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七十二
雜著
北辰辨
帝坐惟在紫微者,據北極七十二度常見不隱之中,故有北辰之號而常居其所。蓋天形運轉,晝夜不息,而此爲之樞,如輪之轂,如磑之齊,雖欲動而不可得,非有意於不動也。若太微之在翼,天市之在尾,攝提之在亢,其南距赤道也皆近,其北距天極也皆遠,則固不容於不動,而不免與二十八宿同其運行矣。故其或東或西,或隱或見,各有度數,仰而觀之,蓋無晷刻之或停也。今曰是與在紫微者皆居其所而爲不動者四,則是一天而四樞,一輪而四轂,一磑而四齊也。分寸一移,則其輻裂而瓦碎也無日矣,若之何而能爲運轉之無窮哉!此星家淺事,不足深辨。然或傳寫之誤,則不可以不正也。
聲律辨
五聲之序,宫最大而沈濁,羽最細而輕清。商之大次宫,徵之細次羽,而角居四者之中焉。然世之論中聲者,不以角而以宫,何也?曰:凡聲,陽也。自下而上,未及其半,則屬於陰而未暢,故不可用。上而及半,然後屬於陽而始和。故即其始而用之 以爲宫,因其每變而益上,則爲商,爲角,爲變徵,爲徵,爲羽,爲變宫,而皆以爲宫之用焉。是以宫之一聲,在五行爲土,在五常爲信,在五事爲思。蓋以其正當衆聲和與未和、用與未用、陰陽際會之中,所以爲盛。若角則雖當五聲之中,而非衆聲之會。且以七均論之,又有變徵以居焉,亦非五聲之所取正也。然自其聲之始和者推而上之,亦至於變宫而止耳。自是以上,則又過乎輕清而不可以爲宫。於是就其兩間而細分之,則其别又十有二。以其最大而沈濁者爲黄鍾,以其極細而輕清者爲應鍾。及其旋相爲宫,而上下相生,以盡五聲二變之用,則宫聲常不越乎十二之中,而四聲者或時出於其外,以取諸律半聲之管,然後七均備而一調成也。黄鍾之與餘律,其所以爲貴賤者亦然。若諸半聲以上,則又過乎輕清之甚,而不可以爲樂矣。蓋黄鍾之宫,始之始,中之中也。十律之宫,始之次而中少過也。應鍾之宫,始之終而中已盡也。諸律半聲,過乎輕清,始之外而中之上也。半聲之外,過乎輕清之甚,則又外之外、上之上,而不可爲樂者也。red正如子時初四刻屬前日,正四刻屬後日,其兩日之間,即所謂始之始、中之中也。然則聲自屬陰以下,亦當默有十二正變半律之地,以爲中聲之前段,如子初四刻之爲者,但無聲氣之可紀耳。 由是論之,則審音之難,不在於聲而在於律,不在於宫而在於黄鍾。蓋不以十二律節之,則無以著夫五聲之實;不得黄鍾之正,則十一律者又無所受以爲本律之宫也。今有極論宫聲之妙而無曰黄鍾云者,則恐其於聲音法制之間,猶有所未盡也。夫以聲音法制之粗而猶有未盡,則雖有黄帝、大舜之君,伶倫、后夔之佐,亦如之何徒手而可以 議大樂之和哉?又有爲宫當配仁之説者,恐亦非是。迹其所以,蓋以仁當四德之元而有包四者之義耳。夫仁,木行而角聲者也,以之配宫,則仁既不安,而信亦失據。然以爲可包四者,則不害其有是理也。夫五行之序,木爲之始,水爲之終,而土爲之中。以《河圖》、《洛書》之數言之,則水一,木三而土五,皆陽之生數而不可易者也,故得以更迭爲主而爲五行之綱。以德言之,則木爲發生之性,水爲貞静之體,而土又包育之母也。故木之包五行也,以其流通貫徹而無不在也;水之包五行也,以其歸根反本而藏於此也。若夫土,則水火之所寄,金木之所資,居中而應四方,一體而載萬類者也。故孔子贊乾之四德,而以貞元舉其終始,孟子論人之四端,而不敢以信者列序於其間,蓋以爲無適而非此也。是則宫之統五聲,仁之包五常,蓋有並行而不悖者矣,何必奪彼以予此,然後快於其心哉!
開阡陌辨
《漢志》言秦廢井田,開阡陌。説者之意,皆以「開」爲「開置」之「開」,言秦廢井田而始置阡陌也。故白居易云:「人稀土曠者,宜修阡陌;户繁鄉狹者,則復井田。」蓋亦以阡陌爲秦制,井田爲古法。此恐皆未得其事之實也。按阡陌者,舊説以爲田間之道。蓋因田之疆畔制其廣狹,辨其横從,以通人物之往來,即《周禮》所謂「遂上之徑」、「溝上之畛」、「洫上之涂」、「澮上之道」也。然《風俗通》云「南北曰阡,東西曰陌」,又云「河南以東西爲阡,南北爲陌」,二説不同。今以《遂人》田畝夫家之數考之,則當 以後説爲正。蓋陌之爲言百也,遂洫從而徑涂亦從,則遂間百畝,洫間百夫,而徑涂爲陌矣。阡之爲言千也,溝澮横而畛道亦横,則溝間千畝,澮間千夫,而畛道爲阡矣。「阡陌」之名,由此而得。至於萬夫有川,而川上之路周於其外,與夫《匠人》井田之制,遂、溝、洫、澮亦皆四周,則阡陌之名,疑亦因其横從而命之也。然遂廣二尺,溝四尺,洫八尺,澮二尋,則丈有六尺矣。徑容牛馬,畛容大車,涂容乘車一軌,道二軌,路三軌,則幾二丈矣。此其水陸占地,不得爲田者頗多,先王之意,非不惜而虚棄之也,所以正經界、@止侵争、時畜洩、備水旱,爲永久之計,有不得不然者,其意深矣。商君以其急刻之心,行苟且之政,但見田爲阡陌所束,而耕者限於百畝,則病其人力之不盡,但見阡陌之占地太廣,而不得爲田者多,則病其地利之有遺;又當世衰法壞之時,則其歸授之際,必不免有煩擾欺隱之姦,而阡陌之地切近民田,又必有陰據以自私而税不入於公上者。是以一旦奮然不顧,盡開阡陌,悉除禁限,而聽民兼并買賣,以盡人力;墾闢棄地,悉爲田疇,而不使其有尺寸之遺,以盡地利;使民有田即爲永業,而不復歸授,以絶煩擾欺隱之姦;使地皆爲田,而田皆出税,以覈陰據自私之幸。此其爲計,正猶楊炎疾浮户之弊,而遂破租庸以爲兩税,蓋一時之害雖除,而千古聖賢傳授精微之意,於此盡矣。故《秦紀》、《鞅傳》皆云「爲田開阡陌封疆而賦税平」,蔡澤亦曰「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業而一其俗」,詳味其言,則所謂「開」者,乃破壞剗削之意,而非 創置建立之名;所謂阡陌,乃三代井田之舊,而非秦之所置矣。所謂「賦税平」者,以無欺隱竊據之姦也;所謂「静生民之業」者,以無歸授取予之煩也。以是數者合而證之,其理可見,而蔡澤之言,尤爲明白。且先王疆理天下,均以予民,故其田間之道,有經有緯,不得無法。若秦既除井授之制矣,則隨地爲田,隨田爲路,尖斜屈曲,無所不可,又何必取其東西南北之正,以爲阡陌而後可以通往來哉?此又以物情事理推之,而益見其説之無疑者。或乃以漢世猶有阡陌之名,而疑其出於秦之所置,殊不知秦之所開,亦其曠僻,而非通路者耳。若其適當衝要而便於往來,則亦豈得而盡廢之哉?但必稍侵削之,不使復如先王之舊耳。或者又以董仲舒言「富者連阡陌」而請限民名田,疑田制之壞由於阡陌,此亦非也。蓋曰富者一家而兼有千夫、百夫之田耳。至於所謂商賈無農夫之苦,有阡陌之得,亦以千夫、百夫之收而言。蓋當是時,去古未遠,此名尚在,而遺迹猶有可考者。顧一時君臣,乃不能推尋講究而修復之耳,豈不可惜也哉!
九江彭蠡辨
「嶓冢導漾,東流爲漢,又東爲滄浪之水。過三澨,至于大别,南入于江,東匯澤爲彭蠡。東爲北江,入于海。」又曰:「岷山導江,東别爲沱,又東至于澧,過九江,至于東陵,東迆。北會于匯,東爲中江,入于海。」又曰:「岷山之陽,至于衡山,過九江,至于敷淺原。」此皆《禹貢》之文也。古今讀者皆以爲是既出於聖人之手,則固不容復 有訛謬,萬世之下,但當尊信誦習,傳之無窮,亦無以覈其事實是否爲也。是以爲之説者,不過隨文解義,以就章句。如説「九江」,則曰江過尋陽,派别爲九。或曰有小江九,北來注之。説「彭蠡」,則曰漢水所匯,而江水亦往會焉。説「北江」、「中江」,則曰漢既匯而出爲北江,@江既會而出爲中江也。説「九江」,則但指今日江州治所以當之。説「敷淺原」則但以爲漢歷陵縣之傅易山,在今日爲江州之德安縣而已。如是而言,姑爲誦説則可矣,若以山川形勢之實考之,吾恐其説有所不通,而不能使人無所疑也。
若曰派别爲九,則江流上下,洲渚不一,今所計以爲九者,若必首尾短長均布若一,則横斷一節,縱别爲九,一水之間,當有一洲,九江之間,沙水相間,乃爲十有七道,於地將無所容。若曰參差取之,不必齊一,則又不知斷自何許而數其九也。况洲渚出没,其勢不常,江陵先有九十九洲,後乃復生一洲,是豈可以爲地理之定名乎?此不可通之妄説也。若曰旁計横入小江之數,則自岷山以東至入海處,不知其當爲幾十百江矣,此又不可通之妄説也。且經又言「九江孔殷」,正以見其吐吞壯盛、浩無津涯之勢,决非尋常分派小江之可當。又繼此而後,及夫沱、潛、雲夢,則又見其决非今日江州甚遠之下流。此又可以證前二説者爲不可通之妄説也。
若曰漢水匯爲彭蠡,而江水亦往會焉,則彭蠡之爲澤也,實在大江之南,自今江州湖口縣南跨南康軍、饒州之境,以接于隆興 府之北,瀰漫數十百里。其源則東自饒、徽、信州、建昌軍,南自贛州、南安軍,西自袁、筠以至隆興、分寧諸邑,方數千里之水,皆會而歸焉。北過南康揚瀾、左里,則兩岸漸迫山麓,而湖面稍狹,遂東北流,以趨湖口而入于江矣。然以地勢北高而南下,故其入于江也,反爲江水所遏而不得遂,因郤而自豬,以爲是瀰漫數十百里之大澤。是則彭蠡之所以爲彭蠡者,初非有所仰於江、漢之匯而後成也。不唯無所仰於江、漢,而衆流之積,日遏日高,勢亦不復容江、漢之來入矣。又况漢水自漢陽軍大别山下南流入江,則其水與江混而爲一,至此已七百餘里矣。今謂其至此而後,一先一後,以入于彭蠡;既匯之後,又復循次而出,以爲二江。則其入也,何以識其爲昔日之漢水而先行?何以識其爲昔日之江水而後會?其出也,何以識其爲昔日之漢水而今分以之北?何以識其爲昔日之江水而今分以居中耶?且以方言之,則宜曰南會而不應曰北會;以實計之,則湖口之東,今但見其爲一江,而不見其分流。然則所謂漢水匯爲彭澤而江水亦往會焉者,亦不可通之妄説也。
此數説者,既無一之不窮,於是「味别」、「洲别」之論出焉,而終亦不免於窮也。蓋曰味别,則不知凡禹之所爲過門不入、胼手胝足而不以爲病者,爲欲大濟天下昏墊之民,使得平土而居,以衣且食,而遂其生耶,抑如陸羽、張又新輩,但欲較計毫分於齒頰間,以爲茗飲一時之快也?嗚呼!彼以是而爲説者,亦可謂童騃不思之甚矣。且河之所會,漆、沮、涇、渭、伊、洛、瀍、澗,支川尤多,而初無味别之説;濟之所經,或 潛或見,或止或流,其變不一,而初無味别之説,何獨至此而辨之若是悉耶?此又可見其爲不通之妄説也。若曰洲别,則又九江之鑿,吾既辨於前矣。若果如此,則漢水入江之後,便須常有一洲介於其間,以爲江、漢之别,而湖口入匯之處,又當各分爲二,以爲出入之辨,而後可也。今皆無之。而湖口横度之處,予常過之,但見舟北爲大江之濁流,舟南爲彭蠡之清漲而已。蓋彭蠡之水,雖限於江而不得洩,然及其既平,則亦因其可行之際而又未嘗不相持以東也,惡睹所謂中江、北江之别乎?此又可見其爲不通之妄説也。
