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十三
奏劄
癸未垂拱奏劄一
臣聞《大學》之道:「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脩身爲本。」而家之所以齊,國之所以治,天下之所以平,莫不由是出焉。然身不可以徒脩也,深探其本,則在乎格物以致其知而已。夫格物者,窮理之謂也。蓋有是物必有是理,然理無形而難知,物有迹而易睹,故因是物以求之,使是理瞭然心目之間而無毫髮之差,則應乎事者自無毫髮之繆。是以意誠心正而身脩,至於家之齊、國之治、天下之平,亦舉而措之耳。此所謂大學之道。雖古之大聖人生而知之,亦未有不學乎此者。堯、舜相授,所謂「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此也。自是以來,累聖相傳,以有天下。至於孔子,不得其位而筆之於書,以示後世之爲天下國家者。其門人弟子又相與傳述而推明之,其亦可謂詳矣。而自秦、漢以來,此學絶講,儒者以詞章記誦爲功,而事業日淪於卑近。亦有意其不止於此,則又不過轉而求之老子、釋氏之門,内外異觀,本末殊歸,道術隱晦。悠悠千載,雖明君良臣間或一值,而卒無以復於三代之盛,由不知此故也。
恭惟皇帝陛下聖德純茂,爰自初潛以至爲帝,仁孝恭儉之德信於天下,紛華盛麗 一無所入於其心,此其身可謂脩矣。而臨御天下,期年於此,平治之效,未有所聞,臣竊疑之。意者前日勸講之臣限於程式,所以聞於陛下者不過詞章記誦之習,而陛下求所以進乎此者,又不過取之老子、釋氏之書。是以雖有生知之性、高世之行而未嘗隨事以觀理,故天下之理多所未察;未嘗即理以應事,故天下之事多所未明。是以舉措之間,動涉疑貳;聽納之際,未免蔽欺。平治之效所以未著,由不講乎《大學》之道而溺心於淺近虚無之過也。臣戇愚抵冒,罪當萬死。然願陛下清閒之燕,博訪真儒知此道者,講而明之,考之於經,驗之於史,而會之於心,以應當世無窮之變,則今日之務所當爲者不得不爲,所不當爲者不得不止。以至於臣下之忠邪、計慮之得失,不待燭照數計而可否黑白判然矣。若是,則意不得不誠、心不得不正,於以脩身、齊家、平治天下,亦豈有二道哉!
臣之所聞於師者如此,自常人觀之,疑若迂闊陳腐而不切於用。然臣竊以爲正其本,萬事理,差之毫釐,繆以千里,天下之事,無急於此。伏惟陛下擴天日之照,俯賜開納,則非獨微臣之幸,實天下萬世之幸。取進止。
垂拱奏劄二
臣竊觀今日之論國計者,大概有三:曰戰、曰守、曰和而已。然天下之事,利必有害,得必有失,是以三者之中,又各有兩端焉。蓋戰誠進取之勢,而亦有輕舉之失;守固自治之術,而亦有持久之難。至於和之策,則下矣。而主其計者亦以爲屈 己愛民,蓄力觀釁,疑敵緩師,未爲失計。多事以來,此三説六端者是非相攻、可否相奪於冥冥之中,談者各飾其私而聽者不勝其眩,雖以陛下之明,蓋未能斷然無惑志於其間也。臣竊以爲此其所以然者,由不折衷於義理之根本,而馳騖於利害之末流故也。故臣嘗竊妄謂人主之學當以明理爲先,是理既明,則凡所當爲而必爲、所不當爲而必止者,莫非循天之理,而非有意、必、固、我之私也。臣請復指其實而明之。
蓋臣聞之,天高地下,人位乎中。天之道不出乎陰陽,地之道不出乎柔剛。是則舍仁與義,亦無以立人之道矣。然而仁莫大於父子,義莫大於君臣,是謂三綱之要、五常之本、人倫天理之至,無所逃於天地之間。其曰君父之讎不與共戴天者,乃天之所覆、地之所載,凡有君臣父子之性者,發於至痛,不能自已之同情,而非專出於一己之私也。恭惟國家之與北虜,乃陵廟之深讎,言之痛切,有非臣子所忍聞者,其不可與共戴天明矣。太上皇帝念此讎之未報,雖享天位,不以爲樂,一旦舉而付之陛下者,以陛下聰明智勇,爲必能成此志也。然則今日所當爲者,非戰無以復讎,非守無以制勝,是皆天理之自然,非人欲之私忿也。陛下亦既有意於必爲矣,間者不知何人,輒復唱爲邪議,以熒惑聖聽,至遣朝臣持書以復虜帥,而爲講和之計。臣竊恨陛下於所不當爲者不能必止,而重失此舉也。且不知陛下不得已於議者之言而姑爲此邪,抑真欲和議之成而爲此邪?以爲姑爲此也,則既爲其始,必慮其終。我既請之,彼必報之,不可以苟爲也。且苟而爲此,欲以何求也哉?無補於事,徒害於理,臣有以知陛 下之不爲也。以爲真欲和議之成也,則議者所謂屈己愛民、蓄力觀釁、疑敵緩師未爲失計者,臣請有以議之。
