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七十一
雜著
記和静先生五事
「學者,所以學爲人也」,蓋尹和静語。徐丈見尹和静,問曰:「某有意於學而未知,所以爲問。」先生曰:「此語自好。若果有此意,歸而求之,有餘師。」又嘗語人曰:「放教虚閒,自然見道。」先生在從班時,朝士迎天竺觀音於郊外,先生與往。有問:「何以迎觀音也?」先生曰:「衆人皆迎,某安敢違衆。」又問:「然則拜乎?」曰:「固將拜也。」問者曰:「不得已而拜之與?抑誠拜也?」曰:「彼亦賢者也。見賢,斯誠敬而拜之矣。」先生日誦《金剛經》一卷,曰是其母所訓,不敢違也。徐丈語及蘇氏「使民戰栗」義,問曰:「如何?」先生艴然曰:「訓經而欲新奇,無所不至矣。」
右五事,熹紹興二十一年五月謁徐丈於湖州,徐丈以語熹,因退而書。red徐丈名度,字惇立,和静門人。
記孫覿事
靖康之難,欽宗幸虜營。虜人欲得某文,欽宗不得已,爲詔從臣孫覿爲之,陰冀覿不奉詔,得以爲解。而覿不復辭,一揮立就,過爲貶損,以媚虜人,而詞甚精麗,如宿 成者。虜人大喜,至以大宗城鹵獲婦餉之,覿亦不辭。其後每語人曰:「人不勝天久矣,古今禍亂,莫非天之所爲。而一時之士,欲以人力勝之,是以多敗事而少成功,而身以不免焉。孟子所謂『順天者存,逆天者亡』者,蓋謂此也。」或戲之曰:「然則子之在虜營也,順天爲已甚矣,其壽而康也宜哉!」覿慙無以應,聞者快之。乙巳八月二十三日與劉晦伯語,録記此事,因書以識云。
記林黄中辨易西銘
六月一日,林黄中來相訪,問曰:「向時附去《易解》,其間恐有未是處,幸見諭。」予應之曰:「大凡解經,但令綱領是當,即一句一義之間,雖有小失,亦無甚害。侍郎所著,却是大綱領處有可疑者。」林問:「如何是大綱領處可疑?」予曰:「《繫辭》所謂『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此是聖人作《易》綱領次第,惟邵康節見得分明。今侍郎乃以六畫之卦爲太極,中含二體爲兩儀,又取二互體通爲四象,又顛倒看二體及互體通爲八卦。若論太極,則一畫亦未有,何處便有六畫底卦來?如此恐倒説了。兼若如此,即是太極包兩儀,兩儀包四象,四象包八卦,與聖人所謂生者意思不同矣。」林曰:「惟其包之,是以能生之。包之與生,實一義爾。」予曰:「包,如人之懷子,子在母中;生,如人之生子,子在母外。恐不同也。」林曰:「公言太極一畫亦無,即是無極矣。聖人明言易有太極,而公言易無太極,何耶?」予曰:「太極乃兩儀、四象、八卦之理,不可謂 無,但未有形象之可言爾。故自此而生一陰一陽,乃爲兩儀,而四象、八卦又是從此生,皆有自然次第,不由人力安排。然自孔子以來,亦無一人見得,至邵康節然後明其説,極有條理,意趣可玩,恐未可忽,更詳之。」林云:「著此書,正欲攻康節爾。」予笑語之曰:「康節未易攻,侍郎且更子細。若此論不改,恐終爲有識者所笑也。」林艴然曰:「正要人笑。」又論《西銘》,予曰:「無可疑處,却是侍郎未曉其文義,所以不免致疑。其餘未暇悉辨,只『大君者,吾父母宗子』一句,全錯讀了,尤爲明白。本文之意,蓋曰人皆天地之子,而大君乃其適長子,所謂宗子,有君道者也。故曰大君者,乃吾父母之宗子爾,非如侍郎所説『既爲父母,又降而爲子』也。」林曰:「宗子如何是適長子?」予曰:「此正以繼禰之宗爲喻爾。繼禰之宗,兄弟宗之,非父母之適長子而何?此事它人容或不曉,侍郎以禮學名家,豈不曉乎?」林乃俛首無説而去,然意象殊不平。red黄中《西銘説》曰:近世士人尊横渠《西銘》過於六經,予讀而疑之,試發難以質焉。《易》曰:「乾,健也;坤,順也。乾爲天,爲父,坤爲地,爲母,是以順健之至性,而有天地父母之大功。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此之謂也。今《西銘》云「乾爲父,坤爲母」,是以乾坤爲天地之號名,則非《易》之本義矣。既曰乾爲父,坤爲母,則所謂「予兹藐然,乃混然中處」者,於伏羲八卦、文王六十四卦爲何等名稱象類乎?方大樸之未散也,老聃謂之混然成列,莊子謂之混沌,是混然無間,不可得而名言者也。既已判爲兩儀,則輕清者上爲天,重濁者下爲地,人居其中,與禽獸草木同然而生,猶有别也,安得與天父地母混然中處乎?又曰「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此其語脉出於孟子。孟子言浩然之氣,養而勿害,則塞乎天地之間。又言志,氣之帥也,故志至焉,氣次焉。今舍氣而言體,則又非孟子之本義矣。其意蓋竊取於浮屠所謂佛身充滿法界之説。然彼言佛身謂道體也,道之爲體,擴而充 之,雖滿於法界可也。今言吾體,則七尺之軀爾,謂充塞乎天地,不亦妄乎?至言天地之帥吾其性,尤無所依據。孟子以志爲帥者,謂氣猶三軍,聽命於志,惟志所之爾。今舍志而言性,則人生而静,未嘗感物而動者,焉得以議其所之乎?其所統帥何如也?况於父天母地而以吾爲之帥,則惟子言而莫之違矣,不亦妄乎!又曰:「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也。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若以其並生乎天地之間,則民物皆吾同胞也。今謂物吾與者,其於同胞何所辨乎?與之爲名,從何立也?若言大君者吾父母宗子也,其以大君爲父母乎?爲宗子乎?《書》曰:「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兹固《西銘》所本以立其説者也。然一以爲父母,一以爲宗子,何其親踈厚薄尊卑之不倫也!其亦不思甚矣。父母可降而爲宗子乎?宗子可升而爲父母乎?是其易位亂倫,名教之大賊也,學者將何取焉?又言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則宗子有相而父母無之,非特無相,亦無父母矣。可不悲哉!孟子曰:「楊氏爲我,是無君也。墨氏兼爱,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若邪説誣民,充塞仁義,將有率獸食人之事。」予於《西銘》亦云。尊《西銘》者,其不可以無辨。 予還自臨安,客有問此曲折者。事之既往,本無足言,而恐學者疑於邵、張之學也,因命兒輩録此以示之。
客因有問者曰:「太極之論則聞之矣,宗子之云殆即莊生所謂『知天子與我皆天之所子』者,子不引之以爲夫子之助,何耶?」予應之曰:「莊生知天子與我皆天之所子,而不知其適庶少長之别;知擎跽曲拳爲人臣之禮,而不知天理之所自來。故常以其不可行於世者爲内直,而與天爲徒;常以其不得已而强爲者爲外曲,而與人爲徒。若如其言,則是臣之視其君,陰固以爲無異於吾之等夷,而陽爲是不情者以虚尊之也。孟子所謂『楊氏爲我,是無君也』,正謂此爾。其與張子之言理一而分殊者,豈可同年而語哉!」昔予書宋君事後, 嘗發此意,@因復并記其説,以俟同志考焉。
記濂溪傳
戊申六月,在玉山邂逅洪景盧内翰,借得所脩國史,中有濂溪、程、張等傳,盡載《太極圖説》。蓋濂溪於是始得立傳,作史者於此爲有功矣。然此説本語首句但云「無極而太極」,今傳所載乃云「自無極而爲太極」,不知其何所據而增此「自」、「爲」二字也。夫以本文之意,親切渾全,明白如此,而淺見之士猶或妄有譏議。若增此字,其爲前賢之累,啓後學之疑,益以甚矣。謂當請而改之,而或者以爲不可。昔蘇子容特以爲父辨謗之故,請删國史所記「草頭木脚」之語,而神祖猶俯從之,况此乃百世道術淵源之所繫耶!正當援此爲例,則無不可改之理矣。
記旌儒廟碑陰語
歐陽叔弼作《集古録目》云:「旌儒廟者,秦所坑諸儒之廟也。杜佑以爲儒者不居其位而是非當世,以自取禍。及引後漢錮黨之事,以横議激訐爲戒,刻于廟碑之陰。」予以爲佑之識趣如此,此其所以役於伾、文之黨,而取隨人執下之譏也。叔弼之爲此書,但記姓名、事目、年月、州里,而獨於此詳著其語,豈亦有所病於其言歟?抑以爲是而存之也?
