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九十一
墓誌銘
劉十九府君墓誌銘
熹年十四五時,以先君遺命,學於故聘士劉君先生。時幼且愚,未足以識其大者遠者,特觀於容貌詞氣之間,知其偉然,非今世之士也。既又獲見于先生之兄十九丈府君者,詞色俯仰,蓋與先生不異,而温厚謹良則又過之。因亦甚敬愛其爲人。及少長,而先生以女妻之,又得數往拜於府君之側。時府君老矣,然其持己接人,動有法度,危坐終日,無怠惰偃側之容。與人言,必依於孝弟忠信。至於治生處事之方、耕稼蠶績之務,亦皆纚纚有條理。間而及於先世遺事與夫鄉里故家舊俗之傳,則必顧而歎曰:「吾之不復見此也久矣夫!」熹於是退而每爲朋友道之,以爲前輩氣質淳厚、悃愊無華,而其謹於禮法,粲然有文又如此。蓋不惟其天資之美,抑亦昇平教化之餘澤,衣冠文物之遺風。其視今人誦書業文沾沾自喜,而輕儇浮惰反無以異於市井之人者,相去遠矣。如是三十餘年而府君卒,既葬,其子某狀其行以授熹,使爲之書以表于墓道。
熹按:府君諱某,字致端,建寧府崇安人。其曾大父職方郎中、贈開府儀同三司諱某,始以文學起家,歷典數州,皆有惠愛。大父朝請郎諱某,爲縣有所不得行其志,年 未七十,即致其事以歸。父某,明經勵行,不仕以卒,而鄉人敬之。娶同郡余氏,讀書史,有智識,實生府君兄弟,國子祭酒翁公所爲志其墓者也。
府君於兄弟爲最長,自少則任家事,以故不及於學,而其孝愛恭敬、誠信敦篤,自有以過人者。家世清貧,至先府君時,食口益衆,府君經營纖密而不失大體。蓋凡春秋晨夕之奉,婚喪燕勞之須,以至族姻黨友賀吉而弔凶,其厚薄往來之數,無不稱情而合禮者。先府君於是得以放情事外而遂其高,諸弟亦皆得以遊學四方、親師取友,各成就其器業。而聘君先生卓然傑立,遂爲一世之聞人,名立於不朽,實府君有以相之也。府君自少無外慕,晚歲足跡不出里門者數十年,其精神氣力老而不衰,登山臨水常翛然獨往,其所以自樂者,人不得而言也。年八十有五,以乾道癸巳正月□□□病卒于家,@而葬於宅之西南數百步曰彭原者。府君娶信安祝氏,有賢行,前卒。子男某也。女適進士江之瑞。孫男潤,女三人。凡狀之所載如此,與熹前所竊論者實相發明。謹叙而并書之,且爲之銘。銘曰:
士學口耳,弗誠以身。既佻以儇,汙我冠紳。孰如丈人,庸信庸謹。詞無支葉,動有繩準。彭原之木,有翳其陰。我銘斯刻,以詔來今。
國録魏公墓誌銘
元履姓魏氏,舊名挺之,後更名掞之, 則字子實。然其以元履聞也久,故稱者莫能易也。家建寧府建陽縣之招賢里,以儒學顯。其胄出遷徙之所繇,則故侍郎胡公寅已識於元履先君子之墓矣。
元履幼有大志,少長遊郡庠,事籍溪先生胡公憲,先生奇之。已而徧從鄉之儒先長者遊,間適四方,又盡交其先達名士,於是聞見日廣而聲稱日益大。嘗客衢守章傑家,會故相趙忠簡公薨海上,歸葬常山。傑雅怨趙公,又希秦檜意,逮繫其家人,劾治甚急。人畏其兇虐,無敢議者。元履獨慨然以書噍讓傑,長揖徑歸,傑亦不能害也。兩以鄉舉試禮部,皆不第。閩帥汪公應辰、建守陳公正同知其賢,相與論薦于朝,時相尼之,又不得召。後數歲,詔舉遺逸。部刺史芮公燁遂帥其寮與帥守六人者,共以元履行誼爲言,於是詔特徵之。元履辭謝不獲,則以布衣入見,極陳當世之務。大要勸上以修德業、正人心、養士氣爲恢復之本。上奬歎開納,勞問移時。明日,遂有詔賜同進士出身,授左迪功郎,守太學録。乾道四年十有二月也。異時學官不與諸生接,亦漫不省學事,徒養望自高而已。元履既就職,則日進諸生而教誨之。且視其居,有壞者,或幾壓焉,則請于朝,得緡錢四十萬以葺之。釋奠孔子祠,職當分獻先賢之從祀者,則先事白宰相:「王安石父子以邪説惑主聽,溺人心,馴致禍亂,不應祀典。而河南程氏兄弟唱明絶學,以幸來今,其功爲大,請言於上,廢安石父子勿祀,而追爵程氏兄弟,使從食。」不聽。它日又言:「太學之教,宜以德行經術爲先。其次尤當使之通習世務,以備官使。今壹以空言浮説取人,非是。」又不聽。至它政事,有係安危治 亂之機,而宰相不能正、臺諫侍從不敢言者,亦無不抗疏盡言。以諫至三四,@上不納,則移病杜門,@以書質責宰相,語尤切。宰相雅知元履招徠之,至是始不能平。而元履前已數求去矣,遂以迎親予告使歸。行數日,罷爲台州州學教授。
元履自少則有志于當世,晚而遇主,謂可以行其學,然其仕不能半歲而不合以歸。間獨喟然嘆曰:「上恩深厚如此,而吾學不至,無以感悟報塞,吾罪大矣。」先是,嘗榜其書之室曰「艮齋」,至是日處其間,方將條理舊學,以益求其所未至,從遊之士稍有自遠來者,而不幸病不起矣。病革時,顧念君親、處理家事無一言之繆。其母視之,不巾不見也。戒其子毋以僧巫俗禮凂我,且以書召其友新安朱熹,至則盡以終事爲寄而訣。卒之日,實九年閏月壬戌,其年五十有八矣。娶同郡劉氏,徵士勉之之兄女,先十九年卒。繼室虞氏。子男二人:孝伯,國學進士;孝朋,尚幼。所爲文章若論議訓説合數十卷,藏于家。
元履於學無不講,而尤長於前代治亂廢興存亡之説,以至本朝故事之實,皆領略通貫,識其大者。平居論説,聽者悚然。居家謹喪祭,重禮法,恤親舊,雖貧不懈。從父有落南者,千里迎養,死葬如禮,而字其孤尤有恩。歲饑,爲粥以食餓者,而力請移粟於官,邑里賴焉。又嘗請督鄉人之不葬其親者,富予期,貧予費,而掩其無主後者以千數。爲文以戒生子而不舉者,所全活者亦甚衆。與人交尤盡情,嘉其善而救其 失,如恐不及。後進以禮來者,苟有一長,必汲汲推挽成就之。其處心制行類如此。故嘗有病其爲人太過者,元履笑曰:「不猶愈於横目自營者耶?」至或訾其近名,則蹙然曰:「使夫人而皆避此嫌,則爲善之路絶矣。」此其學道愛人之本意也。嗚呼!使其老壽通達,舉而施之,則其所以及人者爲如何哉!孝伯將以七月己未奉其柩,葬所居之南不十里所謂長坂者,元履平生時所樂處也。予往蒞其卜,孝伯泣拜,奉嚴君士敦之狀以銘文爲請。予惟元履垂絶之言若有及此者,顧雖不能,不忍負也,則應曰諾。退視其狀不誣,因掇其大者序而銘之。銘曰:
