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九十
墓表
屏山先生劉公墓表
屏山先生劉公既没二十有一年,一日,其嗣子玶涕泣爲其故學者朱熹言曰:「玶不幸蚤孤,先人葬既不及銘,而墓道亦至今未克表,大懼不孝,獲戾幽明,亟欲建石琢辭,以覺於後。而惟先人不及用於世,其事業無得而稱,唯道德之懿,不可以不白,而知者又益鮮,未有所屬筆。獨吾子嘗學於先人,盍以所見聞者爲我書之?」熹竊伏原念所以得遊先生之門者,具有顛末,其於今日之誼,固不敢辭,而又有不敢不辭者。蓋先人疾病時,嘗顧語熹曰:「籍溪胡原仲、白水劉致中、屏山劉彦冲,此三人者,吾友也。其學皆有淵源,吾所敬畏。吾即死,汝往父事之,而惟其言之聽,則吾死不恨矣。」熹飲泣受言,不敢忘。既孤,則奉以告於三君子而禀學焉。時先生之兄侍郎公尤以收恤孤窮爲己任,以故熹獨得朝夕於先生之側,而先生亦不鄙其愚穉,所以教示期許,皆非常人之事。今乃幸得屬辭比事,以相兹役,顧恨弗獲,其何敢辭?惟是駑劣,老矣無聞,蓋未有以副先生疇昔之意,而慰吾父泉壤之思,其何能有以究闡幽微,信示久遠?此又 熹之所以不敢不辭者,@則起拜辭謝不敢當。而玶重以大誼要責,於是不得終辭,而輒論次其事如左方。
謹按建之劉氏至忠顯公始大,公以節死于靖康之難,而歸葬其鄉崇安縣拱辰山之南。今其墓西二十有五步少南有丘焉,則先生之所藏也。先生忠顯公之季子,諱子翬,而彦冲其字也。世系本末具刻於忠顯之賜碑,此不復著。
先生少負奇才,未冠遊太學,聲譽出等夷。以父任補承務郎,辟真定幕府。旋屬禍亂,忠顯公薨京師,先生痛憤家國非常之變,執喪過禮,哭墓三年。服除,通判興化軍事,秩滿,以最聞,詔還蒞故官。先生始以哀毁致羸疾,至是自以不復堪吏責,遂丐閒局,主管武夷山冲佑觀以歸。世家屏山下潭溪之上,有園林水石之勝,於是俯仰其間,盡棄人間事,自號病翁。獨居一室,危坐或竟日夜,㗳然無一言。意有所得,則筆之於書,或詠歌焉以自適。間數日,輒一走拱辰墓下,瞻望裴回,涕泗嗚咽,或累日而後返。事繼母吕夫人盡誠敬,兄弟之間怡怡如也。侍郎公之子珙,幼開爽嗜學,先生愛且奇之,教以文行經業不少懈,而必使務其遠者大者。與胡、劉二先生爲道義交,相見講學外無一雜言。他所與遊亦皆海内知名士,靡不歎服深遠,自以爲不及,而先生之心未嘗少自足。雖聞常人有片言之善,無不從容咨叩,必竭兩端而後已。至族黨後生來問學者,則亦隨其器質,告語成就,終日無倦色。如是者蓋十有七年。四爲崇道祠官,累階右承議郎,享年四十有七,以 紹興十七年十有二月丙申卒。
始得疾,甚微,即入詣家廟,@泣别母夫人前。徧以書告訣素所與往來者,召珙付以家事,指示葬處。中外孤遺,人人爲計久遠,昏宦舍業之,@既已,則日與學者論説脩身求道之要,作訓戒數百言,彈琴賦詩,澹然如平日。熹時以童子侍疾,一日,請問先生平昔入道次第,先生欣然告之曰:「吾少未聞道,官莆田時,以疾病始接佛老子之徒,聞其所謂清净寂滅者而心悦之,以爲道在是矣。比歸,讀吾書而有契焉,然後知吾道之大,其體用之全乃如此,抑吾於《易》得入德之門焉。所謂『不遠復』者,則吾之三字符也。佩服周旋,罔敢失墜。於是嘗作《復齋銘》、《聖傳論》,以見吾志。然吾忘吾言久矣,今乃相爲言之,汝尚勉哉。」熹頓首受教。居兩日而先生没。所著書、詩合爲文集二十卷。娶陸氏,封孺人,先先生十七年卒。無子,葬忠顯公墓東三十有五步,有先生所紀其家世德善刻焉。蓋先生不再聘,則以侍郎公之幼子玶爲後,今爲右脩職郎,實立此表。熹方爲次其文,而西府建安公亦以書來曰:「叔父之墓弗識,珙則與有責焉。」熹讀之,瞿然曰:「是乃吾之罪也。」乃亟起書石,而系以銘。銘曰:
神心惚恍,經緯萬方。孰握其機,而挈其綱?嗟惟先生,立德之本。既覺而存,復則不遠。亦曰于仕,我止我行。亦生而死,我安且寧。拱辰西南,有銘斯碣。嘉我後人,@仰止遺烈。
朝奉劉公墓表
淳熙五年正月丙辰,朝奉郎、主管台州崇道觀劉公卒於豫章之私第。四月癸酉,嗣子孟容等奉其匶葬於臨江軍清江縣思賢鄉安陽里全塘之原。明年,孟容衰絰來見予廬山下,奉公族弟鄂州通守清之子澄之狀,泣而以告曰:「孟容之先人不幸不及從先生遊,而孟容顧得問學承教於左右。惟是先人之墓當有碣,而未有文以刻焉,敢介叔父以其狀爲請,惟先生幸哀怜之。」予與子澄故友善,今孟容來,又謹潔自好,學問有方,固知其故家遺業之傳爲有自來。讀其狀,又知公德性履行之詳如此,問之嘗識公者,皆如狀言不誣,則亦自恨其不幸而不及識公也。既乃爲序其事而銘之。
公諱龜年,字且老,其先從李氏朝京師,始自袁州臨江徙其籍開封府祥符縣魏陵鄉吴兒村,遂爲聞家。公之曾祖公非先生諱攽,以文學致大名,元祐中爲中書舍人卒。祖方,雄州防禦推官,贈右通奉大夫。父襄,右朝請大夫,贈朝議大夫。公以從祖奏爲將仕郎,又以大夫公奏爲從事郎,調峽州司户參軍。遭喪不赴,改臨安府錢塘縣主簿。歷道州軍事判官,改宣教郎、知常德府武陵縣事,通判沅州事,主管台州崇道觀。累階朝奉郎,賜服五品而卒。其爲人静重純篤,十三歲遭母吴夫人喪,哀慕如成人。從大夫公居番陽餘二十年,日以讀書作文爲事,無故未嘗出齋扉,鄰里或不識其面。大夫公性嚴,與人多忤。公左右承順唯謹,退而接其鄉黨族姻,又皆曲盡其情。以故其不能無憾於大夫公者,亦往往銷釋 無復芥蔕,皆曰公之能子也。少時鋭意決科,稍不遇,即舍去。居常晦默,不自矜伐,謹嚴拘畏,無一毫自放繩墨之外。所居一日必葺,服器一物必整,盛夏衣冠襪履不暫釋。居閑亦必雞鳴而起,處闇室如對大賓,待童僕小人亦盡誠慤。所居之室,必書「謹獨」、「正心」字,揭之座右。
錢塘今爲赤縣,公爲主簿時,秦檜方用事,鄉黨姻舊或以文字見知登顯仕者,謂公曰:「盍亦求之?」公不應,退治簿書益謹。至他職事,亦多與貴要人接,公益自閉匿,以故得竟秦氏敗無所污,人以爲難。在道州,太守季公南壽深知公,既以政事文詞薦諸朝,比去,懷其餘章以授後守,曰:「判官賢而不求人知,恐君或失之也,故留此以竢,惟君留意。」後守許諾,及其去,又如之,公以是改官。
在武陵,遇民以寬,吏有罪則立治之,不少貸,然亦不求其過也。縣境田多荒,冒耕者衆,其健者與吏爲一,侵漁訴訟,展轉不止。公爲推窮本始,必見端緒而予奪之,訟爲少息。楚俗右鬼,其淫祀有曰「潘仙翁」者,歲時集會,摐金鼓,執戈矛,迎而祭之。公命尉杜師顔撤屋毁像,收其兵刃,罪其倡之者,衆然後定。縣十年不升降户等,賦役不均,咸以爲病。公始爲改造帳籍,民無異詞。部使者相與以其治行聞于朝,有旨記姓名中書,然公秩滿,則詣尚書銓注官以歸,卒不一見丞相也。沅並邊,蠻人侵掠無寧歲,公佐郡時,群獠大動,守懼求去。公攝其事,按邊防舊法,訪問財處,立爲條約,以授邊吏。明諭威禁而以無事鎮之,蠻果帖服。公佐州,常言長貳失和,多由下有勝心,以駕其上,故雖善意,亦或不得伸,惟 盡吾所以事長官之禮,而行吾所以佐長官之義,則庶其見信矣。
晚見孟容從子澄學,聽其誦説而悦之,謂子澄曰:「君言之善,吾亦且將從事於此,顧恨晚矣。」一日,召諸子,告之曰:「觀星曆書,吾殆止此。汝曹勉旃,毋爲門户羞也。」因誡以誠實詳審、謹禮擇交、嚴分守、察細微数事,藹然皆長者之言。居二年而病,既病,猶扶掖以奉家祭。病革,孟容泣而誦其平日正心之訓,則微視而頷之。蓋其爲人始終之概如此。嗚呼,是亦可謂善信人矣!而其官不遂、壽不長又如此,其可悲夫!