偶讀謾記
《吴執中傳》在《徽録》八十八卷、《國史》九十三卷,與其家傳皆相應。但家傳云:「公缘微病,踰月不對,已有間之者。一日面奏,論列邊防利害及於一二大臣,上不説。翌日,落職知滁州。」red大觀三年十月二十五日告下。 又載:「十月二十二日奉聖旨,吴執中初除中憲,議論剛正,凡所陳述,殊無顧忌,頗有古直之操,遂降詔襃之。厥後僅兩月餘日,並無建明。一日進對,奏陳論列,殊無根柢,惑於邪説,頓失所守。可落職知和州,替蔡嶷。仍放謝辭,限日下出國門。其蔡嶷别與差遣。」red此必是省劄。@ 而傳云:「先是,蔡京忌張康國,引執中居言路。執中論劉炳兄弟不葬親,數宋喬年父子過惡,@相繼罷黜。炳與喬年皆京黨也。及上語執政,嘉其不阿,康國奏:『意在逐臣。』已而言康國之章果上。上怒執中懷讒,出知滁州。」red此事不知何據。但語意向背不倫,執中本是京引居言路,使攻康國,則不應先攻京黨而後及康國也。 又家傳云:「政和改元,星文示變,公以爲推尋厥咎之由,實自蔡京始,因列其命令不信、刑罰失中、公帑空虚、民力困匱、農桑失業、貨財不通,而窮荒無用之地追討興建無已之罪,請降京五官,以太子少保退居于杭。」又載御筆云:「比以舊弼蔡京擅作威福,傲睨弗悛,屢致人言,褫官斥外,申嚴邦憲,足示誡懲。尚慮怨仇乘時騁忿,捃摭舊事,@論列未休,下石相擠,彈擊不已,務快 復讎之私忿,不思體貌之前規,致矯枉過中,疾惡已甚。宜俾寬宥,曲示始終。咨爾臺僚,明聽朕命。」red大觀四年。 而《傳》云:「彗星見,上察京姦狀,欲逐之,言者交論京不已。執中上章,謂進退大臣,當存體貌,於是爲京降詔,而京得不重貶。」red此與家傳亦不同。然執中後以不論張商英貶黜,則非蔡氏之黨矣。未知本傳何據書此。 「執中嘗舉游酢自代,又嘗差同開封尹李孝壽鞠陳正彙告變事,@執中平心以處,得罪者自以爲不冤。嘗論花石綱,詔即罷之。後每有所須索,必戒左右曰:『毋令吴某知。』翰林學士張閣等出守杭州,陛辭日,乞領花石綱事。自是應奉愈熾,不可救矣。嘗論郭天信過惡,而言者以爲與商英皆天信所薦。與吕惠卿爲友壻,惠卿遭時得君,所薦無不拔用,執中在選調,未嘗附麗以圖進取。」red並家傳。 御筆云:「卿前日上殿,奏陳曾任學事,見今放罷姓名,可親書實封進入。」「臣伏奉御封red云云 。右臣昨面奏,係是提舉荆湖南學事胡安國,謹具奏聞。」
執中子巖夫,政和七年十一月除考功郎官,出太師魯公京門。余深嘗於彭世英家見其議蔡卞謚文正議。
魏徵以《小戴禮》綜彙不倫,更作《類禮》二十篇,數年而成。太宗美其書,録置内府。今此書不復見,甚可惜也。
王彦霖行蔡確詞,乃邵武大乾高宇所爲,其家尚有遺藁。red方伯謨嘗見之。
乙卯十一月四日,詹元善説:「去年見 李兼濟,説壽皇曾遣一小璫,以中原事問平江何蓑衣。蓑衣授以紙筆,口誦數語,令書以進,曰:『賀新郎,賀新郎,胡孫拖白不終塲。不終塲,未便休,雄豪分裂争王侯。争王侯,閙啾啾,也須還我一百州。』壽皇以示兼濟之父秀叔參政。後數年,虜儲允恭死,虜酋雍亦斃,而孫璟襲位,即所謂胡孫者也。豈璟將不終,而中原分裂,河南北將復我也耶?」元善又見異書云:「火龍變化丹蛇騰,青羊躑躅烏犍耕,玄豨衝突蒼鼠平。」亦莫詳其爲何等語也。姑并記此,三年而後出之。
釋氏有清草堂者,有名叢林間。其始學時,若無所入。有告之者曰:「子不見猫之捕鼠乎?四足據地,首尾一直,目睛不瞬,心無它念。唯其不動,動則鼠無所逃矣。」清用其言,乃有所入。彼之所學,雖與吾異,然其所以得之者,則無彼此之殊,學者宜以是而自警也。
閩中人李復,字履中,及識横渠先生。紹聖間爲西邊使者,博記能文,今信州有《潏水集》者,即其文也。其間有論孟子養氣者,「動必由理,故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無憂無懼,其氣豈不充乎?故曰是集義所生者。舍是則明有人非,幽有鬼責,自歉於中,氣爲之喪矣,故曰無是餒也」。此語雖疏,然却得其大旨。近世諸儒之論,多以過高而失之,甚者流於老莊而不知,不若此説之爲得也。惜其亂於詩文博雜之中,學者或不之讀,故表而出之。
蜀人馮當可之文號《縉雲集》,集中有封事,末云:「臣前所言,望陛下移蹕建康,選將練卒,用張浚、劉錡總統諸軍,節用損己,以充軍費,皆事也,非事之本也。惟陛 下遠便侫,疏近習,清心寡欲,以臨事變,此興事造業之根本,《洪範》所謂『皇建其有極』者也。」此紹興庚辰、辛巳之間所上,其謀畫議論,皆奇偉的當,而所論皇建有極,又深明治本而略識經意,古今論《洪範》者少能及也。余嘗作《皇極辯》,與之暗合,因筆其語,以證余説。舊見汪端明嘗稱其人,甚敬重之,今果不謬云。
《説文》:「䏌,振䏌也,從肉,八聲。@許訖反。」東坡疑從八無緣爲䏌聲,@而謂舞必八人爲列,乃謂「佾」即「䏌」字,從八從肉。今按此乃《説文》之誤,東坡疑之是也,而其所以爲説則非。若以「八」字爲兮而從肉,@兮省聲,則正得許訖切矣。䏌又從人,乃爲佾字,@蓋舞則人之振䏌也。@然今《説文》不見「佾」字,坡云有之,未詳其説。每詳「䏌」字即「肹」字,故《説文》但有「䏌」字而别無「肹」字,坡疑「佾」即「䏌」字,亦非也。班史《武記》謂云「㞕然如有聞」,亦肹鄉之義也。
東坡又云:《宋書·樂志》論房中樂非后妃事,蓋《周禮》注誤,極有理。red當考。 武庚即是禄父,東坡以爲兩人,恐别有據。red已上並見泉州舶司所刻《雪堂帖》。
