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七十九
記
卧龍庵記
卧龍庵在廬山之陽,五乳峰下。予自少讀龜山先生楊公詩,見其記卧龍劉君隱居辟穀,木食澗飲,蓋已度百歲,而神清眼碧,客至輒先知之,則固已知有是庵矣。去歲,蒙恩來此,又得陳舜俞令舉《廬山記》者讀之,其言曰:「凡廬山之所以著於天下,蓋有開先之瀑布見於徐凝、李白之詩,康王之水簾見於陸羽之《茶經》,至於幽深險絶,皆有水石之美也。」此庵之西,蒼崖四立,怒瀑中瀉,大壑淵深,凛然可畏。有黄石數丈,隱映連屬在激浪中,視者眩轉,若欲蜿蜒飛舞,故名卧龍,此山水之特勝處也。於是又知其泉石之勝乃如此。間以行田,始得至焉,則庵既無有,而劉君亦不可復見,獨其泉石之勝,不可得改。然其壯偉奇特之勢,則有非陳記所能彷彿者。余既惜其出於荒堙廢壞之餘,而又幸其深阻夐絶,非車塵馬跡之所能到,儻可得擅而有也。時已上章乞解郡紱,乃捐俸錢十萬,屬西原隱者崔君嘉彦,因其舊址,縛屋數椽,以俟命下而徙居焉。既又緣名潭之義,畫漢丞相諸葛公之象,寘之堂中,而故友張敬夫嘗爲賦詩以紀其事。然庵距潭猶數百步,步亂石間,三涉澗水乃至,至又無所託足,以寓 瞻眺。或乃顛沛而反,因相其東崖,鑿石爲磴而攀緣以度。稍下,乃得巨石,横出澗中,仰翳喬木,俯瞰清流,前對飛瀑,最爲谷中勝處。遂復作亭於其上,既以爲吏民禱賽之地,而凡來遊者,亦得以彷徨徙倚,而縱目快心焉。於是歲適大侵,因牓之曰「起亭」,以爲龍之淵卧者可以起而天行矣。然予前日之請,迄今蓋已屢上,而竟未有得也。歲月飄忽,念之慨然,乃叙其作興本末而書之屋壁,來者讀之,尚有以識予之意也。淳熙庚子冬十有一月丙辰新安朱熹記。
西原庵記
予少好佳山水異甚,而自中年以來,即以病衰不克逞其志于四方。獨聞廬阜之奇秀甲天下,而畸人逸士往往徜徉於其間,意常欲一往遊焉而未暇也。前年蒙恩試郡,適在此山之陽,乃間以公家職事,得至其中。其巖壑幽深,水石奇怪,固平生所創見,而於巖壑水石之間,又得成紀崔君焉,乃信前所聞者之不誣也。君名嘉彦,字子虚,少慷慨有奇志,壯歲避地巴東三峽之間,修神農老子術。東下吴越,以耕戰之策干故相趙忠簡公,趙公是之,會去相,不果行。君自是絶迹此山,按陳令舉所述圖記,得西原庵故址于卧龍瀑水之東,築室居焉。耕田種藥,僅足以自給,而四方往來之士皆取食焉。其疾病老孤,無所與歸之人至者,亦收養之。蓋年逾七十矣,而神明筋力不少衰。予往造之,@而君不予避也,一旦爲 予道説平生,相與太息。會予結屋卧龍,以祠諸葛丞相,世蓋少識其意者,@君獨嘆曰:「此奇事也。」相爲經紀其事,以迄有成。兩年之間,相見者不知其幾,而君未嘗一言及外事,予以是益嘉君之爲人,而重歎其既老,無所復用於世也。淳熙辛丑閏月之晦,予既罷郡,來宿卧龍,君曰:「卧龍之役,夫子既書之矣,顧西原獨未有記,復能爲我書之乎?」予曰諾哉!於是悉次其説,俾刻焉。新安朱熹記。
徽州婺源縣學三先生祠記