謂天嗇之,則曷其材且志也?曰其德之,則又不年以位也,竟使抱其餘以没於地也!我銘以哀之,又以掩其隧也。
陳師德墓誌銘
自周衰,官失而民無常産,士不知學。或者務爲剽掠纂組之工以希名射利,蓋本出於俯仰寒餓之迫,有不獲已者。而其後或更以爲能焉,俗弊風訛,迭相夸尚,於是公卿子弟之才者,往往亦慕而爲之,無所於迫而徒取衒鬻之羞。顧反薄君恩、輕世禄,捐本學以從事於場屋無用之文,舉世競馳,恬不覺悟。而聖賢修己治人之方,國家禮義廉恥之教益泯泯矣。嗚呼,斯其爲弊也久矣!不有卓然高志遠識之士,其孰能有以反之哉!如吾師德者,蓋庶幾焉。而又不及就其志而疾病以死,其亦可哀也已。
師德,莆田人,姓陳氏,名定。丞相信安公之第三子也。母曰福國夫人聶氏。師 德生秀異,自孩幼已有成人之度。年十二三,則已知古人爲己之學,而不屑爲舉子之文矣。一日,以公命,因予友括蒼吴君耕老以書來道其志而請業焉。予三復其辭而嘉之,然亦意其必已淫思力索於空幻恍惚之場也,則報之曰:「聖賢之學雖不可以淺意量,然學之者必自其近而易者始。」師德於是始欲因予言而反求之,既疲於宿昔思慮之苦而感疾殆矣。其後屢欲求見,且將徧求世之有道君子而師友之,竟以病不果行。且死,猶語其友方耒耕道,使言於予,以不及相見爲深恨。明年,其仲兄守師中見予於建陽,遂以耕道所狀行實一通屬予銘其竁。予不忍辭也。狀言:師德性至孝,事信安公及母夫人,曲盡愛敬,劑和烹飪必躬必親,左右周旋,不違義理,而未嘗失顔色,於兄弟尤友愛。以公奏授右承奉郎。娶同郡林氏,朝請郎一鳴之女。年二十有五,以淳熙甲午七月己亥卒。於其疾之革也,公、夫人往視之,謂曰:「死生有命,汝所知也。」師德拱手對曰:「戰戰競競,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又顧其兄,屬以問學修身之意,越夕而逝。公、夫人哭之哀,以其伯兄之子福孫後之,而葬之石泉祖塋之側。嗚呼!有如師德之志,而其行事可得而書者,止於如此,是不亦可哀也哉!然其所立,視世俗之學昧利辱身、得已而不已者,則既絶矣,夫豈不足以頗慰公、夫人之念與其兄弟朋友之思哉!予是以銘曰:
士孰不學?其方則殊。毫忽之差,有蹠其徒。卓哉若人,惟義之學。刻意劬躬,蹈履前覺。天不耆之,以駿其奔。淵冰免矣,志氣則存。石泉之瀕,于祔于宅。孰全其歸?視此幽刻。
何叔京墓碣銘
邵武之東,百里而近,七臺之麓,小溪之濱,有君子者,曰何君,名鎬,字叔京,予獲從之遊相好也。今年冬,過予於寒泉精舍。留止浹旬,歸而屬疾。既病,則手書來告訣,語不及私,獨以不獲終養卒學爲深念,@而於當世之慮亦眷眷不忘也。時予别君甫踰月,發書驚歎失聲,亟走省焉。至則君已逝矣。既入哭盡哀,明日,君之親友門人以予至,皆復來會哭相弔,議語葬故。君嗣子琰亦衰絰杖出拜伏哭,固以銘墓爲請。
予惟君實以其死累我,今其子又哀以請如是,其何説之辭?則與諸來會者共訂君事,皆曰:君家臺溪且數世,@世有隱德。至君皇考諱兑始仕,爲左朝奉郎、通判辰州事。娶陳氏、劉氏、林氏、鄧氏,皆封安人,而君劉出也。@生孝謹有器識,既出就傅,暮歸則不復去親側。誦書日數千言,爲文敏而有思,趣尚高遠,識者奇之。辰州嘗受程氏《中庸》之學於故殿中侍御史東平馬公伸,服行不怠。又以其忠節事狀移書太史,忤秦檜,下吏竄南方。危死不恨,間復悉以其所聞者語君。君既受其説,則益務貫穿經史,取友四方,博考旁資以相參伍,蓋久而後有以自信之。於是一意操存,杜門終日,澹然若無所營者。至其論説古今,指陳得失,則又明白慷慨,可舉而行。平居崇德 義,厲廉節,絶口未嘗及功利。至於收族恤孤,@興事濟衆,則又懇惻憂勞,如己嗜欲。」@言行相循,没身不懈。由此南州之爲程學者,始又知有馬氏之傳焉。始用辰州致仕恩補官,授泉州安溪主簿,未赴。鄧舅祚帥江西,辟掌書寫機宜文字。再調汀州上杭丞。數行縣事,@專用寬簡爲治。白罷税外無名之賦,@人便安之。部使者鄭君伯熊名好士,行部得君,喜甚。顧郡事爲不理,囚繫或累歲月不得釋,檄君佐其守。君入幕,悉取文書閲視,具得其所以然者,持白守决遣之,旬日皆盡。@又以田税不均,貧弱受病,夙夜疚思,@爲所以均之之説甚備。他所以彌縫補助者,亦盡其力。而守顧不悦,君即謝去。君事鄧安人素謹,其赴上杭也,安人以瘴毒爲憚。君不敢請,遂單行。至官,歲以公事一再歸省,每行輒不受俸。秩滿,計其月十有四,悉歸其券於有司。一時學士僚友高君學行,多師尊之,而當路鮮識之者。君固不求,亦不自悔,獨以年格循資調潭州善化令。將行而卒,年四十有八,淳熙乙未十有一月丁丑晦也。
君爲人清夷恬曠,廉直惠和,談經論事簡易條暢。所著書有《易》、《論語説》、史論、詩文數十卷,其言多可傳者。@晚築書堂所居南坂上,名以高遠,用見己志。疾病,召子弟教戒,一以義理,終不及家人生 産事。獨曰治喪以禮,勿用浮屠鬼教亂吾法而已。娶同郡李氏。其叔父郁學於龜山楊公,所謂西山先生者也。@子男三人,@琰爲長,次𤫉、瑀,@某女三人,@長適吴大同,@次馮棟,@次未行也。諸君所論君行事如此,皆予所聞知。琰等葬君東碭之原,予既書其最納竁中,然間嘗竊目君學行可以司教育,論議可以陪獻納,而其心誠才實,又可以宣德澤而惠鰥寡,今乃僅得一縣令,而又不及試以死,此爲重可哀者。乃復叙次其詳,刻石表墓,且系以銘。銘曰:
清直而温,夷易而方。@惟學不懈,厥猷以光。孰啓于家,而尼于邦?孰豐其粹,而嗇其長?帝罔弗衷,氣或交沴,@既欽厥承,君則奚愧?莫尊匪德,莫久匪言。銘以相之,刻石墓門。
夫人吕氏墓誌銘
夫人姓吕氏,建寧府建陽縣長平里人。其先世於唐爲河東著姓,乾符中,有侍御史行立者避地,始家建陽。入宋餘百年,乃有顯人,而夫人之父希説亦進士中第,剛介不 苟合,晚乃爲劒浦令以卒。夫人生愿慤,不妄戲笑。未笄,失其母,劒浦俾治家事,撫弟妹如成人。尋以歸邵武饒君偉,事舅姑,甚得其懽心。餘年生子幹,甫睟而寡。夫人誓志秉節,毅然不可奪。無何,劒浦及皇舅漳州府君亦皆卒,而姑氏固前没。饒氏固清貧,諸叔妹皆幼稚,夫人以孀婦抱弱子,持守門户,奉承賓祭,和輯上下,内外斬斬無間言。其出内用度不以一錢自私,文簿整整,雖龠合分寸無所漏。少或遺亡,則爲之躊躇不懌者累日。指馭僕妾、接隣婦里嫗,咸有恩意。
