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七十三
雜著
讀余隱之尊孟辨red 隱之名允文,建安人。
温公疑孟上
《疑》曰:孟子稱所願學者孔子,然則君子之行,孰先於孔子?孔子歷聘七十餘國,皆以道不合而去,豈非非其君不事歟?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豈非非其友不友乎?陽貨爲政於魯,孔子不肯仕,豈非不立於惡人之朝乎?爲定、哀之臣,豈非不羞污君乎?爲委吏,爲乘田,豈非不卑小官乎?舉世莫知之,不怨天,不尤人,豈非遺佚而不怨乎?飲水曲肱,樂在其中,豈非阨窮而不憫乎?居鄉黨,恂恂似不能言,豈非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乎?是故君子邦有道則見,邦無道則隱,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非隘也。和而不同,遯世無悶,非不恭也。苟毋失其中,雖孔子由之,何得云君子不由乎?
《辨》曰: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原孟子之言,非是瑕疵夷、惠也,而清和之弊,必至於此。蓋以一於清,其流必至於隘;一於和,其流必至於不恭,其弊如是,君子豈由之乎!苟得其中,雖聖人亦由之 矣。觀吾孔子之行,時乎清而清,時乎和而和,仕止久速,當其可而已,是乃所謂時中也。是聖人之時者也,詎可與夷、惠同日而語哉?或謂伯夷制行以清,下惠制行以和,救時之弊,不得不然,亦非知夷、惠者。苟有心於制行,則清也和也,豈得至於聖哉!夷之清、惠之和,蓋出於天性之自然,特立獨行而不變,遂臻其極致,此其所以爲聖之清、聖之和也。孟子固嘗以百世之師許之矣,慮後之學者慕其清和而失之偏,於是立言深救清和之弊,大有功於名教,疑之者誤矣。
「觀吾夫子之行,時乎清而清,時乎和而和,仕止久速,當其可而已,是乃所謂時中也。是聖人之時者也,詎可與夷、惠同日而語哉」五十八字,@愚欲删去,而補之曰:「然此不待别求左驗,而是非乃明也。姑即温公之所援以爲説者論之,固已曉然矣,如温公之説,豈非吾夫子一人之身而兼二子之長歟!然則時乎清而非一於清矣,是以清而不隘;時乎和而非一於和矣,是以和而未嘗不恭。其曰聖之時者,如四時之運,温凉和燠,各以其序,非若伯夷之清,則一於寒凉,柳下惠之和,則一於温燠,而不能相通也。以是言之,則是温公之所援以爲説者,乃所以助孟子而非攻也。」又曰「苟有心於制行」至章末,愚欲删去,而易之曰:「使夷、惠有心於制行,則方且勉强修爲之不暇,尚何以爲聖人之清和也歟!彼其清且和也,蓋得於不思不勉 之自然,是以特立獨行,終其身而不變,此孟子所以直以爲聖人,而有同於孔子也。又恐後之學者慕其清和而失之一偏,於是立言以救其末流之弊,而又曰乃所願則學孔子也。其抑揚開示至深切矣,亦何疑之有。」
《疑》曰:仲子以兄之禄爲不義之禄,蓋謂不以其道事君而得之也。以兄之室爲不義之室,蓋謂不以其道取於人而成之也。仲子蓋嘗諫其兄矣,而兄不用也,仲子之志,以爲吾既知其不義矣,然且食而居之,是口非之而身享之也,故避之居於於陵。於陵之室與粟,身織屨,妻辟纑而得之也,非不義也,豈當更問其築與種者誰歟!以所食之鵝,兄所受之饋也,故唾之,豈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耶!君子之責人當探其情,仲子之避兄離母,豈所願耶!若仲子者,誠非中行,亦狷者有所不爲也。孟子過之,何其甚耶。
《辨》曰:陳仲子弗居不義之室,弗食不義之禄,夫孰得而非之?居於於陵,以彰兄之過,與妻同處而離其母,人則不爲也,而謂「仲子避兄離母,豈所願耶」,殊不曉其説。仲子之兄非不友,孰使之避?仲子之母非不慈,孰使之離?烏得謂之豈所願耶?仲子,齊之世家,萬鍾之禄,世之有矣,不知何爲諫其兄,以其禄與室爲不義,而弗食弗居也。謂仲子爲狷者有所不爲,避兄離母可謂狷乎?孟子深闢之者,以離母則不孝,避兄則不恭也。使仲子之道行,則天下之人不知義之所在,謂兄可避,母可離,其害教也大矣,孟子之言,履霜之戒也歟!
温公云仲子嘗諫其兄而兄不用, 然且食而居之,是口非之而身享之也,故避之。又曰仲子狷者,有所不爲者也。愚謂口非之而身享之,一時之小嫌;狷者之不爲,一身之小節。至於父子兄弟,乃人之大倫,天地之大義,一日去之,則禽獸夷狄矣,雖復謹小嫌,守小節,亦將安所施哉?此孟子絶仲子之本意。隱之云仲子之兄非不友,孰使之避?仲子之母非不慈,孰使之離?愚謂政使不慈不友,亦無逃去之理,觀舜之爲法於天下者,則知之矣。
《疑》曰:孔子,聖人也,定、哀,庸君也。然定、哀召孔子,孔子不俟駕而行,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過虚位且不敢不恭,况召之有不往而他適乎?孟子,學孔子者也,其道豈異乎?夫君臣之義,人之大倫也,孟子之德,孰與周公?其齒之長,孰與周公之於成王?成王幼,周公負之以朝諸侯,及長而歸政,北面稽首,畏事之,與事文、武無異也,豈得云彼有爵,我有德齒,可慢彼哉!孟子謂蚳鼃居其位不可以不言,言而不用不可以不去。己無官守,無言責,進退可以有餘裕。孟子居齊,齊王師之。夫師者,導人以善,而救其惡者也,豈謂之無官守、無言責乎?若謂之爲貧而仕耶,則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仰食於齊,非抱關擊柝比也。《詩》云:「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夫賢者所爲,百世之法也。余懼後之人挾其有以驕其君,無所事而貪禄位者,皆援孟子以自况,故不得不疑。
《辨》曰:孟子將朝王,王使人來曰:「寡人如就見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風。朝將視朝,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探王 之意,未嘗知以尊德樂道爲事,方且恃萬乘之尊,不肯先賢者之屈,故辭以疾,欲使孟子屈身先之也。孟子知其意,亦辭以疾者,非驕之也,身可屈,道其可屈乎?其與君命召不俟駕而行異矣。又孟子曰天下有達尊三,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夫尊有德,敬耆老,乃自古人君通行之道也,人君所貴者爵爾,豈可慢夫齒與德哉?若夫伊尹之於太甲,周公之於成王,此乃大臣輔導幼主,非可與達尊概而論也。又孟子謂蚳鼃爲士師,職所當諫諫之,不行,則當去。爲臣之道當如是也,爲王之師則異矣。《記》曰君之所不臣於其臣者二,而師處其一。尊師之禮,詔於天子無北面,非所謂有官守、有言責者也,其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孟子以道自任,一言一行,未嘗少戾於道,意謂人君尊德樂道,不如是則不足與有爲。而謂挾其有以驕其君,無所事而貪禄位者,過矣。
温公云孔子,聖人也,定、哀,庸君也。然定、哀召孔子,孔子不俟駕而行,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過虚位且不敢不恭,况召之有不往而它適乎!孟子,學孔子者也,其道豈異乎?夫君臣之義,人之大倫也。孟子之德,孰與周公?其齒之長,孰與周公之於成王?成王幼,周公負之以朝諸侯,及長而歸政,北面稽首畏事之,與事文武無異也,豈得云彼有爵,我有齒德,可慢彼哉!愚謂孟子固將朝王矣,而王以疾要之,則孟子辭而不往,其意若曰自我而朝王,則貴貴也;貴貴,義也,而何不可之有?以王召我,則非尊賢之禮矣,如是而往, 於義何所當哉!若其所以與孔子異者,則孟子自言之詳矣,恐温公亦未深考耳。孟子達尊之義,愚謂達者,通也,三者不相值,則各伸其尊而無所屈;一或相值,則通視其重之所在而致隆焉。故朝廷之上,以伊尹、周公之忠聖耆老而祗奉嗣王左右,孺子不敢以其齒德加焉。至論輔世長民之任,則太甲、成王固拜手稽首於伊尹、周公之前矣,其迭爲屈伸,以致崇極之義,不異於孟子之言也,故曰通視其重之所在而致隆焉,唯可與權者知之矣。官守言責,一職之守耳,其進退去就,决於一事之得失,一言之從違者也,若爲師,則異於是矣,然亦豈不問其道之行否而食其禄耶?觀孟子卒致爲臣而歸,齊王以萬鍾留之而不可得,則可見其出處大概矣。
《疑》曰:孟子知燕之可伐,而必待能行仁政者乃可伐之。齊無仁政,伐燕非其任也。使齊之君臣不謀於孟子,孟子勿預知可也。沈同既以孟子之言勸王伐燕,孟子之言尚有懷而未盡者,安得不告王而止之乎?夫軍旅之事,@民之死生、國之存亡皆繫焉,苟動而不得其宜,則民殘而國危,仁者何忍坐視其終委乎?
《辨》曰:@沈同問「燕可伐」,孟子答之曰「可伐」者,言燕之君臣擅以國而私與受,其罪可伐。沈同亦未嘗謂齊將伐之也,豈可臆度其意,預告之以齊無善政,不可伐燕歟!且言之不可不慎也久 矣,彼欲伐人之國,未嘗與己謀,苟逆探其意而沮其謀,政恐不免貽禍矣。或謂其勸齊伐燕,孟子已嘗自明其説,意在激勸宣王,使之感悟而行仁政爾。孟子答問之際,抑揚高下莫不有法,讀其書者當求其立言垂訓之意而究其本末可也。
聖賢之心,如明鑑止水,來者照之,然亦照其面我者而已矣,固不能探其背而逆照之也。沈同之問,以私而不及公,問燕而不及齊。惟以私而問燕,故燕之可伐,孟子之所宜知也。惟不以公而問齊,故齊之不可伐,孟子之所不宜對也。温公疑孟子坐視齊伐燕而不諫,隱之以爲孟子恐不免貽禍故不諫,温公之疑固未當,而隱之又大失之。觀孟子言,取之而燕民悦則取之,取之而燕民不悦則勿取,然燕之可取不可取,决於民之悦否而已。使齊能誅君弔民,拯之於水火之中,則烏乎而不可取哉!
《疑》曰:經云:當不義,則子不可不争於父。《傳》云:愛子,教之以義方。孟子云:父子之間不責善。不責善,是不諫不教也,可乎?
《辨》曰:孟子曰古者易子而教之,非謂其不教也,又曰父子之間不責善,父爲不義則争之,非責善之謂也。《傳》云愛子教之以義方,豈自教也哉,胡不以吾夫子觀之。鯉趨而過庭,孔子告之「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詩與禮,非孔子自以詩禮訓之也。陳亢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孟子之言,正與孔子不約而同,其亦有所受而言之乎?
