳而遂已乎?公之兄子,今廣州使君畤謂熹盍序其書而傳之,熹不敢當,而亦不得辭也,於是三復其書,而剟其梗概,附于書首,以告觀者。且將時出而伏讀之,以自厲焉。
公諱某,字義榮,一字子賤,自號默成居士。集凡十有五卷。廣州字德鄜,少學於公,植志行身,甚有家法。數爲郡守、部使者,愛民戢姦,不憚大吏,所至皆有風績云。淳熙丙午春三月己卯朔旦具位新安朱熹謹序。
易學啓蒙序
聖人觀象以畫卦,揲蓍以命爻,使天下後世之人皆有以决嫌疑、定猶豫,而不迷於吉凶悔吝之塗,其功可謂盛矣。然其爲卦也,自本而幹,自幹而支,其勢若有所迫而自不能已。其爲蓍也,分合進退,縱横順逆,亦無往而不相值焉。是豈聖人心思智慮之所得爲也哉?特氣數之自然,形於法象,見於圖書者,有以啓於其心而假手焉耳!近世學者類喜談《易》,而不察乎此,其專於文義者,既支離散漫而無所根著,其涉於象數者,又皆牽合傅會,而或以爲出於聖人心思智慮之所爲也。若是者,予竊病焉,因與同志頗輯舊聞,爲書四篇,以示初學,使毋疑於其説云。淳熙丙午暮春既望雲臺真逸手記。
律吕新書序
古樂之亡久矣,然秦、漢之間,去周未遠,其器與聲猶有存者。故其道雖不行於當世,而其爲法,猶未容有異論也。逮于東漢之末,以接西晉之初,則已寖多説矣。歷魏、周、齊、隋、唐、五季,論者愈多,而法愈不定。爰及我朝,功成治定,理宜有作,建隆、皇祐、元豐之間,蓋亦三致意焉。而和、胡、阮、李、范、馬、劉、楊諸賢之議,終不能以相一也,而况於崇、宣之季,姦諛之會,黥涅之餘,而能有以語夫天地之和哉。丁未南狩,今六十年,神人之憤,猶有未攄,是固不遑於稽古禮文之事。然學士大夫因仍簡陋,遂無復以鍾律爲意者,則已甚矣。吾友 建陽蔡君元定季通,當此之時,乃獨心好其説而力求之。旁搜遠取,巨細不捐,積之累年,乃若冥契。著書兩卷,凡若干言。予嘗得而讀之,愛其明白而淵深,縝密而通暢,不爲牽合傅會之談,而横斜曲直,如珠之不出於盤。其言雖多出於近世之所未講,而實無一字不本於古人已試之成法。蓋若黄鍾圍徑之數,則漢斛之積分可考。寸以九分爲法,則淮南、太史、小司馬之説可推。五聲二變之數,變律半聲之例,則杜氏之《通典》具焉。變宫、變徵之不得爲調,則孔氏之《禮疏》因亦可見。至於先求聲氣之元,而因律以生尺,則尤所謂卓然者,而亦班班雜見於兩漢之《志》、蔡邕之説,與夫國朝《會要》以及程子、張子之言。顧讀者不深考其間,雖或有得於此者,而又不能無失於彼,是以晦蝕紛拏,無復定論,大抵不拘攣於習熟見聞之近,即肆其胸臆,妄爲穿穴而無所據依。季通乃能奮其獨見,超然遠覽,爬梳剔抉,參互考尋,用其平生之力,以至於一旦豁然,而融會貫通焉,斯亦可謂勤矣。及其著論,則又能推原本根,比次條理,管括機要,闡究精微,不爲浮詞濫説以汩亂於其間,亦庶幾乎得書之體者。予謂國家行且平定中原,以開中天之運,必將審音協律,以諧神人。當此之時,受詔典領之臣,能得此書而奏之,則東京郊廟之樂,將不待公孫述之瞽師而後備。而參摹四分之書,亦無待乎後世之子雲而後知好之矣。抑季通之爲此書,詞約理明,初非難讀,而讀之者往往未及終篇,輒已欠伸思睡,固無由了其歸趣。獨以予之頑鈍不敏,乃能熟復數過,而僅得指意之彷彿。季通以是亦許予爲能知己志者,故屬予以序引,而予不 得辭焉。季通更欲均調節奏,被之筦絃,别爲樂書,以究其業,而又以其餘力發揮武侯六十四陣之圖,緒正邵氏《皇極經世》之歷,以大備乎一家之言,其用意亦健矣。予雖老病,儻及見之,則亦豈非千古之一快也哉!淳熙丁未正月朔旦新安朱熹序。
小學題辭
元亨利貞,天道之常;仁義禮智,人性之綱。凡此厥初,無有不善,藹然四端,隨感而見。愛親敬兄,忠君弟長;是曰秉彝,有順無强。惟聖性者,浩浩其天;不加毫末,萬善足焉。衆人嗤嗤,物欲交蔽;乃頽其綱,安此暴棄。惟聖斯則,建學立師;以培其根,以達其枝。小學之方,灑掃應對;入孝出弟,動罔或悖。行有餘力,誦詩讀書;詠歌舞蹈,思罔或逾。窮理脩身,斯學之大;明命赫然,罔有内外。德崇業廣,乃復其初;昔非不足,今豈有餘。世遠人亡,經殘教弛;蒙養弗端,長益浮靡。鄉無善俗,世乏良材;利欲紛拏,異言喧豗。幸兹秉彝,極天罔墜;爰輯舊聞,庶覺來裔。嗟嗟小子,敬受此書;匪我言耄,惟聖之謨。
題小學