若曰古之九江即今之江州,古之敷淺原即今之德安縣,則漢九江郡本在江北,而今所謂江州者,實武昌郡之柴桑縣,後以江北之尋陽并柴桑而立郡,又自江北徙治江南,故江南得有尋陽之名,後又因尋陽而改爲江州,實非古九江地也。又况經言「過九江,至于東陵」,而後會于彭蠡,則自今江州城下至湖口縣,才四十里,不知東陵的在何處,何所表異,而其志之繁密促數乃如此?又曰「過九江,至於敷淺原」,則已自江州順流東下湖口,又復泝流南上彭蠡,百有餘里而後至焉,亦何説哉!此又不可通之妄説也。至於今之所謂敷淺原者,爲山甚小而庳,不足以有所表見,而其全體正脉,遂起而爲廬阜,則甚高且大,以盡乎大江、彭蠡之交,而所以識夫衡山東過一支之所極者,唯是乃爲宜耳。今皆反之,則吾恐其山川之名,古今或異,而傳者未必得其真也。凡此差舛,其類不一。讀而不思,思而不考者,既昏憒鹵莽而無足言矣,其間亦有心知其誤而口不敢言,乃反爲之遷就穿鑿以蓋 其失者,則其巧愈甚而其謬愈彰,使有識之士讀之,愈疑而愈不敢信。唯國初胡秘監旦、近世晁詹事説之皆以九江爲洞庭,則其援證皆極精博,而莆田鄭樵漁仲獨謂「東匯澤爲彭蠡,東爲北江,入于海」十三字爲衍文,亦爲得之。予既目睹彭蠡有原兩江不分之實,又參之以此三説者而深以事理情勢求之,然後果得其所以誤也。蓋洪水之患,唯河爲甚,而兖州乃其中流,@水曲而流緩,地平而土踈,故河之患於此爲尤甚。是以作治之功十有三載,然後同於諸州。竊計當時唯此等處事急民困,勢重役煩,禹乃親涖而身督之,不可一日而舍去。若梁、雍、荆、揚,地偏水急,不待疏鑿,固已通行,則分遣官屬往而視之,其亦可也。况洞庭、彭蠡之間,乃三苗氏之所居,當是之時,水澤山林,深昧不測,彼方負其險阻,頑不即工,則官屬之往者,固未必遽敢深入其境。是以但見彭蠡之爲澤,而不知其源之甚遠而且多;但見洞庭下流之已爲江,而不知其中流之常爲澤而甚廣也。以此致誤,宜無足怪。
若其用字之同異,則經之凡例,亦自可考,顧讀者未深思耳。今但删去「東匯北江」之衍字,而正以洞庭爲九江,更以經之凡例通之,則「過九江,至於東陵」者,言導岷山之水,而是水之流,横截乎洞庭之口以至東陵也。是漢水過三澨之例也。「過九江,至于敷淺原」者,言導岷陽之山,而導山之人至于衡山之麓,遂越洞庭之尾,東取山路以至乎敷淺原也。是導岍、岐、荆山而逾于河,以盡常、碣之例也。以是觀之,則經 之文意,不亦既明矣乎?若更以它書考之,則《山海經》云:「廬江出三天子都,red本注云:「一作鄣。」今按丹陽故爲鄣郡,其得名蓋以此,則作鄣爲是。 入江,彭澤西。」red本注云:「彭澤,今彭蠡也,在鄱陽彭澤縣。」 《漢志》亦云:「廬江出陵陽東南,北入江。」蓋陵陽者,丹陽之屬縣,今寧國府旌德縣有陵陽山。而三天子都乃在徽、饒之境,疑與陵陽腹背相直,故廬江者得出其東南而西流,北折以爲鄱、餘二水,遂以會于彭蠡而入于江也。及其入江,則廬山屹立乎其西南,而江之北岸即爲郡之南境,疑江與山蓋相因以得名,而郡境雖在江北,亦以其南直此江此山而名之也。然則彭蠡安得爲無原,而必待漢匯江會而成哉!《漢志》「豫章爲郡,領縣十八」,其彭蠡縣下注云:「《禹貢》彭蠡澤在西。」其餘則言水入湖漢者八,red鄱陽鄱水、餘干餘水、@艾脩水、淦淦水、@南城盱水、建成蜀水、宜春南水、南壄彭水。 入大江者一。red贛豫章水。 而湖漢一水,則又自雩都東至彭澤入江,行千九百八十里也。按今地勢,彭蠡既與江通,而豫章諸水,不由彭蠡别無入江之路。則湖漢者即是彭蠡,而其所受衆水之原,又不止於廬江而已也。以此而觀,則《山海經》之言,猶有未盡。且其曰「入江彭澤西」者,本謂逕彭蠡縣之西而入江耳,而語意不明,遂若析江與澤各爲一水,而一東一西以入江者,此亦其立言之疵也。《漢志》又自不知湖漢之即爲彭蠡而兩言之,又不知入大江者亦必豬于彭蠡,而别爲一例,又不知湖漢之爲湖,正以其澤名之,而復兼以漢稱,則又承《禹貢》 之誤而弗深考也。至於雩都之水,則但見其爲一郡衆流之最遠者,而遂推爲湖漢之源以主其名,則又不知湖漢之名,初非一水,必自隆興以北衆水皆會,豬爲大澤,然後可以名之,非雩都一水所可得而專也。至如鄭漁仲漢水衍文之説固善矣,而其下文「江水東迤,北會于匯東,爲中江,入于海」之數言,似亦可疑,而彼猶未能盡正也。嗚呼!《禹貢》所載者,九州之山川,吾之足迹,未能遍乎荆揚,而見其所可疑者已如此,不知耳目見聞之所不及,所可疑者又當幾何,是固不可得而知矣。至於經之凡例,本自明白,而諸儒乃有過爲新奇之説以亂之者。若論導山而逾于河,而以爲導岍、岐、荆山之脉,使之度河以爲壺口諸山之類,則亦不待聞見之及而知其謬矣。夫禹之治水,隨山刊木,其所表識諸山之名,必其高大可以辨疆域、廣博可以奠民居,故謹而書之,以見其施功之次第,初非有意推其脉絡之所自來,若今論葬法者之所言也。若必寔以山脉言之,則亦自有可言,而尤足以見其説之謬者。蓋河北諸山,本根脊脉,皆自代北寰、武、嵐、憲諸州乘高而來,其脊以西之水,則西流以入龍門西河之上流,其脊以東之水,則東流而爲桑乾,道幽、冀以入于海。其西一支,爲壺口、太岳。次一支,包汾、晉之源而南出,以爲析城、王屋,而又西折以爲雷首。又次一支,乃爲大行。又次一支,乃爲常山。其間各隔沁、潞諸川,不相連屬。豈自岍、岐跨河東度,而反爲是諸山哉!若「過九江,至于敷淺原」,亦有襲其謬者,以爲衡山之脉東度而來,則以見聞所及而知其必不然也。蓋岷山之脉,其一支爲衡山者已盡於九江之西;其 一支又南而東度桂嶺者,則包湘原而北徑潭、袁之境,以盡於廬阜;其一支又南而東度大庾者,則包彭蠡之原以北至乎建康;其一支則又東包浙江之原,而北其首以盡于會稽,南其尾以盡乎閩越也。豈衡山之脉能度九江,而其度也又直爲敷淺原而已哉?又有欲以揚州之三江即爲荆州之中江、北江,而猶病其闕一,乃顧彭蠡之餘波適未有號,則姑使之潛冒南江之名以足之,且又自謂聖經書法之妙,非它人之所及,是亦極巧而且新矣。然自湖口而下,江本無二,安得有三?且於下文之震澤,又懸隔遼夐而不相屬也,則又安能曲説而彊附之哉!問諸吴人,震澤下流實有三江以入于海,彼既以目驗之,恐其説之必可信,而於今尚可考也。因并論之,以俟來者有以質焉。
皇極辨
《洛書》九數而五居中,《洪範》九疇而皇極居五,故自孔氏傳訓「皇極」爲「大中」,而諸儒皆祖其説。余獨嘗以經之文義語脉求之,而有以知其必不然也。蓋「皇」者,君之稱也;「極」者,至極之義、標準之名,常在物之中央,而四外望之以取正焉者也。故以極爲在中之準的則可,而便訓極爲中則不可。若北辰之爲天極,脊棟之爲屋極,其義皆然。而《禮》所謂「民極」,《詩》所謂「四方之極」者,於「皇極」之義爲尤近。顧今之説者既誤於此,而并失於彼,是以其説展轉迷繆,而終不能以自明也。即如舊説,姑亦無問其它,但即經文而讀「皇」爲「大」,讀「極」爲「中」,則夫所謂「惟大作中」、「大 則受之」爲何等語乎?今以余説推之,則人君以眇然之身履至尊之位,四方輻湊,面内而環觀之,自東而望者,不過此而西也,自南而望者,不過此而北也,此天下之至中也。既居天下之至中,則必有天下之純德,而後可以立至極之標準。故必順五行、敬五事以脩其身,厚八政、協五紀以齊其政,然後至極之標準卓然有以立乎天下之至中,使夫面内而環觀者莫不於是而取則焉。語其仁,則極天下之仁,而天下之爲仁者莫能加也。語其孝,@則極天下之孝,而天下之爲孝者莫能尚也。是則所謂「皇極」者也。由是而權之以三德,審之以卜筮,驗其休咎於天,考其禍福於人,如挈裘領,豈有一毛之不順哉?此《洛書》之數所以雖始於一、終於九,而必以五居其中,《洪範》之疇所以雖本於五行、究於福極,而必以皇極爲之主也。若箕子之言,有曰「皇建其有極」云者,則以言夫人君以其一身而立至極之標準於天下也。其曰「歛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云者,則以言夫人君能建其極則,爲五福之所聚,而又有以使民觀感而化焉,則是又能布此福而與其民也。其曰「惟時厥庶民于汝極,錫汝保極」云者,則以言夫民視君以爲至極之標準而從其化,則是復以此福還錫其君,而使之長爲至極之標準也。其曰「凡厥庶民,無有淫朋。人無有比德,惟皇作極」云者,則以言夫民之所以能有是德者,皆君之德有以爲至極之標準也。其曰「凡厥庶民,有猷、有爲、有守,汝則念之;不協于極,不罹于咎,皇則受之」云者,則以言夫君既立極於上,而下之從化,或有 淺深遲速之不同,其有謀者、有才者、有德者,人君固當念之而不忘,其或未能盡合而未抵乎大戾者,亦當受之而不拒也。其曰「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則錫之福,時人斯其惟皇之極」云者,則以言夫人之有能革面從君而以好德自名,則雖未必出於中心之實,人君亦當因其自名而與之以善,則是人者,亦得以君爲極而勉其實也。其曰「無虐煢獨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爲,使羞其行,而邦其昌」云者,則以言夫君之於民,一視同仁,凡有才能,皆使進善,則人材衆多而國賴以興也。其曰「凡厥正人,既富方穀,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時人斯其辜。于其無好德,汝雖錫之福,其作汝用咎」云者,則以言夫凡欲正人者,必先有以富之,然後可以納之於善。若不能使之有所賴於其家,則此人必將陷於不義。至其無復更有好德之心,而後始欲教之以脩身,勸之以求福,則已無及於事。而其起以報汝,唯有惡而無善矣。蓋人之氣禀,或清或濁,或純或駁,有不可以一律齊者。是以聖人所以立極乎上者至嚴至密,而所以接引乎下者至寬至廣,雖彼之所以化於此者,淺深遲速,其效或有不同,而吾之所以應於彼者,長養涵育,其心未嘗不一也。其曰「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會其有極,歸其有極」云者,則以言夫天下之人,皆不敢狥其己之私以從乎上之化,而會歸乎至極之標準也。蓋偏陂好惡者,己私之生於心者也。偏黨反側者,己私之見於事者也。王之義、王之道、王之路,上之化也,所謂皇極者也。遵義、遵道、遵路,方會 其極也。蕩蕩、平平、正直,則已歸于極矣。其曰「皇極之敷言,是彝是訓,于帝其訓」云者,則以言夫人君以身立極而布命于下,則其所以爲常爲教者,皆天之理,而不異乎上帝之降衷也。其曰「凡厥庶民,極之敷言,是訓是行,以近天子之光」云者,則以言夫天下之人,於君所命,皆能受其教而謹行之,則是能不自絶遠而有以親被其道德之光華也。其曰「曰天子作民父母,以爲天下王」云者,則以言夫人君能立至極之標準,所以能作億兆之父母而爲天下之王也。不然,則有其位,無其德,不足以首出庶物、統御人群,而履天下之極尊矣。是書也,原於天之所以錫禹,雖其茫昩幽眇有不可得而知者,然箕子之所以言之而告武王者,則已備矣。顧其詞之宏深奥雅,若有未易言者,然嘗試虚心平氣而再三反復焉,則亦坦然明白,而無一字之可疑。但先儒未嘗深求其意,而不察乎人君所以脩身立道之本,是以誤訓「皇極」爲「大中」。又見其詞多爲含洪寬大之言,因復誤認「中」爲含胡苟且、不分善惡之意。殊不知極雖居中,而非有取乎中之義。且中之爲義,又以其無過不及,至精至當,而無有毫釐之差,亦非如其所指之云也。乃以誤認之「中」爲誤訓之「極」,不謹乎至嚴至密之體,而務爲至寬至廣之量,其弊將使人君不知脩身以立政,而墮於漢元帝之優游、唐代宗之姑息,卒至於是非顛倒,賢否貿亂,而禍敗隨之,尚何歛福錫民之可望哉?