幹幼時,愛之異甚,捧視漱沐,一不以委他人。及少長,遣就學,則程其術業,謹其出入交遊之際,未嘗輒借以顔色。幹亦孝謹敦實,能自力學問,見稱朋友間。中淳熙二年進士第,人謂夫人盛年苦節,以有斯子,今且享其報矣。始,夫人女弟爲劉氏婦,早卒。至是,其子崇之與幹偕選。夫人爲其母之不見,每及之,未嘗不悲嘆出涕。人又以是知夫人之薄於榮利而厚於孝慈也。幹調吉州吉水縣尉,將行,夫人屬微疾,一夕遂不起,聞者莫不哀之。歲丁酉秋七月十四日也,時年五十有六。明年,幹卜葬夫人於其鄉之思順里,而奉其友江州録事參軍游九思之狀來請銘。拜起,涕泗嗚咽不能言。予哀其志,亦雅聞夫人行實如游掾言,因删取其大者,叙而銘之曰:
皇皇后帝垂三綱,制婦繫夫陰統陽。盛衰脩夭初莫量,有繫弗改兹厥常。吁嗟夫人仁且莊,祗若帝訓篤不忘。疚煢艱棘廪欲僵,卒濟厥子後以昌。玉靈食墨此澗岡,納詞誄行告幽荒,@山夷淵實無壞傷。
特奏名李公墓誌銘
邵武軍光澤縣東里所有地曰烏洲,李氏世居之,爲郡著姓。其先有贈大理評事者諱鐸,始以文行知名鄉黨。生太常博士誥,始登進士第,卒贈朝請大夫。陳忠肅公賢之,稱其真率樂易,有古人之風。其仲子深,紹聖間以論斥時相之姦,與任公伯雨等俱入元祐籍。季曰處士濬,隱居不仕。而其葬也,右文殿修撰李公夔實銘之。蓋自其先世,所與交游姻好,盡一時知名士,故其子弟見聞開廓,趣尚高遠,不與世俗同。
若特奏府君諱某字得之者,則處士之長子也。少治《周禮》學,兼通《左氏春秋》,爲文簡古,不逐時好。弱冠遊太學,薦而不第。舍法行,當充貢,又不果行,竟以累試禮部恩奏名天府。@將入奉廷對,前一日卒於臨安之客舍,實紹興五年八月十八日,年才五十有二。歸殯宅之東岡。三十二年,其子吕乃更卜兆于烏君山下獅子嶺之原,奉其柩而遷焉。淳熙六年,吕始見予廬阜之陽,如舊相識。一日,泣而言曰:「吕不孝,先人之没二十七年,而後克以禮葬。葬又十有九年矣,而未克識,將無以爲幽遠無窮之計。惟吾子幸而予之銘。」因出其親友崇陽大夫游君訔之狀以請。予辭謝不獲,乃次其事如右。
按狀又言,府君爲人事親孝謹,友愛其弟甚篤,之死不少衰。遇族黨有恩意,少有忿争,@則爲居閒極力平處,不令入官府。 不幸死喪,則爲經理其家事而任其婚嫁之責。嘗有死上庠者,遣仲弟護其匶以歸。里人有以惡聲至者,未嘗與之較。至周其急,則輟衣食不顧也。諸弟嘗問善人之道,府君語之曰:「臨事而無陰據便利之心,斯可矣。」又嘗語人:「事有當爲,力雖未及,亦勉爲之。若必有餘而後爲,則終無時矣。」此其行身及物之本意也。平居方嚴,不妄戲笑,而遇事輒應,無所凝滯。從弟西山先生嘗面歎曰:「兄於答問若不經意,而受其言者反覆十思,終無以易,此非諸弟所能及也。」性尤敦厚質實,發言處事,不以幽顯物我爲間。樂聞人善而務掩其惡,所與交皆巨人長者,無不愛而敬之。縣嘗以民兵爲屬,府君爲制戰陳擊刺之法,而以時閲習之,甚可觀也。令欲以聞,@冀爲府君得勳賞,府君笑謝去,不復有所預。時海内多虞,舉人有不能試禮部者,往往以恩直補官。人有謂府君盍自言者,府君不答。老之將至,婆娑丘林,吟諷書史,逌然自適,未嘗有不遇之歎也。嗚呼!予生晚,不及識府君,而游君不予欺也,則府君者,可謂好德有常之士矣。乃不得少見於用,以没其身,其亦可悲也夫!
夫人上官氏,朝議大夫合之女。繼室黄氏,曲江令銓之女。子男三人,吕爲長,次某,次某。女四人,游君與將仕郎高志旻、從政郎何鎬、保義郎上官賁其婿也。孫男女於今二十有六人。而吕之彊學既有聞,又教諸子皆有法,天之所以報府君者,其將在於此乎?乃爲之銘,使刻宰上以竢。其詞曰:
利不自予,惟義之取。義則彊爲,惟仁之歸。孰長其源,不豐其委?斯丘斯藏,有起無墜。
金紫光禄大夫黄公墓誌銘
淳熙六年春正月,端明殿學士黄公寢疾于邵武故縣之私第。熹往問其起居,謁入,公正衣冠,舉扶起坐,顧中子瀚召熹入。至,則又扶以立,辱與揖讓爲禮,共坐食飲,恭謹不解如常時。卒食,又扶而起,涕泣爲熹言曰:「中也先考妣之藏久未克識,蓋不敢輕以屬人。今以累子,子其爲我成之。」熹頓首辭謝,不敢當,而公命之不置。熹懼以久勞公,則不敢辭而受命以出。歸,又以書辭,未報而公薨。諸子遣使來訃,且致遺命,以同郡李君吕之狀來。熹既哭公盡哀,且念今則無所於辭,乃考其狀而附以所聞,爲列其事曰:謹按右宣義郎致仕、贈金紫光禄大夫黄公諱崇,字彦高,其先光州固始人。十一世祖膺避地閩中,今爲邵武軍邵武縣人。曾祖扆有隱德,爲鄉里所尊。晚以子仕登朝,授太常丞以卒。故知制誥吕公夏卿實銘其墓。後以孫履爲尚書右丞,累贈司徒。祖汝臣,不仕。父豫,用右丞奏爲右承務郎,皆以孝謹聞於鄉黨。公自幼力學,日誦千言,人謂是且大其門矣。既長,承務公任以家事,於是無復進取意。既孤而貧,悉力治喪,不以累其昆弟,而所以爲禮者無不備,觀者歎息。母孫夫人春秋高,性嚴而多病。@公致養勤劇,得其驩心。隣家有李永者,尚氣節,雅敬慕公。察公養 親之意有餘而力不足,請助公以經紀。公亦信之不疑,竭貲付之,一不問其出入,如是者十有五年。李銜公德,將死,感慨執公手曰:「子,吾父也。」公之兄客遊,以疫死,人無敢往視之者。公獨毅然告行,千里還柩,視其槖,得餘貲尚百餘萬,悉奉以歸其丘嫂,不以一毫自私。平居恭儉自守,不妄取予。至其教子擇師,雖輟衣食無所愛。由是二子皆舉進士,及公時取高科,以德業風概各有聞於當世。既又並登朝列,遇郊慶,奏公爲右宣義郎而致其事。公乘安車東西就養,二子皆孝謹篤至。諸孫滿前,晨夕所以奉養娱樂公者甚備,鄉黨榮之。紹興癸酉正月十九日,以疾卒于南劒州沙縣之寺舍,享年八十有一。其年十月,葬于九墪先塋之次。娶建安游氏,先卒,亦以二子故追封孺人。一女,適貢士劉紀。