子雖不可以不争於父,觀《内則》、《論語》之言,則其諫也以微。隱之説已盡,更發此意尤佳。
《疑》曰:告子云性之無分於善不善,猶水之無分於東西。此告子之言失也。水之無分於東西,謂平地也,使其地東高而西下,西高而東下,豈决導所能致乎?性之無分於善不善,謂中人也,瞽瞍生舜,舜生商均,豈陶染所能變乎?孟子云人無有不善,此孟子之言失也。丹朱、商均自幼及長,所日見者堯、舜也,不能移其惡,豈人之性無不善乎?
《辨》曰:孟子曰:「人性之善也,猶水之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蓋言人之性皆善也。《繫辭》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是則孔子嘗有性善之言矣。《中庸》曰:「天命之謂性。」《樂記》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人之性禀於天,曷嘗有不善哉?荀子曰性惡,揚子曰善惡混,韓子曰性有三品,皆非知性者也。犧生犂胎,龍寄蛇腹,豈常也哉?性一也,人與鳥獸草木,所受之初皆均,而人爲最靈爾,由氣習之異,故有善惡之分。上古聖人固有禀天地剛健純粹之性生而神靈者,後世之人或善或惡,或聖或狂,各隨氣習而成,其所由來也遠矣。堯舜之聖性也,朱均之惡豈性也哉!夫子不云乎,「唯上智與下愚不移」,非謂不可移也,氣習漸染之久,而欲移下愚而爲上智,未見其遽能也。詎可以此便謂人之性有不善乎!
温公疑孟下
《疑》曰:孟子云:「白羽之白,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告子當應之云「色則同矣,性則殊矣」。羽性輕,雪性弱,玉性堅,而告子亦皆然之,此所以來犬牛人之難也。孟子亦可謂以辨勝人矣。
《辨》曰:孟子白羽之白,與白雪、白玉之同異者,蓋以難告子「生之謂性」之説也。告子徒知生之謂性,言人之爲人,有生而善,生而惡者,殊不知惟民生厚,因物有遷,所習不慎,流浪生死,而其所禀受亦從以異,故有犬牛人性之不同,而其本性未始不善也。猶之水也,其本未嘗不清,所以濁者,土汩之耳,澄其土,則水復清矣。謂水之性自有清濁,可乎?孟子非以辨勝人也,懼人不知性而賊仁害義,滅其天理,不得已而爲之辨。《孝經》曰:「天地之性人爲貴。」以言萬物之性均,惟人爲貴耳。性之學不明,人豈知自貴哉!此孟子所以不憚諄諄也。
此二章熹未甚曉,恐隱之之辨亦有未明處。
《疑》曰:禮:君不與同姓同車,與異姓同車,嫌其偪也。爲卿者,無貴戚、異姓,皆人臣也。人臣之義,諫於君而不聽,去之可也,死之可也,若之何以其貴戚之故,敢易位而處也?孟子之言過矣。君有大過無若紂,紂之卿士莫若王子比干、箕子、微子之親且貴也。微子去之,箕子爲之奴,比干諫而死。孔子曰商有三仁焉。夫以紂之過大,而三子之賢猶且不敢易位也,况過不及紂,而賢不及三子者乎?必也使後世有貴 戚之臣諫其君而不聽,遂廢而代之,曰「吾用孟子之言也,非篡也,義也」,其可乎!或曰孟子之志欲以懼齊王也,是又不然。齊王若聞孟子之言而懼,則將愈忌惡其貴戚,聞諫而誅之;貴戚聞孟子之言,又將起而蹈之,則孟子之言不足以格驕君之非,而適足以爲篡亂之資也,其可乎!
《辨》曰:道之在天下,有正有變。堯、舜之讓,湯、武之伐,皆變也。或謂堯、舜不慈,湯、武不義,是皆聖人之不幸而處其變也。禪遜之事,堯、舜行之則盡善,之、噲行之則不善矣;征伐之事,湯、武行之則盡美,魏、晉行之則不美矣。伊尹之放太甲,霍光之易昌邑,豈得已哉,爲人臣者非不知正之爲美。或曰從正則天下危,從變則天下安,然則孰可?苟以安天下爲大,則必曰從變可,唯此最難處,非通儒莫能知也。尹、光異姓之卿,擅自廢立,後世猶不得而非之,况貴戚之卿乎!紂爲無道,貴戚如微子、箕子、比干,不忍坐視商之亡而覆宗絶祀,反覆諫之,不聽,易其君之位,孰有非之者?或去或奴,或諫而死,孔子稱之曰商有三仁焉。以仁許之者,疑於大義猶有所闕也。三仁固仁矣,其如商祚之絶何!季札辭國而生亂,孔子因其來聘,貶而書名,所以示法,《春秋》明大義,書法甚嚴,可以監矣。君有大過,貴戚之卿反覆諫而不聽,則易其位,此乃爲宗廟社稷計,有所不得已也。若進退廢立出於群小閽寺,而當國大臣不與,焉用彼卿哉!是故公子光使專諸弑其君僚,《春秋》書吴以弑。不稱其人,而稱其國者,歸罪於大臣也,其經世之慮深矣。此孟子之言亦得夫 《春秋》之遺意歟!
隱之云三仁於大義有闕,此恐未然。蓋三仁之事不期於同,自靖以獻于先王而已。以三仁之心行孟子之言,孰曰不可,然以其不期同也,故不可以一方論之。况聖人之言仁義,未嘗備舉,言仁則義在其中矣。今徒見其目之以仁而不及義,遂以爲三子猶有偏焉,恐失之蔽也。此篇大意已正,只此數句未安。
《疑》曰:君子之仕,行其道也,非爲禮貌與飲食也。昔伊尹去湯就桀,豈能迎之以禮哉?孔子棲棲皇皇,周遊天下,佛肸召,欲往;公山弗擾召,欲往。彼豈爲禮貌與飲食哉,急於行道也。今孟子之言曰「雖未行其言也,迎之有禮則就之,禮貌衰則去之」,是爲禮貌而仕也。又曰「朝不食,夕不食,君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從其言也,使饑餓於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是爲飲食而仕也。必如是,是不免於鬻先王之道,以售其身也。古之君子之仕也殆不如此。
《辨》曰:孔子之於魯、衛,始接之以禮則仕,及不見悦於其君則去,豈可謂不爲禮貌而仕歟?爲魯司寇,不用,從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豈可謂不爲飲食而仕歟?進以禮退以義,得之不得曰有命,孰謂孔子棲棲皇皇,不爲禮貌與飲食哉!孟子曰迎之有禮則就,禮貌衰則去。又曰朝不食,夕不食,周之亦可受者,則是言也,未嘗或戾於吾孔子之所行。如曰不爲飲食,則當慕夷、齊可也,又何仕爲?聖賢固不專爲飲食,其所以爲飲食云者,爲禮貌耳。而謂古之君子 能辟穀者耶?不顧廉耻而苟容者耶?誦孟子之言,而不量其輕重之可否,何説而不可疑?
孟子言所就三、所去三,其上以言之行不行爲去就,此仕之正也。其次以禮貌衰未衰爲去就,又其次至於不得已而受其賜,則豈君子之本心哉!蓋當是時舉天下莫能行吾言矣,則有能接我以禮貌,而周我之困窮者,豈不善於彼哉,是以君子以爲猶可就也。然孟子蓋通上下言之,若君子之自處,則在所擇矣。孟子於其受賜之節,又嘗究言之曰「饑餓不能出門户」,則「周之亦可受也,red明未至於如是之貧,則不可受。 免死而已矣」。red言受之有限,不求嬴餘,明不多受。 以是而觀,則温公可以無疑於孟子矣,而隱之所辨,引孔子事爲證,恐未然也。
《疑》曰:所謂性之者,天與之也;身之者,親行之也;假之者,外有之而内實亡也。堯、舜、湯、武之於仁義也,皆性得而身行之也,五霸則强焉而已。夫仁所以治國家而服諸侯也,皇帝王霸皆用之,顧其所以殊者,大小高下遠近多寡之間耳。假者文具而實不從之謂也,文具而實不從,其國家且不可保,况於霸乎!雖久假而不歸,猶非其有也。
《辨》曰仁之爲道,有生者皆具,有性者同得,顧所行如何耳。堯舜之於仁,生而知之,率性而行也;湯武之於仁,學而知之,體仁而行也;五伯之於仁,困而知之,意謂非仁則不足以治國家、服諸侯,於是假而行之,其實非仁也。而謂皇帝王霸皆用之,顧其所以殊者,大小高卑遠 近多寡之間耳,何所見之異也?孟子之言,曰「堯、舜性之,湯、武身之,五伯假之。假之而不歸,烏知其非有」,正合《中庸》所謂「或安而行,或利而行,或勉强而行,及其成功一也」。孟子之意,以勉其君爲仁耳,惜乎五伯假之,而不能久也。
隱之以五伯爲困知勉行者,愚謂此七十子之事,非五伯所及也。假之之情與勉行固異,而彼於仁義亦習聞其號云爾,豈真知之者哉!温公云假者,文具而實不從之謂也。文具而實不從,其國家且不可保,况於霸乎!雖久假而不歸,猶非其有也。愚謂當時諸侯之於仁義,文實俱喪,惟五伯能具其文耳,亦彼善於此之謂也。又有大國資强輔,因竊仁義之號以令諸侯,則孰敢不從之也哉!使其有王者作,而以仁義之實施焉,則爝火之光,其息久矣。孟子謂久假不歸,烏知其非有,止謂當時之人不能察其假之之情,而遂以爲真有之耳,此正温公所惑,而反以病孟子,不亦誤哉!
《疑》曰:《虞書》稱舜之德曰:「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姦。」所貴乎舜者爲其能以孝和諧其親,使之進進以善自治,而不至於惡也。如是則舜爲子,瞽瞍必不殺人矣。若不能止其未然,使至於殺人,執於有司,乃棄天下,竊之以逃,狂夫且猶不爲,而謂舜爲之乎?是特委巷之言也,殆非孟子之言也。且瞽瞍既執於臯陶矣,舜烏得而竊之?雖負而逃於海濱,臯陶外雖執之以正其法,而内實縱之以予舜,是君臣相予爲僞,以欺天下也,惡得爲舜與臯陶哉?又舜既爲天子矣,天下之民 戴之如父母,雖欲遵海濱而處,民豈聽之哉!是臯陶之執瞽瞍,得法而亡舜也,所亡益多矣。故曰是特委巷之言,殆非孟子之言也。
《辨》曰:桃應之問,乃設事耳,非謂已有是事也。桃應之意,蓋謂法者天下之大公,舜,制法者也;臯陶,守法者也。脱或舜之父殺人,則如之何?孟子答之曰「執之」者,士之職所當然也;舜不敢禁者,不以私恩廢天下之公法也。夫有所受云者,正如爲將,閫外之權則專之,君命有所不受。士之守法亦然,蓋以法者先王之制,與天下公共爲之,士者受法於先王,非可爲一人而私之。舜既不得私其父,將寘之於法,則失爲人子之道;將寘而不問,則廢天下之法。寧并棄天下,願得竊負而逃,處於海濱,樂以終其身焉,更忘其爲天子之貴也。當時固無是事,彼既設爲問目,使孟子不答,則其理不明。孟子之意,謂天下之富,天子之貴,不能易事父之孝,遂答之以天下可忘,而父不可暫捨,所以明父子之道也。其於名教,豈曰小補之哉!