公娶昌黎韓氏,生兩男子,孟容爲長,免喪舉進士,中其科,授迪功郎、新袁州分宜縣主簿;孟將以公遺澤補將仕郎。一女孟蓁,未行。予觀孟容固賢,而聞孟將亦好學,然則公世之興蓋未艾也,其又足以少慰也夫。其銘曰:
吁嗟劉公篤世休,道雖晚聞德蚤脩。長途方騁歲不留,志業有嗣無餘憂。清江之曲全塘幽,方趺圭首千千秋,過者視此式其丘。
按《會要》,臨江軍以筠州清江縣置,新喻自袁州,新淦自吉州來隸。而歐陽公作主客、集賢墓碑,皆云「吉州臨江人」,今狀又云「袁州臨江人」,恐有差誤,請更詳之。
環溪翁程君墓表
環溪翁,先君子韋齋先生之内弟程君 也。諱鼎,@字復亨,徽之婺源人。少孤,從先君子學於閩中,因得講聞一時儒先長者之餘論,而心悦之,抄綴誦習,晨夕不少懈。先君子愛其勤敏,於其歸,書六言以贈之,皆事親、脩身、爲學之要。君拜受其言以歸,益自樹立,務記覽,爲詞章,思所以大其門户者。@然君爲人坦夷跌宕,不事脩飾,好讀左氏書,爲文輒傚其體,不能屈意用舉子尺度,以故久不利於場屋。家故貧,至君益困。中歲,奉親徙居窮山中,自號環溪翁。山田百畝,@環堵蕭然,無以卒歲,而君處之泊如也。晚益不得志,因自放於杯酒間,酒酣,諷左氏書,雜以《國風》、《雅》、《頌》之篇。坐者聳然傾聽,其俯仰疾徐之間,頓挫抑揚,如有節族。至於放臣孤子、怨夫寡婦之辭,又未嘗不三復感慨而出涕流漣也。庸夫孺子從旁竊觀,時或笑而侮之,君謷然不以爲意,蓋其中所抱負有不得騁者,故託此以自遣。至它行事,則其不合於理者固鮮矣。乾道元年,年五十九,以疾卒。後十年,君夫人胡氏亦没,遂合葬於懷金鄉福林冷水之原。
蓋新安、番陽、信安諸程,皆出梁鎮西將軍忠壯公靈洗,其家婺源者,又自歙之黄墩徙而來,譜牒具在。聞之先君子,忠壯公葬黄墩,其墓以石爲封,今尚在也。君家自其大父某始與鄉薦,@父某亦以郡學上舍當貢京師,@皆不幸蚤卒。至君學益勤,而其 師友淵源所漸者益遠,顧亦不逢,以没其世。而有子曰洵,好學而敏於文,君奇愛之,曰:「是足以成吾志矣。」既又屢薦不第,今乃以特恩授信州文學,識者恨之。然洵故嘗從熹論爲學大要,意其所以成君之志者,在此而不在彼也。熹祖母,君之姑,因謂君叔父。幼從先君子在臨安時,時見君來,先君子或留與飲,君必盡醉,而論説衮衮,不能自休。既長,歸鄉里,又得拜君,而君辱教誨之。則君益以老矣,然得酒輒歌呼談噱,意氣猶不衰也。今又三十餘年,洵乃以書奉君學徒李君繒之狀,請表君墓。惟念始終,@顧二父於今皆不可見,而熹與洵孤露之餘亦俱老大,乃流涕而書之。蓋以重歎君家之不遇,又惟潦倒,@無以副君疇昔之意而自悲也。嗚呼,洵尚勉之哉!淳熙八年八月乙卯表姪具位朱熹述。
曹立之墓表
淳熙乙未歲,予送吕伯恭至信之鵝湖,而江西陸子壽及弟子静與劉子澄諸人皆來,相與講其所聞,甚樂。子壽昆弟於學者少所稱許,間獨爲予道餘干曹立之之爲人,且曰:「立之多得君所爲書,甚欲一見君與張敬夫也。」後五年,予守南康,立之果來。目其貌,耳其言,知其嘗從事於爲己之學,而信子壽昆弟之不予欺也。欲留與居,而立之有宿諾,不果。及予受代以去,而所請白鹿洞書院賜額,有旨施行如章,郡守吴郡 錢侯子言以予之惓惓於是也,亟以書來,問孰可爲師者。予因以立之告,子言聞之,欣然具書禮,授使者走餘干,踵立之之門以請,而立之病不能行矣。十年二月辛亥,竟不起,年方三十有七。子静以書來相弔,具道立之將死,其言烱然在道,不少異於平日,相與深歎惜之。嗚呼,吾道之衰久矣!比年以來,敬夫、子壽、伯恭皆以盛年相繼淪謝,而後進之可冀以嗣事於方來者,亦多夭没,今又失吾立之,然則子静與予之相弔也,豈徒以遊好之私情也哉!
立之名建,其先自金陵來,徙家至立之八世矣。立之父諱天明,始爲儒。立之幼穎悟,日誦数千言,少長,知自刻厲,學古今文皆可觀。一日,得河南程氏書讀之,始知聖賢之學爲有在也,則慨然盡棄其所爲者,而大覃思於諸經。歷訪當世儒先有能明其道者,將就學焉。聞張敬夫講道湖湘,欲往見之,不能致。有告以沙隨程氏學古行高者,即往從之,得其指歸。既又聞陸氏兄弟獨以心之所得者爲學,其説有非文字言語之所及者,則又往受其學,久而若有得焉。子壽蓋深許之,而立之未敢以自足也,則又寓書以講於張氏。敬夫發書,亦喜曰:「是真可與共學矣。」然敬夫尋没,立之竟不得見。後至南康,乃盡得其遺文,以考其爲學始終之致,於是喟然歎曰:「吾平生於學無所聞而不究其歸者,而今而後乃有定論而不疑矣。」自是窮理益精,反躬益切,而於朋友講習之際,亦必以其所得者告之。蓋其書有曰:「學必貴於知道,而道非一聞可悟,一超可入也。循下學之則,加窮理之工,由淺而深,由近而遠,則庶乎其可矣。今必先期於一悟,而遂至於棄百事以趨之, 則吾恐未悟之間,狼狽已甚,又况忽下趨高,未有幸而得之者耶!」此其晚歲用力之標的程度也。今歲元日,知病之不可爲矣,猶書其牖曰:「未死之前,不可自棄。」遷善改過,自是愈篤。死之日,起正衣冠,危坐如平日,語其弟廷曰:「吾雖甚病,而學益進,此心瑩潔,無復纖翳。如是而死,庶其可以言命矣。」語訖,就枕未安而没。嗚呼!立之雖不幸蚤死,不卒其志,然所以自樹立者至此,亦豈他人所及哉!