公卒時,端明公方以某官通判建州事,而季子章亦以某官知沙縣事。其後端明公被遇太上皇帝,擢館職、郎曹、史官,攝贊書命,兼司業、祭酒、侍講,歷工、吏、兵、禮部侍郎,又以府教授、給事中、兵部尚書事今上皇帝,侍讀禁中,正色立朝,聲烈甚茂。以顯謨、龍圖閣學士退老于家,天子又乞言焉,即拜端明殿學士。恩禮殊渥,而海内有識之士,亦莫不歸心焉。沙縣屢宰劇邑,有能稱。然不肯媚事權豪,後以御史中丞湯鵬舉薦入臺爲主簿,以又持論不阿而去。提舉福建路常平茶事知台州,所至聲績皆可紀。以是累贈公至金紫光禄大夫,夫人亦啓封本郡。而孫曾仕者又十餘人,然後鄉人知公所以遺其子孫者爲無窮也。李君又言:「吕以壻公孫女,嘗得拜公堂上。間竊窺觀公之爲人,望之儼然,即之温然, 危坐竟日無惰容。雖遇臧獲,不妄言笑。自少至老如一日。」熹以是又知端明公之德之盛,所以没身於禮而不倦者爲有自來也。嗚呼,公其亦賢矣哉!敬爲作銘,銘曰:
司徒之德,浹于州鄉。矧其孫曾,弗俊以良?光禄之賢,克篤其慶。隱耀弗章,及子而盛。其盛伊何?學士尚書。介也英英,亦假節符。國慶所覃,逮其考廟。結紫垂黄,天子有詔。匪爵之貴,惟德之褒。保而弗墜,有積彌高。我思古人,恍其對接。承命作銘,用亶來葉。
建安郡夫人游氏墓誌銘
有宋建安郡夫人游氏,右宣義郎致仕、贈金紫光禄大夫邵武黄公諱崇之妻,而子端明殿學士諱中、台州史君諱章之所追爵也。世爲建州建陽縣長平里人,曾祖正卿、祖希古、父儀皆不仕而有隱德,鄉里推長者。夫人資静淑,族母阮氏以婦德爲女師,夫人幼嘗學焉,受班昭《女訓》,通其大義。至它組紉筆札之藝,皆不待刻意而能輒過人。早孤,其母鍾愛之,以歸大夫公。事舅姑,承祭祀勤肅不懈。舅喜賓客,佳辰令節,親舊滿門。夫人供饋唯謹,未嘗頃刻自逸而委勞於娣姒也。姑性嚴,諸婦侍旁,有二十年不命坐者。夫人獨能順適其意,盥櫛温凊,@禮無違者。姑有疾,非夫人進藥不嘗。每因事指言以爲諸婦模楷。遭舅喪,大夫公素貧,昆弟相顧,謀鬻田以葬。夫人曰:「毋隳爾先業爲也。」退斥橐中裝 以奉其役,以故大夫公得以不煩於衆而襄大事。大夫公爲人誠慤莊重,夫人以柔順堅正佐之,相敬如賓,謀無不協。其待遇族姻謙謹有禮,樂道其美而不喜聞其過。至其貧困,則賙之必盡其力。日誦《女訓》及它經言,以自箴警。亦頗信尚浮屠法,娠子則必端居静室,焚香讀儒佛書,不疾呼,不怒視,曰:「此古人胎教之法也。」故其子生皆賢材。而夫人所以教之者又甚至,稍能言,則寘膝上,授以詩書。少長,即爲迎師擇友,教詔諄悉。從兄御史先生學於河南程氏,行業淳懿,爲學者所宗。夫人每語諸子曰:「視乃舅而師法之,足以爲良士矣。」紹興壬子四月二十三日,以疾卒。病革,大夫公泣視之。夫人曰:「生死聚散,如夜旦然,何以戚戚爲哉?」於是年五十有六矣。二子皆舉進士,中其科,而端明公實以第二人賜第。其後侍從兩朝,出入二十餘年,忠言直節,老而益壯。退居于鄉,天子閔勞,以事嘗遣信使奉璽書就而問之。其忠孝大節固已偉然,而其言行之細又皆可紀,人以爲夫人之遺教也。台州嘗爲御史臺主簿,亦以治行精敏、議論慷慨有聞於時。二公前後凡□逢慶恩,@得追榮其母至今封,里人榮之。一女,則貢士劉紀其壻也。卒之明年,葬于邵武縣石岐之原。大夫公嘗命台州狀其行,而未有所託銘。後四十有六年,端明公乃以命熹。其語具於大夫公之誌,此不著。獨按狀文,剟其大者書而銘之。銘曰:
長平之游,世有德人。弗耀于世,乃里其仁。女士攸宜,壼彝是式。配德娠賢,慶 餘善積。尚書刺史,之德之才。湯沐之封,本邦是開。煌煌命書,賁此玄宅。伐石篆辭,永世貽則。
端明殿學士黄公墓誌銘
公姓黄氏,諱中,字通老。其先有諱膺者,自光州固始縣入閩,始家邵武,至公間十有二世矣。公之曾大父汝臣,不仕。大父豫,假承務郎。父崇,贈金紫光禄大夫。母游氏,追封建安郡夫人。公生而穎悟端慤,少長受書,不過一再讀,退輒默然危坐竟日,問之則皆已成誦矣。未冠,從舅御史先生定夫愛其厚重,手書爲夫人賀。踰冠入太學,會京城失守,僞楚僭位號,公即日出居于外。既而邦昌果遣學官致僞詔藥物勞問諸生,公以前出,故獨無所汙。建炎再造,丞相潛善,公族祖父也。雅器重公,薦諸朝。詔補修職郎、御營使司幹辦公事。紹興五年舉進士,對策廷中,極論孝弟之意,冀以感動聖心。天子果異其言,擢置上第,名次舉首,授左文林郎、保寧軍節度推官。改宣義郎、主管南外敦宗院。代還,秦丞相檜方用事,察公意不附己,差通判建州事。罹外艱,服除,復差通判紹興府事。時公登第二十有餘年矣,轉徙外服,士友嘆其滯淹,而公處之泊如也。檜已死,公道稍開。上記公姓名,乃召以爲秘書省校書郎,兼實録院檢討官。遷著作佐郎,兼普安恩平郡王府教授,遷司封員外郎,兼權國子司業。滿歲,爲真。紹興二十八年,充賀金國生辰使。與賀正使、祕書少監沈介相先後。明年公還,獨言虜作治汴宫,役夫萬計,此必欲徙居以見迫,不可不早自爲計。時約 和既久,中外解弛,無復戰守之備。上聞公言,矍然曰:「非但爲離宫耶?」公曰:「臣見其營表之目,宫寢悉備,此豈止爲離宫者?以臣度之,虜勢必南。虜南居汴,則壯士健馬不數日可至淮上。事勢已迫,惟陛下亟深圖之。」上是公言,而宰相皆不悦,顧詰公曰:「沈監之歸,屬耳不聞此言,公安得獨爲此?」殊不以爲意。踰月,公復往扣之,且曰:「即不以鄙言爲可信,請治其罪。」又皆憮然莫應,而右相湯思退怒甚,至以語侵公。公不爲動,已乃除沈吏部侍郎,而徙公祕書少監以抑之。公猶以邊備爲言,不聽,則請補外。上不許,曰:「黄某可謂恬退有守矣。」除起居郎,賜以鞍馬。非故事也。踰月,兼權中書舍人。顯仁太后崩,百官朝臨,將避辰日。公以非經,且引唐太宗哭張公謹事争之。已而卜殯日,適在權制釋服之外。有司議百官以吉服陪位,公又論之曰:「唐制,殯在易月之内,則曰百僚各服其服。啓殯在易月之外,則曰各服其初服。今殯雖過期,獨不得以啓殯例之而服其初服乎?且喪與其易寧戚,惟稽古定制,有以伸臣子之至情者,則幸甚。」尋差同知三十年貢舉,權工部侍郎,奏:「御前軍器所領屬中人,其調度程品,工部軍器監有不得而聞者,非祖宗正名建官之意。請得隸屬稽考。」不報。金人來賀天申節,充接伴使。故事,錫宴使者謝於庭中。至是辭以方暑,請拜宇下。