龜山先生嘗言固無是事,此只是論舜心耳。愚謂「執之而已矣」,非洞見臯陶之心者不能言也。此一章之義,見聖賢所處,無所不用其極,所謂止於至善者也。隱之之辯,專以父子之道爲言,卻似實有此事,於義未瑩。
《史剡》曰:堯以二女妻舜,百官牛羊事舜於畎畝之中,瞽瞍與象猶欲殺之,使舜塗廪而縱火,舜以兩笠自扞而下。又使舜穿井而實以土,舜爲匿空出他人井。剡曰:頑嚚之人不入德義則有之矣,其好利 而畏害則與衆不殊也。或者舜未爲堯知,而瞽瞍欲殺之則可矣。堯已知之,四嶽舉之,妻以二女,養以百官,方且試以百揆而禪天下焉,則瞽瞍豈不欲利其子而爲天子,而尚欲殺之乎?雖欲殺之,亦不可得已,藉使得殺之,瞽瞍與象將隨踵而誅,雖甚愚人必不爲也。此特閭父里嫗之言,而孟子信之過矣,後世又承以爲實,豈不過甚矣哉!red《史剡》又一篇疑舜與益無避之之事,辨在後《常語》中。
《辨》曰:萬章問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階,瞽瞍焚廪。使浚井,出,從而揜之。象曰:『謨蓋都君咸我績。牛羊父母,倉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棲。』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鬱陶思君爾。』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予于治。』」繼曰:「不識舜不知象之將殺己歟?」孟子答曰:「奚而不知也?象憂亦憂,象喜亦喜。」又問曰:「然則舜僞喜者歟?」答曰:「彼以愛兄之道來,故誠信而喜之,奚僞焉?」且夫舜未爲堯知,瞽瞍與象殺之可也。堯既知之,象焉得而殺之?温公云閭父里嫗之言固然矣,萬章既以爲誠有是事,如謂其必無而不答,則兄弟之道孰與明之乎?孟子答之云云者,以見聖人之心不藏怒,不宿怨,唯知有兄弟之愛而已。使天下後世明兄弟之道者,孟子之功大矣。讀《孟子》者,不求其明教之意,而謂其信之過,是亦不思之甚也。
「則兄弟之道孰與明之乎」以下至終篇,愚欲易之曰:「然因其所問而告之,亦可以見仁人之於兄弟之心矣。蓋仁人之於兄弟,不藏怒,不宿怨,惟 知有兄弟之愛而已。今不求孟子之意,而以信之太過疑之,是以筋骨形容之不善,而棄天下馬也。」
李公常語上red 太伯
《常語》曰:堯傳之舜,舜傳之禹,禹傳之湯,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如何曰孔子死,不得其傳矣?彼孟子者,名學孔子而實偝之者也,焉得傳?敢問何謂也?曰:「孔子之道,君君臣臣也;孟子之道,人皆可以爲君也。天下無王霸,言僞而辨者不殺,諸子得以行其意,孫、吴之智,蘇、張之詐,孟子之仁義,其原不同,其所以亂天下一也。」
《辨》曰:大道之傳,至吾夫子然後大成。夫子没百餘歲,楊朱、墨翟各持所見,以惑後學。朱之爲我則偏於爲義,翟之兼愛則偏於爲仁,聖人之道自是而晦。孟軻氏出,以仁義之言解其蔽,斯道復明。不幸六藝之文厄於秦火,由漢以來,佛老顯行,聖道不絶如綫,韓愈氏斷然號於世曰「軻之死,不得傳」。夫道不可須斯離,而其在於人心者固常自若,豈真不傳哉!蓋以道之大要不在乎仁義,@自孟子没,未有唱爲仁義之説者,此道所以爲不傳也。謂孟子名學孔子而實偝之,妄矣。又謂孫、吴之智,蘇、張之詐,與孟子之仁義一於亂天下,且仁義之與智詐,不啻冰炭之異,非可概而論,遂併以仁義爲亂天下。所見之謬如是,烏知帝王所 傳之道哉!
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此非深知所傳者何事,則未易言也。夫孟子之所傳者何哉?曰仁義而已矣。孟子之所謂仁義者何哉?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如斯而已矣。然則所謂仁義者,又豈外乎此心哉!堯舜之所以爲堯舜,以其盡此心之體而已。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傳之,以至於孟子,其間相望有或數百年者,非得口傳耳授,密相付屬也,特此心之體,隱乎百姓日用之間,賢者識其大,不賢者識其小,而體其全且盡,則爲得其傳耳。雖窮天地、亘萬世,而其心之所同然,若合符節。由是而出,宰制萬物,酬酢萬變,莫非此心之妙用,而其時措之宜,又不必同也。故堯舜與賢,而禹與子,湯放桀,文王事殷,武王殺受,孔子作《春秋》以翼衰周,孟子説諸侯以行王道,@皆未嘗同也,又何害其相傳之一道?而孟子之所謂仁義者,亦不過使天下之人各得其本心之所同然者耳。李氏以蘇、張、孫、吴班焉,蓋不足以窺孟子之藩籬而妄議之也。推此觀之,則其所蔽亦不難辯矣。
《常語》曰: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吾以爲孟子者,五霸之罪人也。五霸率諸侯事天子,孟子勸諸侯爲天子,苟有人性者必知其逆順耳矣。孟子當周顯王時,其後尚且百年而秦并之。嗚呼!孟子 忍人也,其視周室如無有也。
《辨》曰:孟子説列國之君,使之行王政者,欲其去暴虐,行仁義,而救民於水火耳。行仁義而得天下,雖伊尹、太公、孔子説其君亦不過此。彼五霸者,假仁義而行,陽尊周室,而陰欲以兵强天下,孟子不忍斯民死於鬭戰,遂以王者仁義之道詔之。使當時之君不行仁義而得天下,孟子亦惡之矣,豈復勸諸侯爲天子哉!大抵入人之罪,必文致其事,巧爲鍛鍊,無所不至,謂孟子爲忍人入罪也多矣,其知有天誅鬼責之事乎!
李氏罪孟子勸諸侯爲天子,正爲不知時措之宜,隱之之辯已得之,但少發明時措之意。又所云行仁義而得天下,雖伊尹、太公、孔子説其君亦不過如此,語亦未盡善。若云行仁義而天下歸之,乃理勢之必然,雖欲辭之而不可得也。又《辨》云「大抵入人之罪」以下,疑可删去。
《常語》曰:孔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又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袵矣。」而孟子謂以齊王猶反手也,功烈如彼其卑,故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爲」。嗚呼!是猶見人之鬭者而笑曰:「胡不因而殺之,貨可得也。」雖然,他人之鬭者耳。桓公、管仲之於周,救父祖也,而孟子非之,奈何。
《辨》曰:孔子謂管仲如其仁,言仲之似仁而非仁也。又謂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袵,言仲有攘卻夷狄之功也。至謂其小器奢僭,不知禮,言仲之不能圖大致遠也。夫奢僭不知禮之人,豈得爲仁 乎!其所以九合諸侯者,假仁而行,以濟其不仁耳,宜曾西之所不爲也。昔成湯以七十里爲小國之諸侯,伊尹相之,以王於天下。齊以千里之國而相管仲,管仲得君之專,行國政之久,功烈如彼其卑,童子且羞稱之,况大賢乎。有好功利者必喜管仲,仁者不爲也。管仲急於圖霸,藉周室以爲之資耳,謂桓公、管仲之於周如救父祖,吾弗信之矣。
夫子之於管仲,大其功而小其器,邵康節亦謂五霸者功之首、罪之魁也,知此者可與論桓公、管仲之事矣。夫子言「如其仁」者,以當時王者不作,中國衰,夷狄横,諸侯之功未有如管仲者,故許其有仁者之功,亦彼善於此而已。至於語學者立心致道之際,則其規模宏遠,自有定論,豈曰若管仲而休耶!曾西之耻而不爲,蓋亦有説矣。李氏又有救鬭之説,愚以爲桓公、管仲救父祖之鬭,而私其財以爲子舍之藏者也。故周雖小振,而齊亦寢强矣,夫豈誠心惻怛而救之哉。孟子不與管仲,或以是耳。隱之以爲小其不能相桓公以王於天下,恐不然。齊桓之時,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革命之事未可爲也。孟子言以齊王猶反手,自謂當年事勢,且言己志,非爲管仲發也。
《常語》曰:或曰:「然則湯、武不爲歟?」曰:「湯、武不得已也。契、相土之時,詎知其有桀哉!后稷、公劉、古公之時,詎知其有紂哉!夫所以世世種德,以善其身,以及其國家而已。湯、武之生,不幸而遭桀、紂,放之殺之,而蒞天下,豈湯、武之願哉!仰畏天,俯畏人,欲遂其爲臣 而不可得也。由孟子之言,則是湯、武修仁行義,以取桀、紂爾。嗚呼!吾乃不知仁義之爲篡器也。又《仲虺之誥》「成湯放桀于南巢,惟有慚德,曰『予恐來世以台爲口實』」,孔子謂《武》爲美矣,「未盡善也」,彼順天應人,猶臲卼如此,而孟子固求之,其心安乎哉?
《辨》曰:仁義者,人心之所同好;不仁不義者,人心之所同惡,豈惟人心好惡爲然,天心亦如之。湯、武爲順天應人之舉,放桀伐紂,豈得已哉!孟子閔戰國之際人之道不立,矢口成言,無非仁義。而謂孟子以仁義爲篡器,斯言一發,天下以談仁義爲諱,則人將遺其親,後其君,爲禽獸夷狄之歸矣,言其可不慎乎!湯有慚德,《仲虺之誥》言之詳;孔子雖以《武》爲未盡善,而終憲章之。故《彖》《易》之《革》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其論仁政德教,必以三代爲稱首,曷嘗謂湯、武不可爲歟!惜乎戰國之君以孟子爲迂闊,不能求爲湯、武,三代之治不可復見,此僻儒得以妄生譏議也。
隱之此辯甚精,但所云「矢口而言,無非仁義」兩句,説事意不盡,不若云「教諸侯行仁義以救百姓倒懸之急」。因言其效,以爲苟能行此,則天下必將歸之。至於仁孚義達,而天下之人各得其本心之所同然者,則雖三代之治,何以加此。
《常語》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又曰:有君民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書·序》伊尹「既醜有夏,復歸于亳」,孟子亦曰「五就 湯,五就桀,伊尹也」。夫周顯王未聞有惡行,特微弱爾,非紂也,而齊、梁不事之;非桀也,而孟子不就之。嗚呼!孟子之欲爲佐命,何其躁也。
《辨》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者,文王亦俟上天之休命爾。使其曆數在躬,天命之,人歸之,文王雖欲盡臣節,予知其不能焉,此武王所以謂文王誕膺天命,九年而大勳未集也。伊尹樂堯舜之道而耕莘,湯三聘之,乃幡然而改意,其五就云者,是必湯得伊尹而貢之。使之事桀,聘問往來,至於五就也。且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則知王者之賞罰不行乎天下,而自列於侯邦也。周之衰微久矣,仲尼生靈王之時,猶不去魯而事周。至于顯王則又微弱矣,孟子安得去齊而事周乎?今有人焉,父不能主其家,諸子各營别業,不事其父。有以孝悌之道訓之,使其子知有孝悌,雖不能事其父,@則亦不敢悖逆矣。苟不知出此,乃相其父曰:「汝爲父之尊,曷不治其子,使事己歟?」吾恐諸子悖逆之心,自是而生矣。是無異劉文公與萇弘欲合諸侯,以城成周,與夫張儀欲挾天子以令天下也。孟子肯爲是舉乎?借使當時有湯、武爲之君,孟子爲之佐命,興仁義之化,則天下復見商、周之盛治,而三王可四矣,何其幸耶!夫何孟子不遇其時,不見諸行事,徒託之空言,猶足扶衛聖道,七篇之著,與《詩》、《書》相爲表裏,曷謂其躁哉?