夫人以藐然之身,位乎天地之間,至微也,而能與天地並立而爲三者,以其有仁義之性,而與夫陰陽之氣、剛柔之體同出乎萬物之一原而無間也。古之聖人所以參天地而贊化育者,豈有他哉,亦順此理而無所逆焉耳。今釋怨而講和,非屈己也,乃逆理也。己可屈也,理可逆乎?逆理之禍,將使三綱淪、九法斁,子焉而不知有父,臣焉而不知有君,人心僻違而天地閉塞,夷狄愈盛而禽獸愈繁。是乃舉南北之民而棄之,豈愛之之謂哉!且不曰愛其君父而曰兼愛南北之民,其於輕重之倫、緩急之序,亦可謂舛矣。夫子爲政,以正名爲先。蓋名不正則言不順、事不成,而民無所措其手足。今乃欲舍復讎之名,而以講好爲觀釁緩師之計,蓋不惟使上下離心、中外解體,緩急之間,無以應敵,而吾之君臣上下所爲夙興夜寐以脩自治之政者,亦將因循隳弛而不復振矣。@正使虜人異日果有可棄而不可失之釁,竊恐吾之可憂乃甚於所可喜,而信誓之重、名分之素,彼皆得以歸曲于我,蓋不待兩兵相加而吾氣已索然矣。
且自宣和、靖康以來,講和之效亦可概見,虜之情僞、吾之得失,蓋不待明者而後知。而小人所以好爲是説者,蓋惟君子,然後知義理之所必當爲與義理之必可恃,利害得失既無所入於其心,而其學又足以應事物之變,是以氣勇謀明,無所懾憚,不幸蹉跌,死生以之。小人之心一切反是,其所 以專爲講和之説者,特以便其私耳。而謀國者過而聽焉,豈不誤哉!
今使者將還,大議將决,此亦救過補敗之時也。臣願陛下姑置利害交至之説,而以窮理爲先,於仁義之道、三綱之本少加意焉。體驗擴充,以建人極,深詔任事之臣,亟罷講和之議,大明黜陟,以示天下,使知復讎雪恥之本意未嘗少衰。雖使虜意效順,無所邀索,乃是深有包藏,尤足疑畏。正宜引義拒絶,以伐其謀,然後表裏江淮,合戰守之計以爲一,使守固而有以戰,戰勝而有以守,奇正相生,如環之無端,持以歲月,以必復中原、必滅胡虜爲期而後已。雖其成敗利鈍不可逆睹,而吾於君臣父子之間既已無憾,則其賢於屈辱而苟存固已遠矣。臣願陛下以此處心,以此立志,則仁義之道明於上,而忠孝之俗成於下。人道既得,天地之和氣自當忻合無間,而夷狄禽獸亦將不得久肆其毒,則何事之不可成,何功之不可立哉!臣草茅微賤,不識事宜,獨以所學妄論大計,惟陛下擇焉。取進止。
垂拱奏劄三
臣聞益之戒舜曰:「儆戒無虞,罔失法度。罔遊于逸,罔淫于樂。任賢勿貳,去邪勿疑。」而終之曰:「無怠無荒,四夷來王。」周之文、武亦以《天保》以上治内,《采薇》以下治外,始於憂勤,終於逸樂。其後中微,《小雅》盡廢,四夷交侵,中國衰削。宣王承之,側身脩行,任賢使能,内修政事,外攘夷狄,而周道粲然復興。臣嘗以是觀之,然後知古先聖王所以制御夷狄之道,其本不在乎威彊,而在乎德業;其任不在乎邊境,而 在乎朝廷;其具不在乎兵食,而在乎紀綱:蓋决然矣。
恭惟陛下躬履艱難之運,而思所以成中興之功者,既知當爲與所當止之大端矣;然而戎虜憑陵,包藏不測,中外之議,咸謂國威未振、邊備未飭、倉廪未充、@士卒未練,一旦緩急,何以爲計?臣獨以爲今日之憂非此之謂,所可憂者,乃大於此,而恨議者未及之也。臣竊觀今日諫諍之塗尚壅,侫幸之勢方張,爵賞易致而威罰不行,民力已殫而國用未節。以是四者觀之,則德業未可謂修,朝廷未可謂正,紀綱未可謂立,凡古先聖王所以彊本折衝、威制夷狄之道,皆未可謂備。是則臣之所深憂也。不識議者亦嘗以是聞於陛下之聽否乎?臣願陛下三復《詩》《書》之言,以監所行之得失,而求所以修德業、正朝廷、立紀綱者。必以開納諫諍、黜遠邪佞、杜塞倖門、安固邦本四者爲急先之務。治其本而毋治其末,治其實而勿治其名,庶幾人心厭服,夷狄知畏,則形勢自彊而恢復可冀矣。臣踈遠賤愚,震慴天威,未敢罄竭所聞以久稽聖聽,而粗舉其端如此。伏惟陛下留神財幸。取進止。