立之事親孝,菽水之養驩如也。愛其弟甚至,與相切磋,如嚴師友。姊嫁而卒,撫其孤以有成。與人交,敬而忠。苟心所未安,雖師説不曲從,必反復以歸於是而後已,其於予規正尤切也。視人有急難,周之必盡其力,雖貧病不計。榜其齋曰「無妄」,杜門終日,里巷有不識其面者。日用間自省,小有過差,即書之册。其討論經學有得,亦悉記之,及爲他文甚衆。病中,欲舉而焚之,廷弗忍。既没,而視諸篋,則已亡其半矣,乃裒自論定以來所作,得十餘卷,其他猶多可傳者,顧以立之遺意,弗敢出也。
立之嘗娶婦,不悦於姑,教之不從而去,故卒無子。至是,廷以母命,立宗人之子愿爲後。而葬立之萬春鄉栗田原先塋之右,且以立之遺文數篇,及其友成忠郎趙君伯域之狀,不遠數百里來請銘。予於立之相得雖晚,而知之深,望之厚,哀其死而屢出涕焉,其可以無從乎!然立之已葬,不及識于壙中,乃書其事,使以表于墓上。又系之曰:胡子有言,學欲博不欲雜,欲約不欲陋。信哉!如立之者,博而不雜,約而不陋,使天假之年,以盡其力,則斯道之傳,其庶幾乎!嗚呼,今短命而死矣,豈不可 哀也哉!是歲五月乙酉新安朱熹述。
西山先生李公墓表
西山先生李公者,龜山先生楊文靖公之門人也。龜山既受學於河南程氏,歸以其説教授東南,一時學者翕然趨之。而龜山每告之曰:「唐虞以前,載籍未具,而當是之時,聖賢若彼其多也。晚周以來,下歷秦漢,以迄于今,文字之多,至不可以數計。然曠千百年,欲求一人如顔、曾者而不可得,則是道之所以傳,固不在於文字,而古之聖賢所以爲聖賢者,其用心必有在矣。」及李公請見於餘杭,則其告之亦曰:「學者當知古人之學何所用心,學之將以何用。若曰『孔門之學,仁而已』,則何爲而謂之仁?若曰『仁,人心也』,則何者而謂之人心耶?」李公受言,退求其説以進,愈投而愈不合,於是獨取《論語》、《孟子》之書而伏讀之,蚤夜不懈,十有八年,然後涣然若有得也。龜山蓋深許之,而公之語學者亦曰:「學者於經讀之又讀,而於其無味之處益致思焉,至於群疑並興,寢食不置,然後始當驟進耳。」龜山既没,後進多從之遊。後舉遺逸召對,卒官福建路安撫司主管機宜文字,而葬其鄉邵武軍光澤縣東黄嶺之原。學者共追號爲西山先生云。
公諱郁,字光祖,元祐黨人朝散郎深之子。母安仁縣君陳氏,贈諫議大夫陳忠肅公之女兄也。公幼不好弄,坐立必莊。少長,學於舅氏,陳公器之。踰冠,乃見龜山而請業焉。龜山一見奇之,即妻以女。既而以朝散公遺命,出爲叔父將仕郎庭之後。中間游大學,被鄉薦,皆不第。
紹興初,天子慨然有志中興大業,思得山林遺逸魁傑非常之材而用之。會遣御史朱異行郡國,詔俾搜訪以聞。異聞公名,使還以對,召對便殿,所陳皆當世大務,上爲改容傾聽,請退而留者再。詔以爲右迪功郎,尋除詳定一司敕令所删定官。未久,以憂去。用進書恩,特改承務郎。及免喪,會秦丞相檜已用事,公自度不能俯仰禄仕,遂築室邑之西山,往來讀書其間。家益窮空,人有不堪其憂者,公獨曠然不以爲意。然當世賢士大夫益高仰之,遷官者多引以自代。久之,起家佐閩帥幕府。人謂非公所宜處,而公不辭。既至,人謂公且不屑爲,而公治文書惟謹,日訪民情戚休利病,以告其長而罷行之。一日,帥用小人言,欲毁民居數十爲列肆,酤酒以牟利。公白其非便,帥不樂,頗見色詞,公即移病告老。帥悟慚謝,公爲强起。二十年七月壬辰,竟以疾卒,年六十有五矣。
公天資粹美,而涵養有方,其事上恭而有禮,其御下嚴而有恩。平居未嘗有惰容,誨人終日無倦色。自奉甚約,而事親極其厚,於所後尤兢兢致孝,服喪毁瘠如禮,治喪必誠信,至竭其貲不吝。兄階官杭州,駡賊死,公事寡嫂如母,教孤姪,遣遺女,皆如己子。其於世務人情、官政文法,下至行陣農圃之事,靡不究知,然竟不及用於世以没,識者恨之。所著書有《易傳》、《參同契》、《論孟遺秉》,及平生遺文合數十卷,藏于家。夫人楊氏,龜山先生第三女,有賢行,通經史大意,平居誨飭子孫,整齊内外,皆中禮法,後公十六年卒。子揆,承務郎,@陳公誌於將仕 之墓,所謂延孫者也,晚以德壽慶恩,補官而卒。女適同郡上官墨卿。孫男閑、闡、䦎、闤,女適某人。閑於是以迪功郎爲全州州學教授,始將伐石以銘其墓,@而來請文以識焉。
嗚呼,聖賢遠矣!然其所以立言垂訓,開示後學,其亦可謂至哉。顧自秦漢以來,道學不傳,儒者不知反己潛心,而一以記覽誦説爲事,是以有道君子深以爲憂,然亦未嘗遂以束書不讀,坐談空妙爲可以徼幸於有聞也。若龜山之所以教,與西山之所以學,其亦足以觀矣。予是以著之而并記其行事,後之君子尚有考也。淳熙十有二年秋八月己卯具位朱熹述。
太孺人邵氏墓表