李氏謂周顯王未聞有惡行,特微 弱爾,而孟子不使齊、梁事之,以是咎孟子。愚謂周以失道,寖微寖滅,孔子作《春秋》雖云尊周,然貶天子以達王事,二百四十二年之間,亦屢書矣。至於顯王之時,天下不知有周室,蓋人心離而天命改久矣,是時有王者作,亦不待滅周而後天下定于一也。聖人心與天同而無所適莫,豈其拳拳於已廢之衰周,而使斯人坐蒙其禍無已哉!臯陶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達于上下,敬哉有土。」知此則知天矣,聖人之心豈異是耶?隱之只以衰微二字斷周之不可事,正在李氏詆駡中,而所謂以孝悌訓之則子必能事其父,乃謂使諸侯事周也,孟子本無此意。
《常語》曰:大哉!孔子之作《春秋》也。援周室於千仞之壑,使天下昭然知無二王;削吴楚之葬,辟其僭號也;諱貿戎之戰,言莫敢敵也。微孔子,則《春秋》不作;微《春秋》,則京師不尊。爲人臣子,不當如是哉?嗚呼!孟子其亦聞之也哉。首止之會,殊會王世子,尊之也。其盟復舉,諸侯尊王世子而不敢與盟也。洮之盟,王人微者也,序乎諸侯之上,貴王命也。美哉齊桓,其深知君臣之禮如此,夫使孟子謀之,則桓公偃然在天子之位矣,世子王人爲亡虜之不暇,孰與諸侯相先後哉。
《辨》曰:春秋之時,周室衰微,天王不能自立,以至下堂而見諸侯,當是時徒擁其虚位爾。孔子歷聘七十二君,未嘗説之使尊周室。及夫公山氏之召,乃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爲東周乎」,此聖人之知幾也。嗚呼!知幾其神矣乎。苟惟 説諸侯,使之尊周,諸侯不得自肆,而彊者必生變,則是速其滅周也。先見之幾,豈陋儒所能知哉!或曰齊、晉尊周非歟?曰:齊、晉志在霸業,不得不尊周也。孟子距孔子之時又百有餘歲,則周之微弱可知矣。若管仲之功可爲,孔子爲之矣。孔子不爲,孟子安得爲之乎!孔子作《春秋》,寓一王之法,正天下之名分,使亂臣賊子知所懼。孟子以王者仁義之道説諸侯,使之知有君臣、父子,而杜僭竊篡弑之禍,正得夫《春秋》之旨,但學者有所未究爾。又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孟子未嘗不欲當時之君尚德而不尚力,豈復使諸侯偃然在天子之位哉!齊桓之於管仲,學焉而後臣之,任賢之專固無愧於湯、武,惜乎桓公無王者量,管仲無王佐才,徒相與謀,託周室以號天下,而成霸者之業爾。爲君而内亂醜惡,爲臣而亡禮僭奢,何足道哉!首止之會,尊王世子,復舉諸侯而不敢與盟;洮之盟,序王人於諸侯之上,以尊王命。君臣之禮固盡矣,其志在於圖霸,不得不爾。盗亦有道,其是之謂乎!
孔子尊周,孟子不尊周,如冬裘夏葛,饑食渴飲,時措之宜異爾。此齊桓不得不尊周,亦迫於大義,不得不然。夫子筆之於經,以明君臣之義於萬世,非專爲美桓公也,孔孟易地則皆然,李氏未之思也。隱之以孟子之故,必謂孔子不尊周,又似諸公以孔子之故必謂孟子不合不尊周也,得時措之宜,則並行而不相悖矣。
《常語》曰:或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 之事者,吾子何爲?曰:衣裳之會十有一,《春秋》也,非仲尼修乎?《木瓜》,《衛風》也,非仲尼删乎?「正而不譎」,魯語也,非仲尼言乎?仲尼亟言之,其徒雖不道,無歉也。嗚呼!霸者豈易與哉?使齊桓能有終,管仲能不侈,則文王、太公何恧焉!《詩》曰:「采葑采菲,無以下體。」蓋聖人之意也。
《辨》曰:周衰,王者之賞罰不行乎天下,諸侯擅相侵伐,彊凌弱,衆暴寡,是非善惡由是不明,人欲肆而天理滅矣。吾夫子憂之,乃因魯史而修《春秋》,以代王者之賞罰,是是而非非,善善而惡惡,誅姦諛於既死,發潛德之幽光。是故《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觀夫二百四十二年之間,書會者無國無之,惟齊之會以尊王室爲辭,夫子屢書之。攘戎狄而封,衛人思之,作《木瓜》之詩,夫子取之。伐楚責包茅之貢不入,問昭王南征不復,夫子有「正而不譎」之言。夫子亟言之者,以是時無能尊王室,故進之爾。然以權詐有餘而仁義不足,功止於霸,此夫子之徒所以無道之也。擬人必於其倫,謂「使齊桓能有終,管仲能不侈,則文王、太公何恧」,過矣。
《春秋》序桓績,蓋所謂彼善於此。《論語》論桓、文之事,猶曰「師也過,商也不及」,使當時無公西華之問,則今之説者必有優劣之分矣。《詩》録《木瓜》,即《春秋》序績之意,亦以善衛人之情也,豈以齊桓之事爲盡可法哉!李氏詆孟子而甚畏齊桓,尊管仲至以文王、太公比之,反易顛倒如此,良由不識聖賢所傳本心之體,故不知王道 之大,而易怵於功利之淺爾。
李公常語下
《常語》曰: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仁人無敵於天下,以至仁伐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曰:紂一人惡耶?衆人惡耶?衆皆善而紂獨惡,則去紂久矣,不待周也。夫爲天下逋逃主萃淵藪,同之者可遽數耶?紂存則逋逃者曷歸乎?其欲拒周者人可數耶?@血流漂杵,未足多也。或曰:前徒倒戈,攻于後以北,故荀卿曰殺者皆商人,非周人也。然則商人之不拒周審矣。曰:如皆北也,焉用攻?又曰:甚哉,世人之好異也!@孔子非吾師乎?衆言驩驩,千徑百道,幸存孔子,吾得以求其是。《虞》、《夏》、《商》、《周》之書出於孔子,其誰不知,孟子一言,人皆畔之,畔之不已,故今人之取孟子以斷六經矣。嗚呼!信孟子而不信經,是猶信他人而疑父母也。
《辨》曰:《魯語》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孔子之意可見矣。客有問陶弘景注《易》與《本草》孰先,陶曰「注《易》誤,不至殺人,注《本草》誤,則有不得其死者」,世以爲知言。唐子西嘗曰:弘景知《本草》而未知經。注《本草》誤,其禍疾而小;注六經誤,其禍遲而大。前世儒臣引經誤國,其禍至於伏尸百萬,流血千里。《武成》曰「血流漂杵」,武王以此自多之辭,當時倒戈攻 後,殺傷固多,非止一處,豈至血流漂杵乎!孟子深慮戰國之君以此藉口,故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而謂血流漂杵,未足爲多,豈示訓之意哉!經注之禍,正此類也,反以孟子爲畔經,是亦惑矣。謂《虞》、《夏》、《商》、《周》之書出于孔子,人宜取信,《詩》非孔子之删乎?《雲漢》之詩曰「周餘黎民,靡有孑遺」,信斯言也,則是周無遺民也。請以此説爲證。
《常語》曰:或曰:然則舜避堯之子於河南之南,禹避舜之子於陽城,何如?曰:堯不聽舜讓,舜受終于文祖;舜不聽禹讓,禹受命于神宗。或二十有八載,或十有七年,曆數在躬,既决定矣。天下之心既固結矣,又何避乎?禹、舜未相避也。由孟子之言,則古之聖人作僞者也,好名者也,王莽執孺子手流涕歔欷,何足哂哉!
《辨》曰:舜受堯之遜,禹受舜之遜,雖經歷年久,然舜格于文祖,乃在卒堯喪之後,書曰「月正元日」者,言是月始即正云爾,則禹之即正從可知也。舜、禹服喪畢,退而避之,歸其位於子,理所宜然,孟子之言蓋非臆説,亦必有所據。舜、禹,大聖人也,豈固欲爲天子哉,天與之,人與之,有不可得而辭避者,如以此爲僞,則「舜讓于德,弗嗣」,「禹拜稽首固辭」,皆以其作僞,可乎?