辛丑延和奏劄一
臣竊惟皇帝陛下臨御以來,夙興夜寐,畏天恤民,誠敬寬仁,格于上下。宜其天心克享,民物阜安;而二十年之間,水旱盗賊,略無寧歲。邇者垂象差忒,識者寒心;饑饉連年,民多流殍。陛下側席興嘆,進賢 退姦,分命朝臣,振廪出粟,凡所以奉承天意、慰悦人心者,無所不至。又宜若可以少回災沴、召致和平矣。而間者冬氣太温,雷電震激,嗣歲之計,尚有可憂。臣誠愚昧,有不識其所以然者。嘗竊推迹前事以深求之,意者德之崇者有未至於天歟?業之廣者有未及於地歟?政之大者有未舉,而其小者無所繫歟?刑之遠者或不當,而其近者或幸免歟?君子或有未用,而小人或有未去歟?大臣或失其職,而賤者或竊其柄歟?直諒之言罕聞,而諂諛者衆歟?德義之風未著,而汙賤者騁歟?貨賂或上流,而恩澤不下究歟?責人或已詳,而反躬有未至歟?夫必有是數者,然後足以召災而致異。今以陛下之明聖,則豈有是哉?然而天心未豫,邦本動摇,宸慮雖深,旱氣未究,是則必有説矣。
臣竊不自量,敢冒萬死,伏願陛下聽斷之餘,虚心静慮,試以前數條者反之於身、驗之於事而深自省焉,則淵默之中,無微不照,而凡此得失之端,孰有孰無,孰存孰改,皆無所遁其情矣。若猶以爲未也,則願濬發德音,布告中外,反躬引咎,以圖自新。内自臣工,外及甿庶,有能開寤聖心、指陳闕政者,無間踈賤,使咸得以自通。然後差擇近臣之通明正直者一二人,使各引其所知有識敢言之士三數人寓直殿門,凡四方之言有來上者,悉令省閲,舉其盡忠不隱者,日以聞于聰聽,則夫天人之際,譴告所繇,將有粲然畢陳於前者。然後兼總條貫,稱制臨决,畫爲科品,以次施行。使一日之間雲消霧散,堯天舜日廓然清明,則上帝鬼神收還威怒,群黎百姓無不蒙休矣。臣以孤遠,受恩過深,圖報無階,抵冒至此,惟陛 下寬其斧鑕,留神財幸。臣無任震慴俟罪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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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遠稽前史,近考聖朝,以災異求言,具有故事。若以至誠行之而實采用其説,以革前日之弊,則於應天之實,所補不細。今星文雖已退舍,然餓民目今流散,冬靁憂在嗣歲。伏乞斷自聖志,早賜施行。
臣禀性踈拙,字畫不精,衰病目昏,尤艱寫染。今以所陳不宜宣洩,不免親筆書寫。不謹之罪,伏乞財赦。
延和奏劄二
臣聞人主所以制天下之事者,本乎一心,而心之所主,又有天理、人欲之異。二者一分,而公私邪正之塗判矣。蓋天理者,此心之本然,循之則其心公而且正;人欲者,此心之疾疢,循之則其心私而且邪。公而正者逸而日休,私而邪者勞而日拙,其效至於治亂安危有大相絶者,而其端特在夫一念之間而已。舜、禹相傳,所謂「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正謂此也。臣嘗竊怪陛下以大有爲之資,膺受付託,憂勤願治,恭儉愛民,二十年於此矣,而間者臨軒,慨然發歎,乃或未免以治效之不進爲憂。因竊以是推之而得其説,請昧萬死爲陛下一二陳之。
夫天下之治固必出於一人,而天下之事則有非一人所能獨任者。是以人君既正其心、誠其意於堂阼之上、穾奥之中,而必深求天下敦厚誠實、剛明公正之賢以爲輔相,使之博選士大夫之聰明達理、直諒敢言、忠信廉節,足以有爲有守者,隨其器能,寘之列位,使之交脩衆職,以上輔君德、下固邦本,而左右私褻使令之賤無得以奸其間者。有功則久其任,不稱則更求賢者而易之。蓋其人可退而其位不可以苟充,其人可廢而其任不可以輕奪,此天理之當然而不可易者也。人君察於此理,而不敢以一毫私意鑿於其間,則其心廓然大公、儼然至正,泰然行其所無事而坐收百官衆職之成功。一或反是,則爲人欲私意之病,其偏黨反側黮闇猜嫌,@固日擾擾乎方寸之間,而姦僞讒慝叢脞眩瞀,又將有不可勝言者。此亦理之必然也。