東坡手書煮猪肉法,引《孟子》曰「心勿忘,勿助長」,知前輩讀此,皆依古注「勿正」爲句絶,非獨程先生也。作「正心」者,其始於王氏乎?然文勢亦或有之,未可直以爲非,故予於《集注》兩存之。
會稽官書版本有《子華子》者,云是程本字子華者所作,即孔子所與傾蓋而語者,好奇之士多喜稱之。以予觀之,其詞故爲艱澀而理實淺近,其體務爲高古而氣實輕浮,其理多取佛老醫卜之言,其語多用《左傳》、班史中字,其粉餙塗澤、俯仰態度,但如近年後生巧於模擬變撰者所爲。不惟决非先秦古書,亦非百十年前文字也。原其所以,祗因《家語》等書有孔子與程子傾蓋而語一事,而不見其所語者爲何説,故好事者妄意此人既爲先聖所予,必是當時賢者,可以假託聲勢眩惑世人,遂僞造此書,以傅合之。正如麻衣道者本無言語,祗因小説有陳希夷問錢若水骨法一事,遂爲南康軍戴師愈者僞造《正易心法》之書以託之也。《麻衣易》,予亦嘗辯之矣,然戴生朴陋,予嘗識之,其書鄙俚,不足惑人。此《子華子》者,計必一能文之士所作,其言精麗,過《麻衣易》遠甚。如論《河圖》之二與四抱九而上躋,六與八蹈一而下沈,五居其中,據三持七,巧亦甚矣。唯其甚巧,所以知其非古書也。又以《洛書》爲《河圖》,亦仍劉牧之謬,尤足以見其爲近世之作。或云王銍性之、姚寬令威多作贗書,二人皆居越中,恐出其手。然又恐非其所能及。如《子華子》者,今亦未暇詳論其言之得失,但觀其書數篇與前後三序,皆一手文字。其前一篇託爲劉向,而殊不類向它書,後二篇乃無名氏歲月而皆託爲之號,類若世之匿名書者。至其首篇「風輪」、「水樞」之云,正是並緣釋氏之説。其卒章宗君、三祥、蒲璧等事,皆剽剥它書,傅會爲説。其自叙出處,又與《孔叢子》載子順事略相似,red《孔叢》亦僞書也。 又言有大造于趙宗者,即指程嬰而言。以 《左傳》考之,趙朔既死,其家内亂,朔之諸弟或放或死,而朔之妻乃晉君之女,故武從其母,畜於公宫,安得所謂大夫屠岸賈者興兵以滅趙氏,而嬰與杵臼以死衛之云哉?且其曰有大造者又用吕相絶秦語,其不足信明甚。而近歲以來,老成該洽之士亦或信之,固已可怪,至引其説,以自證其姓氏之所從出,則又誣其祖矣。大抵學不知本而眩於多愛,又每務欲出於衆人之所不知者以爲博,是以其弊必至於此,可不戒哉!
或云程邑在雍州之東二十里,王季所居。又引蘇黄門《詩》説,周之程邑,漢扶風安陵縣也。予按雍州之境,東自西河,西距黑水,延袤數千里,不知所謂州東二十里者自何處計。此里數若指豐、鎬而言,則經傳初不明言其爲雍州治所。又按《漢志》,安陵在長安北四十里,不應言東。又按《皇矣》之詩,此詩乃是文王克密之後所作,亦不得爲王季所居也。然意此語必有自來,但「州」字當是衍文耳。所謂雍者,乃扶風之雍縣,其地亦在長安之北,計與安陵相去不遠,故得引以相明。唯王季之云,恐别有所據。然亦未知其與《詩》説孰爲得失也。red當考。
上虞、餘姚二邑,皆以舜名,而上虞村落又有號百官,俗傳百官,牛羊之處也。或謂四旁多舜事迹,疑其子孫所封,理或有之,然不可考矣。大抵地名古迹亦多沿襲訛謬,如《子華子》後序乃言鬼谷子所居在今信州貴溪縣,蓋其圖經之説如此,豈有此理哉!以它書攷之,地名「鬼谷」者凡數處,疑特俚俗相傳物魅之區爾,未必儀、秦之師所居也。上虞旁邑嵊縣有戈、過二姓,即少康所滅羿、浞之黨,其子孫乃聚於一 邑,又近禹葬之地,不知其何故也。
俚俗相傳,疫疾能傳染,人有病此者,鄰里斷絶,不通訊問,甚者雖骨肉至親亦或委之而去,傷俗害理莫此爲甚。或者惡其如此,遂著書以曉之,謂疫無傳染,不須畏避。其意善矣,然其實不然,是以聞者莫之信也。予嘗以爲,誣之以無染而不必避,不若告之以雖有染而不當避也。蓋曰無染而不須避者,以利害言也;曰雖染而不當避者,以恩義言也。告之以利害,則彼之不避者信吾不染之無害而已,不知恩義之爲重也,一有染焉,則吾説將不見信,而彼之避也唯恐其不速矣。告之以恩義,則彼之不避者知恩義之爲重而不忍避也。知恩義之爲重而不忍避,則雖有染者,亦知吾言之無所欺,而信此理之不可違矣。抑染與不染,似亦係乎人心之邪正、氣體之虚實,不可一概論也。吾外大父祝公,少時隣里有全家病疫者,人莫敢親。公爲煮粥藥,日走其家,遍飲病者而後歸。劉賓之官永嘉時,郡中大疫,賓之日徧走視,親爲診脉,候其寒温,人與藥餌,訖事而去,不復盥手,人以爲難。後皆無恙云。
沙隨有《活人書辨》,當求之。
嚴州王君儀能以《易》言禍福,其術略如徐復、林瑀之説,以一卦直一年。嘗言紹興壬戌太母當還,其後果然。人問其故,則曰是年晉卦直事,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之文也。予謂此亦小數之偶中耳。若遂以君儀爲知《易》,則吾不知其説也。
沙隨《春秋例》説滕子來朝,爲自貶而用小國之禮,如鄭人争承之比,最爲精當。但朝桓公者,邾、牟、葛稱人,穀、鄧書名,又有不可通者。而諸儒之説,亦莫之能明也。