此二段《辨》已得之,無可議者矣。
《常語》曰:或曰: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何如?曰:皆孟子之過也。《大雅》曰:「瑟彼玉瓚,黄流在中。」九命然後錫以玉瓚秬鬯。帝乙之時,王季爲西伯,以功德受此賜。周 自王季中分天下而治之矣,奚百里而已哉。《商頌》曰:「玄王桓撥,受小國是達,受大國是達。率履不越,遂視既發。相土烈烈,海外有截。帝命不違,至于湯齊。」契之時已受大國,相土承之,入爲王官伯,出長諸侯,威武烈烈,四海之外率服,截爾整齊。商自相土威行乎海外矣,奚七十里而已哉。嗚呼!孟子之教人,已不知量也哉。
《辨》曰:孟子曰: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蓋言亳、豐皆小國也。@雖王季、相土常爲伯以長諸侯,而其受封之初,乃七十里、百里爾,固未嘗闢土地,并吞諸侯之國也。而謂《大雅》曰「瑟彼玉瓚,黄流在中」,九命然後受此賜,王季爲西伯,中分天下而治矣,奚止於百里。《商頌》曰「相土烈烈,海外有截」,契之時已受大國,相土承之,入爲王官伯,以長諸侯,威行乎海外矣,奚止七十里。遂以是爲孟子之過,教人以不知量,余所未喻。
「瑟彼玉瓚,黄流在中」,《詩》説恐未然。就使如其言,則隱之之辯已得之矣。
《常語》曰:或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階,瞽瞍焚廪。使浚井,出,從而揜之。象曰:「謨蓋都君咸我績。牛年父母,倉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棲。」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鬱陶思君爾。」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予于治。」有諸?曰:書云「瞽子,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姦」,又曰「負罪引慝,祇載見瞽瞍。夔夔齊栗,瞽瞍亦允若」,瞽、象未嘗欲殺舜也。瞽、象欲殺舜, 刃之可也,何其完廪浚井之迂,其亦有所虐矣。象猶能慮,則謂二嫂者,帝女也,奪而妻之,可乎?堯有百官、牛羊、倉廪,以備事舜於畎畝之中,而不能衛其女乎?雖其見奪,又無吏士,無刑以治之乎?舜以父母之不愛,號泣於旻天,父母欲殺之,幸而得脱,而遽鼓琴,何其樂也?是皆委巷之説,而孟子之聽不聰也。red此一段辨在温公《史剡》。
《常語》曰:「舜誕敷文德,舞干羽于兩階,七旬,有苗格」,則孟子之譏《武成》宜矣哉。曰:以天下征一國,以天子征諸侯,如孟賁搏童子。遲速在我,修文德以待其來可也。《大雅》曰:「以爾鉤援,與爾臨衝,以伐崇墉。臨衝閑閑,崇墉言言。執訊連連,攸馘安安。」@文王以諸侯伐諸侯,固有訊有馘。武王以諸侯伐天子,奚不用戰哉?牧野詩云「檀車煌煌,駟騵彭彭。維師尚父,時維鷹揚。凉彼武王」是也。red此一段無辨。太伯著書立言,非詆前賢,有識見未到處,宜與之辨明。如前段云「瞽、象欲殺舜,刃之可也,何其完廪浚井之迂」,此可爲訓耶?又謂「武王以諸侯伐天子,奚不用戰」,其言之不祥如是,何足辨之哉!
《常語》曰:或曰:孟子之言,諸侯奚不聽也?謂迂闊者乎?曰:迂闊有之矣,亦足憚也。孟子謂諸侯能以取天下矣,位卿大夫,豈不能取一國哉?爲其君不亦難乎?然滕文公嘗行孟子之道矣,故許行、陳相目之曰仁政,曰聖人。其後寂寂,不聞滕侯之得天下也,孟子之言,固無驗也。
《辨》曰:滕文公常行孟子之道矣,既而許子爲神農之言告文公,文公與之處,孟子蓋嘗闢之以「從許子之道,是相 率而爲僞,惡能治國家」,則知文公行孟子之道不克終矣。當是時,許行稱之曰仁政,曰聖人,亦不可謂行孟子之言無驗。其後不聞滕侯之得天下,夫天下,大物也,豈可必得哉。然滕侯亦未嘗禮孟子,使爲輔相而授以國政,此不足爲孟子疵。
辯已得之。
《常語》曰:孔子與賓牟賈言《大武》,曰:「聲淫及商,何也?」對曰「非武音也」,「有司失其傳也。若非有司失其傳,則武王之志荒矣」。武王之志猶不貪商,而孟子曰文王「望道而未之見」,謂商之禄未盡也,病其有賢臣也。文王貪商如此其甚,則事君之小心安在哉?豈孔子之妄言哉?孔子不妄,孟子之誣文王也。
《辨》曰:孟子曰「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蓋言文王之仁,望治道而未之見爾。趙岐釋之曰:「殷禄未盡,尚有賢臣,道未得至,故望而不致誅於紂。」此岐之失也。讀《孟子》而識其意,正岐之失可也,而乃用岐之説攻孟子,謂孟子誣文王之貪商,豈理也哉!欲加人以罪,援引他事以實之,其不仁甚矣。
「望道而未之見」,「而」與「如」古人多通用,此句與上文「視民如傷」爲對。孟子之意,曰文王保民之至,而視之猶如傷;體道之極,而望之猶如未之見。其純亦不已如是,愚意謂然,不審隱之以爲如何。
《常語》曰:或曰:孟子之心以天下積亂矣,諸侯皆欲自雄,苟説之以臣事周,孰能喜也,故揭仁義之竿而湯、武爲之餌,幸其速售,以拯斯民而已矣。曰孟子不肯枉 尺直尋,謂以順爲正者,妾婦之道,其肯屑就之如此乎?夫仁義又豈速售之物也!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固知有周室矣。天之所廢,必若桀、紂,周室其爲桀、紂乎?盛之有衰,若循環然,聖王之後,不能無昏亂,尚賴臣子扶救之爾。天下之地方百里者有幾?家家可以行仁義,人人可以爲湯、武,則六尺之孤,可託者誰乎?孟子自以爲好仁,吾知其不仁甚矣。
《辨》曰:湯居亳,小國也,伊尹相湯,使之伐夏救民。桀雖無道,天子也,君也。湯有道,諸侯也,臣也。伊尹胡不説湯率諸侯而朝夏乎?行李往來,至於五就,觀時察變,蓋已熟矣,不得已爲伐夏之舉。致湯於王道,固非盛德之事,後世莫有非之者,以能躬行仁義,順天應人故也。自非伊尹之聖,安能任其責哉!文王在豐,亦小國也,文王之於紂,與湯之於桀,事體均也,其所以異者,時焉而已。觀其得太公而師事之,伐崇遏莒戡黎,雖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亦以曆數未歸,得以盡其臣節。至武王,則赫然有剪商之志,又况商紂罪惡貫盈,又過於桀,而此十亂之賢爲之輔相,雖欲率諸侯遵文考之道而事紂,莫可得矣。此所以興牧野之師而建王業也。孟子之於列國,説之以行仁政者,不過言治岐之事而已;説之使爲湯、武者,不過以德行仁而已;説之以行王道者,不過乎使民養生喪死無憾而已。未嘗説之使伐某國,誅某人,開疆拓土,大統天下而爲王也。若孟子者,真聖人之徒歟。識通變之道,達時措之宜,不肯枉尺直尋,奈何時君咸謂之迂闊,於事終莫能聽納其説,仁義之道 不獲見於施設,以濟斯民,所以不免後世紛紛之議。嗚呼!説其君使爲湯、武,以爲不仁,乃以桓公、管仲爲仁,乖謬如是,安得有道之士與之正曲直哉!
《辨》已得之。但李氏所云「家家可以行王道,人人可以爲湯、武,則六尺之孤,可託者誰乎」,此三句當略與之辯。愚謂王道即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相傳之道,由周公而上,上而爲君,由孔子而下,下而爲臣,固家家可以得而行矣。湯、武適遭桀、紂,故不幸而有征誅之事,若生堯、舜之時,則豈將左洞庭右彭蠡而悍然有不服之心耶?其在九官群后之列,濟濟而和可知矣。如此則人人爲湯、武,又何不可之有!
《常語》曰:孟子曰:「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皆賢人也,相與輔相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今時則易然也。」今之學者曰:自天子至於庶人,皆得以行王道,孟子説諸侯行王道,非取王位也。應之曰:行其道而已乎?則何必紂之失之也,何憂乎善政之存,何畏乎賢人之輔。尺地一民,皆紂之有,何害諸侯之行王道哉!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毁明堂,毁諸,已乎?」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毁之矣。」行王政而居明堂,非取王位而何也?君親無將,不容纖芥於其間,而學者紛紛强爲之辭。
《辨》曰:不談王道,樵夫猶能笑之,孰謂學而爲士,反不知道乎?謂之王道者,即仁義也。君行王道者,以仁義而安天下也。君行霸道者,以詐力而服天下也。孟子説其君以仁義,不猶愈於説其君尚詐力歟!且天下不可以詐力得也。尚矣得民心,斯得天下。假仁義而行,民心且不可得,况能王天下乎?仁義之道,萬世之所常行,天下之所共由,民生之所日用也。今乃謂自天子至於庶人皆得以行王道爲非,果何理耶!觀其應學者之言,皆增損其詞而非議孟子,君子無取焉。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孔子曰:「爾愛其羊,我愛其禮。」魯自文公廢朝享之禮祭,而孔子不去其羊者,欲使後世見其羊猶能識其禮,羊亡,禮亦亡矣。孟子欲勿毁明堂,其意亦猶是也。明堂在泰山之下,周天子巡狩朝諸侯之所,適在齊地,非齊之建立也。存之不爲僭,亦可以見王政之大端。如以爲諸侯不用而毁之,則後世之君不惟不知王政,將謂後世不可復行矣,此孟子所以勸齊勿毁之也。而謂孟子勸齊宣居明堂,取王位,抑何燭理不明而厚誣孟子歟!
李氏此段之意,不謂天子庶人不可並行王道,但謂孟子所論文王與紂之事爲不然爾。當辯之曰,孟子之時,有信行王道者必有天下,其勢與文王不同,非謂文王計欲取紂而不能也。人人可行王道已辯於前,但孟子時行王道者必有天下,其時措之不同,又不可執一而論。隱之之辯,似未中李氏之失也。
《常語》曰:學者又謂孟子權以誘諸 侯,使進於仁義,仁義達則尊君親親,周室自復矣。應之曰:言仁義而不言王道,彼説之而行仁義,固知尊周矣。言仁義可以王,彼説之則假仁義以圖王,唯恐行之之晚也,尚何周室之顧哉!嗚呼!今之學者雷同甚矣,是孟子而非六經,樂王道而忘天子。吾以爲天下無孟子可也,不可無六經;無王道可也,不可無天子。故作《常語》,以正君臣之義,以明孔子之道,以防亂患於後世爾。人知之非我利,人不知非我害,悼學者之迷惑,聊復有言。
《辨》曰:泰伯曰:天下無孟子可也,不可無六經;無王道可也,不可無天子。噫!是果泰伯之説耶?使其説行,害理傷教也大矣。余請易之曰,無六經則不可,而孟子尤不可無;無天子則不可,而王道尤不可無。嘗試言之,《易》、《詩》、《書》、《禮》、《樂》、《春秋》之六經,所以載帝王之道,爲致治之成法,固不可無也。孟子則闢楊、墨,距詖行,放淫辭,使邪説者不得作,然後異端以息,正道以明,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業不墜,此孟子所以爲尤不可無也。經曰「天子作民父母,以爲天下王」,史曰「天子建中和之極」,其可無之乎?夫所謂王道者,天子之所行,六經之所載,孟子之所説者是也,孰謂其可無哉!無王道則三綱淪,九法斁,人倫廢而天理滅矣。世之學者稍有識見,不爲此言,豈好事者假設淫辭,託賢者之名,@以行于世乎?學者宜謹思之。
李氏難學者,謂孟子以權誘諸侯之説。孟子本無此意,是李氏設問之 過,當略明辨之。天下可無孟子,不可無六經;可無王道,不可無天子,隱之之辨已得之。愚又謂有孟子而後六經之用明,有王道而後天子之位定。有六經而無孟子,則楊、墨之仁義所以流也;有天子而無王道,則桀、紂之殘賊所以禍也。故嘗譬之六經如千斛之舟,而孟子如運舟之人;天子猶長民之吏,而王道猶吏師之法。今曰六經可以無孟子,天子可以無王道,則是舟無人,吏無法,將焉用之矣!李氏自以爲悼學者之迷惑而爲是言,曾不知己之迷惑也亦甚哉!