恭惟陛下即政之初,蓋嘗選建豪英,任以政事矣。不幸其間不能盡得其人,或以庸陋嵬瑣不堪委寄,或以朋比欺罔自速罪辜,而陛下之心又本有前日權臣跋扈之疑,是以不復廣求賢哲,而姑取軟熟易制、承順不違之人以充其位。於是左右私褻使令之賤始得以奉清閒、備驅使,而宰相之權日輕。既而陛下亦慮其勢有所偏而因重以壅己也,則又時聽外庭之論,雖甚狂訐,無所違忤。意者將以陰察此輩之負犯而操切之,欲其有所忌憚而不敢肆於爲惡。陛下之用力則已勞矣,而其翕張禽縱之機、周防畏備之計,又可謂無遺巧矣。然而天下之勢終不免於偏有所重,而治亂安危之效又 未能盡如聖志之所欲,蓋既未能循天理、公聖心以正朝廷之大體,則固已失其本矣,而又欲兼聽士大夫之公言,以爲駕馭之術。則士大夫之進見有時,而近習之從容無間。士大夫之禮貌既莊而難親,其議論又苦而難入;近習便僻側媚之態既足以蠱心志,其胥史狡獪之術又足以眩聰明。此其生熟甘苦既有所分,則恐陛下未及施其駕馭之策而先已墮其數中矣。是以比來陛下雖欲微抑此輩,而此輩之勢日重;雖欲兼採公論,而士大夫之勢日輕。重者既挾其重以竊陛下之權,其輕而姦者又借力於陛下之所重,以爲竊位固寵之計,中外相應,更濟其私。至於姦窮惡稔,蹤跡敗露。然後其素輕者不免於譴何,然猶委蛇盤礴,不失其崇資峻秩,而攫取陛下之厚賜優禮以去;其素重者,則陛下固未嘗一問其朋比援引之姦也。日往月來,浸淫耗蝕,使陛下之德業日隳,綱紀日壞,邪佞充塞,貨賂公行,兵怨民愁,盗賊間作,災異數見,饑饉荐臻。@蓋群小相挻,人人皆得满其所欲,唯有陛下了無所得,而國家顧乃獨受其弊。是則陛下之勞既不足以成天下之務,而反以敗之;其巧既不足以勝群小之姦,而反以助成其勢。若彼之所以蔽遮天理、濁亂聖心,則將益深錮而遂至於不可解。蓋其失萌於一念之疑大臣,而其爲害展轉至此,所謂「差之毫釐,謬以千里」者。
臣恐陛下於此偶未察也,是以往歲蒙恩賜對,去年應詔言事,皆以明理正心之説陳于陛下之前,惓惓深衷,實在於此。而學淺辭拙,不足以起發聖意,恐懼至今,乃幸 復以職事得望清光,敢畢其餘忠如此。誠願陛下深察天理,以公聖心;廣求賢忠,@以脩聖政。則夫左右私褻使令之賤固已無隙可投,以誤恩顧,則又痛斥而遠屏之,以求除後日蔽遮濁亂深錮之害,庶幾天下之事猶可復爲,而陛下之國家將不至於卒受群小之弊。臣至愚極陋,學無所成,獨有螻蟻愛君憂國之心,不能自已,妄論至此,悲憤填臆。伏惟陛下赦其罪而納其忠,深爲宗廟社稷大計,不俟終日,斷然行之,則不唯愚臣之幸,實天下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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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去年所進封事恐元本不存,今别繕寫成册,用袋重封,已於閤門投納,乞賜聖旨宣索。此劄亦係臣親手書寫,目昏筆縱,前劄已具貼黄奏陳,并乞聖照。
延和奏劄三
臣踈繆不材,遠跡林野,陛下過聽,畀以郡符。已試罔功,復叨使指,誤恩横被,又忝職名。方具辭免之間,忽於九月二十二日恭被改除之命,揣分量力,尤所不堪。本欲控陳懇避之誠,庶安愚賤之迹,而是時已聞本路紹興府,衢、婺州水旱饑荒,上軫宸慮。竊恐遷延,或致誤事,遂已即日拜命,具狀申省,乞許奏對。至十月二十八日,方准省劄,恭奉聖旨,令臣疾速奏事,前去之任。臣聞命震惕,不敢稽留,即於今月 二日襆被上道。@至十一日始入本路衢州界,問得本州災傷,常山、江山、開化三縣爲甚,而西安、龍游次之。其婺州、紹興府,則所傳又非衢州之比。臣不勝恐懼,遂自衢州乘舟取疾以來。及節次於本司及被災州縣會到已行事件,乃聞陛下間當親御翰墨,戒飭帥臣,詞旨深切,聞者感涕。而前後撥賜米斛,又已二十有餘萬矣。仰見聖心懇惻,急於救民,而於軍國之儲無所愛惜至於如此,甚大惠也。臣猥蒙任使,自惟踈拙,大懼不能有以出斯人於溝壑,仰副陛下焦勞之意,今有管見,合行申請,須至畫一奏聞者。