古者小學教人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愛親敬長隆師親友之道,皆所以爲脩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本。而必使其講而習之於幼稚之時,欲其習與知長,化與心成,而無扞挌不勝之患也。今其全書雖不可見,而雜出於傳記者亦多,讀者往往直以古今異宜而莫之行,殊不知其無古今之異者,固未始不可行 也。今頗蒐輯以爲此書,受之童蒙,資其講習,庶幾有補於風化之萬一云爾。
大學章句序
《大學》之書,古之大學所以教人之法也。蓋自天降生民,則既莫不與之以仁、義、禮、智之性矣。然其氣質之禀,或不能齊,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聰明睿智能盡其性者出於其間,則天必命之,以爲億兆之君師,使之治而教之,以復其性,此伏羲、神農、黄帝、堯、舜所以繼天立極,而司徒之職、典樂之官所由設也。三代之隆,其法浸備,然後王宫國都以及閭巷,莫不有學。人生八歲,則自王公以下,@至於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學,而教之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射、御、書、數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則自天子之元子、衆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與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學,而教之以窮理正心、脩己治人之道。此又學校之教,大小之節所以分也。夫以學校之設,其廣如此,教之之術,其次第節目之詳又如此,而其所以爲教,則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餘,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彝倫之外,是以當世之人無不學。其學焉者,無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職分之所當爲,而各俛焉以盡其力,此古昔盛時所以治隆於上,俗美於下,而非後世之所能及也。及周之衰,賢聖之君不作,學校之政不脩,教化陵夷,風俗頽敗。時則 有若孔子之聖,而不得君師之位以行其政教,於是獨取先王之法,誦而傳之,以詔後世。若《曲禮》、《少儀》、《内則》、《弟子職》諸篇,固小學之支流餘裔;而此篇者,則因小學之成功,以著大學之明法,外有以極其規模之大,而内有以盡其節目之詳者也。三千之徒,蓋莫不聞其説,而曾氏之傳,獨得其宗,於是作爲傳義,以發其意。及孟子没而其傳泯焉,則其書雖存,而知者鮮矣。自是以來,俗儒記誦詞章之習,其功倍於小學而無用;異端虚無寂滅之教,其高過於大學而無實。其他權謀術數,一切以就功名之説,與夫百家衆技之流,所以惑世誣民,充塞仁義者,又紛然雜出乎其間。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聞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澤,晦盲否塞,反覆沈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壞亂極矣。天運循環,無往不復。宋德隆盛,治教休明。於是河南程氏兩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傳。實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爲之次其簡編,發其歸趣,然後古者大學教人之法,聖經賢傳之指,粲然復明於世。雖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與有聞焉。顧其爲書猶頗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輯之,間亦竊附己意,補其闕略,以俟後之君子。極知僭踰,無所逃罪,然於國家化民成俗之意,學者脩己治人之方,則未必無小補云。淳熙己酉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