金華時鎬既奉其母夫人邵氏之柩祔于循理鄉九里原先府君之墓,使其子源以永嘉葉適所爲行述及别記事實各一通來告曰:「先人之喪,先師東萊夫子幸與之銘,而吾子書之矣。今又以不孝罹大禍,間雖幸畢藏事,惟是幽堂之刻,所以垂永久者,未有所屬,敢介前惠,重拜以請。」予時病卧田間,起受其書讀之曰:
「夫人婺州金華縣人。曾祖瓊,祖悦,父之才。嫁其縣清江時君汝翼。時君世昌樂,而魁尨沉厚。方臘之亂,寇燔略空,君一一自建置,盡絶其前人。夫人能左右以敏,無荒事焉。家既成,時君遂用法度嚴内外,文學訓子孫,立信務與,稱重鄉閭。@夫人又能奉承以恪,無逸志。時氏族良家巨, 子孫競於文,科舉上其名,人皆尊愛時君以及夫人。時君没,夫人亦將老矣,@具呼家人與爲條約,親寫刻之屏,使合居有禮、綴食無專,以不忘時君之法。清江東南畦户數百,臨水而茇舍,時潦出其上,民往往棲木自救,有浮去者。夫人始命舟糗飯拯之,歲以爲常。豫蓄棺,告疫死者以歛,人懷其惠。晚遭太上皇帝、皇后慶壽恩,得封太孺人,加賜冠帔。淳熙十年七月庚寅卒,年七十有一。三子,鎬、錡、錝。二女,適劉晏、陳褒。孫 、源、淇、演、溱、灋、潚、潭、澡、湂。孫女,其二適陳之望、汪叔貽,餘尚幼。曾孫榘、㮚、杲;女莊、葍。」
蓋葉君所叙云爾,其於夫人始終之際詳矣,而别記手書條約之詞。一曰子孫謹守家法,毋得違悖;二曰晨興鳴板,長幼詣影堂早參,次會中堂叙揖;三曰男女出入,財貨出納,僕妾增减,必禀家長;四曰凡爲子婦,毋得蓄私財;五曰女僕無故不許出中門,蒼頭毋得輒升堂室、入庖厨。則予於是有以知夫人之所以教者得齊家之要。至其又謂夫人天性儉質,不徇華靡,服御有常,未嘗追逐時好,有所變易。歲時奉祭甚謹,嘗以冬享割肉,手寒刀墜,諸婦請代而弗許也。毋何晚得末疾,歸省輒惓惓不忍去,比卒,年幾六十矣,猶蔬食以終喪。女兄孀居貧病,護視周悉,遇其子弟,恩意有加。時君篤於教子,一時髦俊多客其門,夫人日飭饌具,必躬臨之,雖勤劇無倦意。則予於是又有以見夫人之所以教者,蓋以其身,而不專在於言語之間也。
嗚呼,是可尚已!既以病不果銘,姑 記其實如此以授源,使歸刻石表墓上。淳熙十有二年冬十月戊辰新安朱熹撰。
董君景房墓表
番陽董君景房者,諱爲良,世家德興之海口。大父濬始仕,至宗正少卿。父元一,秀州司法參軍。君少有大志,嘗學於江山徐公誠叟先生之門,受其説而歸,益務求友講而脩焉。不數年,遂以文行聞於州鄉。再試禮部,不第,退處于家,讀書講學,不復以聲利榮達爲事。鄉人相與益高仰之,而君之學,蓋日進月益而未可量也。淳熙十一年九月,@一旦得疾,卒,年甫五十有四。士友聞者,莫不哀之。蓋君爲人儻蕩無城府,家故饒給,兄弟始求分異,君力止之,不可,則盡聽其所擇,而獨取其所遺及故書數篋藏焉。既而兄弟或破其産,君極力資奉,不計有亡;死者葬之,而撫其孤焉。族姻鄉黨之貧無歸者衣食之,罷不能者教誨之,不幸而有急難者救護之,皆極勤懇。鬭訟之不决者,爲曉譬以義理,往往心服,失其所争而去。歲飢,姦民肆掠,物情大恐,君爲官畫策,以便宜發廪振貸,而密以兵掩其渠帥,寘于法,人賴以安。雅有當世之志,於官政民俗弛張之際,尤孜孜焉。嘗記其見聞思慮所及者,作《活國書》一編,其言質慤詳盡,不爲華靡,而所規畫,常以厚下固本爲先。識者韙之,恨其不得見於用也。
君娶周氏,子男二人,從起、從治。女六人,其三已適人,進士齊節、程矩、齊牧其壻也。君卒之明月,葬其里之黄栢原。沙 隨先生程公可久雅知君,實銘其壙。而從起又以君友人太學生程端蒙之狀來請文,以表墓上。予故家君旁縣,頃歲還里中,君以所論經子諸説來見,别後又數以書來,有所問辨。時君猶有四方之志,予因以所聞古人爲己之説告之,而君不以其言爲非也。然則其可無詞?乃取程生狀,摭其可紀之大者,書以授從起,俾歸刻之。
嗚呼,君則已矣,而予言不没,則百世之下,於此尚有考也。淳熙丙午三月庚辰宣教郎、直徽猷閣、主管華州雲臺觀新安朱熹述。
令人羅氏墓表
故左司郎中張公之配曰令人羅氏,南劒州沙縣人。世爲縣望姓,家法嚴整。令人生二十有二年而歸張公,事姑羅恭人以孝謹聞,恭人愛之如己女。張公故貧,初仕,將遣其女弟而無資,令人悉出橐中裝以奉之,無吝色。事公二兄,旦暮率諸幼稚以次問起居,無一日闕禮。子姪就學歸沐,輒具湯餅,會諸娣姒男女,語次從容,問所學業,勞勉諸姪,以勵其子,油油如也。羅恭人嘗苦末疾。令人静夜必露香致禱,願損己壽,以延姑年。如是者數月,恭人疾頓平。而後三年,令人一旦暴卒,恭人哭之慟,至老念之不能忘,與人言必稱其孝,至於泣下。且歎曰:「不意吾兒失此内助之賢也。」令人性儉約謙下,好禮法,有識度。嫁時篋中有黲色絺衣,忌日輒被以奉祭,稱慰如儀。常所服禮衣、横帔如民間法,或告以張公且通朝籍,盍改用命服,令人曰:「此非拜恩,何敢服也?」卒以禮終。生以 政和戊戌,卒以紹興癸酉,葬劒浦縣吴張氏大墓之左若干步。