《孟子》「决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此但作文取其字數,以足對偶而云耳。若以水路之實論之,便有不通,而亦初無所害於理也。説者見其不通,便欲强爲之説,然亦徒爲穿鑿,而卒不能使之通也。如沈存中引李習之《來南録》云「自淮沿流至于高郵,乃泝于江」,因謂淮、泗入江,乃禹之舊迹,故道宛然,但今江、淮已深,不能至高郵耳。此説甚似,其實非也。按《禹貢》,淮水出桐柏,會泗、沂,以入于海。故以小江而列於四瀆,正以其能專達于海耳。若如此説,則《禹貢》當云南入于江,不應言東入于海,而淮亦不得爲瀆矣。且習之「沿」、「泝」二字似亦未當,蓋古今往來淮南,只行邗溝、運河,@皆築埭置閘,儲閉潮汐,以通漕運,非流水也。若使當時自有禹迹故道可通舟楫,則不須更開運河矣。故自淮至高郵不得爲沿,自高郵以入江不得爲泝。而習之又有「自淮順潮入新浦」之言,則是入運河時,偶隨淮潮而入,有似於沿,意其過高郵後,又迎江潮而出,故復有似於泝,而察之不審,致此謬誤。今人以是而説《孟子》,是以誤而益誤也。red今按《來南録》中無此語,未詳其故。 近世又有立説,以爲淮、泗本不入江,當洪水横流之時排退淮、泗,然後能决汝、漢以入江。此説尤巧而尤不通。蓋汝水入淮,泗水亦入淮,三水合而爲一,若排退淮、泗,則汝水亦見排退,而愈不得入江矣。漢水自嶓冢過襄陽,南流至漢陽軍,乃入于江;淮自桐柏東流,會汝水、泗水以入于海。淮漢之間,自有大山,自唐、鄧、光、黄以下至於潛、霍,地勢隔驀,雖使淮、泗横 流,亦與江、漢不相干涉,不待排退二水而後漢得入江也。大抵《孟子》之言只是行文之失,無害於義理,不必曲爲之説,閑費心力也。
《春秋》:「上辛,雩,@季辛又雩。」《公羊》爲昭公聚衆以攻季氏。此説非是。昭公失民已久,安能聚衆?不過得游手聚觀之人耳,又安能逐季氏?宋昭公、@季氏事見左氏《傳》,極有首尾,公羊子特傳聞想料之言爾,何足爲據。或者乃信其説,以解《春秋》,既爲謬誤,又欲引之以解《論語》樊遲從遊舞雩之下一段問答,以爲爲昭公逐季氏而發者,則又誤之甚矣。此弊蓋原於蘇氏問社之説,而近世又增廣之也。嘗見徐端立文説曾以蘇説問尹和静,和静正色久之,乃言曰:「解經而欲新奇,何所不至?」聞之,令人悚然汗下。
或説《魚麗詩》云:「罶,笱也;笱者,寡婦之器也。寡婦得魚而不爲富彊所奪,則是太平之象,而可告功於神明也。」此因《小序》而失之,固爲無理,然專以笱爲寡婦之器,似亦未然。蓋聚石爲梁,必有笱,以承其闕空,乃可得魚。凡取魚者皆然,非但寡婦也。但笱易成而易用,雖寡婦亦能置之,故以爲寡婦之笱。它人則取魚之器尚多,不專用笱耳,非謂它人不得用笱,而唯寡婦得用;亦非謂寡婦只得用笱,而不得更以它物取魚也。《谷風》、《小弁》之詩皆曰「無逝我梁,無發我笱」,豈寡婦之作也哉!
「打」字,今浙西呼如謫耿切之聲,亦有用去聲處。大抵方言多有自來,亦有暗合 古語者,如浙人謂「不」爲「弗」,又或轉而爲「否」,red呼若甫云。 閩人有謂「口」爲「苦」、@「走」爲「祖」者,皆合古韻。此類尚多,不能盡舉也。
附子,今人未嘗不服,但熟即已疾,生則殺人耳。漢淳于衍毒殺許后,蓋生用也。果爾,則雖平人亦不免,况乳婦乎?或者乃以今人有新産而以附子愈疾者,遂疑漢史之誤,過矣。予嘗中烏喙毒,始時頭岑岑然,久之加煩懣,正如許后之證。當時在深山中,不能得藥,須臾通身皆黑,勢甚危惡,意必死矣。偶記漢質帝語得水尚可活,亟令多汲新水,連飲之,遂大嘔洩而解。此亦不可不知也。
或謂李華著論廢卜,故終失節;王涯首議榷茶,後亦得禍。至如近歲茶商作賊,殺人甚衆,皆涯之罪也。予謂廢卜固其所見之謬,然與失節事不相類;榷茶固爲有罪,然甘露之變,死者十餘族,豈皆榷茶所致。且今村民争田争水,劫取穀粟,以致殺傷者多矣,又可追咎神農、后稷耶?大抵論事只當言其理之是非,不當計其事之利害。此等議論,雖欲因事設爲警戒,然其勢將有所窮,反使世人并與正理而疑之,非小失也。
《韋蘇州集》載秦系詩自署「東海釣客、試祕書省校書郎」,而詩有「久卧雲間已息機,青袍忽著狎鷗飛」之句,蓋系嘗隱泉州九日山,故有「東海」之號;「青袍忽著」,自謂其新授校書郎爾。故韋和詩云:「知掩山扉二十秋,魚須翠碧弄床頭。」正答其意也。或者乃謂「青袍」、「翠碧」皆爲韋發,既 失詩意,又謂唐刺史不借服色,則又誤矣。牛叢對宣宗云:「臣今服緋,是刺史所借。」而白樂天忠州被召時詩言之極詳,何考之不審耶?韋蘇州事迹,王厚叔序中考之已詳,近年姚令威又作後序,於厚叔外又增補二事,然皆失之。其一以韋贈人詩有「少年遊太學」之句,遂謂韋嘗遊太學,不知韋詩所云乃是謂所贈之人也。其一以韋有「分竹守南譙」之句,遂謂韋嘗守亳,不知南譙乃滁州也。其説之誤,正與「青袍」者相似。夸多之弊,至於如此。事雖不急,亦可戒也。
或説「説大人則藐之」,以「藐」爲自小之意。云説大人時當如子弟之對父兄,恬然泰然,説盡道理,不作大事看,非謂小視大人也。此説甚怪。下文更説不行,如「吾何畏彼哉」一句,不知却如何説。人皆知其不可,而或者信之,蓋正理不明而先入爲主,故其惑如此。亦非止此一條也。
或云:「舊見《水懴》,言有行者盗常住食物而變爲餓鬼者,初不之信,近見《夷堅志》亦有此事,乃信。理可推者,人理耳,若鬼神仙佛事,非理可究。」予謂二事一律,妄則皆妄,真則皆真。今乃疑其一於前,而信其一於後,何耶?天下之事,巨細幽明,莫不有理,未有無理之事、無事之理,不可以内外言也。若有不可推者,則豈理之謂哉!或又云:「莊、列、釋氏,皆有大過人者,但爲從别路去,故不可與校是非。」予謂既云别路,則須自有正路。只此正路、别路之間,便有是非可校,何言不可耶?