中庸章句序
《中庸》何爲而作也?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其傳而作也。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有自來矣。其見於經,則 「允執厥中」者,堯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堯之一言,至矣盡矣,而舜復益之以三言者,則所以明夫堯之一言,必如是而後可庶幾也。
蓋嘗論之,心之虚靈知覺,一而已矣,而以爲有人心、道心之異者,則以其或生於形氣之私,或原於性命之正,而所以爲知覺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難見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雖上智不能無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雖下愚不能無道心。二者雜於方寸之間,而不知所以治之,則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無以勝夫人欲之私矣。精則察夫二者之間而不雜也,一則守其本心之正而不離也。從事於斯,無少間斷,必使道心常爲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焉,則危者安,微者著,而動静云爲自無過不及之差矣。
夫堯、舜、禹,天下之大聖也;以天下相傳,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聖,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際,丁寧告戒,不過如此,則天下之理,豈有以加於此哉?自是以來,聖聖相承,若成湯、文、武之爲君,臯陶、伊、傅、周、召之爲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統之傳,若吾夫子,則雖不得其位,而所以繼往聖、開來學,其功反有賢於堯舜者。然當是時,見而知之者,惟顔氏、曾氏之傳得其宗。及曾氏之再傳,而復得夫子之孫子思,則去聖遠而異端起矣。子思懼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於是推本堯舜以來相傳之意,質以平日所聞父師之言,更互演繹,作爲此書,以詔後之學者。蓋其憂之也深,故其言之也切;其慮之也遠,故其説之也詳。其曰「天命率性」,則道心之謂也; 其曰「擇善固執」,則精一之謂也;其曰「君子時中」,則執中之謂也。世之相後千有餘年,而其言之不異如合符節。歷選前聖之書,所以提挈綱維,開示藴奥,未有若是其明且盡者也。自是而又再傳,以得孟氏,爲能推明是書,以承先聖之統。及其没,而遂失其傳焉。則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語文字之間,而異端之説,日新月盛,以至於老佛之徒出,則彌近理而大亂真矣。然而尚幸此書之不泯,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續夫千載不傳之緒;得有所據,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蓋子思之功,於是爲大,而微程夫子,則亦莫能因其説而得其心也。惜乎!其所以爲説者不傳,而凡石氏之所輯録,僅出於其門人之所記,是以大義雖明而微言未析。至其門人所自爲説,則雖頗詳盡而多所發明,然倍其師説而淫於老佛者,亦有之矣。