後三十八年,嗣子士佺來訪予於臨漳,請銘左司公之墓。一日,復奉令人之事,涕泣以請,曰:「吾母之賢孝如此,而不幸蚤終。士佺兄弟生不及養,已負終天之痛矣,今又不能述其德善,以垂久遠,其何以見於地下!惟吾子哀之。」予不忍辭也,既受其書而讀之,因竊惟念孝愛和謹,婦道之常,世猶有難之者,而令人至委身以代姑死,守禮以終其身,是其賢於人也遠矣,其可以無傳也哉!因爲叙此,以表其墓。
令人生二男,士佺,今爲朝奉郎、通判融州事;其弟士僴,嘗爲修職郎、監藩葑酒庫以卒。四女,進士宗大同、謝舒、宣義郎陳善慶、文林郎黄東其婿也。紹熙二年二月日朱熹述。
程君正思墓表
士患不知學,知學矣,而知所擇之爲難;能擇矣,而勇足以行之,内不顧於己私,外不牽於俗習,此又難也。嗚呼,若番陽程君端蒙正思者,其所謂知所擇而能行之者歟!乃不及一試,而又無年以死,使人不得見其德業之所成就,是可哀已。
正思天資端慤,自幼已知自好,稍長,即能博求師友,以自開益,遂以詞藝名薦書。既乃見予於婺源,聞諸老先生所以教人之大指,退即慨然發憤,以求道修身爲己任。討論探索,功力兼人,雖其精微或未究極,而其固守力行之功,則已過人遠矣。始時,名下之字同於周、程,至是亟請其父而更焉。其居家事親,能開義理於幾微之際, 多所感悟而不失其驩心。喪母,葬祭推本古經,以正流俗之謬,鄉人多以爲法。其在太學,儕輩類趨時好,不復知有聖賢之學。正思擇其可告語者,因事推誠,誨誘不倦,從而化者亦頗衆。然其爲人剛介,不苟合,聞人講學議政有所未安,輒造門辨質,或移書譬曉,必極其是非可否之分而後已。會大臣有樂豪縱而賤名檢者,見脩士即以邪氣目之,而又言於上曰:「是屬且能亡人之國。」於是學官承其風旨,因課試發策,@直以王、程、蘇氏之學爲問,蓋將以其向背爲取舍。對者靡然,無敢正言其失,正思獨奮筆抗論,無所依違,而所以分别邪正之間,輕重淺深,又皆中理。雖竟以是無所合而歸,然其抑邪與正之助亦多矣。既歸,即以病不起,紹熙二年十一月一日也,享年四十有九,聞者莫不哀之。
方疾革時,手書來曰:「端蒙死不恨,恨不克終養而卒業於門耳。然已無可言,願先生自愛,蚤就群書,以竢來哲。世不我知,天豈亦不我知也哉!」予雅意正思任道勇而用志專,必能卒究精微之藴,以廣斯道之傳者。遽讀其書,不覺失聲流涕,既而視其筆跡,謹好如常日,又知其間於死生之際如此,爲之痛惜,久而不能平也。
明年,正思之父將葬正思於其鄉之某處,使其二弟端臨、端本狀其事以來,請所以表其墓者。予按其言,正思曾祖宏,祖汝能,皆有鄉行。父易,今以修職郎致仕,母俞氏。妻王氏,生一男,師聖;一女,適同縣董濬,而它則與予所聞者皆不異。又觀其言,正思自少謹信異常兒,大父將没,知 其可託,以一老婢諉焉。正思時年十四五,涕泣受命,護視勤懇,十有六年,始終無少懈。至是屬疾,雖病,尊親臨之,必冠巾乃敢見。將卒,悉屏婦女户外,戒治喪無用浮屠法,所以告二弟、朋友,皆人倫大法所繫,不雜它語。是皆宜書,因并前所論者書之,使碣墓上,後之君子,庶有考焉。淳熙三年秋九月乙亥新安朱熹述。
程君公才墓表
紹熙二年冬,番陽程君正思病且革,以書抵予告訣,且書其先大父府君之行事,而求識其墓。予既哀正思之力學任道而不幸蚤死,又知其大父之賢如此,而無所聞於後世,矧其將死,深悲之屬不在它人,是固不可以無言也。
按正思言,府君諱汝能,字公才,天資純篤,不由學問,而孝弟忠信自有以絶人者。父性嚴,府君事之順焉,於其行事有未安者,必以正諫;諫而不入,則退而謹伺之;意解,復諫,卒聽從乃已。母得末疾,三年衣不解帶,居不入室,時其起居飲食之節而躬致養焉,雖矢溲之役,不以累它人也。事兄謹甚,兄好飲佚遊,府君懼顯兄過,以貽親憂,委曲其間,彌縫甚至,卒以無間言。親没,析其産,兄欲善田宅,恣所取,無難色。平生口無惡言妄語,足迹不涉官府之門。居鄉接物,恂恂謹敕,不怒而人敬畏之。周人之急,必盡其力,雖或負之,不計也。鄉人有死而亡子者,治其喪甚飭,或欲没入其貲産,爲告官立後,至今不絶。處家慈愛而能嚴,子弟不敢爲纖芥非理事。今没三十年,鄉人行旅言之,猶有思慕出涕 者。嗚呼!兹非夫子所謂十室之邑,忠信如己者乎?是乃三代之遺民,而非今世之士所能及也。使其得聞聖賢之教而講學以明之,其所至可量哉!