一,救荒之務,檢放爲先。行之及早,則民知有所恃賴,未便逃移;放之稍寬,則民間留得禾米,未便闕乏。然而州郡多是吝惜財計,不以愛民爲念,故所差官承望風指,已是不敢從實檢定分數。及至申到帳狀,州郡又加裁减,不肯依數分明除放。又早田收割日久,檢 後時,致有無根查者,乃是州郡差官遲緩之罪,而檢官反謂人户違法,不爲檢定。其有檢定申到者,州郡亦不爲蠲放,就中下户所放不多,尤被其害。訪聞本路州縣亦有似此去處,欲乞候臣將來到任,廣行詢究,更與從實蠲减。
一,伏覩近降指揮,旱傷州縣上户賑糶,@止令勸諭,毋得科抑。仰見聖明深察物情,恤貧安富,兩得其所。然竊恐官吏被此指揮之後,其間或有便文自營之人,必將泛然不以勸諭爲意,而上户亦有詞説,難以勸諭。官司米斛不多,將來無以接續,其害 又有不可勝言者。欲乞且令州縣將未勸諭者權以去年認數爲約,已勸諭者權據見認之數爲準,多方詢訪,加意考核,不得比同尋常,報應空文,須管究心體訪,得其實數。其實不能及數者,更與量减。實可更多出者,則與量添。其有鹵莽滅裂、徒爲煩擾去處,將來本司覺察得知,具名聞奏。庶幾所認之數必得其平,而無科抑之患矣。
一,應募獻米,合格推賞之人,多被官吏邀阻乞覓,聞有至今未推賞者。近雖已蒙立法約束,更乞明詔户部,先具見今奏到已未推賞各件進呈,@將未推賞人日下推賞。行下諸路州縣,有未申奏者,限一月内並到。如違,許被抑人進狀陳訴,重作行遣。又上户已經去年獻助,今年所蓄想已不多。若必依舊格方得推賞,則恐無復及格之人可以獻助。欲乞檢會淳熙元年三月二十四日敕户部勘當到點檢台州措置賑濟官耿延年所申浙東路賑濟賑糶,依湖南、江西米數减半紐計推賞指揮。red謂如四千石合補承信郎,今减作二千石之類。 申明行下,庶幾應募者衆,得濟飢民。仍勒所司立定保明狀式,及令逐處官司承受應募理賞詞狀文帖,並要當日行遣。如將來依式奏到省部,却稱文字不圓,及諸處故違程限者,官員重加降責,人吏並行决配,庶幾富者樂輸,貧者得食,實爲兩便。
一,伏覩今歲紹興府已蒙聖慈撥賜米斛十七萬石,訪聞昨來本府抄劄飢民户口,若自十一月至來年三月,約用米八十萬石,方可足用。其間固不能無冒濫虚數,今來本府節次删减,未知將來定作多少户口計 度。但今所有米數及糴米錢,姑以元抄劄數計之,不過得四分之一。况又州府見闕軍儲,竊慮不免却將撥賜米斛暗行借兑,則所得糶濟米數愈見不多。若州府只據見米掯定人口,抄劄糶濟,則所及不廣,必致人户流離餓殍,上勞聖慮。又臣經由衢州,見得本州旱損雖云不及紹興府、婺州兩州,然其處水路淺澀,冬月尤甚,運載錢米極爲艱難。本州雖已差官往浙西收糴,然糴本至少,所得不多,而所費水脚已不貲矣。臣今來欲望聖慈更撥賜豐儲倉米三十萬石應副紹興府,三萬石應副衢州。如無見管米斛,即計目今米價支借内帑見錢,令其趁此米價未至騰踴之間,前去有米州郡收糴,旋次般載回州。其上件錢米並乞專責本司差委隣州官吏出納,州府不得干預,庶免侵兑之弊。其已撥賜錢米,亦乞令本司選委本州通判一員同共主管,不得别作支用。仍詔守臣疾速措置,收糴軍糧,不管誤事。其婺州雖蒙撥賜米五萬石,尚恐未足賑濟,却候臣親到本州相度會計,别具奏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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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竊聞陛下節儉憂勤,規恢遠略,内庫所積錢帛甚多。今既天時未順,未可興師,而近甸飢荒至於如此,伏願聖慈權其輕重,特賜借撥。