嗚呼,孔氏則誠誤矣!然迹其本心,亦曰姑以隨文解義爲口耳佔畢之計而已,不知其禍之至此也。而自漢以來,迄今千有餘年,學士大夫不爲不衆,更歷世變不爲 不多,幸而遺經尚存,本文可考,其出於人心者又不可得而昧也,乃無一人覺其非是而一言以正之者,使其患害流于萬世,是則豈獨孔氏之罪哉!予於是竊有感焉,作《皇極辨》。
馮當可,字時行,蜀人,博學能文。其集中有封事云:「願陛下遠便佞,踈近習,清心寡欲,以臨事變,此興事造業之根本,《洪範》所謂『皇建其有極』者也。」其論「皇極」,深合鄙意,然則予前所謂千有餘年無一人覺其繆而正之者,亦近誣矣。但專經之士無及之者,而文士反能識之,豈汩没傳注者不免於因陋踵訛,而平心誦味者有時而得之文字之外耶?慶元丙辰臘月甲寅東齋南窗記。
尹和静手筆辨
伊川先生曰:某在,何必看此書?若不得某之心,只是記得它意,豈不有差?
既云某在不必看,則先生不在之時,語録固不可廢矣。不得先生之心而徒記己意,此亦學者所當博學、審問、精思而明辨之,不可以一詞之失而盡廢其餘也。但先生在,則可以式瞻儀刑,親受音旨,自是不必看耳。然讀焉而質其疑於先生,豈不益有助於發明哉?如楊遵道録中記李端伯録「至大至剛以直」之論,若使遵道於此廢而不觀,存而不論,則亦無以决此語之得失矣。伊川所以告和靖者,蓋就其力量所至而語之,惜乎其不復致疑於此,而遽誦以終身也。
所見有淺深,故所記有工拙。失其意者,不假一二言也。
淺拙而失其意者,固不足觀矣。其見深,其記工而得其意者,豈可以彼之失而遽廢之哉?
如世傳《史評》之類,皆非先生所著。
《史評》固非先生所著,但當論辨以曉學者,不可因此并廢語録也。
紹興初,士大夫頗以伊川語録資誦説,言事者直以狂怪淫鄙詆之,蓋難力辨也。
以語録資誦説者,當時士大夫之罪;以狂怪淫鄙詆之,當時言事者之失,非語録使然也。今惡當時士大夫,畏當時言事者,而諱語録以爲不足觀,是既助言者以自攻,而又無以服當時學者之心也,豈不誤哉!
掇同門所記僅數十端示之。
愚嘗讀此書矣,類多解釋經義之言。若程氏之學止於如此,則亦無以繼孔孟不傳之緒矣。前輩言學,欲博不欲雜,欲約不欲陋,誠有味哉!
伊川之學在《易傳》,不必它求也。
孔子删《詩》、定《書》、繫《周易》、作《春秋》,而其徒又述其言以爲《論語》,其言反復證明,相爲表裏,未聞其以此而廢彼也。
《易傳》,所自作也,語録,它人作也。人之意,它人能道者幾何哉?
如是,則孔氏之門亦可以專治《春秋》而遂廢《論語》矣,而可乎?
伊川先生爲《中庸解》,疾革,命焚於前。門人問焉,伊川先生曰:「某有《易傳》在足矣,何以多爲!」
嘗見别本記:或問和靖:「據《語 録》,先生自言《中庸》已成書,今其書安在?」和靖曰:「先生自以爲不滿意而焚之矣。」此言恐得其真。若無所不滿於其意,而專恃《易傳》,逆廢《中庸》,吾恐先生之心不如是之隘也。
雜學辨red 何叔京跋語附
蘇氏易解
《乾》之《彖辭》,發明性命之理,與《詩》、red《烝民》、《維天之命》。 《書》、red《湯誥》、《大誓》。 《中庸》、《孟子》相表裏,而《大傳》之言亦若符契。蘇氏不知其説,而欲以其所臆度者言之。又畏人之指其失也,故每爲不可言、不可見之説,以先後之,務爲閃倏滉漾不可捕捉之形,使讀者茫然,雖欲攻之而無所措其辨。殊不知性命之理甚明,而其爲説至簡,今將言之而先曰不可言,既指之而又曰不可見,足以眩夫未嘗學問之庸人矣。由學者觀之,豈不適所以爲未嘗見、未嘗知之驗哉?然道衰學絶,世頗惑之,故爲之辨,以待後之君子。而其它言死生鬼神之不合者,亦并附焉。
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
蘇曰:此論元也。元之爲德不可見也,所可見者萬物資始而已。天之德不可勝言也,惟是爲能統之。
愚謂四德之元,猶四時之春、五常之仁,乃天地造化發育之端,萬物之所從出,故曰「萬物資始」,言取其始於是也。存而察之心目之間,體段昭然,未嘗不可見也。然惟知道者乃能識之, 是以蘇氏未之見耳。不知病此,顧以己之不見爲當然,而謂真無可見之理,不亦惑之甚與?
雲行雨施,品物流形。
蘇曰:此所以爲亨也。
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
蘇曰:此所以爲利也。
愚謂此言聖人體元亨之用,非言利也。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
蘇曰:此所以爲貞也。
愚謂此兼言利貞,而下句結之也。
乃利貞。
蘇曰:并言之也。
愚謂此結上「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之文,與「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不相蒙,蘇氏之説亦誤矣。
蘇曰:正,直也。方其變化,各之於情,無所不至。反而循之,各直其性,以至於命。此所以爲貞也。
愚謂品物流形,莫非乾道之變化,而於其中,物各正其性命,以保合其大和焉,此乾之所以爲利且貞也。此乃天地化育之源,不知更欲反之於何地,而又何性之可直,何命之可至乎?若如其説,則「保合大和」一句無所用矣。
蘇曰:古之君子,患性之難見也,故以可見者言性。以可見者言性,皆性之似也。
愚謂古之君子,盡其心則知其性矣,未嘗患其難見也。其言性也,亦未嘗不指而言之,非但言其似而已也。 且夫性者,又豈有一物似之,而可取此以况彼耶?然則蘇氏所見,殆徒見其似者,而未知夫性之未嘗有所似也。
蘇曰:君子日修其善,以消其不善。不善者日消,有不可得而消者焉。小人日修其不善,以消其善。善者日消,有不可得而消者焉。夫不可得而消者,堯、舜不能加焉,桀、紂不能逃焉,是則性之所在也。又曰:性之所在,庶幾知之,而性卒不可得而言也。
愚謂蘇氏此言,最近於理。前章所謂性之所似,殆謂是耶?夫謂不善日消而有不可得而消者,則疑若謂夫本然之至善矣;謂善日消而有不可得而消者,則疑若謂夫良心之萌蘖矣。以是爲性之所在,則似矣。而蘇氏初不知性之所自來,善之所從立,則其意似不謂是也,特假於浮屠「非幻不滅,得無所還」者而爲是説,以幸其萬一之或中耳,是將不察乎繼善成性之所由,梏亡反覆之所害,而謂人與犬牛之性無以異也,而可乎?夫其所以重歎性之不可言,蓋未嘗見所謂性者,是以不得而言之也。
蘇曰:聖人以爲猶有性者存乎吾心,則是猶有是心也。有是心也,僞之始也。於是又推其至者而假之曰命。命,令也。君之命曰令,天之令曰命,性之至者非命也,無以名之,而寄之命耳。
愚謂蘇氏以性存於吾心則爲僞之始,是不知性之真也,以性之至者非命而假名之,是不知命之實也。如此,則是人生而無故有此大僞之本,聖人又爲之計度隱諱、僞立名字以彌縫之,此 何理哉!此蓋未嘗深考夫《大傳》、《詩》、《書》、《中庸》、《孟子》之説,以明此章之義,而溺於釋氏「未有天地已有此性」之言,欲語性於天地生物之前,而患夫命者之無所寄,於是爲此説以處之,使兩不相病焉耳。使其誠知性命之説矣,而欲語之於天地生物之前,蓋亦有道,必不爲是支離淫遁之辭也。
蘇曰:死生壽夭,無非命者,未嘗去我也,而我未嘗覺知焉。聖人之於性也至焉,則亦不自覺知而已矣,此以爲命也。又曰:命之與性,非有天人之辨也,於其不自覺知,則謂之命。
愚謂如蘇氏之説,則命無所容。命無所容,則聖人所謂至命者,益無地以處之,故爲是説以自迷罔,又以罔夫世之不知者而已,豈有命在我而不自覺知而可謂之聖人哉!蘇氏又引《文言》利貞性情之文,傅會其説,皆非經之本旨,今不復辨。
首出庶物,萬國咸寧。
蘇氏云云。
愚謂此言聖人體利貞之德也,蘇氏説無病,然其於章句有未盡其説者。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蘇曰:陰陽果何物哉?雖有婁、曠之聰明,未有能得其髣髴者也。陰陽交然後生物,物生然後有象,象立而陰陽隱。凡可見者,皆物也,非陰陽也。然謂陰陽爲無有,可乎?雖至愚知其不然也。物何自生哉?是故指生物而謂之陰陽,與不見陰陽之髣髴而謂之無有,皆惑也。
愚謂陰陽盈天地之間,其消息闔闢、終始萬物,觸目之間,有形無形,無非是也。而蘇氏以爲「象立而陰陽隱,凡可見者皆物也,非陰陽也」,失其理矣。達陰陽之本者,固不指生物而謂之陰陽,亦不别求陰陽於物象見聞之外也。
蘇曰:聖人知道之難言也,故借陰陽以言之,曰一陰一陽之謂道。一陰一陽者,陰陽未交而物未生之謂也。喻道之似,莫密於此者矣。陰陽一交而生物,其始爲水。水者,無有之際也,始離於無而入於有矣。老子識之,故其言曰「上善若水」,又曰「水幾於道」。聖人之德,雖可以名,而不囿於一物,若水之無常形,此善之上者,幾於道矣,而非道也。若夫水之未生,陰陽之未交,廓然無一物,而不可謂之無有,此真道之似也。
愚謂一陰一陽,往來不息,舉道之全體而言,莫著於此者矣。而以爲借陰陽以喻道之似,則是道與陰陽各爲一物,借此而况彼也。陰陽之端,動静之機而已。動極而静,静極而動,故陰中有陽,陽中有陰,未有獨立而孤居者,此一陰一陽所以爲道也。今曰一陰一陽者,陰陽未交而物未生,廓然無一物,不可謂之無有者,道之似也。然則道果何物乎?此皆不知道之所以爲道,而欲以虚無寂滅之學揣摸而言之,故其説如此。
蘇曰:陰陽交而生物,道與物接而生善。物生而陰陽隱,善立而道不見矣,故曰「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道而謂之仁,智者見道而謂之智。夫 仁智,聖人之所謂善也。善者道之繼,而指以爲道,則不可。今不識其人而識其子,因之以見其人則可,以謂其人則不可。故曰「繼之者善也」。學道而自其繼者始,則道不全。
愚謂繼之者善,言道之所出無非善也,所謂元也。物得是而成之,則各正其性命矣,而所謂道者固自若也。故率性而行,則無往而非道,此所以天人無二道,幽明無二理,而一以貫之也。而曰陰陽交而生物,道與物接而生善,物生而陰陽隱,善立而道不見,善者道之繼而已,學道而自其繼者始,則道不全,何其言之繆耶!且道外無物,物外無道。今曰道與物接,則是道與物爲二,截然各據一方,至是而始相接也,不亦繆乎?