淳熙八年春三月,婺源大夫周侯始作周、程三先生祠堂於其縣之學,而使人以書來謂熹曰:「子故吾邑之人也,蓋嘗有聞於先生之學,而既祠之南康矣。且濂溪故宅,豫章、宜春之祠,又吾子之所記也,其亦爲我言之。」熹惟三先生之道則高矣,美矣,然此婺源者,非其鄉也,非其寓也,非其所嘗遊宦之邦也。且國之祀典,未有秩焉而祀之,於禮何依,而於義何所當乎?則具以告,且謝不敢。後數月,周侯又與邑之處士李君繒及其學官弟子數十人皆以書來,曰:「惟濂溪夫子之學性諸天,誠諸己,而合乎前聖授受之統,又得河南二程先生以傳之,而其流遂及於天下,非有爵賞之勸,刑辟之威,而天下學士靡然鄉之。十數年來,雖非其鄉,非其寓,非其遊宦之國,又非有秩祀之文,而所在學官,争爲祠室,以致其尊奉之意,蓋非敢以是間乎命祀也,亦曰肖其道德之容,使學者日夕瞻望而興起焉 耳。且吾邑之人所以得聞三先生之言者,子之先君子與有力焉。今祠亦既成矣,子安得而不爲之言乎?抑先生之學,其始終本末之趣,願吾子之悉陳之,庶乎其有發也。」熹發書愀然曰:明府之教,諸君之言,其命熹以記者,熹不敢復辭矣。乃先生之學,則熹之愚,懼不足以言之也。雖然,諸君獨不觀諸濂溪之《圖》與其《書》乎?雖其簡古淵深,未易究測,然其大指,則不過語諸學者講學致思,以窮天地萬物之理,而勝其私以復焉。其施則善始於家而達之天下,其具則復古禮、變今樂,政以養民而刑以肅之也。是乃所謂伊尹之志、顔子之學,而程氏傳之以覺斯人者,而亦豈有以外乎諸君日用之間哉!顧獨未之察耳。今幸以賢大夫之力,既得以日見先生之貌象而瞻仰之,則曷若遂讀其書,求其指,以反諸身而力行之乎?已而遂書其事與其辭如此以爲記,以爲學者由是而用力焉,則庶幾乎三先生之心不墜於地,而於吾先子之志,賢大夫之意,亦可以無負矣。諸君其亦勉之哉!祠在講堂北壁下,@濂溪先生南鄉坐,明道先生、伊川先生東西鄉以侑焉。周侯名師清,玉山人,好學有文,而嘗仕於朝矣。其爲此邦,寬以撫民,禮以俟士,而所以教誨之者又如此,非今之爲吏者所能及也。秋八月癸丑縣人朱熹記。
瓊州學記
昔者聖王作民君師,設官分職,以長以治。而其教民之目,則曰父子有親,君臣有 義,夫婦有别,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蓋民有是身,則必有是五者,而不能以一日離;有是心,則必有是五者之理,而不可以一日離也。是以聖王之教,因其固有,還以道之,使不忘乎其初。然又慮其由而不知,@無以久而不壞也,則爲之擇其民之秀者,群之以學校,而聯之以師儒,開之以《詩》、《書》,而成之以禮樂。凡所以使之明是理而守之不失,傳是教而施之無窮者,蓋亦莫非因其固有而發明之,而未始有所務於外也。夫如是,是以其教易明,其學易成,而其施之之博,至於無遠之不暨,而無微之不化,此先王教化之澤所以爲盛,而非後世所能及也。
淳熙九年,瓊管帥守長樂韓侯璧既新其州之學,@而使以圖來請記,曰:「吾州在中國西南萬里炎天漲海之外,其民之能爲士者既少,幸而有之,其記誦文詞之習,又不能有以先於北方之學者,故其功名事業遂無以自白於當世,僕竊悲之。今其公堂序室則既脩矣,然尚懼其未能知所興起也,是以願有謁焉,吾子其有以振德之。」
熹竊惟國家斆學之意不爲不廣,斯人蒙化之日不爲不深,然猶有如侯之所慮者,豈前日之所以教者,未嘗導之以其身心之所固有,而徒强之以其外,@是以若彼其難與?因爲之書其所聞於古者以告之,使瓊之士知夫所以爲學者,不外於身心之所固有,而用其一日之力焉,則其德成行脩而無所疑於天下之理將無難者,而凡所謂功名 事業云者,@其本已在是矣。若彼記誦文詞之末,則本非吾事之所急,而又何足爲重輕乎?嗚呼,瓊士勉旃!「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是豈有古今之間,遠近之殊哉!侯於是邦,政多可紀,已具刻於池亭之石,因不復書。而是役之面執功程,又非侯所以屬筆之意也,亦略不論著云。是年歲在玄默攝提格冬十月庚申宣教郎、直祕閣朱熹記。