鄭公藝圃折衷red 叔友
《折衷》曰:孟軻非賢人。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三宿出晝,於予心猶以爲速。」「沈同問:『燕可伐歟?』吾應之曰:『可。』」此孟子之罪也。
《辨》曰:周衰之末,戰國縱横,用兵争彊,以相侵奪。當時處士務先權謀,以爲上賢。先王大道陵遲隳廢,異端並起,若楊朱、墨翟放蕩之言,以干時惑衆者非一,此趙岐之説也。天下豈復有王道哉!豈復知有仁義哉!幸而有唱爲仁義之説者,猶足以使亂臣賊子逡巡退縮,不敢自肆。而况孟子治儒術,承三聖,以仁義之道説於諸侯,思濟斯民,不幸而其説不行,而商周之盛治不可復見,其與假仁而行急於霸功者有間矣,可謂非賢人乎?又舉數條以爲孟子之罪,余於温公《疑孟》、李公《常語》辯之矣。「誅一夫 紂」,即《泰誓》所謂「獨夫紂」也。「三宿出晝」,即孔子去魯之意也。如之何以爲孟子之罪乎?
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聞誅一夫紂矣,沈同問燕可伐,此三事已辯於《疑孟》、《常語》中矣。唯出晝一事,當於第九段辯之。此段辯孟軻非賢人之句,亦須引孟子所傳之説。今只以趙氏題辭爲據,恐未足以折談者之鋒也。
《折衷》曰:《春秋》書王,存周也。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爲東周乎?」此仲尼之本心也。孟軻非周民乎?履周之地,食周之粟,常有無周之心,學仲尼而叛之者也。周德之不競,亦已甚矣,然其虚位,猶拱而存也。使當時有能唱威、文之舉,@則文、武、成、康之業庸可庶幾乎?爲軻者徒以口舌求合,自媒利禄,盍亦使務是而已乎?奈何今日説梁惠,明日説齊宣,説梁襄,説滕文,皆啗之使爲湯、文、武之爲,此軻之賊心也。譬之父病亟,雖使商臣爲子,未有不望其生者,如之何其直置諸不救之地哉?軻,忍人也,辯士也,儀、秦之雄也。其資薄,其性慧,其行輕,其説如流,其應如響,豈君子、長者之言哉!其自免於蘇、張、范、蔡、申、韓、李斯之黨者,@挾仲尼以欺天下也,使數子者皆咈其素,矯其習,竊「仁義」兩字以藉口,是亦孟軻而已矣。要之,戰國縱横捭闔之士皆發冢之人,@而軻能以《詩》、《禮》也。是故孟軻誦 仁義,猶老録公之誦法也。老録公誦法,賣法者也;軻誦仁義,賣仁義者也,安得爲仲尼之徒歟?嗟夫!孔子生而周尊,孟軻生而周絶,何世人一視孔孟之心?《記》曰「擬人必於其倫」,寧從漢儒曰孔墨。
《辨》曰:父子主乎親,君臣主乎義,不可以一概論。先儒謂宗子有君道,試摭其説。古者諸侯之子弟、異姓之卿大夫,立嫡子爲大宗,族人宗之有人焉。宗其繼,别子之所自出,則立爲大宗,百世不遷也。不幸大宗者恣爲驕侈,荒耽酒色,横逆殘暴,子弟不能堪,諫諍之不聽,益又甚焉。夫欲説其族者,將使之率子弟事之,助其爲惡歟?將使之躬行孝弟,收合其親屬歟?至於衆族歸己而易其大宗,於義苟可爲,亦不得辭,此伊尹之相湯,吕望之相武,而其用心正有類此。自平王以東,周德不競,爲天子者雖無驕侈殘暴之事,然不能振皇綱,但擁虚位而已。孔子歷聘七十二君,未嘗一言説其君率諸侯而尊周,以力假仁爲霸者事,孔子不肯爲也。而所以作《春秋》者,爲天下之無主也。不然,何以降《黍離》於《國風》乎?其所以降《雅》爲《風》者,亦其自取也,孔子豈有心哉!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爲東周乎?」「乎」,疑詞,其不爲東周也明矣。公山弗擾召孔子,孔子欲往,遂言「如有用我,不爲東周」,則説之以西周之王道也必矣。又嘗有「其或繼周者」之語,孔子豈能必其周之祚不移乎?逮戰國時,周室衰微抑又甚矣,孟子則學孔子者也,詎肯效管仲假仁而圖霸哉!又况當時之君,争地争城,侵奪篡弑,不復知有君父矣,其視仁 義爲何等事耶?天下之民,死於戰鬭,死於賦歛,死於徭役,不知其幾,孟子説梁惠、齊宣、梁襄、滕文,使之爲湯、武,行仁義,其心在於救民爾,未嘗説之以富國彊兵,用征伐而取天下也。乃謂孟子叛仲尼之道,有無周之心,妄矣。又謂孟子爲賣仁義而有賊心,不猶愈於不知仁義而非之乎!墨氏兼愛,不知有父,乃欲從漢儒曰孔墨,誤後之學者,必此之言夫!
此與李氏《常語》所以謗孟子者大指略同,前之辨詳矣。《辨》云「父子主親,君臣主義,不可一概論」,甚當。但喻宗子事云「恣爲驕侈」以下數句,不類周衰事體,當微改之,乃爲盡善。鄭引孔子言「吾其爲東周乎」,「爲」字當作去聲讀,先儒有作平聲讀者,隱之之説是也。但謂欲説弗擾以王道,則非孔子之心也。降《黍離》、作《春秋》,不知果有繼周之意否,此一節更望見教也。鄭以孔、孟並稱爲不倫,而欲以墨配孔,則益非其倫也。大抵未知孟子所傳者何事,故其論詭僻顛倒如此也。
《折衷》曰:吉人惟知爲善而已,未嘗望其報也。爲善而望其報,是今世委巷溺浮圖者之處心也。孟子勸滕文公,曰「苟爲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是心何心哉!武王伐紂而利之,非太王、王季、文王之本心也。孔子謂泰伯三以天下讓,亦曰周之有天下,泰伯不襲封也。其遜國也,祇其所以爲天下也歟。夫泰伯雖知季歷之賢可以繼緒保邦,而吾不若也。如使泰伯包藏禍商之心也,夫何至德之足云。
《辨》曰:善者福之,淫者禍之,天之 道也。吉人爲善固不望報,而天必報之以福,可以天道難信而不足信歟?孟子勸滕文公爲善,謂後世子孫必有王者,非但告之以周家之事,是亦以天道告之也。使周不積德行仁,則子孫未必蕃衍,雖欲伐紂而利之,不可得矣,况能卜世三十,卜年八百。于公治獄多陰德,猶能逆知其子孫必有興者,當戰國之際,人倫棄而天理滅,不知爲善之利,今以孟子之言爲非,則將何以勸其君耶?乃謂周之天下由泰伯之不襲封也,使人人遜國如泰伯,無季歷之賢以繼之,則覆宗絶祀矣。季札之事,可不監諸!
孟子言「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强爲善而已矣」,初無望報之心也。「苟爲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乃爲太王避狄而言。《易·大傳》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書》曰「作善降之百祥」,亦豈望報乎!
《折衷》曰:孟子謂沈同曰:「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有士於此而子悦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則可乎?」大夫爵禄制於諸侯,是誠古之道也。孟軻既教齊、梁、滕之君,使自爲湯、武,則是諸侯未嘗受命於天子也。沈同不敢以爵禄私人,齊制之也。子噲不敢以燕私人,將復誰制之哉?何孟軻獨能約燕以王制,而不能約齊、梁、滕於古道也?
《辨》曰:孟子告沈同曰「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有士於此而子悦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則可乎」者,是約燕於王制也,其意曷嘗不 存周哉!勸齊、梁、滕之爲湯、武者,正欲其行仁義而知有王制云爾,豈可謂夏、商在上,而湯、武不得行仁義歟?湯、武行仁義,無一言及之,唯罪湯、武之征伐,掩善揚惡,豈得爲公論,亦可謂處變事而不知其權者也。勸其君行仁義以爲不道者,余知之矣,彼非以仁義爲不美也,但急於近功,謂仁義爲迂闊,不切時務,不若進富國彊兵之術也。若其誠然,商鞅之徒爲之,孟子不爲也。
諸侯受國於天子,故子噲之讓爲無王。天子受命於天,故文王受命作周,不受於紂而無罪。《辨》謂鄭氏以仁義爲迂闊則未然,第恐若商鞅之談帝道爾。
《折衷》曰:今之諸侯取於民雖不義,不可謂禦人於國門之外。取非其有,賊義也;取充其類,盡義也。是輕重之等也,是孟軻原情以處罪也。至未能什一、去關市之征,復與攘鷄同科,何任情出入而前後自戾也如此。
《辨》曰:孟子謂今之諸侯賦歛於民不由其道,而與禦人而奪之貨何異。取非其有爲盗,取充其類爲義之盡,猶未爲盗,是輕重之等,是誠孟子能原情以處罪也。至於戴盈之問未能「什一、去關市之征」,「請輕之,以待來年」,孟子設攘鷄之喻以答之,而曰「如知其不義,斯速已矣,何待來年」者,意謂戴盈徒知其非而不能速改,故以此譏之,豈得謂「任情出入,前後自戾」歟!鄭氏專以偏見曲説而非詆孟子,學無師承,其蔽也如此,卒爲名教之罪人也。惜哉!
辯得之矣。
《折衷》曰:析直薪者不費斧,訟直理者不費詞。《魯論》二十篇,如聖君咨俞,如嚴父教戒,莊而親,簡而當焉。孟軻以游辭曲説簧鼓天下,其答陳代、告子、萬章、公孫丑之問,皆困而遁,遁而支離。想當時酬酢之際,必沮氣赧顔,無所不至,所謂浩然者安在哉!近世歐陽永叔、王介甫、蘇子瞻者徒僻好其書,嗚呼,斯文衰矣!