公持不可,乃如故事。遂爲送伴使。還,又言聞虜日繕兵不休,且其重兵皆屯中州,宜有以待之。明年,兼侍講,又兼吏、兵部侍郎。會將有事于明堂,公請毋新幄帟,毋設四輅,以節浮費。詔從之。既而虜使復以天申來賀,方 引見,遽以欽宗皇帝訃聞,且多出不遜語。諸公恇駭,@不知所爲,至謂上不可以凶服見使者,欲俟其去乃發喪。公聞之,馳白宰相:「此國家大事,臣子至痛之節,一有失禮,謂天下後世何?且使人或問故,將何以對?」於是始議行禮。公又率諸同列請對,論决策用兵事。衆莫有同者,公乃獨陳備禦方略,且曰:「朝廷與仇虜通好,二十餘年之間,我未嘗一日言戰,虜未嘗一日忘戰。以我歲幣,啗彼士卒,我日益削,虜日益彊。今幸天褫其魄,使先墜言以警陛下,惟陛下亟加聖心焉。」蓋公自使還三年,每進對,未嘗不以兹事爲言。至是上始入其説,然不數月,而虜亮已擁衆渡淮矣。遷權禮部侍郎,入謝,因論淮西將士不用命,請擇大臣督諸軍。既而殿帥楊存中以御營使行,公又率同列論存中不可遣狀甚力。虜騎至江壖,朝臣震怖,争遣家逃匿,公獨晏然如平日。家人亦朝暮請行,公曰:「天子六宫在是,吾爲從臣,獨安適耶?」比虜退,唯公與左相陳魯公家在城中,衆皆慚服。於是車駕將撫師建康,而欽宗未祔廟,留守湯思退請省虞以速祔。公持不可,上納用焉。而議者猶謂凶服不可以即戎,上曰:「吾固以縞素詔中外矣。」卒從公言而行。月朔,留司百官當入臨,思退復議寢其禮,公又力争,得不罷。比作主,當瘞重,公又以初服請。右相朱倬不可,曰:「徽考大行有故事矣。」公曰:「此前日之誤,今正當改之耳。」倬因妄謂上意實然,臣子務爲恭順可也。公曰:「責難於君,乃爲恭耳。」虜既 易主,明年,復遣使來通好,議者皆曰:「土地,實也;君臣,名也。先實後名,我之利也。」公又奏曰:「君臣之名既定,則實將從之,百世不易。若土地,@則其得失取予非有定也,安得反謂之實而先之乎?」上然之,詔公去權號。會有詔問足食足兵之計,公以「量入爲出」爲對,且曰:「今天下財賦半入内帑,有司莫能計其盈虚,請悉以歸左藏。」且引唐楊炎告德宗語曰:「陛下仁聖,豈不能爲德宗之爲哉?」上亦善之,然未及行也。未幾,今天子受禪登極。公始蓋嘗與聞其議,至是自以舊學老臣,且察左右有以術數惑上聽者,首以堯、舜、禹、湯、文、武、周、孔所傳正心誠意、致知格物之説爲上敷陳甚悉。會詔給筆札侍臣論天下事,公既條上,且申前奏,極論内帑之弊。於是有詔,更以内藏激賞爲左藏南庫。明年,兼國子祭酒。詔以旱蝗星變,命近臣言闕政。公曰:「前給筆札,群臣悉已條對,今什未一二施行。夫言非難,行之爲難。願陛下力行而已,無以多言爲也。」已而有旨,自今太上皇后令皆以聖旨爲號。公以故典争之,不得。宰相建遣王之望使虜約和,公又論之,亦不從。俄兼給事中。明年,天申上壽,議者以欽宗服除,將復用樂。事下禮曹,公奏曰:「臣事君,猶子事父,《禮》親喪未葬不除服。《春秋》君弑賊不討,則雖葬不書,以明臣子之罪。况今欽宗實未葬也,而遽作樂,不亦失禮違經之甚乎!」退復以白宰相,且引永祐龍輴未返時事爲比。左相湯思退曰:「時已遣使奉迎,今則未也。」公曰:「此又誰之責耶?」右相張魏公亦 曰:「今乃爲親之故,不得以前日比。」公曰:「太上皇帝於欽宗親弟昆,且常北面事之,有君臣之義,尤恐非所安也。」退具草,將復論之,詞益壯厲。尋有旨集議,而廟堂間遣禮官來偵公意。公出奏草示之,知公議正不可屈,乃寢。公在東臺不半歲,詔敕下者問理如何,未嘗顧己狥人,小有所屈。内侍李綽、徐紳、賈竑、梁珂遷官不應法,諫官劉度坐論近習龍大淵忤旨補郡,已複罷之,公壹不書讀,@繳奏以聞,左右已深忌之。會復有旨賜安穆皇后家墳寺田,而僧遂奪取殿前選鋒軍所買丁禩田以自入,軍士以爲言。事下户部,尚書韓仲通以爲不可,而侍郎錢端禮觀望,獨奏予之。公復封上曰:「今若奉行前詔,則當以官田給賜,不當取諸軍家所買。若謂丁禩得之非道,軍家不應得買,則亦當還直取田,不當遽乾没也。」疏奏,群小相與益肆媒孽公,遂以特旨罷中書舍人。馬騏上疏留公,未報,而言事官尹穡希意投隙,詆公爲張公黨。騏後亦不能自堅,而公竟去國矣。明年,乾道改元,公年適七十,即移文所居邵武軍,引年告老。除集英殿修撰致仕,進敷文閣待制。久之,上亦寖悟,思公言,將復用之。五年,因御講筵,顧侍臣曰:@「黄某老儒,今居何許?年幾何矣?筋力彊否?」於是召公赴闕。公辭謝不獲,明年乃起。公以老成宿望,直道正言,去國七年,至是復來,觀者如堵。入對内殿,問勞甚寵。時用事者方以權譎功利日肆欺罔,公因復以前奏正心誠意、致知格物者爲上精言之。又言:「比 年以來,言和者忘不共戴天之讎,固非久安之計;而言戰者徒爲無顧忌大言,又無必勝之策。必也暫與之和而亟爲之備,内修政理而外觀時變,則庶乎其可耳。」上皆聽納。以爲兵部尚書、兼侍讀。每當入直,上常先遣人候視,至則亟召入,坐語極從容。如是數月,月必一再見。公知無不言,其大者則迎請欽廟梓宫,罷天申錫宴也。初,公在禮部論止作樂事,公去踰年,卒用之,然猶未設宴也。至是,將錫宴,公奏申前説,且曰:「三綱五常,聖人所以維持天下之要道,須臾不可無也。欽宗梓宫遠在沙漠,爲臣子者未嘗以一言及之,獨不錫宴一事僅存,如魯告朔之餼羊爾。今又廢之,則三綱五常掃地盡矣,陛下將何以責天下臣子之不盡忠孝於君親哉?」已而詔遣中書舍人范成大使虜,以山陵爲請。公又奏曰:「陛下聖孝及此,天下幸甚。然置欽廟梓宫而不問,則有所未盡於人心。且雖夷狄之無君,其或以是而窺我矣。」上善其言而不及用,虜於是果肆嫚言,人乃服公論之正而識之早也。公又嘗奏請命有司作《乾道會計録》以制國用,罷去發運使及它民間利病、邊防得失數事。公前以不得其言而被讒以去,其復來也,將有以卒行其志,而上意鄉公亦益厚。至是不能卒歲,又以言不盡用,浩然有歸志。然猶未忍决求去也,乃陳十要道之説以獻曰:「用人而不自用者,治天下之要道也。以公議進退人材者,用人之要道也。察其正直納忠、阿諛順旨者,辨君子小人之要道也。廣開言路者,防壅蔽之要道也。考核事實者,聽言之要道也。