熹自蚤歲即嘗受讀而竊疑之,沉潛反復,蓋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領者,然後乃敢會衆説而折其中,既爲定著《章句》一篇,以竢後之君子。而一二同志,復取石氏書删其繁亂,名以輯略,且記所嘗論辨取舍之意,别爲《或問》,以附其後。然後此書之旨,支分節解,脉絡貫通,詳略相因,巨細畢舉。而凡諸説之同異得失,亦得以曲暢旁通,而各極其趣。雖於道統之傳,不敢妄議,然初學之士,或有取焉,則亦庶乎行遠升高之一助云爾。淳熙己酉春三月戊申新安朱熹序。
李存誠更名序
李君棐忱相見於政和,余問其名上字 之義,則曰先儒之訓以爲輔也。余謂不然。古字多假借,「棐」蓋與「匪」通用,顔監之釋班史,有是言矣。余嘗以是考之,凡書之言「棐」者,皆當爲「匪」,其義乃通。李君曰:「然則以『匪忱』爲名,愚之所不安也,請有以易之。」余曰:「去『匪』而存『忱』,可已。」李君曰:「諾。」乃書以遺之,而字之曰「存誠」云。紹熙元年二月十八日朱熹仲晦父書。
雲龕李公文集序
士君子所以立於斯世者,不難於文,而難於實;不難於小,而難於大,此愚所以每竊有感於參知政事隴西文敏李公之文,而病世之所以知公者殊淺也。蓋自我宋之興,百有餘年,累聖相承,專以文治,而其盛極於崇、觀、政、宣之間,一時學士大夫執簡秉筆,争以文字相高。其所以歌詠泰平,藻飾治具者,雜然並出,如金石互奏,宫徵相宣,未有能優劣之者。而李公以傑出之材,雍容其間,發大詔令,草大牋奏,富贍雄特,精能華妙,愈出而愈無窮,直將關衆俊之口而奪之氣,斯已奇矣。然使公之所立,獨恃此而無其實,或徒規規然務爲小廉曲謹,以投世俗之耳目,而其大者無稱焉,則亦何足以名於一世而垂無窮哉?而公扈蹕臨安,適遭己酉三月五日之變,當是之時,一旦猝然事出非意,群公愕眙,不知所以爲策。公獨挺身赴難,神采毅然,逆折凶渠,喻以大義。退而陰贊宰府,爲所以離貳逆黨、尊復明辟之計者甚悉。是以平賊之功,雖由外濟,而高宗皇帝察公之忠,首擢以爲尚書左丞,而又賜之手札,至有「萬衆動色,具臣靦 顔」之語。
嗚呼!天地之間,理義之實,孰有大於君臣之際者?而公於是乃能竭其股肱之力,以有成功,是其所立,豈獨以其文而已哉!然公功成不居,退而老於江海之上,杜門終日,絶口不道前事,雖所以告其子弟者,亦常欿然退託,如有不足之意。是以世之君子鮮或知之,其所可考而必信者,獨賴聖謨神翰,炳若日星,是以天下之公論,至於久而後定耳。以是觀之,則世之獨以文字知公者,豈非淺哉!頃年公孫故建康通守誼嘗以公之遺文屬熹爲序,熹以不文,謹謝不敢。今年通守之弟齊安史君訦又以爲請,且曰「訦之請非有他,獨願得一言,以發明公之大節,使後世之知公者,不獨以其文而已爾」。熹於是乃敢拜受其書而三復焉,因竊論其所感者如此,以附篇後。蓋公嘗受學於其世父右史樂静先生,而樂静之學,又得之高郵孫中丞、眉山蘇承旨,其丁寧付授之意,今略見公所撰《樂静文集後語》中,有本者固如是也。紹熙元年冬十有一月某日具位朱熹序。
豐清敏遺事後序
仲尼亟稱於水,曰「水哉,水哉」,其詞約而旨微矣。而孟子論其所取之意,乃直以「原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者言之。非其深造默識,有以得乎聖人之心,孰能知其所説之如此。而有志之士,欲有爲於此世者,又豈可以不察乎此,而先立其本哉?
然自聖賢既遠,道學不明,士大夫不知用心於内,以立其本,而徒恃其意氣才力之 盛,以能有爲於世者,蓋亦多矣。彼其見聞之博,詞令之美,論議之韙,節概之高,一時之間,從其外而觀之,豈不誠有以過人者。然探其中而責其實,要其久而待其歸,求其充然有以慰滿於人心,而無一瑕之可指者,則什百之中,未見其可以一二數也。嗚呼!若禮部尚書縉雲清敏公者,其真所謂有本者歟?觀其平居暇日,所以治心養氣而脩諸身者,蓋天下之物無足以累其志。是以爲子則孝,爲吏則廉,進而立乎本朝,則上自宗廟以及人主之身,内自禁掖近幸之私,而外及乎朝廷卿相之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蓋有當時法家拂士所爲。低回遷就,而詭詞以幸濟者,公獨正色誦言,無少顧避。退未嘗以語乎家,而其計慮之明,諫説之切,所以不諧於時而卒驗於後者,乃反因深文巧詆之筆而後顯。及其出而賦政乎外,退處乎鄉,以至流放轉徙於荒寒寂寞之濱,而遂奄然以没其世,則其所以處乎巨細顯微之間者,又皆清明純潔,而無一毫之歉。是非所謂「原泉混混而放乎四海」者耶!孔子之歎,孟氏之言,於是而益見,其不我欺矣!