蘇曰:昔者孟子以爲性善,以爲至矣。讀《易》而後知其未至也。孟子之於性,蓋見其繼者而已矣。夫善,性之效也。孟子未及見性而見其性之效,因以所見者爲性。猶火之能熟物也,吾未見火,而指天下之熟物以爲火。夫熟物,則火之效也。
愚謂孟子道性善,蓋探其本而言之,與《易》之旨未始有毫髮之異,非但言性之效而已也。蘇氏急於立説,非特不察於《易》,又不及詳於《孟子》,故其言之悖如此。
蘇曰:敢問性與道之辨。曰:難言也,可言其似。道之似,則聲也;性之似,則聞也。有聲而後聞耶?有聞而後聲耶?是二者果一乎?果二乎?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又曰:「神 而明之,存乎其人。」性者,所以爲人者也,非是無以成道矣。
愚謂子思子曰:「率性之謂道。」邵子曰:「性者,道之形體也。」與《大傳》此章之旨相爲終始,言性與道,未有若此言之著者也。蘇氏之言曲譬巧喻,欲言其似而不可得,豈若聖賢之言直示而無隱耶!昔孔子順謂公孫龍之辨,幾能令臧三耳矣。然謂兩耳者甚易而實是也,謂三耳者甚難而實非也。將從其易而是者乎?將從其難而非者乎?此言似之矣。
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
蘇曰:屬目於無形者,或見其意之所存。故仁者以道爲仁,意存乎仁也;知者以道爲智,意存乎智也。賢者存意而妄見,愚者日用而不知,是以君子之道成之以性者鮮矣。
愚謂蘇氏不知仁智之根於性,顧以仁智爲妄見,乃釋、老之説。聖人之言豈嘗有是哉?謂之不見其全,則或可矣。又曰君子之道成之以性者鮮矣,文義亦非。
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説。
蘇曰:人所以不知死生之説者,駭之耳。原始反終,使之了然而不駭也。
愚謂人不窮理,故不知死生之説。不知死生之説,故不能不駭於死生之變。蘇氏反謂由駭之而不知其説,失其指矣。窮理者,原其始之所自出,則知其所以生,反其終之所於歸,則知其所以死。夫如是,凡所以順生而安死者,蓋有道矣,豈徒以了然不駭爲奇 哉?蘇氏於原始反終言之甚略,無以知其所謂。然以不駭云者驗之,知其溺於坐亡立化、去來自在之説以爲奇,而於聖人之意則昧矣。
精氣爲物,遊魂爲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
蘇曰:物,鬼也;變,神也。鬼常與體魄俱,故謂之物。神無適而不可,故謂之變。精氣爲魄,魄爲鬼。志氣爲魂,魂爲神。故《禮》曰:「體魄則降,志氣在上。」鄭子産曰:「其用物也弘矣,其取精也多矣。」古之達者已知此矣。一人而有二知,無是道也。然而有魄者有魂者,何也?衆人之志不出於飲食男女之間與凡養生之資,其資厚者其氣彊,其資約者其氣微,故氣勝志而爲魄。聖賢則不然,以志一氣,清明在躬,志氣如神,雖禄之天下,窮至匹夫,無所損益也,故志勝氣而爲魂。衆人之死爲鬼,而聖人爲神,非有二致也,志之所在者異也。
愚謂精聚則魄聚,氣聚則魂聚,是以爲人物之體,至於精竭魄降,則氣散魂遊而無不之矣。降者屈而無形,故謂之鬼;遊者伸而不測,故謂之神。人物皆然,非有聖愚之異也。孔子答宰我之問言之詳矣,蘇氏蓋不考諸此而失之。子産之言是或一道,而非此之謂也。
蘇黄門老子解
蘇侍郎晚爲是書,合吾儒於老子,以爲未足,又并釋氏而彌縫之,可謂舛矣。然其自許甚高,至謂當世無一人 可與語此者。而其兄東坡公亦以爲不意晚年見此奇特。以予觀之,其可謂無忌憚者與?因爲之辨。而或者謂蘇氏兄弟以文義贊佛乘,蓋未得其所謂,如《傳燈録解》之屬,其失又有甚焉,不但此書爲可辨也。應之曰:予之所病,病其學儒之失而流於異端,不病其學佛未至而溺於文義也。其不得已而論此,豈好辯哉?誠懼其亂吾學之傳而失人心之正耳。若求諸彼而不得其説,則予又何暇知焉!
蘇曰:孔子以仁義禮樂治天下,老子絶而棄之,或者以爲不同。《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愚謂道器之名雖異,然其實一物也,故曰「吾道一以貫之」,此聖人之道所以爲大中至正之極,亘萬世而無弊者也。蘇氏誦其言不得其意,故其爲説無一辭之合。學者於此先以予説求之,使聖人之意曉然無疑,然後以次讀蘇氏之言,其得失判然矣。
孔子之慮後世也深,故示人以器而晦其道。
愚謂道器一也,示人以器,則道在其中,聖人安得而晦之?孔子曰:「吾無隱乎爾。」然則晦其道者,又豈聖人之心哉?大抵蘇氏所謂道者皆離器而言,不知其指何物而名之也。
使中人以下守其器,不爲道之所眩,以不失爲君子。
愚謂如蘇氏此言,是以道爲能眩人而使之不爲君子也,則道之在天下,適所以爲斯人之禍矣。
而中人以上自是以上達也。
愚謂聖人所謂達,兼本末精粗而一以貫之也。蘇氏之所謂達,則舍器而入道矣。
老子則不然,志於明道而急於開人心。
愚謂老子之學以無爲爲宗,果如此言,乃是急急有爲,惟恐其緩而失之也。然則老子之意,蘇氏亦有所不能窺者矣。
故示人以道而薄於器,以爲學者惟器之知,則道隱矣,故絶仁義、棄禮樂以明道。
愚謂道者,仁義禮樂之總名,而仁義禮樂皆道之體用也。聖人之脩仁義、制禮樂,凡以明道故也。今曰絶仁義、棄禮樂以明道,則是舍二五而求十也,豈不悖哉。
夫道不可言,可言者皆其似者也。達者因似以識真,而昧者執似以陷於僞。
愚謂聖人之言道,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不知此言道邪,抑言其似者而已耶?執此而行,亦有所陷者耶?然則道豈真不可言,但人自不識道與器之未嘗相離也,而反求之於昏默無形之中,所以爲是言耳。
故後世執老子之説以亂天下者有之,而學孔子者無大過。
愚謂善學老子者,如漢文、景、曹參,則亦不至亂天下,如蘇氏之説,則其亂天下也必矣。學孔子者,所得亦有淺深,有過無過,未可概論。且如蘇氏,非不讀孔子之書,而其著書立言以惑悮天下後世如此,謂之無過,其可 得乎?
因老子之言以達道者不少,而求之於孔子者,常苦其無所從入。
愚謂因老子之言以達道者不少,不知指謂何人?如何其達?而所達者何道也?且曰不少,則非一二人而已,達道者果如是之衆耶?孔子循循善誘,誨人不倦,入德之途,坦然明白,而曰常苦其無所從入,則其未嘗一日從事於此,不得其門而入可知矣,宜其析道與器而以仁義禮樂爲無與於道也。然則無所從入之言,非能病孔子之道而絶學者之志,乃所以自狀其不知道而妄言之實耳。
二聖人者,皆不得已也。
愚謂以孔子、老聃並稱聖人,可乎?世人譏太史公先黄老後六經,然太史公列孔子於《世家》,而以老子與韓非同傳,豈不有微意焉?其賢於蘇氏遠矣。
全於此,必略於彼矣。
愚謂有彼有此,則天下常有二道也。
蘇氏《後序》云:六祖所云「不思善,不思惡」,即喜怒哀樂之未發也。
愚謂聖賢雖言未發,然其善者固存,但無惡耳。佛者之言似同而實異,不可不察。
又云:蓋中者,佛性之異名;而和者,六度萬行之總目也。
愚謂喜怒哀樂而皆中節,謂之和。而和者,天下之達道也。六度萬行,吾 不知其所謂,然毁君臣、絶父子,以人道之端爲大禁,所謂達道固如是耶?