量入爲出者,理財之要道也。精選監司者,理郡邑之要道也。痛懲贓吏者,恤民之要道 也。求文武之臣面陳方略者,選將帥之要道也。稽考兵籍,省財之要道也。」言皆切中時病,每奏一篇上未嘗不稱善。公遂從容乞身以歸,詞旨堅確。上不能奪,乃除顯謨閣學士、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宫。入謝且辭,上意殊眷眷,内出犀帶、香茗爲賜。既歸,再疏告老,遂以龍圖閣學士致仕。淳熙元年,上意猶欲用公,以公篤老不敢召,則上手爲書,遣使詣公,訪以天下利害、朝政闕失。進職端明殿學士,且以銀絹將之。公受詔感激,拜疏以謝。略曰:「朝政之闕失多矣,其尤失者,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政出多門,言路壅塞,廉恥道喪,貨賂公行也。天下之利害多矣,其尤害民者,官吏貪墨,賦斂煩重,財用匱竭,盜賊多有,獄訟不理,政以賄成也。臣願進君子,退小人,精選諸道部使者以察州縣,則朝政有經,民不告病矣。」公之復歸又十年,雖身安田里,老壽康寧,無復它念,然其心未嘗一日忘朝廷。間語及時事,或慷慨悲辛不能已,聞者蓋動心焉。然尚冀公之復起,而卒有以寤上心也。七年八月庚寅,@竟以疾薨于家之正寢。先是,屬疾踰年,手草遺表,猶以山陵境土、欽廟梓宫爲言,而戒上以人主之職不可假之左右,言尤剴切,至是上之。上聞悲悼,朝野相弔。詔以正議大夫告其第。享年八十有五,累封江夏郡開國侯、食邑千五百户、實封百户。娶熊氏、詹氏,又娶詹氏,封淑人。三男:源,通直郎;瀚,承務郎;浩,從政郎。六女,承議郎倪治、通直郎吴應時、宣教郎謝源明、承事郎張鑄、承事郎陳景山 其婿也。第三子及第二女皆夭,@孫男七人,女五人。
公天性莊重,終日儼然,坐立有常處,未嘗傾側跛倚,語默有常節,未嘗戲言苟笑。它人視之若有所拘縶而不能頃刻安者,公獨泰然以終其身。雖在燕私,亦未嘗須臾變也。居家孝友篤至,夫婦相敬如賓。與人交,恭而信,淡而久,苟非其義,一介不取諸人,亦不以予人。少時貧窶,炊黍或不繼,而處之甚安。至其力所可致,則亦不使親與其憂也。晚歲宦達,而自奉簡薄不改於舊。惟祭祀則致豐潔,細大必身親之。仕州縣奉法循理,敦尚風教,在朝廷守經據正,思深慮遠,不爲激訐之言、表襮之行以矜己取名。然誠意所格,愈久而上下愈信服之。上雅敬重公,屢有大用意。而公卒不少貶以求合。上問進取,必謹對曰:「先自治。」問理財,必謹對曰:「量入爲出。」始終一説,未嘗少及功利。至於忠孝大節、敬終追遠之際,則深有所不能忘者。蓋自始對詔策已發其端,而痛夫欽廟梓宫之未返,則論之終身,至於垂絶之言不釋也。嗚呼悲夫!推公此心,可謂無歉於幽明,而其法戒之所存,雖與天壤相弊可也。尤恬於勢利,興廢之間,人莫見其喜愠之色。爲郡從事時,驗茶券有僞者,吏白公當受賞,公謝却之。罷惇宗而造朝也,臨安學官與試貢士,公以朝命攝其事。時見官外猶有缺員,用事者故以嘗公。已而試事畢,公即解印去。其人曰:「所攝黨缺員,盍亦自言以審之乎?」公竟不顧,用事者以是惡之。在王府時,龍大淵爲内知,已親幸。它教授或 與過從觴詠,公獨未嘗與之坐,朝夕見則揖而退。其後它教授多蒙其力,公獨不徙官。爲司業時,芝草生武成廟,武學官吏請以聞,公不答,則陰圖以獻。宰相召長貳而詰之曰:「治世之瑞,抑而不奏,何耶?」祭酒周公綰未對,公指所畫對曰:「治世何用此爲?」周退語人曰:「黄公之言精切簡當,惜不使爲諫諍官也。」六和塔成,宰相命諸達官人寫釋氏《四十二章》之一刻之壁間,公謝不能,請至再,終不與。其不惑異端又如此。所居官人莫敢干以私,然公初未嘗有意固拒之也。蜀士有仕于朝者,同列多靳侮之,獨感公遇己厚,然公亦未嘗有意獨厚之也。尤喜薦士,王詹事十朋、張舍人震皆公所引。張忠獻公、劉太尉錡之復用,公力爲多。然未嘗以告人,諸公或不之知也。致事里居前後十五年,收死恤孤,振貧繼絶,蒙賴者衆,而公未嘗有自德之色。平居門無雜賓,邑里後生有來見者,躬與爲禮,如對大賓。諄諄教語,必依於孝弟忠信,未嘗以爵齒自高而有懈意惰容也。蓋公之爲人生質粹美,天下之物既無足以動於其心,其學於天下之義理,又皆不待問辨而已識其大者。若其誠意躬行,則又渾然不見其勉强之意。而謙厚慤實,尤以空言爲恥。以故當世鮮克知之。然親炙而有得焉,則未有不厭然心服者。嗚呼!所謂訥言敏行,實浮於名者,公其是與!明年將葬,嗣子源使其弟瀚狀公行事,@屬熹以銘。熹辱公知顧甚厚,且嘗受命以識先大夫、先夫人之墓矣,不復敢辭,乃敬叙其事而銘之。公 墓在邵武縣仁澤鄉慶親里居第之北曰石歧原,@葬以十二月初五日。其銘曰:
天下國家,孰匪當務?曷爲斯本?身則其處。事物之理,指數其窮。曷其大者?維孝與忠。我觀黄公,天畀淳則。植本自躬,有大其識。儼其若思,履衡蹈從。盛德之表,見于聲容。烝烝于家,懇懇于國。敬終厚遠,靡有遺貸。根深末茂,綱舉目隨。行滿當世,言爲寳龜。出入兩朝,初終一意。酬酢佑神,表裏一致。因而不究,@君子惜之。勒銘幽宫,維以質之。
武經大夫趙公墓誌銘
公諱某,字夢周,有宋太宗皇帝之六世孫也。其曾大父某,大父某,皆爲開府儀同三司、贈太師,追王韓、成二國,事皆見國史。父某,舉進士中第,未及仕而卒,贈中奉大夫。公生睦親宅,以郊祀恩補成忠郎。少孤,能自植立,刻意爲學,欲以文字成名於世。遭亂轉徙,不克遂其志。年甫冠,調監常州宜興縣税。是時寇難未夷,道路艱棘,公治征算不以苛皦爲事,往來便之。在官獨居一室,日以讀書鼓琴爲事,一無他嗜。同寮莫測其所爲,至使人陰伺之,已乃信服。參知政事張公守亦知其賢,更以爲饒州永平監。舊法,課卒淘土取棄銅以益鑄用,數登萬斤,輒書勞受賞。前後相承,程董峻切,役者病之。公至,獨歎曰:「瘠人肥己,吾弗忍也。」亟罷去,而節他費以足 用。守董耘賢之,且愛其詞章,薦於朝,請爲易文資,不果去。居信之弋陽,一時名勝争迎致館穀,且遣子弟從之遊。久之,自請爲祠官,得主管華州雲臺觀,始來居邵武。