或讀《關雎》,問其訓詁名物,皆不能言,便説「樂而不淫,哀而不傷」云云者。余告之曰:「若如此讀《詩》,則只消此八字更 添『思無邪』三字,成十一字後,便無話可説。三百五篇皆成查滓矣。」因記得頃年汪端明説沈元用問尹和静伊川先生《易傳》何處是切要處,尹云:「體用一源,顯微無間,此是最切要處。」後舉似李先生,先生曰:「尹説固好,然須是看得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有下落處,方始説得此話。若學者未曾子細理會,便與他如此説,豈不悮它。」余聞之悚然,始知前日空言無實,全不濟事,自此讀書益加詳細云。
艮下坎上,其卦爲蹇,蹇,難也。西南陰方,平易之地;東北陽方,險阻之處。當蹇之時,利趨平易,而不利走險阻,又利見大人,以濟蹇而守正則吉。故筮得此卦,其占如此,以《彖傳》言之,云《易》本義合如此。
《禮書》,此書異時必有兩本。其據《周禮》,分經傳,不多取《國語》、雜書迂僻蔓衍之説,吾書也。其黜《周禮》,使事無統紀,合經傳,使書無間别,多取《國語》、雜記之言,使傳者疑而習者蔽,非吾書也。劉原父嘗病何休以不修春秋百二十國寶書、三《禮》、《春秋》,而予反病二書之不傳,不得深探聖人筆削之意也。異時此書别本必將出於信、饒之間石橋之野故箱敗簏之間,其亦足以爲予筆削之助乎?十月十八夜因讀余正父修《禮》而書。
讀雜書偶記三事
周公《玉堂雜記》記中朝舊典,待詔宣召,學士有茶酒接坐之禮。今待詔廷參,贊喝禮與院吏雖小不同,而平時視之,全與吏等,無由待以茶酒。予謂唐用待詔如王伾、 王叔文輩,雖姦邪小人,然皆略知文義,可兼太子侍讀,能預公卿議論,則其選與今固不同矣。計祖宗時所用之人,亦必稍加甄擇,未至如今日之猥賤,此其待遇之禮所以異也。又自記其當制時,有縣伯進封郡侯者,院吏寫云「某郡進封開國侯」,當爲正之。予謂此正緣待詔不知文義,故煩學士點檢爾。予嘗受詔奬諭,其首云「省奏詞,免某官,已依所乞事具悉」者,其失正類此,而當時學士不之省也。又記親祠之禮,至尊升輅,則以學士爲執綏官一節甚詳。予按《曲禮》、《少儀》等書及先儒説,綏,安也,升車者執之以爲安也。故執綏乃乘車者之事,非僕御之職也。蓋君車已駕,則僕者負良綏、取貳綏以先升。red良綏,君所執以升者;貳綏,亦曰散綏,御者所執以升者也。 既升,然後以良綏授君。君正立,執之以升,立於左方;僕執轡,立於車中以御;勇力之士升,立於御之右,以備非常。《周禮》大馭、諸右等官,即其職也。故開元、開寶、政和禮書親祠乘輅,皆以太僕卿爲御,千牛將軍爲右,蓋放《周禮》。而《國史》所記國初時事,猶云「奚嶼攝太僕卿,備顧問」,當時中御立乘之禮不知其如何,然猶未有執綏之名也。今乃條敕差執綏官而以綵繩維於箱柱,不知自何時失之,甚可笑也。又至尊不立乘,而設倚以坐,不以千牛陪乘,而同時降敕差帶甲内侍二人立於御坐之旁,凡此既皆失禮,而刑餘共載,乃袁盎所爲變色者,尤爲乖戾。不知歷幾何時,禮官皆不能正,儒臣爲執綏者亦莫覺其繆,而方且夸以爲榮,何哉!