瓊州知樂亭記
瓊管在中州西南萬里鯨波浩漾之外,其長吏常以領護島中四郡填撫民夷爲職,委寄甚重。然以其險且遠也,朝廷往往不暇擇人,冒而往者,意或私有所利,固不復知所謂承流宣化爲何等事,是以其地今爲王土數百年,而舊俗未盡革,論者因鄙夷之,以爲是果不足以與中國之聲教,其人蓋深恥之而未有以雪也。淳熙八年,今帥守韓侯始以經略使察廉表行州事,而天子許之。至則爲之正田畝之籍,薄鹽米之征,教之以耕耨灌溉之法,而絀其官吏之無狀者。民業既有經矣,然後日爲陳説禮義廉恥之意,以開曉之,既又表其從化之民,以厲其不率教者。出入阡陌,勞來不怠,行之朞年,民吏浹和,俗以一變。化外黎人聞風感慕,至有願得供田税比省民者。於是侯亦自喜其政之成,而幸其民之不我違也,乃取莊生濠上之語,作「知樂」之亭於放生池上,北望觀闕於雲天縹緲之間,以爲歲時瞻佇祝延之地。且曰其使邦人士女嘉辰勝日有 所詠歌鼓舞,以自樂其得被聖化而不愧於王民也。間而以書屬予記之。予惟韓侯之於此邦,其勤至矣,不但一亭之作爲可書也,然其爲政本末之序,則於此亦有可觀者,因爲書之,以告後人。使凡居侯之位而遊於是者,必以侯之心爲心,又觀於其政而取法焉,則庶乎民生日厚,民德日新,而王化之純無遠邇矣。世豈有終不可教之民哉!
侯名璧,字廷玉,長樂人,世以清德顯云。九年冬十月庚申新安朱熹記。
漳州龍巖縣學記
漳州龍巖縣學,皇祐初年置,@其後遷徙不常,遂以廢壞,蓋三十有餘年。而丞某君某始復營建,迫代去,不克就。温陵曾君祕來嗣其職,乃因其緒而成之,凡爲屋若干楹,殿堂門廡,師生之舍,無一不具。淳熙九年某月某日,@既率其諸生以奠菜于先聖先師,而以書來求記,且曰願有教也。予聞龍巖爲縣斗辟,介於兩越之間,俗故窮陋。其爲士者,雖或負聰明樸茂之姿,而莫有開之以聖賢之學,是以自其爲縣以來,今數百年,未聞有以道義功烈顯於時者。豈其材之不足哉?殆爲吏者未有以興起之也。今二君相繼貳令於此,乃能深以興學化民爲己任,其志既美矣,而曾君又嘗從吾友石、許諸君遊,是必能誦其所聞以先後之者,此邑之士其庶幾乎!乃爲之書其本 末,而因以告其諸生曰:夫所謂聖賢之學者,非有難知難能之事也,孝弟忠信、禮義廉恥以脩其身,而求師取友、頌詩讀書以窮事物之理而已。是二端者,豈二三子之所不知不能哉?特怵迫於俯仰衣食之資而不暇顧,誘奪於場屋雕篆之習而不及爲爾。夫徇區區目前近小之利,而忘其所貴於己者,固已悖矣,况其所徇,又未必果可求也。二三子循己事而觀之,則曷若慨然反是心以求之,而一用其力於吾之所謂者乎?使吾孝弟忠信、禮義廉恥之行日篤,而身無不脩也,求師取友、頌詩讀書之趣日深,而理無不得也,則自身而家,自家而國,以達於天下,將無所處而不當,固不必求道義功烈之顯於時,而根深末茂,實大聲閎,將有自然不可揜者矣。嗚呼,是説也,曾君蓋亦嘗爲二三子言之乎?二三子其益以吾言相與勉焉!而書所謂斆學半者,又曾君所宜深念也,其亦由是而勉旃哉!十年二月甲寅新安朱熹記。
江西運司養濟院記