又云:天下固無二道,而所以治人則異。君臣、父子之間,非禮法則亂。知禮法而不知道,則世之俗儒,不足貴也。居山林,木食澗飲而心存至道,雖爲人天師可也,而以之治世則亂。古之聖人,中心行道而不毁世法,然後可耳。
愚謂天下無二道,而又有至道、世法之殊,則是有二道矣。然則道何所用於世,而世何所資於道耶?王氏有「高明處己,中庸處人」之論,而龜山楊公以爲如此則是道常無用於天下,而經世之務皆私智之鑿。愚於蘇氏亦云。
張無垢中庸解red 無垢本佛語,而張公子韶侍郎之别號也。張公以佛語釋儒書,其跡尤著,故正其名如此。
張公始學於龜山之門,而逃儒以歸於釋。既自以爲有得矣,而其釋之師語之曰:「左右既得欛柄,入手開導之際,當改頭换面,隨宜説法,使殊塗同歸,則世出、世間,兩無遺恨矣。然此語亦不可使俗輩知,將謂實有恁麽事也。」red見大慧禪師《與張侍郎書》,今不見於《語録》中,蓋其徒諱之也。 用此之故,凡張氏所論著,皆陽儒而陰釋。其離合出入之際,務在愚一世之耳目,而使之恬不覺悟,以入乎釋氏之門,雖欲復出而不可得。本末指意,略如其所受於師者。 其二本殊歸,蓋不特莊周出於子夏、李斯原於荀卿而已也。竊不自揆,嘗欲爲之論辨,以曉當世之惑。而大本既殊,無所不異。因覽其《中庸説》,姑掇其尤甚者什一二著于篇,其他如《論語》、《孝經》、《大學》、《孟子》之説,不暇遍爲之辨。大抵忽遽急迫,其所以爲説,皆此書之類也。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脩道之謂教。
張云:天命之謂性,第贊性之可貴耳,未見人收之爲己物也。率性之謂道,則人體之爲己物,而入於仁義禮智中矣,然而未見其施設運用也。脩道之謂教,則仁行於父子,義行於君臣,禮行於賓主,知行於賢者,而道之等降隆殺於是而見焉。
愚謂天命之謂性,言性之所以名乃天之所賦、人之所受義理之本原,非但贊其可貴而已。性亦何待於人贊其貴耶?董子曰:「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質也。」此可謂庶幾子思之意,而異乎張氏之言矣。且既謂之性,則固已自人所受而言之,今曰未爲己物,則是天之生是人也,未以此與之而置之他所,必是人者自起而收之,而後得以爲己物也。不知未得此性之前,其爲人也,孰使之呼吸食息於天地之間以收此性?且夫性者,又豈塊然一物,寓於一處,可摶而置之軀殼之中耶?仁義禮智,性之所有,與性爲體者也。今曰體爲己物然後入於仁義禮智之中,則是四者逆設於此,而後性來於彼也。不知方性之未入也,是四者 又何自而來哉?凡此皆不知大本、妄意穿鑿之言,智者觀之,亦不待盡讀其書,而是非邪正已判於此章矣。仁行於父子,義行於君臣,是乃率性之道,而遽以爲脩道之教,亦失其次序矣。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red止。 慎其獨也。
張云:不睹不聞,少致其忽,宜若無害矣。然而怠忽之心已顯於心目之間red云云 。不足以感人動物而招非意之辱,莫爲之禍焉。此君子所以慎其獨也。
愚謂君子所以慎其獨者,非爲恐招禍辱而已也。今曰不睹不聞之間少致其忽,初無所害,特恐招禍辱而後慎其獨焉,非知道者之言也。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
張云:未發以前,戒慎恐懼,無一毫私欲。
愚謂未發以前天理渾然,戒慎恐懼則既發矣。
君子中庸。
張云:方率性時,戒慎恐懼,此學者之事也。及其深入性之本原,直造所謂天命在我,然後爲君臣、父子、兄弟、夫婦之教,以幸於天下。至於此時,聖人之功用興矣。
愚謂率性之謂道,言道之所以得名者如此。蓋曰各循其性之本然,即所謂道爾,非以此爲學者之事,亦未有戒慎恐懼之意也。脩道之謂教,通上下而言之,聖人所以立極、賢人所以脩身,皆在於此,非如張氏之説也。又曰「深入性之本原,直造所謂天命在我」,理亦有礙。且必至此地然後爲人倫之 教以幸天下,則是聖人未至此地之時,未有人倫之教;而所以至此地者,亦不由人倫而入也。凡此皆爛漫無根之言,乃釋氏之緒餘,非吾儒之本指也。
張云:率性之謂道,未離本位。脩道之謂教,不可以離不離名之也。
愚謂言性有本位,則性有方所矣。聖賢言性,似不如此。假如其説,則前章云率性所以求中,言求則是自此求彼,非離本位而何?至於以脩道爲聖人之功用,則又曰不可以離不離名之,蓋其説有所不通而駸駸乎遁矣。
人皆曰予知。
張曰:人皆用知於詮品是非,而不知用知於戒慎恐懼。使移詮品是非之心於戒慎恐懼,知孰大焉。
愚謂有是有非,天下之正理,而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所以爲知之端也,無焉則非人矣。故詮品是非,乃窮理之事,亦學者之急務也。張氏絶之,吾見其任私鑿知,不得循天理之正矣。然斯言也,豈釋氏所稱「直取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之遺意耶?嗚呼,斯言也,其儒釋所以分之始與!
回之爲人。
張云:顔子戒慎恐懼,超然悟未發已發之幾於喜怒哀樂處,一得天命之性所謂善者,則深入其中,人欲都忘,我心皆喪。
愚謂超然悟未發已發之幾,《中庸》無此意也。喜怒哀樂,莫非性也,中節,則無不善矣。不知更欲如何得之,而又如何深入其中也?若此,則是前乎此者,未得此性而常在性之外 也耶?且曰我心皆喪,尤害於理。
張云:人第見其拳拳服膺,而不知顔子與天理爲一,無一毫私欲横乎其間,不識不知,我已且無有矣。
愚謂此言蓋欲極意以諛顔子而無所準則,不自知其言之過也。
惟聖者能之。
張云:予嘗求聖人而不可得,今乃知止在喜怒哀樂未發處爾。
愚謂有道者見理平常,其言雍容閑暇而理致自遠,似不如此之駭遽而張皇也。
君子之道費而隱。
張云:由戒慎恐懼以養喜怒哀樂,使爲中爲和,以位天地、育萬物。
愚謂喜怒哀樂之未發,乃本然之中;發而中節,乃本然之和,非人之所能使也。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亦理之自然。今加「以」字而倒其文,非子思之本意矣。此乃一篇之指要,而張氏語之輒有差繆,尚安得爲知言哉!
張云:中庸無止法,故聖人有所不知不能。自謂知能,止矣。又曰:君子之道所以大莫能載,小莫能破,以其戒慎恐懼,察於微茫之功也。
愚謂大學之道在知所止,蓋無止則高者過、卑者陷,非所以爲中庸矣。聖人固未嘗自謂知能,然非此章之指也。蓋所謂不知不能、莫能載莫能破,皆極言道體之無窮爾,非謂聖人而言,亦無察於微茫之意也。
張云:戒慎恐懼,則未萌之始,已致其察,至於鳶飛魚躍,而察乃在焉。又曰:上際下蟠,察無不在,所以如鳶飛魚 躍,察乃隨飛躍而見焉。
愚謂《中庸》引此詩以發明道體之無所不在,所謂「費而隱」也。明道、上蔡言之已詳,子思復生,不能易也。張氏之云,不亦異乎!且曰「未萌之始,已致其察」,則是有事焉而正之也。
張云:顧惟此察始於戒慎恐懼以養中和,而喜怒哀樂未發已發之間,乃起而爲中和。
愚謂起而爲中和,如之何其起也?此豈知中和者之語哉!
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
張云:人即性也,以我之性覺彼之性。
愚謂詳經文初無此意,皆釋氏之説也。且性豈有彼我乎?又如之何其能以也?
張云:使其由此見性,則自然由乎中庸,而向來無物之言、不常之行,皆掃不見跡矣。
愚謂見性本釋氏語,蓋一見則已矣。儒者則曰知性。既知之矣,又必有以養而充之,以至於盡。其用力有漸,固非一日二日之功,日用之際,一有懈焉,則幾微之間,所害多矣。此克己復禮之所以爲難,而曾子所以戰戰兢兢,至死而後知其免也。張氏之言與此亦不類矣。然釋氏之徒,有既自謂見性不疑,而其習氣嗜欲無以異於衆人者,豈非恃夫掃不見跡之虚談,而不察乎無物不常之實弊以至此乎?然則張氏之言,其淵源所自蓋可知矣。
忠恕違道不遠。
張云:恕由忠而生,忠所以責己也。 知己之難克,然後知天下之未見性者不可深罪也。又曰:知一己之難克,而知天下皆可恕之人。
愚謂恕由忠生,明道、謝子、侯子蓋嘗言之,然其爲説與此不相似也。若曰知一己之難克,而知天下皆可恕之人,則是以己之私待人也,恕之爲義本不如此。《正蒙》曰:「以責人之心責己則盡道,以愛己之心愛人則盡仁,以衆人望人則易從。」此則物我一致,各務循理而無違矣。聖賢之言自有準則,所謂以人治人者,雖曰以衆人望人,然而必曰「道不遠人」,則所以爲衆人者亦有道矣。以己不能克其私,而并容他人使之成其惡,則是相率而禽獸也,其爲不忠不恕,孰大於是!
所求乎子,red句。 以事父未能也。
張云:子事父、臣事君、弟事兄、朋友先施之皆曰求者,蓋所以致其察也。察子之事父,吾未能,安敢責父之愛子乎?
愚謂此四句當爲八句,「子」、「臣」、「弟」、「友」四字是句絶處。求猶責也。所責乎子者如此,然我以之事父,則自有所未能。《正蒙》所謂「以責人之心責己則盡道」,蓋將由是而加勉,正身以及物,非如上章所云以己難克而并容他人也。且又曰「察子之事父,吾未能,則安敢責父之愛子乎」,則是君臣父子漠然爲路人矣,旻天之泣,《小弁》之怨,又何謂也?蓋其馳心高妙,而於章句未及致詳,故因以誤爲此説。以求爲察,亦非文義。
言顧行。
張云:顧者,察也。
愚按上章以求爲察,固已無謂,此又以顧爲察,尤爲牽合。大抵張氏之爲是説,得一字可推而前者,則極意推之,不問其至於何處與其可行不可行也。篇内所謂戒慎恐懼,下章所謂忠恕,所謂知仁勇,所謂發育峻極,皆此類也。
在上位,不陵下。
張云:君子自戒慎恐懼醖釀成中庸之道。
愚謂中庸之道天理自然,非如酒醴,必醖釀而成也。
君子之道,譬如行遠,必自邇。
張云:欲知戒慎恐懼之效,當於忠恕卜之;欲知忠恕之效,當於父母卜之。
愚謂此言皆牽合無理。且父母至尊,豈人子所以卜忠恕之物乎?詳味此言,可見其二本矣。
鬼神之爲德。
張云:天地萬物森然,鬼神列于中,不可違也。
愚按張氏他章之説甚詳,而此獨略,將有所疑而不敢盡耶?抑其所謂鬼神者,特如世俗之論而不之究耶?然詳味「列」字之意,則以鬼神别爲一物明矣,豈知鬼神者之言哉!
大德必受命。
張云:言此所以勉天下之爲德也,當始於戒慎恐懼,而以位禄名壽卜德之進否。
愚謂德盛則名位禄壽從之,乃理之必然,非姑爲此言以勉天下之爲德,亦非使學者以是四者卜其德之進否 也。舜之飯糗茹草,若將終身焉,其受命也,乃不期而自至耳,豈曰卜之云乎?張氏之説,乃謀利計功之尤者,學者一有此念存乎胸中,則不可以進德矣。
無憂者,其惟文王乎?
張云:戒慎恐懼,則無適而不在中和中,其無憂也必矣。中和之中,自當有賢父聖子。又曰:武王之舉,危道也。
愚謂凡此類皆牽合,而此數句尤踈闊無理。又以武王之舉爲危道,則是聖人行險以徼幸也,是豈知順天應人之爲安哉!
郊社之禮,禘嘗之義。
張云:不知先王居於何地,乃知天神自郊求,地祗自社求,人鬼自禘嘗求哉!
愚謂先王所以知此,以其理而已矣,不煩更爲奇怪之説。
地道敏樹。
張云:布種下實,未及頃刻red云云。
愚謂雖天下至易生之物,亦未有下種未及頃刻而發生者,此可見其矜奇欲速之心矣。
故君子不可不脩身,red止。 不可以不知天。
張云:戒慎恐懼,深致其察,所以知天也。
愚謂戒懼致察,既知天而事天之事也,未能知天,則何所戒懼乎?