正思病亟,作書其詳如此,而字畫謹細如常時,且謂它行之懿,猶有不及書者。今問其家,得其世系,則番陽之程,皆祖梁忠壯公靈洗,唐乾符間有名維者,以金紫光禄大夫、海州鹽鐵使將兵討巢賊不利,始居饒州樂平之銀城,後徙新建,而地析爲德興縣,故今爲德興人。自鹽鐵十二世而生府君之父,諱宏,亦有鄉行,娶齊氏,生府君。府君娶□氏,生二子,曰晟,曰易。晟先卒,易今以修職郎致其事,而又有正思爲之子,意者程氏其將興乎。今正思雖不幸,而二弟亦知爲學,是固未可知也。乃書此碑,刻石墓左以竢。墓在□□鄉□里某處。晟之子曰端友,曰伯雲,易之子曰端誠,曰端蒙,曰端臨,曰端本。正思即端蒙也,予亦已别識其墓云。三年壬子秋九月丙子新安朱熹書。
安人王氏墓表
國子博士成都范君文叔以書致其母夫人之事於熹曰:「仲黼不天,蚤失先人之教,先夫人撫育成就,甚艱且勤。以及于兹,而葬不及銘,無以發其潛懿。吾心惄然不敢寧也,敢拜以請。」熹讀其書,既蹙然不敢當,又讀其狀,益惟文字之蕪淺,而無以信夫人之德於後世。顧文叔之賢,未及識面,而心已敬之,且其所以屬我者,又如此其重也,乃不敢辭,而按其狀,則簽書東川節度判官廳事盧君蹈之所述也。其言曰: 夫人成都華陽人,姓王氏。祖曰贈金紫光禄大夫,諱延,妣文安郡夫人勾龍氏。父曰左朝議大夫,諱輔,妣宜人何氏。夫人自幼以專静才明稱於其家,年甫笄,歸同郡范君諱漼。蓋范氏自蜀郡忠文公、中書榮國公徙居許、洛,至是始還故鄉。文獻未遠,子弟皆有典刑,非清門淑質,不易作對。夫人一踐其庭,禮容肅穆,纖悉中度。雖在房闥,禮敬自將,燕私之言,無一不可道於外者。范君始爲仙井監録事參軍,後以宣教郎知雅州盧山縣事。夫人居家儉約,不以出内細故累其君子。范君閲具獄,晨夜寒暑不少懈,夫人猶從旁從臾之曰:「毋憚淹晷之勞,而使彼負没世之冤也。」故范君爲吏以清白著,其治獄以平允稱,夫人蓋有助焉。
范君既從官,不復問生理,身後家事益落落,夫人慨然自力,以濟其艱。使二子得以盡力於學,繼踐世科,人以爲榮,而夫人不色喜,顧語之曰:「吾悲汝父之不及見也。雖然,汝家世以清德直道爲門閥,汝曹問學,宜知所本。仕不患不達,患無以稱耳。藜糗,吾能甘之,毋遽以三釜爲也。」二子以是益自厲於學,而仲黼杜門幾十年,不汲汲於進取,蜀人高其行。東游吴、楚,張敬夫、吕伯恭一見皆歎賞,具以其學告之。今在朝列,尊守所聞,不狥世習,而忠君愛國,悃款無已,識者皆倚重焉,此又夫人之教有以成之也。
初,范君仲兄洪雅君蚤卒無子,范君將以少子仲芸後之,未及而終。後六年,仲芸奏名南省,夫人大合族黨,申范君之命,以告于祖禰,而卒使奉其祀焉,聞者皆以爲難。洪雅之妻前已更嫁,至是乃卒,人以其 服爲疑,夫人曰:「禮不爲嫁母服,而律有心喪三年之文,且是嘗爲洪雅配,得不爲芸母乎?」即日命仲芸服喪如律,聞者益以爲難。歲時典祀,身親蠲潔,待賓客,接宗姻,曲盡禮節,而御下一以慈恕。至其平居教詔子孫,援前言,質往行,又皆有本有末,蓋可書而誦也。卒於淳熙八年六月甲辰,葬於十三年八月丙申。墓在雙流縣宜城鄉曹池山,實從盧山君之兆。始,以夫封孺人,後以子贈安人,仲黼今以通直郎爲國子博士,兼皇姪許國公府教授。仲芸嘗以從政郎爲彭山令,而先卒。女五人,一適王晞孟,一適程師夔,一未行,餘皆夭。
嗚呼!夫人之所以相其夫而成其子者,盧君狀之詳矣,然猶事之常也。至其出少子以後仲父,既又使之服其所後嫁母之喪,則處變事而不失其權,有當世士大夫之所甚難而深愧焉者。嗚呼賢哉!兹其所以爲吾文叔之母也歟!嗚呼賢哉!紹熙三年玄黓困敦秋九月戊子具位朱熹述。
聘士劉公先生墓表