記尚書三義
《堯典》卒章「我其試哉,女于時,觀厥刑于二女」,皆堯言也。「釐降二女于嬀汭,嬪于虞」,乃史氏記堯下嫁二女于嬀水之旁,而爲婦於虞氏耳。「帝曰欽哉」者,戒敕二女之言,猶所謂往之女家,必敬必戒者也。今自孔傳及諸家皆失之,殊不成文理也。
《舜典》「肆覲東后」,「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便當屬此文下,言其見東方諸侯,而使各以其物爲贄也。其下乃云「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禮,如五器」,乃得事之序,而文勢亦順,「如」亦齊同之義。「卒乃復」者,言既訖事而旋反。二句皆張子説也。
棐,本木名,而借爲「匪」字。顔師古注《漢書》云:「棐,古匪字,通用。」是也。「天畏匪忱」,猶曰天難謀爾。孔傳訓作「輔」字,殊無義理。嘗疑今孔傳并序皆不類西京文字氣象,未必真安國所作,只與《孔叢子》同是一手僞書。蓋其言多相表裏,而訓詁亦多出《小爾雅》也。此事先儒所未言,而予獨疑之,未敢必其然也。姑識其説,以俟知者。
記潏水集二事
同州韓城縣北有安國嶺,東西四十餘里。東臨大河,瀕河有禹廟,在山斷河出處。禹鑿龍門,起於唐張仁愿所築東受降城之東,自北而南,至此山盡。兩岸石壁峭立,大河盤束於山硤間千數百里, 至此山開岸闊,豁然奔放,怒氣噴風,聲如萬雷。廟像豕首而冕服。舊傳鯀入羽淵化爲黄熊,又云鯀爲玄熊。熊首類豕,肖像以此。而廟乃稱禹,甚非也。然鄉人不敢以豕肉薦,必致神怒,大風發屋拔木,百里被害。
舊説禹鑿龍門,而不詳言其所以鑿。誦説相傳,但謂因舊修闢,去其齟齬,以决水勢而已。今詳此説,則謂受降以東,至於龍門,皆是禹所新鑿。若果如此,則禹未鑿時,河之故道不知却在何處,而李氏此説又何所攷也。李氏之學極博,所論禹像豕首,當是鯀廟爲黄熊之像,而不攷《漢書》説啓母石處,注中言禹亦嘗變熊,則俚俗相傳,塑禹像爲豕首,自不足怪也。
邢恕奏乞下熙河路打造船五百隻,於黄河順流放下,至會州西小河内藏放。@熙河路漕使李復奏:「竊知邢恕欲用此船載兵,順流而下取興州。契勘會州之西小河醎水,其闊不及一丈,深止於一二尺,豈能藏船?黄河過會州,入韋精山,石硤險窄,自上乘流直下,高數十尺,船豈可過?至西安州之東,大河分爲六七道散流,謂之南山逆流,數十里方再合。逆溜水淺灘磧,@不勝舟載,此聲若出,必爲夏國侮笑。」事遂寢。
邢恕之策,果如李復之言,可謂妄矣。然《禹貢》所言雍州貢賦之路,亦曰「浮于積石,至于龍門西河,會于渭汭」,則古來此處河道固通舟楫如恕策矣。復之言乃如此, 何也?復集中記事甚多,特此二條與《禹貢》相關,故録之以備參攷云。
記山海經
浙江出三天子都,在其東。red按《地理志》:浙江出新安黟縣南蛮中,東入縣,今錢塘浙江是也。黟,即歙也。浙,音折。 在閩西北,入海,餘暨南。red餘暨縣屬會稽,爲永興縣。 廬江出三天子都,入江,彭澤西。red彭澤,今彭蠡也,在尋陽彭澤縣。 一曰天子鄣。
右出《山海經》第十三卷。按《山海經》唯此數卷所記,頗得古今山川形勢之實,而無荒誕譎怪之詞。然諸經皆莫之考,@而其它卷謬悠之説,則往往誦而傳之,雖陶公不免也。此數語者,又爲得今江、浙形勢之實,但《經》中浙字,《漢志》注中作「淛」,蓋字之誤,石林已嘗辨之。red更撿。 注中「龜中」字,羅端良所著《歙浦志》乃作「率山」,未知孰是。廬江得名,不知何義。其入江處西有大山,亦以「廬」名,説者便謂即是三天子都。此固非是,然其名之相因,則似不無説也。「都」,一作「鄣」,亦未詳其孰是。但廬江出丹陽郡陵陽縣,而其旁縣有以「鄣」名者,則疑作「鄣」爲是也。予嘗讀《山海》,諸篇記諸異物飛走之類,多云東向或云東首,皆爲一定而不易之形,疑本依圖畫而爲之,非實紀載此處有此物也。古人有圖畫之學,如《九歌》、《天問》皆其類。
記三苗
頃在湖南,見説溪洞蠻猺,略有四種,曰獠,曰犵,曰狑,而其最輕捷者曰猫,近年數出剽掠爲邊患者,多此種也。豈三苗氏之遺民乎?古字少而多通用,然則所謂三苗者,亦當正作猫字耳。詹元善説苗民之國三徙其都,初在今之筠州,次在今之興國軍,皆在深山中,人不可入,而己亦難出。最後在今之武昌縣,則據江山之險,可以四出爲寇,而人不得而近之矣。未及問其所據,聊併記于此云。
考韓文公與大顛書
今按杭本不知何人所注,疑袁自書也。更以跋尾參之,其記歐公之語不謬矣。而東坡《雜説》乃云:「韓退之喜大顛,如喜澄觀、文暢,意非信佛法也。而或者妄撰退之與大顛書,其詞凡鄙,雖退之家奴僕亦無此語。今一士人又於其末妄題云歐陽永叔謂此文非退之不能作,又誣永叔矣。」蘇公此語,蓋但見集注之出於或人,而未見跋尾之爲歐公親筆也。二公皆號一代文宗,而其去取不同如此,覽者不能無惑。然方氏盡載歐語而略不及蘇説,其意可見。至吕伯恭乃於《文鑑》特著蘇説,以備乙覽,則其同異之間,又益後人之惑矣。以余攷之,所傳三書,最後一篇實有不成文理處,但深味其間語意一二,文勢抑揚,則恐歐、袁、方意誠不爲過。但意或是舊本亡逸,僧徒所記不真,致有脱誤。歐公特觀其大概,故但取其所可取,而未暇及其所可疑。蘇公乃覺其 所可疑,然亦不能察其爲誤,而直斥以爲凡鄙。所以其論雖各有以,而皆未能無所未盡也。若乃後之君子,則又往往不能究其本根,其附歐説者既未必深知其所以爲可信,其主蘇氏者亦未必果以其説爲然也。徒幸其言可爲韓公解紛,若有補於世教,故特表而出之耳,皆非可與實事而求是者也。@至如方氏,雖附歐説,然亦未免曲爲韓諱,殊不知其言既曰「久聞道德,側承道高」,又曰「所示廣大深迥,非造次可諭」,又曰「論甚宏博」,安得謂初無崇信其説之意耶?韓公之事,余於答孟簡書已論其詳矣,故不復論,特從方本載此三書於别集,并録歐公二語,而附蘇説、方説於其後,且爲全載書文於此,而考其同異,訂其謬誤如左方,以爲讀者以此觀之,則其决爲韓公之文,而非它人之所能作無疑矣。
愈啓:孟夏漸熱,惟道體和安。愈弊劣無謂,坐事貶官到此。久聞道德,竊思見顔。緣昨來未獲參謁,倘能暫垂見過,實爲至幸。已帖縣令具人船奉迎。日久竚瞻,不宣。某白。