江南西路轉運司養濟院在隆興府城東崇和門内,轉運副使吴郡錢公某之所爲,而判官嘉禾丘公□、毗陵尤公袤之所徙也。豫章爲江西一都會,地大物衆,而四方賓旅之有事於其土者,又不絶於道路。平時通功易事,足以相生養,獨不幸一旦有疾疢,@則惸然無所歸。求藥與食,或無得焉,則轉死於溝壑者,歲不知幾何人,而有司者莫之知也。乾道九年,轉運副使吴興芮公燁始 有聞而閔焉,去之日,留私錢百萬以諉後人,稱貸貿易,收其贏以市藥物給病者。淳熙五年,判官開封趙公某復以私錢百四十萬,@買田東關羅舍,病者又得以食。@七年,錢公寔來,而芮公已爲吏部侍郎,是年春,趙公亦以吏部侍郎召。趙公知公雅意亦有樂乎此也,因亟以書來諗,公則移書芮公,請所留錢益以己資百三十萬,買田長定,而又創爲此院延慶、崇和兩門之外,使病者有以居焉。自經始至落成,若干日而就。凡爲門五間,堂三間,挾以便房,中爲丈室。@東庖西圊,左右廡各五間,廡深三尋,脩七尋有半。中設巨榻十有八,冬加障蔽,以禦風寒,暑則撤之,以渫煩鬱。胗治有工,藥石有劑,其不可療者,亦予槥櫝以葬。職掌之人,皆賦以禄,俾供厥事。又專屬僚吏,以時行視而課督之。蓋三公所捐,皆四方之聘弊不以入于家者,合之爲錢三百七十萬。所買三墅,爲田千有一百十一畝,歲入租爲穀九百八十三斛有奇。其詳則書之牘,藏之有司,而院之戒令糾禁,亦書而揭之堂上。既錢公又列其事以聞,詔下施行如章。而錢公去矣,二公踵至,周視錢公之所爲者而屢歎之,然猶以院在門關之外,懼夫病者之有所不便於醫藥也,乃相門内得故歸德佛舍之廢址而遷焉。凡增屋十有八間,并得故僧田六頃,@又市鍾陵、灌城兩墅之田七十畝,歲收穀三百餘斛、錢五萬有奇,以充入之。蓋自是以來,病而無歸者多賴以全活,不幸死者,亦瞑目而無所憾 焉。於是臺之群屬與郡吏之奔走焉者私相與謀,因文學掾黄君某述其事,來請文以記。
予時方罷浙東常平事,三復其書,而竊有愧焉。蓋崇寧之制,凡安濟坊、漏澤園之政,皆領屬常平使者,其有曠闕,非將漕主計者之憂也。今職其事者,或不能及,而五君子者,乃能汲汲乎其職之所不必爲,至出義錢以輯成之。雖其先後來去之不齊,而其閔惻之深、計慮之遠,泯然若出於一人之心而手自爲之。其制愈脩而愈密,@其惠益增而益厚,於以推廣聖朝昭天漏泉之澤於湖山數千百里之外,其意既甚美矣,而其學道愛人之效,又足以警夫職其事而不能然者以興起之,其利豈不又甚博哉!因不復辭,而爲書其本末如此,既以著夫五君子之成績而自訟以曉當世,又以告後之人,使知五君子者相爲始終十年之間,所以成此者之不易而不敢壞也。錢公又嘗奏免贛、吉麻租二千四百五十九斛,爲錢千有一百九十七萬九千有奇,@兩州之人尤歌舞之。今以祕閣脩撰知婺州事,其救饑之政,亦爲諸郡最云。淳熙十年三月甲戌宣教郎、直徽猷閣、主管台州崇道觀朱熹記。
慈教庵記
金華清江時鎬及其弟某嘗以書來曰:「吾先人之葬,東萊先生既幸哀而銘之,以告于幽矣,惟是祠堂之奉既作而未名,將無 以著先德于外者。敢請於子,何如!」予不及識時君,獨觀伯恭父之銘稱其治家嚴整,而所以教子孫者甚篤,且嘗以書爲予言之。伯恭又非輕與人者,予是以知時君之爲人,乃取晏平仲之言,名其所作曰「慈教之庵」,而君之鄉大夫潘公德鄜聞之以爲然,則爲之大書以揭焉。鎬等既刻之石,而又以請曰:「名庵而有以發乎先人之志,子則有賜於我矣。然無詞以著其實,其於久遠,懼泯没而不章也,願吾子之遂志之,將與潘公之書并刻焉,以配吾師之言,而信吾父於後世,子之賜,不愈大乎?」予不得辭,則又書本末如此以遺之。