熹愚不肖,生長窮鄉,聞公之名而鄉往之久矣,獨恨未能盡得其行事之本末。前年公之曾孫中散大夫某持節南來,亟往請焉。大夫公乃出是書,@而遂以其序見屬。熹不得辭也,因次是説,以附于章貢李公跋語之後。雖於公之懿德馴行、剛毅大節無能有所發明,然使讀公之書,而仰高山、行景行者,知循其本而用力焉,則亦世道人材之一助,而非獨爲豐氏之私也。大夫公清 苦廉直,勤事愛民,屢爲刺史二千石,入居郎省,皆有顯聞,然多不得久於其官,蓋有公之風烈云。紹熙二年夏四月戊寅朔朝散郎、直寶文閣、權發遣漳州軍州事朱熹序。
孫稽仲文集序
蘇臺孫侯稽仲示予以其所爲文,曰《谷橋愚藁》者十巨編。曰:「予之用力於此深矣,子其爲我評之。」熹不能文,不知所以贊也,然嘗讀稽仲《兵要》之書矣,觀其述作之體,不爲文字之空言,而必要於實用,此其志豈獨求以文鳴於世而已哉!今得此編而讀之,則其律令之嚴,關鍵之密,又若未能無意於文者。然其不爲空言,而必求有以發於物色事情之實,則猶《兵要》也。「意翻空而易奇,文徵實而難工」,昔之用力於文者,蓋已病之。是以《谷橋》之篇,驟而讀之,初若艱深嚴苦,而不諧於俚耳;至其合處,則又從容閒暇,流暢發越,若律吕之相和,雌雄之相應。此其用力之淺深,世當有能識之者,不待予言而後信也。至於談經之趣,足以見其文之所以爲本;論事之章,足以見其學之所以爲用,又皆明白磊落,間見層出於其間。嗚呼,是亦富矣!異時有志之士,蓋必將有考焉,又不當專以文章利病而言也。紹熙癸丑七月既望新安朱熹書。
武夷圖序red 乙卯中秋
武夷君之名,著自漢世,祀以乾魚,不知果何神也。今建寧府崇安縣南二十餘里,有山名武夷,相傳即神所宅。峰巒嵓 壑,秀拔奇偉,清溪九曲,流出其間。兩崖絶壁,人迹所不到處,往往有枯查插石鏬間,以庋舟船棺柩之屬。柩中遺骸,外列陶器,尚皆未壞。頗疑前世道阻未通,川壅未决時夷落所居,而漢祀者即其君長,蓋亦避世之士,生爲衆所臣服,没而傳以爲仙也。今山之群峰最高且正者,猶以「大王」爲號,半頂有小丘焉,豈即君之居耶?然舊記相傳,詭妄不經,不足考信;故有版圖,迫迮漶漫,亦難辨識。今冲佑羽人高君文舉始復更定此本,於其鄉偕隱顯之間,爲能有以盡發其祕,且屬隱屏精舍仁智堂主爲題其首,以祛舊傳之惑云。
韓文考異序
南安《韓文》出莆田方氏,近世號爲佳本。予讀之信然,然猶恨其不盡載諸本同異,而多折衷於三本也。原三本之見信,杭、蜀以舊,閣以官,其信之也則宜。然如歐陽公之言,《韓文》印本,初未必誤,多爲校讎者妄改。亦謂如《羅池碑》改「步」爲「涉」,《田氏廟》改「天明」爲「王明」之類耳。觀其自言,爲兒童時得蜀本《韓文》於隨州李氏,計其歲月,當在天禧中年,且其書已故弊脱略,則其摹印之日,與祥符杭本蓋未知其孰先孰後,而嘉祐蜀本,又其子孫明矣。然而猶曰「三十年間,聞人有善本者,必求而改正之」,則固未嘗必以舊本爲是而悉從之也。至於祕閣官書,則亦民間所獻,掌故令史所抄,而一時館職所校耳。其所傳者,豈真作者之手藁,而是正之者,豈盡劉向、楊椎之倫哉?讀者正當擇其文理意義之善者而從之,不當但以地望形勢爲重 輕也。抑韓子之爲文,雖以力去陳言爲務,而又必以文從字順,各識其職爲貴。讀者或未得此權度,則其文理意義,正自有未易言者。是以予於此書,姑考諸本之同異而兼存之,以待覽者之自擇。區區妄意,雖或竊有所疑,而不敢偏有所廢也。