時中書舍人王洋知軍事,尤深禮敬,與酬唱往來,稱嘆不置。秩滿,爲建昌軍兵馬都監。郡守知其廉,帑藏出納悉以諉之。復監泉州軍郡使司糴事。@公知前積蠧弊,歎曰:「踵是則吾固不能,正之則蒙其辜者必衆,吾豈爲禍始乎?」因力辭之。既而有求代其任者,果不免,聞者歎服。晚再爲福建路兵馬鈐轄,累官至武經大夫。行年七十有三,淳熙六年七月某日,以疾卒。公配恭人滿氏,某官中行之曾孫女。子男五人:善俊,朝議大夫、直龍圖閣、知廬州主管淮西安撫司公事;善佐,朝散郎、知常德府事;善儀,秉義郎;善任,承節郎;善傑,忠翊郎,而善任蚤卒。女七人,其二亦夭。@其五人,則從政郎鄧祖攸、迪功郎楊珵、李絪、黄造、司馬𨕤其壻也。孫男女各二人,皆幼。明年,諸孤特奉公柩葬于邵武縣新屯西宅之原,而書其事狀如此,使人來請銘。熹雅聞公爲人恬淡寬博,自少以廉謹自將。平居未嘗有愠色,尤不喜言人過。以急難告者必周之,未嘗計有無也。生長太平公族間,不爲華靡之習。從宦所至,壹以仁恕惻怛爲心。雖勢卑不得盡行其志,然其隨事及物,亦足以見其胸中所存者。滿恭人有賢行,諸子皆以文學稱。而淮西、常德連中進士第,皆及公無恙時,被遇通顯,知名當世。公晚更得閒適,因不復問家 事,顓用棋酒自娱而老壽以没。嗚呼,是亦可以無憾也夫!乃考其狀,叙而銘之。銘曰:
唯紓人之勞,寧卻己之進。豈曰己之廉,而速人以病?仁夫趙公,有睪其宫。我銘斯石,以詔其終。
夫人徐氏墓誌銘
夫人徐氏,温州瑞安縣人,世隱德不仕。夫人生柔順静正,父母愛之,擇所宜歸,以配郡人張君某。既歸,事舅姑盡禮。晨夕敬問衣服食飲寒燠之宜而節適之,舅姑未食不敢食,未寢不敢寢。姑性嚴重,事有不可其意,終日不懌,左右莫能近。夫人獨從容娱侍,所以開釋其意者萬方。俟其語笑復常,乃敢退。如是者十有八年,隣里親族覸之,不見其一日懈也。舅姑没,哀毁不勝衰。張君家故饒財,喜賓客。中歲少窶約,然不以屑意。朋舊過門,輒飭庖具饌,相與樂飲如故時。館客於家,至或旬月不厭。夫人節衣食以奉其費,無難色,不使張君知其有異於前也。佐張君教諸子,皆有文行。既而其長揚卿遂登進士第,仕州縣,以敦樸詳練爲諸公長者所知。張君由此亦以太上慶壽恩補承務郎而致其事。老壽家居,子孫滿前,鄉鄰以爲榮。而夫人已不及見久矣。蓋夫人以紹興二十六年十二月□□卒,享年五十有五。凡生三男三女,揚卿之弟曰振卿、曰□卿;女伯、季蚤卒,仲適成忠郎、監左藏西庫林鏞。孫男八人,女六人。卒後四年,乃克祔於先姑周氏之塋。又二十有五年,而揚卿以從致郎爲南康軍學教授,與予聯事相好也。一日,狀夫 人之行以告曰:「揚卿之禄已不得逮其母,日夜痛于厥心。如又不能有以表其行實之懿於方來,則不孝之罪死有餘責。敢敬泣拜以請,夫子幸哀而予之銘,是使揚卿得以不死其親而免於戾也。」予辭謝不獲,而未及爲。明年去郡,揚卿又以書來請不置,乃序其事而銘之。其詞曰:
既孝既敬,又儉以勤。天曷報之?子秀而文。生短慶長,儲豐饗嗇。銘以訂之,百世其澤。
劉氏妹墓誌銘
新瀏陽丞建安劉君子翔彦集之妻吴郡朱氏者,先太史吏部府君之女,而熹之女弟也。爲人質實易良,自幼不見其有妄言愠色。生五年而失先君,@先孺人愛之。年二十有一以歸劉氏,事皇舅大夫公禮敬飭備,下及旁側侍御,委曲逢將,尤有人所難者。大夫公没,佐彦集理家事,勤約不懈,撫教諸子,愛而有節。其逮下有恩意,門内之治雍如也。淳熙八年,年四十有三,二月乙未,以疾卒。子男二人,瑾、瑱,皆將仕郎。女二人,未嫁。彦集將以是歲十月辛酉藏其柩於崇安縣西三里大夫公塋左若干步,謂予曰:「子盍銘諸!」予寡兄弟,先君之遺女唯此妹。予既杜門山間,而妹亦幸不遠嫁,一歲中率再三見。其遠别惟從其家之官時爲然,然不一二歲輒歸,復相見。今其病死,而予適從吏役歸,則不復相見矣。獨與彦集相持大慟,而彦集又爲予道其將死時與家人訣别,付託兒女狀,尤使 人不忍聞。嗚呼!孰謂吾妹而遽至此耶!老病且哀不能文,彊書此以識其壙,且爲銘曰:
哀哀吾弟,歸藏其丘。懿此遺德,後人之休。
邵武縣丞謝君墓碣銘
臨川有隱君子,曰溪堂先生謝君,名逸,字無逸,與其弟竹友先生名薖,字幼槃,俱學詩於黄太史氏,而以清介廉節有聞於時。然皆不遇以死,是以獨以其詩行於四方,而其行業之懿,則非其邑子有不得而詳焉,是可歎已。竹友之子曰敏行,字長訥,自號中隱居士,娶季氏,生子曰源,字資深,始以進士得官,爲文林郎、邵武軍邵武縣丞。且以慶恩,得封其母爲太安人,蓋將有以大其門者。而不幸以卒,識者莫不傷之。資深自幼日誦數千言,少長受經屬文,有聲庠塾間。士大夫之賢者來臨川,聞其名莫不延致而賓禮之。再試禮部中第,宰相以兩先生故,不使從吏部選,言於上,以爲建昌軍學教授。居官静重有守,然事有當爲,亦不憚改革也。嘗祠其鄉之賢者五人於學,以勸諸生,而故劉侍郎季高爲之記。秩滿,諸生相率狀其行治,扣漕臺請留之。使者知其賢,顧法不可,因相與薦之,得稍遷秩,復教授江州州學。未行,遭父喪。終制,調隆興府南昌縣丞。會李侍郎仁甫將漕江西,披輯舊聞,以脩一路圖經,於官屬中獨以資深爲可與於此者,又與諸使者共薦之。嘗行邑事歲餘,屬帥守以聚斂爲急,諸邑奉承唯謹,而資深獨無所屈,常歎曰:「迫貧民以奉上官,吾弗忍爲也。」帥守以是 於資深獨不悦,而邑人深德之。既去,父兄子弟相與送之,數里不絶。帥守愧歎,亟以薦書追而與之。詣曹校考,當改京秩。會舉將有故不果,遂來邵武。當路者多知其賢,而常平使者宋君若水尤敬重之,又率同列交薦。章下而資深已病不起矣,時年五十有八,淳熙辛丑九月己丑也。
資深天資渾厚,人少見其喜怒。未第時,斆學以奉甘旨。教撫弟妹而婚嫁之,鄉黨稱其孝友。家世清貧,獨有園廛數畝,中隱君既以其號榜之,至資深雖從官,然於生産亦不能有所增益,獨葺此園,築室其間,雜蒔花木蔬果桑竹,暇日挾册吟哦其間。雖飯疏飲水,不自知其有不足也。其詩秀潤和雅,有二祖風致。存者百餘篇,號《空齋詩藁》云。資深娶同郡黄氏,生三男五女。男曰樞、曰機、曰椿。女所適曰嚴享甫、曰饒祁,餘未有行也。資深在邵武時,嘗以檄書便道過我。予雅聞資深名,一見即知其長者。既去,遊武夷山水間,得予所結廬處,復留詩見屬。予以是又知其句律之妙可追前輩無慚也。顧未及酬而聞其訃,又以病不能往弔。今樞等既葬資深中隱君墓之側,而以書奉資深親友吴君炳若之狀來請銘。時予方病,欲謝不能,又念資深前日賦詩相屬之意,不可以終莫之償也,乃爲之銘。銘曰:
惟君家,世隱淪。載其德,之後人。君承之,勢欲振。塗未半,隕厥身。藏於斯,從隱君。陵爲谷,訂此文。
司農寺丞翁君墓碣銘
紹興中,宰相秦檜專柄用事,諸有故怨 及不附己者,皆誣以罪,竄嶺海。故相趙忠簡公用此死朱崖。天子哀之,還其柩,將葬衢州常山縣。郡將章傑,紹聖丞相惇諸孫,雅怨趙公當國時奉詔治惇罪,又希檜旨,陽以善意檄常山尉翁君蒙之護其喪。一日,下書翁君曰:「趙氏私爲酒以飲役夫,亟捕寘之法。」而陰使人喻意,使并搜取趙公平日知舊往來書疏,欲以敗趙氏,快私憾,且媚檜取美官。翁君不可,則啗以利,又不可,則脅以威,往反再三。翁君度傑意壯不但己,或更屬它吏,則事有不可爲者,即密告趙氏,夜取諸文書悉燒之,無片紙在。翌旦,乃往爲搜捕者,而以無所得告。傑怒,又廉知翁君女弟適故禮部侍郎胡公寅,實當時草詔罪狀惇者,益怒,乃誣翁君它罪劾之。會胡公弟寧爲尚書郎,具以其事白檜,檜亦悟爲傑所賣,下其事安撫使問狀,徙翁君官旁郡,趙氏亦竟得無它,而傑遂廢,不復用。當是時,天下莫不高翁君之誼,慕翁君之名而想見其爲人者。今天子即位,近臣乃以其事聞。上亟召見,嘉歎其節,改秩,再除中都官,皆以省員補外。晚乃歸爲司農寺丞,未幾而卒,聞者莫不哀之。
君字子功,世家建寧府崇安縣之白水村。大父彦深,宣和中爲祕書少監。梁師成欲一見之不可得,遂久不徙官。其後歷國子祭酒、太常少卿,以集英殿脩撰歸老于家。父揆,文林郎、密州司士曹事,亦以文行知名,蚤卒。君以集英任補登仕郎,調右迪功郎、尉常山,移婺之蘭溪。更調明州司理參軍,以母喪不赴。主管吏部架閣文字,又以少母喪去官。改□□郎,監登聞鼓院。出爲江南東路安撫司主管機宜文字。當塗 澇疫,君以檄按行,拯療極力,全活甚衆。除軍器監丞,又主江西安撫機宜文字。復值歲凶,君佐其府咨訪處畫,用力尤多。使龔公茂良與諸使者合言於朝,乃召丞大農。卒時年五十有二,淳熙元年二月十三日也。
君自幼卓犖不群,曹偶敬憚。而孝謹順悌,事集英及母兄無間言。兄没,撫其孤甚厚,嫁其女先己女,集英引年恩當及君子,君推以予從祖弟履之。家居不問有無,仕官不計升黜。至於周人之急,則亦不復知有難易多寡之擇,即有不逮,雖奔走乞貸勞辱不憚也。歷陽張晉彦以子孝祥被親擢冠多士故忤相檜意,逮繫廷尉。親舊畏禍及己,莫與通,求所以爲橐饘費者無所得。君聞之,獨慨然謁其兄,罄家貲,得白金百兩遺之。會檜死,事壹解。後張氏父子俱官達,以此德君,終其身不能忘。君與之遊,亦每規正其失,無所避,人兩賢之。在江西時,同寮劉氏子琦奔父喪,病疫甚殆,人莫敢視。君獨輿致其家,蚤暮躬治粥藥,琦得不死。它所爲類此人所難者甚衆,不勝紀。平居食客滿堂,莫非有求於君者,而君不之厭也。娶李氏,紹興史官彌正之女,先卒。無子,以從祖兄誠之之子樗年爲後。一女適修職郎王伸。君家自集英時有别業金陵,君即居之。既卒,遂葬江寧縣西北村,祔以李氏。後數年,君之甥豫章通守胡君大原狀君行事以來曰:「舅氏志未克申而不幸至此,其高節馴行有不可以弗識者。子盍識諸?吾且刻其墓上。」予婦家與君有連姻,得蚤從君游,相期甚厚。讀其書,爲出涕,不忍辭也。乃書其事而銘之。銘曰:
仁全故家,知折姦謀。勇蹈大難,賁育 其儔。偉哉若人,躬此達德。俛哉終身,@靡有回遹。無曰斯丘,四尺之崇。忘私起懦,千載高風。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九十一
侯官縣儒學訓導劉簪校
校記
共43項
「□□□」,原爲空格。
「國録魏公墓誌銘」,淳熙本作「魏元履墓誌」。
「諫」下,淳熙本有「疏」字。
「病」,淳熙本、浙本作「疾」。
「碣」,淳熙本作「誌」。
「獨」,淳熙本作「惟」;「獲」,淳熙本作「及」。
「君家臺溪且數世」,淳熙本作「君家邵武七臺之麓小溪之濱也」。
「劉」,淳熙本作「林」。
「至」,淳熙本作「唯」。
「則又懇惻憂勞如己嗜欲」,淳熙本作「爲無所愛其力而」。
「數」,淳熙本作「攝」。
「白」,淳熙本作「且」。
「日」,淳熙本作「月」。
「疚」,淳熙本作「究」。
「言多」,淳熙本作「間皆」。
「也」下,淳熙本有「奉君命無所違。將以明年某月日葬於臺溪東陽之原」凡二十一字。
「三人」二字,原脱,據淳熙本補。
「𤫉瑀」,原作「某」,據淳熙本改。
「女三人」三字,原脱,據淳熙本補。
「長」下,原有「女」字,據淳熙本删。
「馮」,原作「馬」,據淳熙本、浙本、《文集》卷九四《知縣何公壙誌》改。
「易而」,淳熙本作「直以」。
「沴」下,淳熙本有「氣則靡定。惟欽厥承,斯得其正。君乎知此,既順且寧。何以昭之,幽竁其銘」凡二十八字。
「誄」,原作「誅」,據浙本、天順本改。
「恩」,原作「思」,據浙本、天順本改。
「少」,浙本作「小」。
「令」,原作「今」,據浙本、天順本改。
「病」,浙本作「疾」。
「凊」,原作「清」,據浙本、四庫本改。
「□」,原爲空格,明萬曆本作「遭」,四庫本作「累」。
「恇」,原作「惟」,據浙本、天順本改。《正訛補遺》作「懼」。
「若」,原作「者」,據閩本、天順本改。
《記疑補遺》:「讀」,疑當作「牘」。
「曰」,原作「力」,據浙本、天順本改。
「庚寅」,原爲墨丁,據淳熙本、《宋史》本傳補。
「三」,原作「二」,據淳熙本、浙本改。
「瀚」,原作「翰」,據淳熙本、浙本改。
「慶親」、「石歧」,原爲墨丁,據淳熙本補。
「因」,浙本作「用」。
「軍」字,原脱,據浙本補。
「其二」二字,原脱,據浙本補。
「而」,原作「面」,據浙本改。
「哉」,閩本、浙本、天順本作「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