《辨》曰:析直薪者不費斧,訟直理者不費詞,爲是説者,正俗所謂「不哭之孩,孰不能抱」,是知常而不知變者也。戰國之時,處士横議,異端並起,聞孟子談仁義,其不駭且疑者幾希。陳代、告子、萬章、公孫丑之徒,見識不及孔子門弟子遠甚,酬答之際,安得不諄復告之?理苟明矣,何患乎辭之費。乃謂歐陽永叔、王介甫、蘇子瞻僻好孟子之書爲斯文之衰,識見之優劣可知矣。
疑歐陽氏、王氏、蘇氏未得爲真知孟子者,亦隨其所見之淺深志焉而樂道之爾。餘隱之之辯已得之矣。
《折衷》曰:悟云迷失也,安云病人也,治云亂世也,喜之之辭也。無憂無懼,喜孰云來哉?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皥皥如也。」愚曰王者之民驩虞如也,帝者之民皥皥如也。齊、晉驅民於鋒鏑,湯、武拯民於塗炭,唐、虞措俗於恬愉,是故商、周之書若有矜喜色,《虞書》二典如平居對語,慶賀之容不形焉。
《辨》曰:孟子勸齊、梁、滕之君爲湯、武,乃痛詆之,謂孟子賣仁義,納君於不道,而欲易孟子之言曰「王者之民驩虞如也,帝者之民皥皥如也」。又云「齊、晉驅民於鋒鏑,湯、武拯民於塗炭」,抑何前 後之言自相戾歟!己不能事父兄,而責人以孝弟之道有未至,亦其蔽也。寐而狂言,祇足以駭童稚,及長者聞之,付一笑爾。
此辯甚善,但「己不能事父兄」以下,文意隱晦,似未條暢。愚謂學者當先識聖人相傳大體同處,然後究其所至之深淺,則不出乎大方而義理精矣。帝王無二道,@而民之蒙化不能無淺深,使孟子言之,固當有辨,但鄭謂「王者之民驩虞如也」,則是未識王者氣象。彼語堯、舜亦徒好高爾,非真知堯、舜者也。
《折衷》曰:《孫子》十三篇,不惟武人之根本,文士亦當盡心焉。其詞約而縟,易而深,暢而可用,《論語》、《易·大傳》之流,孟、荀、楊著書皆不及也。以正合,以奇勝,非善也。正變爲奇,奇變爲正,非善之善也。即奇爲正,即正爲奇,善之善也。
《辨》曰:昔吾夫子對衛靈公以軍旅之事未之學,答孔文子以甲兵之事未之聞。及觀夾谷之會,則以兵加萊人而齊侯懼;費人之亂,則命將士以伐之而費人北。嘗曰「我戰則克」,而冉有亦曰「聖人文武並用」,孔子豈有真未學未聞哉!特以軍旅、甲兵之事非所以爲訓也。乃謂《孫子》十三篇,不惟武人根本,文士所當盡心,其詞可用。《論語》、《易大傳》之流,孟、荀、楊著書皆不及。是啓人君窮兵黷武之心,庸非過歟?叛吾夫子已甚矣,何立言之不審也。
此段本不必辨,但斯人薄三王、罪 孟子,而尊堯、舜似矣,乃取孫武之書厠之《易》、《論語》之列,何其駁之甚歟!愚前所謂鄭氏未能真知堯、舜,而好爲太高之論以駭世,若商鞅之談帝道,於是信矣。
《折衷》曰:京師坐鬻者愚遠方之人,直百必索千,酬之當其直則售,意其知價也,知價不可復愚。酬之過其直則不售,意其不知價也,不知價則唯吾之愚,必極其所索而後售。孟軻抱縱横之具,飾以仁義,行鬻于齊。齊王酬之以客卿,且曰「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鍾」,軻意齊王不知價者,遂愚齊王,求極所索而後售。齊王徐而思軻之言曰「王如用予」,則齊王猶反掌,開闢以來無是理,是必索高價者,悔而不酬。軻亦覺齊王之稍覺也,卷而不售,抱之以他。徐而自思曰,齊王之酬我其直矣,矯然不售,行將安鬻?遲遲吾行,三宿出晝,冀齊王呼己而還直,是又市井販婦行鬻漁鹽果菜之態。京師坐鬻猶有體,小兒方啼而怒,進以飯,推而不就,徐其怒歇而饑也,睨然望人,進之矣。軻之去齊留齊,兒態也夫。
《辨》曰: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匵而藏諸?求善價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價者也。」吾夫子,大聖人也,猶待價而沽,况孟子乎?孟子抱仁義之道,較其美非止荆玉之比也,急於求售而獻非其人,未免刖足爾,孰若珍其貨而後市乎?孟子三宿去齊,乃孔子去魯之意,萬一齊王省悟,聽納其説,舉安天下之民,而其價豈止十五城之重哉!乃謂孟子索直於齊,如市販婦兒之態,不若京師坐鬻者猶有體,其言過矣。
詆孟子未有若此言之醜者。雖欲自絶,而於日月何傷乎?有不必辨已,然欲與之辨,則亦有説矣。孟子之稱孔子曰「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而孔子之自言曰「無可無不可」,又曰「我待價者也」。今以夫子之事觀之,則斯言皆非虚語矣。孟子學孔子而得其傳焉,其去齊之果而出晝之遲,皆天理之自然,而未嘗有毫髮私心也。非知其所傳者何事,則何足以語是哉!
《折衷》曰: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欲無夷狄,韓愈欲無釋老,孟子欲無楊墨,甚哉,未之思也!天不唯慶雲瑞雪、@景風時雨,而霜雹降焉。地不唯五穀桑麻,而荑稗鉤吻生焉。山林河海不唯龜龍鱗鳳,而鴟梟豺狼蛟鼉出焉。古今豈有無小人之國哉,作《易》者其知道乎?
《辨》曰: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欲無夷狄,是皆好大喜功,窮兵黷武之過。孟子欲無楊墨,韓子欲無釋老,豈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爲之?一則爲義之偏,其過至於無君;一則爲仁之偏,其過至於無父。先王大道由是榛塞,孟子辭而闢之,然後廓如也。釋氏生西竺,漢明帝始求事之;老氏生周末,西漢竇后始好尚之。自晉、梁以及於唐,其教顯行,韓公力排斥之,然後大道得不泯絶。有識之士謂洪水之害,害於人身;邪説之害,害於人心。身之害爲易見,尚可避者;心之害爲難知,溺其説者形存而生亡矣。自非智識高明,孰知其害而務去之乎? 韓公謂孟子距楊墨而其功不在禹下,唐之史臣謂韓公排釋老而其功與孟子齊而力倍之,詎不信夫!且夫唐、虞、三代之盛時,未嘗有所謂釋、老、楊、墨者,苟欲其無,亦不爲過。而謂地不唯五穀桑麻,而荑稗鉤吻生焉,世豈有種五穀桑麻而不去荑稗鉤吻者歟!若孟子者,正務去荑稗鉤吻之害,而欲五穀桑麻之有成也。今乃立異論以攻之,是誠何心哉!予懼聖道之不明,故不得不與之辨。或曰:二三君子近世最爲知名者,後學多宗其議論,孟子之書講之熟矣,非之詆之,不徒爲是紛紛也。理有窒礙,可得而隱乎?子辨則辨矣,其如招咎何?答之曰:余貧且賤,固知其不免也。然吾夫子之道得孟氏而益尊,使其可非可詆,則吾夫子之道何能而益尊歟?世之學者貴耳賤目,厭常好怪,往往喜其立論之異,誠以孟子爲不足學,羞稱王道,耻言仁義,叛道亂倫,淪胥爲夷狄禽獸之歸矣。予爲此憂,不得已而與之辨,務明仁義而已矣。是我咎我,遑恤乎哉,遑恤乎哉!
知堯、舜、孔、孟所傳之正,然後知異端之爲害也深,而息邪距詖之功大矣。彼曰景風時雨與戾氣旱蝗均出於天,五穀桑麻與荑稗鉤吻均出於地,此固然矣。人生其間,混然中處,盡其爕理之功,則有景風時雨而無戾氣旱蝗,有五穀桑麻而無荑稗鉤吻,此人所以參天地、贊化育,而天地所以待人而爲三才也。孟子之闢異端,如宣王之攘夷狄,其志亦若此而已,豈秦始皇、漢武帝之比哉!聖人作《易》,以立人 極,其義以君子爲主,故爲君子謀而不爲小人謀,觀《泰》、《否》、《剥》、《復》名卦之意,則可見矣。而曰古今豈有無小人之國哉,嗚呼!作《易》者其知道乎?其不知《易》者甚哉!
胡子知言疑義
《知言》曰:天命之謂性。性,天下之大本也。堯、舜、禹、湯、文王、仲尼六君子先後相詔,必曰心而不曰性,何也?曰:心也者,知天地,宰萬物,以成性者也。六君子盡心者也,故能立天下之大本,人至于今賴焉。不然,異端並作,物從其類而瓜分,孰能一之?
熹謂「以成性者也」,此句可疑。欲作「而統性情也」,如何?〇栻曰:「統」字亦恐未安,欲作「而主性情」,如何?
熹謂所改「主」字極有功,然凡言删改者,亦且是私竊講貫議論,以爲當如此耳,未可遽塗其本編也。如何?
熹按:孟子盡心之意,正謂私意脱落,衆理貫通,盡得此心無盡之體。而自是擴充,則可以即事即物,而無不盡其全體之用焉爾。但人雖能盡得此體,然存養不熟,而於事物之間一有所蔽,則或有不得盡其用者,故孟子既言盡心知性,又言存心養性,蓋欲此體常存,而即事即物各用其極,無有不盡云爾。《大學》之序言之,則盡心知性者,致知格物之事;存心養性者,誠意正心之事;而夭壽不貳,脩身以俟之者,脩身以下之事也。此其次序甚明,皆學者之事也。然程子「盡心知性不假存養,其唯聖人乎」者,蓋惟聖人則合下盡得此體,而用處自然 無所不盡,中間更不須下存養充擴節次功夫。然程子之意,亦指夫始條理者而爲言,非便以盡心二字就功用上説也。今觀此書之言盡心,大抵皆就功用上説,又便以爲聖人之事,竊疑未安。red舊説未明,今别改定如此。 〇祖謙曰:成性固可疑,然今所改定,乃兼性情而言,則與本文設問不相應。來諭以盡心爲集大成者之始條理,則非不可以爲聖人事。但胡子下「者也」兩字,却似斷定爾,若言六君子由盡其心而能立天下之大本如此。〇熹謂論心必兼性情,然後語意完備。若疑與所設問不相應,而「者也」二字亦有未安,則熹欲别下語,云「性固天下之大本,而情亦天下之達道也,二者不能相無。而心也者,知天地,宰萬物,而主性情者也。六君子惟盡其心,故能立天下之大本,行天下之達道,人至于今賴焉」,red云云。 不知更有病否?若所謂由盡其心者,則詞恐太狹,不見程子所謂不假存養之意。
《知言》曰:天理人欲,同體而異用,同行而異情,進脩君子宜深别焉。
熹按:此章亦性無善惡之意,與「好惡性也」一章相類,似恐未安。蓋天理莫知其所始,其在人則生而有之矣。人欲者,梏於形,雜於氣,狃於習,亂於情而後有者也。然既有而人莫之辨也,於是乎有同事而異行者焉,有同行而異情者焉,君子不可以不察也。然非有以立乎其本,則二者之幾微瞹萬變,夫孰能别之。今以天理、人欲混爲一區,恐未允當。〇祖謙曰:天理人欲同體而異用者,却似未失。蓋降衷秉彝,固純乎天理,及爲物所誘,人欲滋熾,天理泯滅,而實未嘗相離也。同體異用,同行異情,在人識之爾。〇熹再詳此論,胡子之言,蓋欲 人於天理中揀别得人欲,又於人欲中便見得天理,其意甚切,然不免有病者,蓋既謂之同體,則上面便著「人欲」兩字不得,此是義理本原極精微處,不可少差。試更子細玩索,當見本體實然只一天理,更無人欲。故聖人只説克己復禮,教人實下功夫,去却人欲,便是天理,未嘗教人求識天理於人欲汩没之中也。@若不能實下功夫去却人欲,則雖就此識得,未嘗離之,天理亦安所用乎!