書韓文考異前
此集今世本多不同,惟近歲南安軍所刊方氏校定本號爲精善。别有《舉正》十卷,論其所以去取之意,又他本之所無也。然其去取以祥符杭本、嘉祐蜀本,及李、謝所據館閣本爲定,而尤尊館閣本,雖有謬誤,往往曲從;他本雖善,亦棄不録。至於《舉正》,則又例多而辭寡,覽者或頗不能曉知。故今輒因其書更爲校定,悉考衆本之同異,而一以文勢義理及他書之可驗者决之。苟是矣,則雖民間近出小本不敢違;有所未安,則雖官本、古本、石本不敢信。又各詳著其所以然者,以爲《考異》十卷,庶幾去取之未善者,覽者得以參伍而筆削焉。
林貫之字序
莆田林井伯之子小字轉翁,間以謂余,請有以易之。余曰:「日月山川隱疾之外,何適而非名?唯毋曰翁者,以去自尊之嫌,斯可已。」乃請井伯姑仍上字,而字以「貫之」。且告之曰:「車之所以轉者,輪也;輪之所以轉者,牙之圜也;牙之所以轉者,輻之直而甾於轂也;轂之所以轉者,内空以貫乎軸,而外能使輻以指牙也。然自轂之外,雖能轉物,而未免自轉於物,唯軸 則承軫載物,以貫夫轂而未嘗有所動焉。是以不轉於物而物之可轉者,皆唯我之所轉而莫能違也。
嗚呼!人之爲學,至於有以自立其心,而不爲物之所轉,則其日用之間,所以貫夫事物之中者,豈富貴所能淫,貧賤所能移,威武所能屈哉!井伯家傳奥學,所以教其子者,固宜熟於此矣,貫之其必以余言爲不謬云。
黄子厚詩序
余年十五六時,與子厚相遇於屏山劉氏之齋館,俱事病翁先生。子厚少余一歲,讀書爲文,略相上下,猶或有時從余切磋,以進其所不及。後三四年,余猶故也,而子厚一旦忽踴躍驟進,若不可以尋尺計。出語落筆,輒驚坐人。余固歎其超然不可追逐,而流輩中亦鮮有能及之者。自爾二十餘年,子厚之詩文日益工,琴書日益妙,而余日益昏惰,乃不能及常人。亦且自念其所曠闕,又有急於此者,因遂絶意,一以頑鄙自安,固不暇復與子厚度長絜大於文字間矣。既而子厚一再徙家崇安、浦城,會聚稍希闊,然每得其詩文筆札,必爲之把玩賞歎,移日不能去手。蓋子厚之文學太史公,其詩學屈、宋、曹、劉,而下及於韋應物,視柳子厚猶以爲雜用今體不好也。其隸古尤得魏晉以前筆意,大抵氣韻豪爽而趣味幽潔,蕭然無一點世俗氣。中年不得志於塲屋,遂發憤謝去,杜門讀書,清坐竟日,間輒曳杖行吟田野間,望山臨水以自適。其於騷詞,能以楚聲古韻爲之,節奏抑揚,高下俛仰,疾徐之間,凌厲頓挫,幽眇回鬰,聞者 爲之感激慨歎,或至泣下。由是其詩日以高古,遂與世亢,至不復可以示人。或者得之,亦不省其爲何等語也。獨余猶以舊習未忘之故,頗能識其用意深處,蓋未嘗不三復而深悲之,以爲子厚豈真坐此以窮,然亦不意其遂窮以死也。衰莫疾痛,餘日幾何?而交舊零落,無復可與語此者。方將訪其遺藁,櫝而藏之,以爲後世必有能好之者。而一日三山許閎生來訪,袖出子厚手書所爲詩若干篇,别抄又若干篇,以示余。其間蓋又有余所未見者,然後益知子厚晚歲之詩,其變化開闔,恍惚微妙,又不止余昔日之所知也。爲之執卷流涕,而識其後如此。
子厚名銖,姓黄氏,世家建之甌寧,中徙潁昌且再世。母孫讀書能文,昆弟皆有異材,而子厚所立卓然,尤足以自表見。顧乃不遇,而阨窮以死,是可悲也。許生嘗學詩於子厚,得其户牖,收拾遺文,其多乃至於此。拳拳綴緝,師死而不忍倍之,是又可嘉也已。慶元己未七月壬子雲谷老人書。