張云:推知天之心以知人,推知人之心以事親。
愚按推知天以知人,猶之可也,推知人以事親,不亦悖乎?伊川先生 曰:「不知人,則所與或非其人,所由或非其道,而辱身危親者有之。故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此論不可易也。
所以行之者一也,及其知之一也,及其成功一也。
張曰:知而未能行,是未能運用此誠也。
愚謂知而未能行,乃未能得之於己,豈特未能用而已乎?然此所謂知者,亦非真知也,真知則未有不能行者。且曰運用此誠,亦非知誠者之語。蓋誠則無爲而成,初不煩運用矣。
張云:行知仁勇者,誠也。而所以知此誠者,非他物也,亦即誠也。所以行此誠者,非他物也,亦即誠也。此聖人極誠之所在而指之也。又云:誠字雖同,而行知仁勇之誠,不若知誠之誠爲甚明;知誠之誠,不若行誠之誠爲甚大也。
愚按經文「所以行之者一也」與「及其知之一也」、「及其成功一也」兩句立語命意不同,張氏似誤作一例讀之,故其爲説如此。文義猶不暇通,而遽欲語其精微,此其所以失之也。且所謂誠者,一而已矣,今乃裂而三之,又於其中相與自爲優劣,蓋不窮天理,無所準則,而逞其私智,逆探幽深,横騖捷出,必極其所如往而後已,則安得不至於是乎!然推其本原,則生生化化、見見聞聞之緒餘也。
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
張云:近之爲言,以不遠也。不遠,即在此而已。第知所以好學者誰,所以力行者誰,所以知恥者誰,則爲知仁勇 矣。見於言語文字者,皆近之而已。惟人體之,識所以體者爲當幾而明,即事而解,則知仁勇豈他物哉!
愚謂上章既言達德之名,恐學者無所從入,故又言其不遠者以示之,使由是而求之則可以入德也。聖人之言,淺深遠近之序不可差次如此。張氏以爲不遠者是矣,而又曰即在此而已,何其言之相戾也!蓋其所以爲説者,牽之以入於荒唐繆悠之中,其勢不得而自已爾。夫好學、力行、知恥,在我而已,又必求其所以如此者爲誰而後爲至,則是身外復有一身,心外復有一心,紛紛乎果何時而已耶?設使果如其言,則所謂誰者,一而已矣,聖人復何用虚張三者之目,使學者徒爲是多方以求之耶?詳求聖人之意,决不如是,特釋氏之説耳。此章之指,惟吕博士之言淵慤有味,庶幾得之。張氏之徒,蓋以爲淺近而忽之矣,然豈知其言近指遠,真得聖賢之意也與!
凡爲天下國家有九經。
張云:如其知仁勇,則亦不期於脩身、尊賢、親親、敬大臣、體群臣、子庶民、來百工、懷諸侯、柔遠人矣。又曰:九經以次而行,皆中其會矣。
愚謂如張氏之云,則九經皆剩語矣。聖人之道所以異於異端者,以其本末内外一以貫之,而無精粗之辨也,故子思於九經反復三致意焉。而張氏忽之如此,蓋每事欲高於聖賢一等,而不知憑虚失實,秖其所以爲卑也。
凡事豫則立。
張云:欲學者養誠於平日也。
愚謂先立乎誠,則無不豫矣,非謂豫養誠也。既誠矣,則何豫養之云乎?
不誠乎身矣。
張云:世之論誠者,多錯認專爲誠。夫至誠無息,專非誠也。以專爲誠,則是語言寢處,應對醻酢皆離本位矣。
愚謂專固不足以盡誠,然遂以無息爲誠,則亦誤矣。蓋惟至誠爲無息,非因其無息而命之以誠也。「離本位」之言,聖人無有,已辨於前矣。然專亦豈遽離本位哉?
張云:世之行誠者,類皆不知變通,至於誦《孝經》以禦賊,讀《仁王》以消災。
愚謂聖賢惟言存誠、思誠,未嘗言行誠。蓋思之既得,存之既著,則其誠在己,而見於行事者無一不出於誠。謂之行誠,則是己與誠爲二,而自我以行彼,誠之爲道不如是也。如此者,其失不但不知變通而已。若曰所行既出於誠,則又不可謂之行誠,而亦無不知變通之理。張氏之言,進退無所據矣。至於誦《孝經》以禦賊,蓋不知明理而有迂愚之蔽。以是爲行誠而不知變通,然則張氏之所謂誠,亦無以異於專矣。讀《仁王經》者,其溺於邪僻又甚,不得與誦《孝經》者同科矣。
張云:格物知至之學,内而一念,外而萬事,無不窮其終始。窮而又窮,以至於極盡之地,人欲都盡,一旦廓然,則性善昭昭無可疑矣。
愚按格物之學,二先生以來,諸君子論之備矣。張氏之云,乃釋氏看話之法,非聖賢之遺旨也。吕舍人《大學 解》所論格物正與此同,愚亦已爲之辨矣。
張云:注之於身則身誠,注之於親則親悦,注之於友則友信,注之於君、於民則獲上而民治。
愚謂明乎善則身自誠,乃理之自然。身誠則親自悦,由是以至於友、於君、於民皆然,乃積盛充實而自致耳。今曰注之而然,則是設之於此,射之於彼而冀其必然也,@其爲不誠莫大於是。
張云:誠之所在,擊觸轉移。
愚謂至誠積於中,而事物應於外,理之常也。然豈若是其驚遽暴疾哉?
張云:安得不想孔子、孟子,再拜以謝其格言乎?
愚謂觀此氣象,甚矣其粗鄙而輕浮也!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張曰:博學者,戒慎恐懼,非一事也。red問、思、辨放此。
愚謂戒慎恐懼,乃篤行之事,非博學之謂也。
誠明、明誠。
張云:由上智之自得而合乎聖人之教者,性也;由遵聖人之教而造乎上智之地者,教也;上智自得而不合於聖人之教,則爲異端矣。
愚謂張氏於誠明之説蓋未嘗深考,而爲此説以合其素論。觀其自處,傲然已在誠明之域矣。然謂上智自得 而有不合於聖人之教者,則未知其所得果何事也?且所謂異端者,復誰謂乎?夫豈不自知其已失身於此,而故爲是言者,是乃所謂改頭换面,陰予而陽擠之,將以自蓋其迹而幸人之不疑己,其爲不誠,莫大於是。以是心而語《中庸》,不亦戾乎!red「大哉聖人之道」章云「荒唐夢幻之學」,其意亦猶是也。後不復重出矣。
惟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red止。 天地參矣。
張云:此誠既見,己性亦見,人性亦見,物性亦見,天地之性亦見。
愚謂經言「惟至誠故能盡性」,非曰誠見而性見也。「見」字與「盡」字意義迥别。大率釋氏以見性成佛爲極,而不知聖人盡性之大,故張氏之言每如此。
其次致曲。
張云:禮樂射御書數中,直造乎誠之地也。
愚謂直造乎誠,則非致曲也。
張云:變者,此誠忽然而有,倏然而無。
愚謂誠若如此,何以爲物之終始乎?
至誠之道可以前知。
張云:既前知之,則以誠造化,轉移變易,使禍爲福,妖爲祥,亡爲興,蓋無難也。
愚謂至誠之道,非可「以」者,以之則非誠矣。夫轉禍爲福,易災爲祥,以太戊、高宗之事觀之,則理固有是,然不如是之易也。是以古之聖賢,遇災而懼,嚴恭祗畏,以正厥事,猶不敢庶 幾其萬一。故曰「瞻仰昊天,曷惠其寧」,豈曰轉移變易而無難哉!然此章之指,初亦不爲是發也。
不誠無物。
張云:吾誠一往,則耳目口鼻皆壞矣。
愚謂誠無人我之别,不必言吾;無彼此之殊,不必言往。耳目鼻口,亦豈有一旦遽壞之理哉?此章之説,諸先生言之悉矣,以彼觀此,得失可見。
君子誠之爲貴。
張云:誠未足貴,誠而又誠之,斯足貴也。
愚謂聖人言天下之理無出於誠,而曰誠未足貴,何其言之悖也!且既誠矣,以爲未足貴,而又誠之乃足貴,則前之所謂誠者,無乃爲棄物與?蓋緣本不知誠,而惟恐其言之小,故其言每如此。且誠者天之道,豈亦未足貴,必待誠之者人之道乃足貴耶?雖至愚有以知其不然矣。
至誠無息。
張云:不見形象而天地自章,不動聲色而天地自變,垂拱無爲而天地自成。天地亦大矣,而使之章,使之變,使之成,皆在於我。又曰:至誠不息,則有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爲而成,天地又自此而造化之妙矣。
愚詳經意,蓋謂至誠之理未嘗形見而自彰著,未嘗動作而自變化,無所營爲而自成就。天地之道,一言而盡,亦不過如此而已。張氏乃以爲聖人至誠於此,能使天地章明變化於彼,不惟文義不通,而亦本無此理。其曰天地 自此而造化,語尤險怪。蓋聖人之於天地,不過因其自然之理以裁成輔相之而已。若聖人反能造化天地,則是子孫反能孕育父祖,無是理也。凡此好大不根之言,皆其心術之蔽,又原於釋氏心法起滅天地之意,《正蒙》斥之詳矣。
尊德性而道問學,red止。 敦厚以崇禮。
張云:自戒慎恐懼而入,入而造於發育峻極之地而不敢已,則行乎三千三百之中,而道問學矣。尊德性而不敢已,則又變而爲致廣大。red此下「不敢已」者三,「又變而爲」者三。 知新崇禮,又致廣大、極高明之變名也。
愚按此皆言體道成德之目,無不敢已而又變之意。變名之説,亦無義理。
張云:豈有一毫之變怪,以驚眩天下之耳目哉!
愚按張氏之書,變怪驚眩蓋不少矣,猶以爲無有,不知更欲如何乃爲變怪驚眩哉?
吾從周。
張云:周法已弊,其過多矣。孔子身非輔相,不在尊位,所以不敢輕議妄論,而曲意以從周之法度也。
愚按孔子言「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則其從周也亦有道矣,非不得已而妄從之也。若末世之弊,有如拜上之泰,則不盡從矣。其不得不從者,是亦義理之所在,斯誠然而從之。以爲曲意而從,非聖人之心也。張氏歸心乎釋氏而曲意於儒者,故其所以窺聖人者如此,非一辭之失也,其 所從來遠矣。
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譽於天下也。
張云:夫「如此」指何事而言哉?即予所謂戒慎不睹、恐懼不聞也。
愚按張氏戒慎、恐懼二句,横貫《中庸》一篇之中,其牽合附會連章累句,已不容一一辨正矣。至於此章,經文所謂「如此」,乃上文「君子之道本諸身」以下耳。張氏欲成其前説,乃近舍本章上文之義,遠指戒慎恐懼於數千字之前,未論義理之當否,而豈言語文字體勢之常哉?故特論此一章尤疏漏處,以見其餘之皆此類也。
此天地之所以爲大也。
張云:論至於此,則夫子蓋未嘗死也。觀乎天地,此亦夫子之乾坤也。
愚按孔子言「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未嘗言文王之不死也。然言近旨遠,其味無窮,所以爲聖人之言也。不死之云,變怪駭人,而實無餘味。故程子有言:「立言當涵畜意思,不使知德者厭,無德者惑。」正爲此耳。
吕氏大學解
吕氏之先與二程夫子遊,故其家學最爲近正,然未能不惑於浮屠、老子之説,故其末流不能無出入之弊。red按《正獻公神道碑》載:公進讀,上語及釋老虚寂之旨,公曰:「堯舜雖知此,乃以知人安民爲急。」此其所差之端也。堯舜之道,精粗本末一以貫之,其所知者,似與釋老不相似也。以爲所知在此而所急在彼,是二本也。本原如此,則其末流之弊,豈可勝道哉! 今論其一二,以補其闕。蓋其他説之 近正者,則君子猶有取焉。
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吕氏曰:異端之學皆不知所先後,考索勤苦,雖切而終不近,故有終始爲二道,@本末爲兩端者。
愚謂此言似爲釋氏發。然吕氏終身學焉,不知以誰爲異端而爲是説以詆之耶?蓋其心未必不以爲有先後者世間之粗學,而無先後者出世間之妙道,兩者初不相爲謀,雖並行而不相悖也。方其言此,故不得不是此而非彼。及其爲彼,則又安知其不是彼而非此哉?彼其陽離陰合,自以爲左右采獲而集儒佛之大成矣,曾不悟夫言行不類、出入支離之爲心害,而莠亂苗、紫奪朱之患,又將無所不至也。此蓋原於所知在此、所急在彼之意,而其失又甚焉。近世之言道者蓋多如此,其誤後學深矣。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吕氏曰:致知格物,脩身之本也。知者,良知也,與堯舜同者也。理既窮,則知自至,與堯舜同者忽然自見,默而識之。
愚謂致知格物,《大學》之端,始學之事也。一物格,則一知至,其功有漸,積久貫通,然後胸中判然,不疑所行,而意誠心正矣。然則所致之知固有淺深,豈遽以爲與堯舜同者一旦忽然而見之也哉?此殆釋氏「一聞千悟」、@「一超直入」之虚談,非聖門明善 誠身之實務也。其與前章所斥異端之學不知所先後者,又何以異哉?