《知言》曰:好惡,性也。小人好惡以己,君子好惡以道。察乎此,則天理人欲可知。
熹按:此章即性無善惡之意。若果如此,則性但有好惡,而無善惡之則矣。君子好惡以道,是性外有道也。察乎此則天理人欲可知,是天理人欲同時並有,無先後賓主之别也。然則所謂「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者,果何謂乎?龜山楊子曰:「天命之謂性,人欲非性也。」却是此語直截。而胡子非之,誤矣。〇栻曰:「好惡,性也」,此一語無害。但著下數語,則爲病矣。今欲作「好惡,性也,天理之公也。君子者循其性者也,小人則以人欲亂之,而失其則矣」。〇熹謂好惡固性之所有,然直謂之性則不可。蓋好惡,物也,好善而惡惡,物之則也。有物必有則,是所謂「形色,天性也」。今欲語性,乃舉物而遺,則恐未得爲無害也。
《知言》曰:心無不在,本天道變化,爲世俗酬酢,參天地,備萬物,人之爲道至大也,至善也。放而不知求,耳聞目見 爲己蔽,父子夫婦爲己累,衣裘飲食爲己欲。既失其本矣,猶皆曰我有知,論事之是非,方人之短長,終不知其陷溺者,悲夫!故孟子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熹按:人之爲道至善也,至大也,此説甚善。若性果無善惡,則何以能若是耶?〇栻曰:論性而曰善不足以名之,誠爲未當,如元晦之論也。夫其精微純粹,正當以至善名之。龜山謂人欲非性也,亦是見得分明,故立言直截耳。《遺書》中所謂「善固性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則如之何?譬之水,澄清者其本然者也,而或渾焉,則以夫泥滓之雜也。方其渾也,亦不可不謂之水也。夫專善而無惡者,性也。而其動則爲情,情之發,有正有不正焉,其正者性之常也,而其不正者物欲亂之也,於是而有惡焉,是豈性之本哉。其曰「惡亦不可不謂之性」者,蓋言其流如此,而性之本然者亦未嘗不在也。故善學者化其滓,以澄其初而已。〇熹詳此論性甚善,但明道所謂「惡亦不可不謂之性」,是説氣禀之性,觀上下文可見。〇熹又看此章云「本天道變化,爲世俗酬酢」,疑「世俗」字有病,猶釋子之謂父母家爲俗家也,改作「日用」字,如何?〇熹又細看,雖改此字,亦爲未安,蓋此兩句大意自有病。聖人下學而上達,盡日用酬酢之理,而天道變化行乎其中耳。若有心要本天道以應人事,則胸次先横了一物,臨事之際,著意將來把持作弄,而天人之際終不合矣。大抵自謝子以來,雖説以灑掃應對爲學,然實有不屑卑近之意,故纔説灑掃應對,便須急作精義入神意思想像主張,惟恐其滯於小也。如爲朱子發説《論語》, 乃云聖門學者敢以天自處,皆是此箇意思,恐不免有病也。red又云以其大者移於小物,作日用工夫,正是打成兩截也。
《知言》曰:或問性。曰:「性也者,天地之所以立也。」「然則孟軻氏、荀卿氏、楊雄氏之以善惡言性也,非歟?」曰:「性也者,天地鬼神之奥也。善不足以言之,况惡乎哉!」或又曰:「何謂也?」曰:「宏聞之先君子曰:『孟子所以獨出諸儒之表者,以其知性也。』宏請曰:『何謂也?』先君子曰:『孟子道性善云者,歎美之詞,不與惡對。』」或問:「心有死生乎?」曰:「無生死。」曰:「然則人死,其心安在?」曰:「子既知其死矣,而問安在耶?」或曰:「何謂也?」曰:「夫惟不死,是以知之,又何問焉?」或者未達,胡子笑曰:「甚哉,子之蔽也!子無以形觀心,而以心觀心,則其知之矣。」
熹按:「性無善惡」、「心無死生」兩章似皆有病。性無善惡,前此論之已詳,心無死生則幾於釋氏輪迴之説矣。天地生物,人得其秀而最靈,所謂心者,乃夫虚靈知覺之性,猶耳目之有見聞耳。在天地,則通古今而無成壞,在人物,則隨形氣而有始終。知其理一而分殊,則亦何必爲是心無死生之説,以駭學者之聽乎!〇栻曰:「心無死生」章亦當删去。
《知言》曰:凡天命所有而衆人有之者,聖人皆有之。人以情爲有累也,聖人不去情;人以才爲有害也,聖人不病才;人以欲爲不善也,聖人不絶欲;人以術爲傷德也,聖人不棄術;人以憂爲非達也,聖人不忘憂;人以怨爲非弘也,聖人不釋怨。然則何以别於衆人乎?聖人 發而中節,而衆人不中節也。中節者爲是,不中節者爲非;挾是而行則爲正,挾非而行則爲邪。正者爲善,邪者爲惡,而世儒乃以善惡言性,邈乎遼哉。
熹按:聖人發而中節,故爲善;衆人發不中節,故爲惡。世儒乃以善惡言性,邈乎遼哉。此亦性無善惡之意,然不知所中之節,聖人所自爲耶?將性有之耶?謂聖人所自爲,則必無是理;謂性所固有,則性之本善也明矣。〇栻曰:所謂世儒,殆指荀、楊,荀、楊蓋未知孟子所謂善也。此一段大抵意偏而詞雜,當悉删去。〇熹詳此段不可盡删,但自「聖人發而中節」以下删去,而以一言斷之,云「亦曰天理人欲之不同爾」。〇栻曰:所謂輕詆世儒之過,而不自知其非,恐氣未和而語傷易,析理當極精微,毫釐不可放過。至於尊讓前輩之意,亦不可不存也。〇熹觀此論切中淺陋之病,謹已删去訖。
《知言》曰:彪居正問:「心無窮者也,孟子何以言盡其心?」曰:「惟仁者能盡其心。」居正問爲仁,曰:「欲爲仁,必先識仁之體。」曰:「其體如何?」曰:「仁之道,弘大而親切,知者可以一言盡,不知者雖設千萬言,亦不知也。能者可以一事舉,不能者雖指千萬事,亦不能也。」曰:「萬物與我爲一,可以爲仁之體乎?」曰:「子以六尺之軀,若何而能與萬物爲一?」曰:「身不能與萬物爲一,心則能矣。」曰:「人心有百病一死,天下之物有一變萬生,子若何而能與之爲一?」居正竦然而去。他日,某問曰:「人之所以不仁者,以放其良心也。以放心求心,可乎?」曰:「齊王見牛而不忍 殺,此良心之苗裔因利欲之間而見者也。一有見焉,操而存之,存而養之,養而充之,以至于大。大而不已,與天同矣,此心在人,其發見之端不同,要在識之而已。
熹按:「欲爲仁,必先識仁之體」,此語大可疑。觀孔子答門人問爲仁者多矣,不過以求仁之方告之,使之從事於此而自得焉爾,初不必使先識仁體也。又「以放心求心」之問甚切,而所答者反若支離。夫心操存舍亡,間不容息,知其放而求之,則心在是矣。今於已放之心,不可操而復存者置不復問,乃俟異時見其發於他處而後從而操之,則夫未見之間,此心遂成間斷,無復有用功處。及其見而操之,則所操者亦發用之一端耳。於其本源全體,未嘗有一日涵養之功,便欲擴而充之,與天同大,愚竊恐其無是理也。〇栻曰:必待識仁之體,而後可以爲仁,不知如何而可以識也?學者致爲仁之功,則仁之體可得而見,識其體矣,則其爲益有所施而亡窮矣。然則答爲仁之問,宜莫若敬而已矣。〇祖謙曰:仁體誠不可遽語,至於答「放心求心」之問,却自是一説。蓋所謂「心操存舍亡,間不容息,知其放而求之,則心在是矣」者,平時持養之功也。所謂「良心之苗裔,因利欲而見,一有見焉,操而存之」者,隨事體察之功也。二者要不可偏廢,苟以此章欠説涵養一段,「未見之間,此心遂成間斷,無復用功處矣」,是。若曰「於已放之心置不復問,乃俟其發見於他處而後從而操之」,語却似太過。蓋見牛而不忍殺,乃此心之發見,非發 見於他處也。又謂所操者亦發用之一端,胡子固曰「此良心之苗裔」,固欲人因苗裔而識本根,非徒認此發用之一端而已。〇熹謂二者誠不可偏廢,然聖門之教,詳於持養而略於體察,與此章之意正相反,學者審之,則其得失可見矣。孟子指齊王愛牛之心,乃是因其所明而導之,非以爲必如此,然後可以求仁也。夫必欲因苗裔而識本根,孰若培其本根而聽其枝葉之自茂耶!
《知言》曰:天地,聖人之父母;聖人,天地之子也。有父母則有子矣,有子則有父母矣,此萬物之所以著見,道之所以名也。非聖人能名道也,有是道則有是名也。聖人指明其體曰性,指明其用曰心。性不能不動,動則心矣。聖人傳心,教天下以仁也。
熹按:心性體用之云,恐自上蔡謝子失之。此云「性不能不動,動則心矣」,語尤未安。凡此「心」字,皆欲作「情」字,如何?〇栻曰:心性分體用,誠爲有病,此若改作「性不能不動,動則情矣」一語,亦未安。不若伊川云「自性之有形者謂之心,自性之有動者謂之情」語意精密也。此一段似亦不必存。〇熹詳此段誠不必存,然「性不能不動」,此語却安,但下句却有未當爾。今欲存此以下而頗改其語,云:「性不能不動,動則情矣。心主性情,故聖人教人以仁,所以傳是心而妙性情之德。」又按伊川有數語説心字,皆分明,此一段却難曉,不知「有形」二字合如何説?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七十三
懷安縣儒學訓導葉暢校
校記
共18項
「五十八字」,實爲四十九字。
「之」,浙本作「大」。
「辨」,原作「辯」,據浙本及上文改。下遇此情况同改,不再出校。
「在」,四庫本作「外」。
「王」,閩本、浙本作「其」。
「不」,閩本、浙本作「未」。
「人」,浙本作「又」。
「好」,浙本作「尚」。
「豐」,原作「豊」,據閩本、浙本改。
「攸」,原作「收」,據阮刻《十三經注疏》本《詩·大雅·皇矣》改。
「託」,原作「記」,據浙本改。
「威」,係作者避宋欽宗名諱「桓」字。
「免」,原作「勉」,據閩本、浙本改。
「冢」,原作「蒙」,據閩本、浙本改。
「王」,原作「三」,據浙本、淳熙本改。
「雪」,原作「雲」,據《正訛》改。
「汩」,原作「泊」,據閩本、浙本改。
「在」,原闕,據浙本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