楚辭後語目録序
右《楚辭後語目録》,以鼂氏所集録《續》、《變》二書刊補定著,凡五十二篇。鼂氏之爲此書,固主於辭,而亦不得不兼於義。今因其舊,則其考於辭也宜益精,而擇於義也當益嚴矣,此余之所以兢兢而不得不致其謹也。蓋屈子者,窮而呼天,疾痛而呼父母之詞也,故今所欲取而使繼之者,必其出於幽憂窮蹙、怨慕凄凉之意,乃爲得其餘韻。而宏衍鉅麗之觀,懽愉快適之語,宜不得而與焉。至論其等,則又必以無心而 冥會者爲貴,其或有是,則雖遠且賤,猶將汲而進之。一有意於求似,則雖迫真如楊柳,亦不得已而取之耳。若其義,則首篇所著荀卿子之言,指意深切,詞調鏗鏘,君人者誠能使人朝夕諷誦,不離於其側,如衛武公之《抑》戒,則所以入耳而著心者,豈但廣厦細旃,明師勸誦之益而已哉!此固余之所爲眷眷而不能忘者。若《高唐》、《神女》、《李姬》、《洛神》之屬,其詞若不可廢,而皆棄不録,則以義裁之,而斷其爲禮法之罪人也。《高唐》卒章雖有「恩萬方、憂國害、開聖賢、輔不逮」之云,亦屠兒之禮佛,倡家之讀《禮》耳,幾何其不爲獻笑之資,而何諷一之有哉!其息夫躬、柳宗元之不棄,則鼂氏已言之矣。至於楊雄則未有議其罪者,而余獨以爲是其失節,亦蔡琰之儔耳。然琰猶知愧而自訟,若雄則反訕前哲以自文,宜又不得與琰比矣。今皆取之,豈不以夫琰之母子無絶道,而於雄則欲因《反騷》而著蘇氏、洪氏之貶詞,以明天下之大戒也。陶翁之詞,鼂氏以爲中和之發,於此不類,特以其爲古賦之流而取之,是也。抑以其自謂晉臣耻事二姓而言,則其意亦不爲不悲矣,序列於此,又何疑焉?至於終篇,特著張夫子、吕與叔之言,蓋又以告夫游藝之及此者,使知學之有本而反求之,則文章有不足爲者矣。其餘微文碎義,又各附見於本篇,此不暇悉著云。
楚詞集注序
右《楚詞集注》八卷,今所校定其第録如上。蓋自屈原賦《離騷》而南國宗之,名章繼作,通號《楚辭》,大抵皆祖原意,而《離 騷》深遠矣。竊嘗論之,原之爲人,其志行雖或過於中庸而不可以爲法,然皆出於忠君愛國之誠心。原之爲書,其辭旨雖或流於跌宕怪神、怨懟激發而不可以爲訓,然皆生於繾綣惻怛、不能自已之至意。雖其不知學於北方,以求周公、仲尼之道,而獨馳騁於《變風》《變雅》之末流,以故醇儒莊士或羞稱之。然使世之放臣屏子、怨妻去婦抆淚謳唫於下,而所天者幸而聽之,則於彼此之間天性民彝之善,豈不足以交有所發,而增夫三綱五典之重?此予之所以每有味於其言,而不敢直以詞人之賦視之也。然自原著此詞,至漢未久,而説者已失其趣。如太史公蓋未能免,而劉安、班固、賈逵之書,世復不傳。及隋唐間,爲訓解者尚五六家,又有僧道騫者能爲楚聲之讀,今亦漫不復存,無以驗其説之得失。而獨東京王逸《章句》與近世洪興祖《補注》並行於世,其於訓詁名物之間,則已詳矣。顧王書之所取舍,與其題號離合之間,多可議者,而洪皆不能有所是正。至其大義,則又皆未嘗沉潛反復,嗟歎詠歌,以尋其文詞指意之所出,而遽欲取喻立説,旁引曲證,以强附於其事之已然。是以或以迂滯而遠於性情,或以迫切而害於義理,使原之所爲抑鬰而不得伸於當年者,又晦昧而不見白於後世,予於是益有感焉。疾病呻吟之暇,聊據舊編,粗加櫽括,定爲《集注》八卷。庶幾讀者得以見古人於千載之上,而死者可作,又足以知千載之下有知我者,而不恨於來者之不聞也。嗚呼悕矣,是豈易與俗人言哉!