據紹興府申到撥下諸縣米數,總計二十一萬二千餘石,除嵊縣六萬八千餘石係排日糶濟外,餘縣十四萬三千餘石係閒日糶濟。竊恐飢民一日止得半升之米不能存活,今欲依嵊縣例排日糶濟,即合更用十四萬三千餘石。又聞官吏抄劄 不無漏落,又慮流民却回復業,兼數内所稱摺運,乃是三摺之數,將來米價日增,及有往來脚費,風波滯留,不無欠折。又本府民貧,勸諭所得,恐亦不多,須更備米十五六萬石,準備添貼,所以約計乞米三十萬石。如蒙撥賜,今亦未敢盡數般取,如是將來糶濟不盡,却行回納。伏乞睿照。
一,諸郡荒歉人户日有流移,一切官物不堪催理。其紹興府人户夏税已蒙聖慈等第免閣住催,唯衢、婺州當來失於申奏,致人户未蒙依例推恩。而户部、漕司催督州郡亦如平日。州郡無所從出,其勢必取於縣,縣無所從出,則人户必有受其弊者,甚失聖主惻怛哀憐之意。然計户部、漕司所催,必是掯定支遣之數,有不得而已者,其勢又不容直行禁止。欲乞朝廷取會户部、漕司合得諸州解發錢帛之數,@且於内庫支撥應副,而詔户部、漕司,被災州縣所欠新舊官物並且住催,直至明年蠶麥熟後,却將舊欠逐旋催理,寬作料次,撥還内庫,决然不至敢有欠闕。其人户名下新舊上供官物,亦乞明詔州縣未得催理。其紹興府雖已有前件住催指揮,竊恐州縣奉行不虔,及將今年檢放外殘零苗米催督嚴峻,亦乞聖慈更賜戒約,令其寬限人户輸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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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續訪聞紹興府雖蒙指揮住催官物,而春夏之間,官吏多已先期催足,民 户實未盡霑聖恩。今體問得本府人户合納丁鹽錢、丁身折帛絹、折帛綿、本色絹、@本色綿五項,不以有無産業物力,一丁並納九百餘錢,來春即便起催,飢餓之餘,實難供納。臣愚欲望聖慈將來年合納錢數預行蠲放,庶幾官吏無以作弊,下户實被聖恩,有以慰安民心、感召和氣。伏候聖旨。
一,今年旱地廣闊,只有湖南、二廣及浙西兩三郡豐熟。而廣東海路至浙東爲近。臣昨受命之初,訪聞彼處米價,大段低平,即嘗印榜,遣人散於福建、廣東兩路沿海去處,招邀米客,許其約束税務,不得妄收力勝雜物税錢,到日只依市價出糶,更不裁减。如有不售者,官爲依價收糴。自此向後,必多有人興販前來。但臣元榜約束本路州縣税塲不得妄有邀阻收税及力勝一節,更乞聖慈申嚴行下,有違戾者,官吏並比見行條法,各加一等坐罪。至來年六月,却依舊法。其收糴本錢,乞許行下本路沿海州軍,將今年糶過米錢及兑那諸色窠名支撥充應,庶幾不失信於客人,向後易爲招誘。如或更蒙朝廷量立賞格,召人興販,行下諸路,曉示勸誘,仍先降空名付身數十道付本司,俟有上件販到米斛之人,即與書填給付。蓋緣客人糶貨了畢,便欲歸回元處,不能等候,即與土居上户不同。伏乞聖察。
一,救荒之政,著於令甲及近年節次指揮,@雖已詳悉,然而全在官吏遵奉推 行,然後民被實惠。况今年荐飢,公私匱竭,比之常歲,事體不同。欲乞聖慈特降指揮,戒敕本路守令以下,令其究心奉行,悉意推廣。其故有違慢不虔之人,俾臣奏劾一二,重作施行,以警其餘。其有老病昏愚,不堪驅策者,亦許具名聞奏,别與差遣。却選本路官吏惻怛愛民、才力可仗者,特許不拘文法,時暫差權。red謂如治獄捕盗官不許差出之類。 仍依富弼、趙抃例,選差得替待闕、宫廟持服官員時暫管幹,事畢具名申奏,量與推賞,如减磨勘、@陞名次之類。庶幾官吏向前,人蒙實利。
延和奏劄四