愈啓:海上窮處,無與話言。側承道高,思獲披接,專輒有此咨屈。倘惠能降諭,red「惠」字疑衍,或下有「然」字,而并在「能」字之下。 非所敢望也。至此三日却歸高居,亦無不可。旦夕渴望,不宣。某白。
愈啓:惠匀至,辱答問,珍悚無已。所示廣大深迥,非造次可諭。《易·大傳》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終不可得而見耶?」如此而 論,讀來一百遍,red「一」字疑衍,蘇氏所謂凡鄙,蓋指此等處耳。 不如親顔色隨問而對之易了。此旬來晴明,旦夕不甚熱,儻能乘閑一訪,幸甚。旦夕馳望。
愈聞道無凝滯,行止繫縛,苟非所戀著,則山林閑寂,與城郭無易。大顛師論甚宏博,而必守山林,義不至城郭,自激修行,獨立空曠無累之地者,非通道也。勞於一水,安於所識,道固如是。red「識」疑當作「適」,猶言便也。與「唯適之安」之語用字略同,@言一水雖勞,而既來則當隨其所便,無處不安也。「道固如是」,即所以結上文「道無凝滯」之意也。 不宣。某頓首。red韓公之於大顛,既聞其語,而爲禮益恭如此。
攷歐陽文忠公事蹟
余讀廬陵歐文新本,觀其附録所載《行狀》、《謚議》、二刻、四傳,皆以先後爲次,而此《事蹟》者獨居其後,豈以公諸子之所爲,而不敢以先於韓、吴諸公及一二史臣之作耶?此其用意已精,而爲法亦嚴矣。然綜其實,則《事蹟》云者,正《行狀》之底本,而碑志、四傳所繇出也。向使直指先後之次,而以冠於附録之篇,則彼數書者,皆可見其因革損益之次第矣,是亦豈不可耶?間又從鄉人李氏得書一編凡十六條,皆記公事大略,與此篇相出入,疑即其初定之草藁。顧其標題,乃謂公所自記,而凡「公」字,皆以丹筆圍之。此則雖未必然,然於此本,亦有可相發明者。因略考其異同有無之互見 者,具列於左方。
經術
李本云:公嘗謂:「世之學者,好以新意傳注諸經,而常力詆先儒。先儒於經不能無失,而其所得者固多矣。正其失可也,力詆之不可也。」其語在《詩譜後序》。又謂:「前儒注諸經,唯其所得之多,故能獨出諸家而行於後世。而後之學者,各持好勝之心,務欲掩人而揚己,故不止正其所失,雖其是者一切易以己説,欲盡廢前人而自成一家,於是至於以是爲非,牽彊爲説,多所乖繆,則并其書不爲人所取,此學者之大患也。」故公作《詩本義》止百餘篇而已,其餘二百篇無所改易,曰毛、鄭之説是也,復何云乎!又其作《易童子問》,正王弼之失者纔數十事耳。其極論《繫辭》非聖人之書,然亦多使學者擇取其是而捨其非可也,便以爲聖人之作,不敢取捨而盡信之,則不可也。其公心通論常如此。red此與定本大旨不異,但書先後詳略有不同者。《繫辭》之説,則疑其諸子不敢力主而復自删之也。
醉翁亭記
李本「未有此體」下有「醉翁亭在瑯琊山寺側,記成刻石,遠近争傳,疲於模打。山僧云寺庫有氊,打碑用盡,至取僧堂卧氊給用。凡商賈來供施者,亦多求其本。僧問作何用,皆云所過關征,以贈監官,可以免税」,乃屬於「公作《集古録目》序」之上。red此條疑以其不急而删去。
修五代史
李本「亂世之書也」下,有「吾用《春秋》之法,師其意不襲其文」十三字。又「其事備」下,有:「議者以謂公不下司馬遷,又謂筆力馳騁相上下,而無駁雜之説。至於本紀立法精密,則又遷所不及也。亦嘗自謂『我作《伶官傳》,豈下《滑稽》也?』」red「議者」以下疑以不欲凌跨古人而删之。
平心無怨惡
李本云:公自言學道三十年,所得者平心無怨惡爾。初以范希文事得罪于吕公,坐黨人遠貶三峽,流落累年。比吕公罷相,公始被進擢。及後爲范公作神道碑,言西事時吕公擢用希文,盛稱二公之賢,能釋私憾而共力於國家。希文子純仁大以爲不然,刻石時輒削去此一節,云「我父至死未嘗解仇」。公歎曰:「我亦得罪於吕丞相者,惟其言公,所以信於後世也。吾嘗聞范公平生自言無怨惡於一人,兼其與吕公解仇書見在贅集中,豈有父自言無怨惡於一人,而其子不使解仇於地下乎?父子之性相遠如此,信乎堯、朱善惡異也。」公爲潁州時,吕公之子公著爲通判,爲人有賢行,而深自晦默,時人未甚知。公後還朝,力薦之,red奏疏具集中。 由是漸見擢用。陳恭公執中素不善公,其知陳州時,公自潁移南京,過陳,陳拒而不見。公後還朝作學士,陳爲首相,公遂不造其門。已而陳出知亳州,尋還使相,换觀文。公當草制,陳自謂必不得 好詞,及制出,詞甚美,至云「杜門却掃,善避權勢以遠嫌;處事執心,不爲毁譽而更守」。陳大驚喜,曰:「使與我相知深者,不能道此,此得我之實也。」手録一本,寄其門下客李中師,曰:「吾恨不早識此人。」red此段疑避吕、范二家子弟,因并陳恭公事而去之。竊謂於此尤可以見歐、范之存心,與吕、陳之悔過,恐皆不可遺也。
惟稱蘇梅
李本「自以爲不及」下,有「二人因此名重天下。公惟嘗因醉,戲親客曰:『《廬山高》,它人作不得,唯韓退之作得;《琵琶前引》,退之作不得,唯杜子美作得;《後引》,子美作不得,唯太白作得。』公詩播人口者甚多,唯此三篇,其尤自喜者也」。red此段恐嫌於誇而去之。
修唐書
李本此段不同者三,一則首云公於脩《唐書》最後至局,專修紀、志而已,列傳則宋尚書祁所修也。朝廷以一書出於兩手,體不能一,遂詔公看詳列傳,令删修爲一體。二則「列官最高者一人」下有「姓名云某等奉敕撰而」九字。三則「書宋名」下有「此例皆前所未有,自公爲始也」十一字,乃屬於「宋相聞之」之上。red此但差詳,疑定本欲删,以從簡耳。
不從范公之辟
李本大同小異,今不復著。
議不廢麟州及許耕棄地
李本大同而文差略,今亦不著。
不誅保州脅從之兵