吕氏曰:草木之微,器用之别,皆物之理也。求其所以爲草木器用之理,則爲格物。草木器用之理吾心存焉,忽然識之,此爲物格。
愚按伊川先生嘗言:「凡一物上有一理,物之微者亦有理。」又曰:「大而天地之所以高厚,小而一物之所以然,學者皆當理會。」吕氏蓋推此以爲説而失之者。程子之爲是言也,特以明夫理之所在,無間於大小精粗而已。若夫學者之所以用功,則必有先後緩急之序、區别體驗之方,然後積習貫通,馴致其極,豈以爲直存心於一草木器用之間,而與堯舜同者無故忽然自識之哉!此又釋氏聞聲悟道、見色明心之説,殊非孔氏遺經、程氏發明之本意也。嚮以吕氏之博聞彊識而不爲是説所迷,則其用力於此,事半而功必倍矣。今乃以其習熟見聞者爲餘事,而不復精察其理之所自來,顧欲置心草木器用之間,以伺其忽然而一悟,@此其所以始終本末判爲兩途,而不自知其非也。舊見吕氏晚年尺牘數語,有足以證成此義者,因系之于後,并爲之説云。
吕氏曰:聞見未徹,正當以悟爲則。所謂致知格物,正此事也。比來權去文字,專務體究,尚患雜事紛擾,無專一工夫。若如伊川之説,物各付物,便能役物,却恐失涉顢頇爾。red吕自注云:「其意以爲物 不可去,事不可無,正當各任之耳。」
愚謂以悟爲則,乃釋氏之法,而吾儒所無有,吕氏顧以爲致知格物之事,此其所以誤爲前説而不知其非也。若然,則又安得獨以不知所先後者爲異端之病哉?若由吾儒之説,則讀書而原其得失,應事而察其是非,乃所以爲致知格物之事,蓋無適而非此理者。今乃去文字而專體究,猶患雜事紛擾,不能專一,則是理與事爲二,必事盡屏而後理可窮也。終始二道,本末兩端,孰甚於此?則未知吕氏所體所究,果何理哉?伊川之説,正謂物各有理,事至物來,隨其理而應之,則事事物物無不各得其理之所當然者。如舜之舉十六相、去四凶也。此其所以不爲物之所役而能役物,豈曰各任之而已哉?如曰任之而已,則是漫然不察其是非可否,而一切聽其所爲也。如此,則能不爲物之所役者鮮矣。顧舍其顢頇而謂人顢頇,豈不惑哉!
先王之世,一道德,同風俗,故天下之大,人無異言,家無異學,豈復知有異端之害哉!及周之衰,正道陵遲,禮壞樂崩,夫子憂之,乃緒正六經,以明先王之教。當是時,異端雖不能無,猶未有以名家者也。及夫子没,世道益衰,狂僭之士見聖人之有作也,遂各逞其聰明,競立異説以自名於世,顧與正道並馳而争勝,於是天下之人耳目眩瞶而莫知適從矣。然諸子百家雖各主其説,而其爲害,則有淺深。如老、莊之虚浮,人固知其無著,申、韓之刑名,人 固知其少恩,皆不足以惑人也。惟楊、墨之學,假仁義以爲名,而實爲仁義之害,惑人之尤甚者也。@故孟子起而閑先聖之道,舍諸子而獨闢楊墨,以正人心、息邪説、距詖行、放淫辭,使天下若醉而醒、夢而覺,然後正道廓如也。噫!孟子以來,千有餘載,儒者溺於詞采,實不見道。徒辨楊、墨之非,至身爲楊、墨則不自覺;徒惡楊、墨之害,至躬蹈楊、墨則不自知。况敢冀其有孟氏之功乎!夫浮屠出於夷狄,流入中華。其始也,言語不通,人固未之惑也。晉、宋而下,士大夫好奇嗜怪,取其侏離之言而文餙之,而人始大惑矣。非浮屠之能惑人也,導之者之罪也。今有人於此,詭衣冠而談空無,衆必止而詬之。一旦有貴顯名譽之士亦從而效尤,則人皆眙愕改觀,未論其事之是非,且以其人而信之矣,幾何其不胥而爲夷狄哉!此有識之所甚憂而永嘆也。@二蘇、張、吕,豈非近世所謂貴顯名譽之士乎?而其學乃不知道德性命之根原,反引老、莊、浮屠不經之説而紊亂先王之典,著爲成書,以行於世。後生既未有所聞,必以其人而尊信之,漸染既深,將如錮疾,可不哀乎!新安朱元晦以孟子之心爲心,大懼吾道之不明也,弗顧流俗之譏議,嘗即其書 破其疵繆,@鍼其膏肓,使讀者曉然知異端爲非而聖言之爲正也。@學者苟能因其説而求至當之歸,則諸家之失不逃乎心目之間,非特足以悟疑辨惑,亦由是而可以造道焉。故余三復而樂爲之書云。乾道丙戌孟冬晦日,臺溪何鎬謹跋。
古史餘論
近世之言史者,唯此書爲近理,而學者忽之。予獨愛其序言:「古之帝王,皆聖人也。其於爲善,如水之必寒、火之必熱;其於不爲不善,如騶虞之不殺、竊脂之不穀。」非近世論者所能及。而所論史遷之失,以爲「淺近而不學,踈略而輕信」,亦中其病。顧其本末,乃有大不相應者。竊以爲於此有以識之,則其達於聖賢不遠矣。作《古史餘論》。
本紀
蘇子曰:「古之帝王,皆聖人也。其道以無爲宗,萬物莫能嬰之。」予竊以爲此特以老子、浮屠之説論聖人,@非能知聖人之所以聖者也。故其爲説,空虚無實,而中外首尾不相爲用。若削其「其道」以下而更之曰「其心渾然,天德完具,萬事之理無一不備,而無有一毫人欲之私焉」,則庶乎其本正而體用可全矣。red印本皆作「以無爲爲宗」,而蘇子 嘗云:@「佛書言以無爲法者,謂以無而爲法耳,非謂有無爲之法也。僧徒拙於文義,乃以佛法爲無爲之法,誤矣。」其言如此,@而其爲《黄帝紀》亦但言「以無爲宗」,而「爲」字不再出,不應此序「無」字之下獨得有兩「爲」字也。蘇子之言,雖非至論,而於佛書文義猶爲得之。今復并失其指,故略爲之辨云。 至其所謂「其積之中者有餘,@故推以治天下,有不可得而知者」,則雖非大失,而「積」與「推」者終非所以言聖人。不若易之曰「默而該之者既溥博而淵泉,故其揮而散之者自以時出而無不當」,則庶乎輕重淺深之間,亦無可得而議也。其曰「管仲、子産、叔向之流,@皆不足以知者」,是則然矣。至謂孔子知之至而未嘗言,孟子知其一二而人不信,則是以夫子之言爲有隱,孟子之知爲未盡也。且其謂數子之所未知、孟子之所未盡與孔子之所知者,皆果爲何事耶?若但曰「以無爲宗,萬物莫能嬰之」而已,則數子之未知也不足恨,而孔、孟之所知,吾恐其非此之謂也。其必易之曰「至於孔子,蓋全體焉。而孟子之知,亦足以至乎其極」,則庶乎數子之所未知者,可得而言耳。red「時以告人」,「時」字亦未當,當改作「然」「每」字。 嗚呼!秦漢以來,史册之言近理而可觀者,莫若此書。而其所未合猶若此,又皆義理之本原而不可失者,豈其學之所從入者既已未得其正,而其所以講磨體蹈之者又有所未精,是以雖既其文而未既其實,雖聞其號而未燭厥理也歟?嗚呼,聖學不傳,其害可勝言哉!
《黄帝紀》云:「其師岐伯,明於方世之 言,醫者宗焉。然黄帝之書,戰國之間猶存其言,與老子相出入,以無爲宗。其設於世者與時俯仰,皆其見於外者也。」予謂此言尤害於理。竊意黄帝聰明神聖得之於天,其於天下之理無所不知,天下之事無所不能,上而天地陰陽、造化發育之原,下而保神練氣、愈疾引年之術,以至其間庶物萬事之理,巨細精粗,莫不洞然於胸次,是以其言有及之者。而世之言此者因自託焉,以信其説於後世。至於戰國之時,方術之士遂筆之書以相傳授,如列子之所引與夫《素問》、《握奇》之屬,蓋必有粗得其遺言之彷彿者,如許行所道神農之言耳。《周官》外史所掌三皇五帝之書,恐不但若此而已也。今蘇子乃獨指其與老子相出入者爲黄帝之本真,而其前所叙載制作征誅、開物成務之大法,下至醫方灸刺之屬,皆以爲設於世、見於外而與時俯仰者,則是聖人之内外心跡判然兩途,而其文章事業之見於世者,皆不出於其中心之實然矣,而可乎哉?