贈畫者張黄二生
鄉人新作聚星亭,欲畫荀、陳遺事於屏間,而窮鄉僻陋,無從得本。友人周元興、吴和中共稱張、黄二生之能,因俾爲之。果能考究車服制度,想像人物風采,觀者皆歎其工。二生因請爲記其事。予以爲二生更能遠遊以廣其見聞,精思以開其胸臆,則其所就當不止此。予老矣,尚能爲生印之。慶元庚申正月二十四日晦庵病叟書贈張彦悦黄某。
周深父更名序
水之深者,淵回澄澹,人莫能測其源底之所極。其或未然,則必濬之而後深,此理之必然也。深父更名,以避前聖,其意則已善矣。而其所欲名者,又即其字而得夫所以深之之道焉,豈不又甚可嘉也哉。自今以往,因稱有警,而日有以深乎其内,使相與遊者但見其淵回澄澹,有異於前而莫際其極,是則深父之果能爲深,而不負乎此名也夫。慶元庚申閏月初吉晦庵病叟書。
贈筆工蔡藻
予性不善書,尤不能用兔毫弱筆。建安蔡藻以筆名家,其用羊毫者尤勁健,予是以悦之。藻若去此而游於都市,蓋將與曹忠輩争先云。淳熙元年八月五日朱仲晦父書。
三先生論事録序
昔顧子敦嘗爲人言,欲就山間與程正叔讀《通典》十年。世之以是病先生之學者蓋不獨今日也。夫法度不正則人極不立,人極不立則仁義無所措,仁義無所措則聖人之用息矣。先生之學固非求子敦之知者,而爲先生之徒者,吾懼子敦之言遂得行於其間。因取先生兄弟與横渠相與講明法度者録之篇首,而集其平居議論附之,目曰《三先生論事録》。夫豈以爲有補於先生之學,顧其所自警者不得不然耳。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七十六
懷安縣儒學訓導葉暢校
校記
共18項
「畫」,原作「晝」,據閩本、浙本改。
「序」,原作「既」,據元刻本《朱子成書·通書注》改。
「濂」下,《朱子成書·通書注》有「溪」字。
「毛」,原脱,據淳熙本補。
「置」,淳熙本作「致」。
「李」,淳熙本作「隴西」。
「是以天下不能常治常安」至「不幸謫官以去」,淳熙本作「然後不得已而降殃咎焉。然是氣之屈於此也,則必有所信於彼;其消於今也,必有所息於後。是以天將降非常之禍於此世,則必爲之預出非常之人以擬之,使夫國家猶有所依以立而生民之類不至於糜爛泯滅而無餘,是則理勢之必然,而天之所以爲天者,其心固如此也。嗚呼!若故丞相隴西公者,其天之所出以擬宣和、靖康之禍而開建炎、紹興之業者歟?公以史臣入侍於宣和之初,睹都城暴水之災,而知其必有夷狄兵革之禍,極諫不用」。
「數陳」,淳熙本作「數慨然深陳」。
「草」,浙本作「章」。
「傅」、「福」,淳熙本作「保」、「申」。
「敢」,淳熙本作「敏」。
「福」,淳熙本作「申」。
「十」,浙本作「七」。
「至」,原作「生」,據浙本改。
「王公」,淳熙本作「天之元子」。
「則自天子」至「適子」,淳熙本作「命貴者之胄子」六字。
「乃」字,原闕,據浙本補。
此篇浙本刊於本卷《詩集傳序》後。本篇又見《陳亮集》增訂本(中華書局一九八七年)卷二三,又王應麟《困學紀聞》卷一七云:「《三先生論事録序》,陳同甫作也。編於《朱文公集》,皆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