臣比因講求荒政,復有二事,雖非今日拯救之急,而實異時久遠之利,不敢不言。今謹别具進呈下項:
一,臣昨任南康軍日,適值旱傷,深慮檢放搔擾下户。偶有士人陳説,乞將五斗以下苗米人户免檢全放,當時即與施行,人以爲便。本路提舉常平尤袤遂以其法行之諸郡,其利甚博。近日經由信州,則聞王山一縣亦得檢官如此措置,除上三等户隨分减放外,下二等户盡行蠲免,通計一縣所放,亦不過共成五分。問之道旁居民,莫不稱其平允。此最爲法之善者,而律令未有明文。又今年檢踏已畢,行之不及,欲乞聖慈詳酌,特詔有司定著爲令,自今水旱約及三分以上,第五等户並免檢踏具帳,先與全户蠲放。如及五分以上,即并第四等户依 此施行。其州縣差官後時,致得旱損田苗不存根查,亦乞立法坐罪。其所損田即與相度地形高低、水源近遠,比並鄰至分數檢放,庶幾貧民永遠利便。
一,臣所居建寧府崇安縣開耀鄉有社倉一所,@係昨乾道四年鄉民艱食,本府給到常平米六百石,委臣與本鄉土居朝奉郎劉如愚同共賑貸。至冬收到元米,次年夏間,本府復令依舊貸與人户,冬間納還。臣等申府措置,每石量收息米二斗,自後逐年依此斂散。或遇小歉,即蠲其息之半,大饑即盡蠲之。至今十有四年,其支息米造成倉敖三間收貯,已將元米陸百石納還本府。其見管三千一百石,並是累年人户納到息米,已申本府照會,將來依前斂散,更不收息,每石只收耗米三升。係臣與本鄉土居官及士人數人同共掌管,遇歛散時,即申府差縣官一員監視出納。以此之故,一鄉四五十里之間,雖遇凶年,人不闕食。竊謂其法可以推廣行之他處,而法令無文,人情難彊。妄意欲乞聖慈特依義役體例,行下諸路州軍,曉諭人户,有願依此置立社倉者,州縣量支常平米斛,責與本鄉出等人户,主執歛散,每石收息二斗,仍差本鄉土居或寄居官員士人有行義者,與本縣官同共出納。收到息米十倍本米之數,即送原米還官,却將息米歛散,每石只收耗米三升。其有富家情願出米作本者亦從其便,息米及數,亦當撥還。@如有鄉土風俗不同者,更許隨宜立約,申官遵守,實爲久遠之利。其不願置 立去處,官司不得抑勒,@則亦不至搔擾。此在今日言之,雖無所濟於目前之急,然實公私儲蓄豫備久遠之計。及今歉歲施行,人必願從者衆。其建寧府社倉見行事目,謹録一通進呈。伏望聖慈詳察,特賜施行。
右謹具如前。取進止。
延和奏劄五
臣竊見浙東路和買絹萬數浩瀚,而紹興府獨當其半。舊例,自物力三十八貫五百以上人户均敷。人户苦於輸納,多立詭户,隱寄物力,以避均敷,是致見納人户所敷愈重。其間又有不該敷納田地之數,官司不爲除豁,其弊非一。前後臣僚申請,並蒙聖慈施行,而一時有司不能奉承德意,牽於衆説,未有定論。臣以得之傳聞,未知其間微細曲折,不敢輒有陳請。然聞一郡之人無不以此爲病,猥蒙任使,不敢坐視。欲望聖慈特降指揮,許臣到官與本路帥臣、監司同共相度,限來年二月内要見定論,申奏取旨。從來年夏料爲始,革去舊弊,庶幾饑饉餘民得安生業,世世子孫沐浴仁聖之膏澤,不勝幸甚。取進止。
延和奏劄六
臣昨蒙聖恩,待罪南康小壘。自惟短拙無以補報萬分,到任之初,即以本軍星子縣税錢偏重、民不聊生條具奏聞,乞賜蠲减,總計不過納絹一千五十餘匹、錢二千九百餘貫。伏蒙聖慈開納,即賜施行,而有司 不能仰體德意,輒引議臣對補之説以拒其請。臣於今年得替之前,又嘗具奏,冀卒蒙恩,而逮今累月,未奉進止。竊意有司尚守前説,然臣之愚亦有不能自已者,謹以前奏之内最明白者二條,復爲陛下陳之。
按本縣所管廬山一帶,多是高巖峭壁、穹石茂林,其間雖有些小田段,類皆磽瘠寒冷,所入不多。而經界官吏起紐税錢數目浩瀚,難以輸納,以故紹興年中守臣徐端輔者因寺院之請,减去一百四十餘貫。减之誠是也,然初不請命於朝而輒私减之,既又慮夫經税之或虧也,則妄引經界以前不明文帳,將人户下田升作中等,中田升作上等,亦有徑自下等而升上等者,按籍履畝而横加其税,計錢一百四十餘貫,以陰補所免廬山税錢之數。中間常有漕臣按臨、人户陳訴,漕司爲之張榜約束改正,而本軍不復奉行。其後又有人户曾經户部陳訴,而亦不能正也。臣竊惟國家子愛黎元,憂勤懇惻,常賦之外,一毫不忍有所多取。而下土小臣率情妄作,乃敢以一百四十餘貫之税無故而妄加於人,雖其除之於山,粗若得宜,而增之於田,則悖謬甚矣。故臣前奏,欲乞將端輔所减山税明降指揮,特與蠲减,而其所增田税却與改正,依舊等色均税。其爲事理曉然無可疑者,而所蠲之數亦不甚多。不謂有司不顧大體而惜小費,乃欲限以對補之説,則是使臣又爲端輔之所爲而後已爾。未興一利而先起一害,臣雖至愚,有所不忍爲也。