《舜紀》所論三事,其一許由者是已。然當全載史遷本語,以該卞隨、務光之流,不當但斥一許由而已也。然太史公又言箕山之上有許由冢,則又明其實有是人,亦當世之高士,但無堯讓之事耳。此其曲折之意,蘇子亦有所未及也。其一瞽、象殺舜,蓋不可知其有無。今但當知舜之負罪引慝,號泣怨慕,象憂亦憂,象喜亦喜,與夫小杖則受,大杖則走,父母欲使之,未嘗不在側,欲求殺之,則不可得而已爾,不必深辨瞽、象殺舜之有無也。其一舜、禹避朱、均而天下歸之,則蘇子慮其避之足以致天下之逆。至益避啓而天下歸啓,則蘇子又譏其避之爲不度而無恥。於是凡孟子、史遷 之所傳者,皆以爲誕妄而不之信。今固未暇質其有無,然蘇子之所以爲説者,類皆以世俗不誠之心度聖賢,則不可以不之辨也。聖賢之心淡然無欲,豈有取天下之意哉?顧辭讓之發,則有根於所性而不能已者。苟非所據,則雖巵酒豆肉,猶知避之,况乎秉權據重而天下有歸己之勢,則亦安能無所惕然於中而不遠引以避之哉?避之而彼不吾釋,則不獲已而受之,何病於逆?避之而幸其見舍,則固得吾本心之所欲,而又何恥焉?唯不避而彊取之,乃爲逆;偃然當之而彼不吾歸,乃可恥耳。如蘇子之言,則是凡世之爲辭讓者,皆陰欲取之而陽爲遜避,是以其言反於事實至於如此而不自知其非也。舜、禹之事,世固不以爲疑,今不復論。至益之事,則亦有不能無惑於其説者。殊不知若太甲賢而伊尹告歸,成王冠而周公還政,宣王有志而共和罷,此類多矣。當行而行,當止而止,而又何恥焉?蘇子蓋賢共伯,而尚何疑於益哉?若曰受人之寄,則當遂有之而不可歸,歸之則爲不度而無恥,則是王莽、曹操、司馬懿父子之心,而楊堅夫婦所謂騎虎之勢也,乃欲以是而語聖賢之事,其亦誤矣。
《夏紀》與賢與子之論,孟子言之盡矣。彼以好異期聖人者固妄,而謂聖人畏天下後世喜名失實之弊,而後不敢與賢以爲異,至累數十百言以辨之者,亦淺乎其知聖人矣。序文所謂水寒火熱、騶虞竊脂者,又安在哉?且於篇首即以「苟」字爲言,則其簡慢狥情之意勝;又以不求爲異爲主,則其同流合污之願深。大抵不知天命人心爲義理本原之正,而横斜曲直,唯其意之所欲。此則蘇氏膏肓沉痼之疾,凡其父子兄弟少 日之言,若此類者不可勝舉。而少公資禀稍爲静厚,故其晚歲粗知省悟,而意聖賢之心不徒若是其卑也,是以特序此書,以救前失。然舊習已安,未易猝拔,而本原綱領,終未明了,故其平日之邪論,乘間竊發,而一時正見之暫明者不足以勝之也。若長公之《志林》,則終身不能有以少變於其舊,又不逮其弟遠矣。
《周論》之云似矣,然細考之,有不能無失者,請試言之。夫民生之初,固未始有禮義之文也。然自其相生養而有父子,則知有相愛之恩矣;自其相保聚而有君臣,則知有相敬之義矣。是則禮義之實,豈可謂之無哉?今曰「民生之初,父子無義,君臣無禮」,此其不知道體之言一也。red父子言義,君臣言禮,亦非是。今以此等處多,皆不暇辨也。 夫人唯其本有禮義之心也,是以凡所作爲,有所準則而知其安與不安,所謂「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者也。今曰無禮義矣,則觸情而行,從欲而動,乃其當然,無所不可,而又謂其戚然有所不寧,而後反求諸心以得所安,則未知其何所準則而知之也?此其不知道體之言二也。且人心固有禮義之實矣,然非有聖人全體此心以當君師之寄,因其有是實者而品節之,則禮義之文亦何自而能立?其品節之也,雖非彊之以其所不欲,然亦非苟狥其私意之所便也。今味蘇子之言,乃若以爲天下之人自能爲禮,而無待於聖人,又以爲人之爲禮,但求以即其所安而不論其所安之準則,則其末流之弊,必將反有至於裸袒踞肆而後已者。此又其不察事理之言也。若夫古今之變,極而必反,如晝夜之相生,寒暑之相代,乃理之當然,非人力之可爲者也。是以三代相承,有相因襲 而不得變者,有相損益而不可常者。然亦唯聖人爲能察其理之所在而因革之,是以人綱人紀得以傳之百世而無弊。不然,則亦將因其既極而横潰四出,要以趨其勢之所便,而其所變之善惡,則有不可知者矣。若周之衰,文極而弊,此當變之時也。而聖王不作,莫有能變周用夏、救僿以忠,如孔子、董生、太史之言者,是以文日益勝,禮日益繁,使常人之情有所不能堪者,於是始違則作僞以赴之。至於久而不堪之甚,則遂厭倦簡忽,而有横潰四出之患,若秦之掃除二帝、三王之迹,而專爲自恣苟簡之治。以至于今,遂有如蘇子所謂「冠婚喪祭不爲之禮,墓祭而不廟,室祭而無所」者,正坐此也。而蘇子固謂生民以來,天下未嘗一日不趨於文,即是又謂禮俗之變皆唯衆人之所自爲,而聖人之通其變者,爲無所與於其間也。且曰日趨於文矣,則又安有秦之苟簡與今之無禮,如蘇子之所病,而秦之苟簡與今之無禮,又豈爲治者真有革薄從忠之意,而故爲不文,以從唐、虞、夏、商之質,如彼之所譏者耶?其言反覆,自相矛盾,此又不察時變、不審物情之甚者也。然則有聖賢出而欲爲今日之禮者,宜奈何?曰:行夏時,乘殷輅,服周冕,樂《韶》舞,此吾夫子之言,萬世不易之通法也。今以繼周而言,則固當救之以忠,更以適時而慮,亦恐其未能遽及夫文也。亦曰躬行以率之,講學以開之,厚其實而粗品節之,使其文雖未備而不至於鄙野,大綱略舉而不至於難行,則亦庶乎其有移風易俗之漸矣。
蘇子論戰國之勢,以爲當是之時,雖有桓、文之君假仁義、挾天子以令之,其勢將有所不行。必得至誠之君子,自脩而不争, 如商、周之先王,庶幾可以服之。其爲秦計,則曰:「因秦之地,用秦之民,按兵自守,修德以來天下之民,彼將襁負其子而至,誰與共守?」此其言皆善矣。其視史遷《六國年表》之云,不啻美玉之視碔砆也。然其爲六國計,但以齊、魏之不受兵爲驗,則是不知文侯之時,秦方以戎翟見擯於中國,固未能窺兵於山東,君王后之時,秦方用遠交近攻之術,日以三晉、荆楚爲事,故爲二國者得以少安而無患。若孝公、商鞅之後,始皇、李斯之時,則如楚用子蘭、齊用后勝,召之會則會,劫之朝則朝,今日割五城,明日獻十邑,其事秦豈不甚謹而不争哉?而卒以危亡之不暇,蘇子之策,亦不足以支矣。然則宜奈何?曰:其亦彊於自治,厚於養民,博求聖賢之佐以自輔,使德之脩於己者,秦一己百,秦十己千,固守四方,@交鄰以道,使其勢出可以征而入可以守,汲汲乎以一世生民塗炭陷溺爲己任,而不專以求利於吾國爲心焉,則亦庶乎其可也。若姑以自脩者藉口,而實專主於不争以事秦,則所謂自脩者,吾恐區區之杯水,不足以救焦邑滅都之火,而所謂不争者,乃所以稔子蘭、后勝之禍也。彼孟子所以告齊、梁之君者,其本末次第之詳爲如何,而其終也,又未嘗不以無敵於天下爲效,豈若蘇子苟簡備數之言而已哉!
《始皇紀》論封建之不可復,其説雖詳,而大要直謂無故國之可因而已。嘗試考之,商、周之初,大賚所富,已皆善人,而其土地廣狹,隨時合度,無尾大外彊之患。王者世世脩德以臨之,又皆長久安寧而無倉 卒傾摇之變。是以諸侯之封,皆得傳世長久而不可動,非以有故國之助而然也。秦至無道,决無久存之理,正使采公卿之議,用淳于越之説,並建子弟,以自藩屏,不過爲陳、吴、劉、項魚肉之資,雖有故國之助,亦豈能以自安也哉?至若漢、晉之事,則或以地廣兵彊而逆節萌起,或以主昏政亂而骨肉相殘,又非以無故國之助而亡也。蘇子之考之也,其已不詳矣。至於又謂後世之封建者,舉無根之人寄之吏民之上,君民不親,一有變故,則將漂卷而去,亦與秦之郡縣何異?若使秦能寬刑薄賦,與民休息,而以郡縣治之,雖與三代比隆可也。夫以君民不親而有漂卷之患爲不異於郡縣,是固以封建爲賢於郡縣,但後世之封建不能如古之封建,故其利害無以異於郡縣耳。而又必曰以郡縣善而治之,猶可以比隆於三代,至於封建,則固以爲不可,豈封建則不可以善治,而必爲郡縣乃可以善治耶?若以無根爲慮,則吾又有以折之。夫天生蒸民,有物有則,君臣之義,根於情性之自然,非人之所能爲也。故謂之君,則必知撫其民;謂之民,則必知戴其君。如夫婦之相合,朋友之相求,既已聯而比之,則其位置名號,自足以相感而相持,不慮其不親也。如太公之於齊,伯禽之於魯,豈其有根,而康叔之於衛,又合其再世之深仇而君之,然皆傳世數十,衛乃後周數十年而始亡,豈必有根而後能久耶?至於項羽初起,即戰河北,其爲魯公,未必嘗得一日臨涖其民也。而其亡也,魯人且猶爲之城守不下,@至聞其死,然後乃降。以至彭越之 於梁,張敖之於趙,其爲君也亦暫耳,而欒布、貫高之徒争爲之死。以至漢、魏之後,則已爲郡縣久矣,而牧守有難,爲之掾屬者猶以其死捍之,是豈有根而然哉?君臣之義固如此也。若秦之時,六國彊大,誠不可以爲治。既幸有以一之矣,則宜繼續其宗祀,而分裂其土壤以封子弟功臣,使之維持參錯於其間。以義言之,既得存亡繼絶之美;以勢言之,就使有如蘇子之所病,則夫故國之助、根本之固者,又可於此一舉而兩得之,亦何爲而不可哉?但秦至無道,封建固不能待其久而相安,而爲郡縣,亦不旋踵而敗亡。蓋其利害得失之算,初不繫乎此耳。蘇子乃以其淺狹之心、狃習之見,率然而立論,固未嘗察乎天理民彝本有之常性,@而於古今之變、利害之實人所共知而易見者,亦復乖戾如此,是則不惟其窮理之學未造本原,抑其暮年精力亦有所不逮而然也。或曰:然則爲今之計,必封建而後可以爲治耶?而度其勢,亦可必行而無弊耶?曰:不必封建而後可爲治也。但論治體,則必如是,然後能公天下以爲心,而達君臣之義於天下,使其恩禮足以相及,情意足以相通,且使有國家者各自愛惜其土地人民,謹守其祖先之業以爲遺其子孫之計,而凡爲宗廟社稷之奉、什伍閭井之規、法制數度之守,亦皆得以久遠相承,而不至如今日之朝成而暮毁也。若猶病其或自恣而廢法,或彊大而難制,則雜建於郡縣之間,又使方伯連帥分而統之,察其敬上而恤下與其違禮而越法者以行慶讓之典,則曷爲而有弊耶!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七十二
懷安縣儒學訓導葉暢校
校記
共23項
「正」,原作「王」,據閩本、浙本改。
「匯」,原作「淮」,據閩本、浙本改。
「中」,《正訛》改作「下」。
「干」,浙本作「汗」。按中華書局標點本《漢書·地理志上》「餘干」作「餘汗」,應劭曰:「汗音干。」
上「淦」字,原作「塗」,據《漢書·地理志上》改。
「語」,原爲空格,據浙本補。
「入」字,原闕,據下文及《正訛》補。
「彼」,原作「後」,據萬曆本及《正訛》引《遺書》改。
「二」,原作「一」,據浙本、天順本改。
「悟」,原作「悮」,據浙本、閩本改。按《景德傳燈録》卷二八汾州大達無業國師有「得大總持,一聞千悟」之語。
「伺」,閩本、浙本作「俟」。
「甚」,閩本、浙本作「深」。
「甚」,閩本、浙本作「共」。
「破其」,浙本作「指摘」。
「端爲」,浙本作「説之」。
「説」,浙本作「意」。
「而」,浙本作「然」。
「言」,浙本作「説」。
「所」,浙本作「又」。
「仲」,浙本作「晏」。
「方」,閩本、浙本作「封」。
「且猶」,浙本作「猶且」。
「乎」,浙本作「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