先生姓劉氏,建州崇安縣五夫里之白水人。其曾大父諱滋,起身農畝,以進士高第仕至尚書職方郎中,累贈開府儀同三司、吏部尚書;大父諱照,朝請郎,再世皆有清德,中歲即休官退處,以大耄終。父諱元振,始不仕,然亦以馴行稱。先生諱勉之,字致中,自幼强學,日誦数千言,耳目所接,一過不復忘。其爲文肆筆而成,滂沛閎闊,凌厲頓挫,儕輩少能及之。踰冠,以鄉舉詣太學。時蔡京用事,方禁士毋得挾元祐書, 制師生收司連坐法,犯者罪至流徙。名爲一道德者,而寔以鉗天下之口。先生心獨知其非是,陰訪伊洛程氏之傳,得其書藏去。深夜,同舍生皆熟寐,乃始探篋解帙,下帷然膏,潛抄而默誦之。聞涪陵譙公天授嘗從程夫子遊,兼邃《易》學,適以事至京師,即往扣焉,盡得其學之本末。既而遂厭科舉之業,一日,棄録牒,揖諸生而歸。道南都,見元城劉忠定公;過毗陵,見龜山楊文靖公,皆請業焉。而劉公尤奇其材,留語數十日,告以平生行己立朝大節,以至方外之學,它人所不及聞者,無不傾盡。先生拜受其言,精思力行,朝夕不怠。久而若有得焉,則疇昔所聞,一言之善,融會貫通,皆爲己用,而其踐履日以莊篤。與籍溪胡公原仲、屏山劉公彦冲兩先生友善,日以講論切磋爲事。其於當世之務若不屑焉,而論説區處,鉅細顯微,皆有條理。亂後故山室廬荒頓,乃即建陽近郊蕭屯别墅,結草爲堂,讀書其中,力耕稼以自給,澹若無求於世,而一時賢士大夫莫不注心高仰之。中書舍人吕公居仁知之尤深,嘗以小詩問訊,有「老大多材,十年堅坐」之句,世傳以爲實録。
是時國家南渡幾十年,謀復中原,以攄宿憤,而未有一定之計。方且寤寐俊傑,與圖事功,吕公乃與同列曾公天游、李公似之、張公子猷三數人者,共列其行誼志業,以聞於朝。特詔詣闕,將行,屏山先生爲作《招劒》之文以祝之。其卒之亂曰:「寶劒徠,奉君王。撫四夷,定八荒。時乎時,毋深藏。」其所望於先生者蓋如此。既至,會秦丞相檜已顓國枋,爲其事非己出,不能平。時又方决屈己和戎之策,惡聞天下正 論,意山林之士不顧利害,敢盡言觸忌諱,尤不欲使見天子談當世事,第令策試後省給札,俾上其對。先生知道不易行,即日謝病歸。杜門高卧十餘年,造養益熟,名聞益尊。故相趙忠簡公出鎮南州,道出里門,紆轡入謁,坐語移日,彌加歎重。然其去未幾,即遭讒竄海外以没。同時知先生者,亦皆廢錮不復用。於是先生竟不及一試於用而卒于家,享年五十有九。有志之士,莫不哀之,紹興十九年二月十日也。
先生學本爲己,而才周世用,臨事財處,不動聲氣。平居嚴敬自持,若不可犯,而接物之際,恂恂和悦,色笑可親。其臨財廉,一介不妄取。少時婦家富而無子,謀盡以貲産歸女氏,既謝不納,又擇其宗屬之賢者舉而畀之,使奉其先祀。其與人交,誠信懇惻。同里胡公明仲侍郎蚤出爲季父後,不自知其本親,鄉人多竊議之,而莫以告。先生獨爲移書,具陳本末所以然者。胡公感其言,爲數歸省,恩禮略備,議以少息。
熹之先君子蚤與先生遊相好,將没,深以後事爲寄,且戒熹往學焉。及棄諸孤,先生慨然爲經理其家事,而教誨熹如子姪,既又以其息女歸之。親舊覉貧,收恤扶助,亦皆曲盡恩意。學子造門,隨其材品,爲説聖賢教學門户,以及前言往行之懿,終日娓娓無倦色,自壯至老,如一日也。
娶連氏,無子,以從兄之子思温爲後。二女子,其長歸于我,次適朝奉郎范念德。思温亦無子,又以從弟之子澧後之。建州於今爲建寧府,先生墓在草堂涉溪西北七里所群玉鄉三桂里之學士原。其葬時不及銘,逮今且五十年,後生之及見先生者 日加少,熹懼其益久而遂將無所考也,乃追記其世家學行之最,而伐石以表焉。慶元戊午正月己亥朔旦門人朝奉大夫致仕朱熹述。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九十
侯官縣儒學訓導劉簪校
校記
共20項
「敢」,浙本作「能」。
「詣」,浙本作「謁」。
「宦」,原作「官」,據浙本改。
「我」,浙本作「與」。
「環」,原作「韓」,據《新安文獻志》(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八七改。下正文同。
「鼎」,原爲空格,據《新安文獻志》補。
「户」,原闕,據《新安文獻志》補。
「百」,《新安文獻志》作「數十」。
「林冷水」,《新安文獻志》作「臨里兑泉」。
「某」,《新安文獻志》作「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