今雖已去官守,然於此縣疲瘵之民有未能忘者,故敢不避斧鉞之誅,復以上聞。欲望聖慈矜閔,明詔有司,將此兩條先次减免改正。其餘項目,臣亦未敢便乞施行、悉 祈蠲免,且乞專委本路監司一員子細相度,俟其奏報,别賜指揮。至於淳熙六年十月十九日議臣對補之説,其言吝細鄙狹,不達大體,無以將順陛下克己愛民、聽言革弊之美意。而程奏顯言,頒布海内,非所以宣德意而廣仁聲於天下也。欲望聖明并賜追寢。自今以來,四方内外或有以蠲除爲請者,究其虚實而一以法義裁之,則彼固不得以肆其僥倖苟免之計,亦何必逆爲之限,以傷遠近祈恩望幸之心哉!抑古人亦有言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此乾坤廣大之心,聖賢親切之訓,臣願陛下於此深留聖意,則彼妄庸淺俗之言自將深藏遠屏,不敢以陳於陛下之前矣。臣進越妄言,犯非其分,不勝恐懼戰慄之至。取進止。
延和奏劄七
臣昨任南康軍日,嘗具狀奏乞賜白鹿洞書院敕額,及乞以太上皇帝御書石經并版本《九經注疏》給賜本洞,今亦未蒙施行,而朝野喧傳,相與譏笑,以爲怪事。臣誠恐懼,不敢不盡其説。謹按本洞書院實唐隱士李渤所居,當時學者多從之遊,遂立黌舍。至五代時,李氏爲建官師,給田贍養,徒衆甚盛。迨至國初,猶數十百人。太平興國中,常蒙詔賜《九經》而官其洞主,見於《會要》。而咸平五年,有敕重修,仍塑宣聖及弟子像,又見於陳舜俞所記。簡牘具存,可覆視也。夫以此洞之興,原其所自,雖若淺鮮無足言者,而太宗皇帝、真宗皇帝眷顧褒崇至於如此,則聖意所存,至深至遠,必 有非下吏淺聞所能窺測者。今乃廢而不舉,使其有屋廬而無敕額、有生徒而無賜書,流俗所輕,廢壞無日。此臣所以大懼而不能安也。然竊意有司所以不能無疑於臣之請,@固未必皆如譏笑者之言,殆必以爲州縣已有學校,不必更爲煩費耳。如其果然,則臣請有以質之:
夫先王禮義之官與異端鬼教之居,孰正孰邪?三綱五常之教與無君無父之説,孰利孰害?今老、佛之宫遍滿天下,大郡至踰千計,小邑亦或不下數十,而公私增益,其勢未已。至於學校,則一郡一縣僅一置焉,而附郭之縣或不復有。其盛衰多寡之相絶至於如此,則於邪正利害之際亦已明矣。今有司非徒不能有所正於彼,而反疑臣之請於此,臣不能識其何説也!今幸蒙恩賜對,故敢復以爲請。伏望聖慈,下臣此章,特從其請。既以紹承先志,啓迪群心,又以丕闡大猷,昭示抑邪與正之漸,實天下萬世之幸。取進止。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十三
福州府儒學訓導舒鏊校
校記
共16項
「隳」,浙本作「廢」。
「倉」,浙本作「帑」。
「黮」,原作「黯」,據閩本、浙本改。
「臻」,浙本作「致」。
「忠」,閩本、浙本、天順本均作「才」。
「襆」,原作「樸」,據閩本、浙本、天順本改。
「糶」,原作「糴」,據閩本、浙本改。
「各」,浙本、天順本作「名」。
「諸州」,浙本作「州府」。
「絹」,原作「綃」,據閩本、浙本、天順本改。
「甲」,原作「申」,據浙本改。
「勘」,原作「勸」,據閩本、浙本、天順本改。
「社」,原作「杜」,據浙本改。
「當」,閩本、浙本、天順本作「與」。
「勒」,原作「勤」,據浙本改。
「請」,原作「謂」,據浙本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