李本首著爲政仁恕之語,大抵與定本别段旨意略同。其末乃云其爲河北轉運使時,所活二千餘人。先是,保州屯兵閉城叛命,田况、李昭亮等討之不克,卒招降之。既開城,况等推究反者,殺二千餘人,投於八井。又其次二千餘人不殺者,分隸河北州軍。諸事已定,而富相出爲宣撫使,懼其復爲患,謀欲密委諸州守將同日悉誅之。計議已定,方作文書,會公奉朝旨權知鎮府,與富公相遇於内黄,夜半屏人,以其事告公。公大以爲不可,曰:「禍莫大於殺已降,昨保州叛卒,朝廷已降敕榜,許以不死而招之。八井之戮,已不勝其怨,况此二千人者,@本以脅從,故得不死,奈何一旦無辜就戮?」争之不能止,因曰:「今無朝旨而公以便宜處置,若諸郡有不達事機者以公擅殺,不肯從命,事既參差,則必生事,是欲除患於未萌而反趣其爲亂也。且某至鎮州,必不從命。」富公不得已,遂止。是時小人譖言已入,富、范勢已難安,既而富公大閲河北之兵,將卒多所升黜。譖者獻言:「富某擅命專權,自作威福,已收却河北軍情,北兵不復知有朝廷矣。」於是京師禁軍亟亦大閲,多所升擢。而富公 歸,至國門不得入,遂罷樞密,知鄆州。向若遂擅殺二千人,其禍何可測也!然則公之一言,不獨活二千人之命,亦免富公於大禍也。red此比定本爲詳,足以盡見事之曲折。又「譖言已入」之下,所係更重,尤不可闕。疑後以不欲形迹當時聽讒之失而删去之也。
春帖子
李本云:内臣梁寔嘗言在内中祗候,見仁宗red云云 ,末red云云 ,是歐陽某,必索文書自覽,是它人當直則否也。
知開封府
李本末後有:韓子華謂公曰:「外議云餘材可以更知一箇開封府。」red似亦嫌太誇而删之。
連典大郡
李本曰:公嘗語人曰:「治民如治病。彼富醫之至人家也,僕馬鮮明,進退有禮。爲人診脉,按醫書述病証,口辯如傾,聽之可愛。然病兒服藥云無效,則不如貧醫矣。貧醫無僕馬,舉止生踈,爲人診脉,口訥不能應對。病兒服藥云疾已愈矣,則便是良醫。凡治人者不問吏材能否,施設何如,但民稱便,即是良吏。」故公爲數郡,不見治迹,不求聲譽,以寬簡不擾爲意。故所至民便,既去民思。如揚州、南京、青州皆大郡,公至三五日間,事已十减五六,一兩月後,官府閴然如僧舍。或問:「公爲政寬簡,而事不廢 弛者,何也?」曰:「以縱爲寬,以略爲簡,則弛廢而民受其弊矣。吾之所謂寬者不爲苛急爾,所謂簡者不爲繁碎爾。」識者以爲知言。red此比定本語意尤詳備。
濮議初不出於公,及臺諫有言,公獨力辨於朝,故議者指公爲主議之人。公未嘗自辨,唯曰:「今人以濮議爲非,使我獨當其罪,則韓、曾二公宜有愧於我;後世以濮議爲是,而獨稱我善,則我宜愧於二公。」公又撰《濮議》四卷,悉記當時論議本末甚詳。又於《五代史記》書晉出帝父敬儒、周世宗父柴守禮事,及《李彦詢傳》,發明人倫父子之道,尤爲詳悉。red李本有之而此本無,疑公諸子後已不敢力主其父之論而删之也。
蔡州妖尼于惠普託佛言人禍福,朝中士大夫多往問之,所言時有驗,於是翕然共稱爲神尼。公既自少力排釋氏,故獨以爲妖。嘗有一名公於廣座中稱尼靈異,云嘗有牽二牛過尼前者,@指示人曰:「二牛前世皆人也,前者是一官人,後者是一醫人。官人嘗失入人死罪,醫人藥誤殺人,故皆罰爲牛。」因各呼其前世姓名,二牛皆應。一座聞之,皆嘆其異。公獨折之曰:「謂尼有靈,能red此有闕文。 萬物之最靈,其尤者爲聰明聖智,皆不能自知其前世,而有罪被罰之牛乃能自知乎?」於是座人皆屈服。red李本有之。所謂名公者,疑指富公。此本無者,蓋爲賢者諱也。@
公嘗爲杜祁公墓誌,云:「簿書出納,爲之條目甚密,必使吏不得爲姦,及其施於民者,則簡而易行。」公曰:「我之爲政亦如此也。」red李本在「連典大郡」之後,此本無。
梅龍圖摯知杭州,作「有美堂」,最得登臨佳處。公爲之作記。人謂公未嘗至杭,而所記如目覽,坐堂上者使之爲記,未必能如是之詳也。red李本在《醉翁亭記》之前,此本無。
右凡十六條,其十二條定本有之,而詳略先後或不同;其四條則定本所無而李本有之。其平心、保州、妖尼三事,尤非小補,蓋公平生學問根源、出處大致、言行本末皆已略見於此而無遺矣。red平心、保州、唐書三事,亦見於張邦基《墨莊漫録》,云得之公孫建世、望之者,則其出於公子叔弼之徒所記。而「學道」以下,「堯朱」以上,必是著手書本語無疑矣,但張誤於陳恭公以下别爲一事耳。 獨晚年守青州時論執青苗一事,尤足以見其剛毅大節始終一致,不以既老而少衰,而公之諸子乃有所避而不敢書。吴丞相作行狀,因亦不載。至韓魏公作墓誌,乃始見其嘗有乞不收息及罷提舉官之奏,與其辭太原有「守拙循常」之語。元祐之爲《裕録》者,又不載志語於附傳。至葉致遠朱本之書出,乃反著其不俟報可,擅止散錢而有特與放罪之詔。又至近歲洪景盧作《四朝史傳》,乃盡見其以是深爲王安石所詆,而遂决歸老之計。蓋此一事,凡更六人之手,而三書闕焉,幸其有肯書者,然猶歷三手,越百餘年而後,首 末得以粗備。然則士之制行不苟合於當時,而有待於後世者,豈不難哉!抑公之言曰:「後世苟不公,至今無聖賢。」蓋俗情之愛惡雖有短長,而公論之光明終不泯没,此古之君子所以未能以此而易彼也歟?因并記其語,以補此篇之闕,以爲有志之士必將有感於斯焉。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七十一
懷安縣儒學訓導葉楊校
校記
共22項
「嘗」,原作「當」,據閩本、浙本改。
「是」,原作「見」,據浙本改。
「數」,原作「服」,據浙本改。
「捃」,原作「据」,據閩本、浙本改。
「李」,原作「一」,據《宋史》卷三一〇《李迪傳》改。「孝壽」疑「孝稱」之誤。原段後校云:「一孝」之「一」字,一本空。
「八」,原作「入」,據浙本改。
「八」,原作「入」,據浙本改。
「兮」,原作「今」,據閩本、浙本改。
「佾」,原作「䏌」,據閩本、浙本改。
「舞」,原作「振」,據閩本、浙本改。
「邗」,原作「刊」,據閩本、浙本改。
「雩」上,阮元刻《十三經注疏》本有「大」字。
「宋」,疑爲「乎」字之誤,屬上讀。
「苦」,原作「若」,據閩本、浙本改。
「放」,原作「於」,據浙本改。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李復《潏水集》卷一《乞罷造船》亦作「放」。
「溜」,《潏水集》卷一《乞罷造船》作「流」。「磧」,原闕,據《潏水集》補。
「經」,《正訛》改作「家」。
「實」,原作「言」,據清康熙《朱子全書》本《韓文考異》卷九改。
「與唯」,原作「雖」,據清康熙《朱子全書》本《韓文考異》卷九改。原文後校云:「雖適」之「雖」恐當作「唯」。
「人」,原作「入」,據浙本改。
「二」,原闕,據浙本補。
「爲」,原作「謂」,據閩本、浙本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