嗚呼,君之子孫既多且材,歲時相與來拜墓下,其有以惕然不忘乎父師之訓,而益勉乎其遠者大者,則斯名之稱其實,又豈待予言之而後傳於遠哉!淳熙癸卯四月。
韶州州學濂溪先生祠記
秦漢以來,道不明於天下,而士不知所以爲學。言天者遺人而無用,@語人者不及天而無本;@專下學者不知上達而滯於形器,必上達者不務下學而溺於空虚;優於治己者或不足以及人,而隨世以就功名者,又未必自其本而推之也。夫如是,是以天理不明而人欲熾,道學不傳而異端起,人挾其私智以馳騖於一世者,不至於老死則不止,而終亦莫悟其非也。
宋興,九疑之下,舂陵之墟,有濂溪先生者作,然後天理明而道學之傳復續。蓋 有以闡夫太極、陰陽、五行之奥,@而天下之爲中正仁義者,得以知其所自來。言聖學之有要,而下學者知勝私復禮之可以馴致於上達;明天下之有本,而言治者知誠心端身之可以舉而措之於天下,其所以上接洙泗千歲之統,下啓河洛百世之傳者,脉絡分明而規摹宏遠矣。是以人欲自是有所制而不得肆,異端自是有所避而不得騁,蓋自孟氏既没,而歷選諸儒受授之次,以論其興復開創、汛掃平一之功,信未有高焉者也。
先生熙寧中嘗爲廣南東路提點刑獄公事而治於韶,洗冤澤物,其兆足以行矣,@而以病去。乾道庚寅,知州事周侯舜元仰止遺烈,慨然永懷,始作祠堂於州學講堂之東序,而以河南二程先生配焉。後十有三年,教授廖君德明至,視故祠頗已摧剥,而香火之奉亦惰弗供,乃謀增廣而作新之。明年,即其故處爲屋三楹,像設儼然,列坐有序。月旦望率諸生拜謁,歲春秋釋奠之明日,則以三獻之禮禮焉。而猶以爲未也,則又日取三先生之書以授諸生,曰:「熟讀精思而力行之,則其進而登此堂也,不異乎親炙之矣。」又明年,以書來告曰:「韶故名郡,士多愿慤,少浮華,可與進于善者,蓋有張文獻、余襄公之遺風焉。然前賢既遠,而未有先生君子之教以啓迪於其後,雖有名世大賢來官其地,亦未聞有能摳衣請業而得其學之傳者。此周侯之所爲惓惓焉者,而德明所以奉承於後而不敢怠也。今既訖事,而德明亦將終更以去矣,夫子幸而予之一言,庶幾乎有以卒成周侯之志,是亦德明之 願,而諸生之幸也。」
廖君嘗以其學講于熹者,因不獲辭,@而輒爲論著先生唱明道學之功,以視韶人,使因是而知所以用力之方,又記其作興本末如此,@使來者有考焉。淳熙十年癸卯歲五月丁卯新安朱熹記。
鄂州社稷壇記
淳熙十年春,朝奉郎、@知鄂州事新安羅侯願以書來曰:「吾州群祀之壇始在中軍寨,去年秋,通守清江劉君清之至而往謁焉,視其地褊迫洿下,燎瘗無所,不稱藩國欽崇命祀之意。且念比年郡多水旱札瘥之變,意其咎或在是,則言於州,請得度地更置如律令。已而劉君行州事,遂以屬録事參軍周明仲行視,得城東黄鶴山下廢營地一區,東西十丈,南北倍差,按《政和五禮》畫爲四壇,而屬其役事於兵馬監押趙伯烜。作治未半,而願適承乏,又屬都監王椿董之,以速其成焉。某月壇成,@東社西稷居前,東風伯、西雨師、@雷師居後少卻。壇皆三成,有壝,壝四門。前二壇趾皆方二丈五尺,崇尺二寸;後二壇趾皆方一丈六尺五寸,崇八寸。其再成方面皆殺尺,崇四分而去一。三成方殺如之,而崇不復殺。前二壝皆方四丈二尺,門六尺,間丈五尺;後二 壝皆方二丈八尺,@門五尺,間四丈九尺,其崇皆四尺。社有主,崇二尺五寸,方尺。剡其上,培其下半,@石也。南五丈,爲門三間;北二丈有奇,爲齋廬五間。繚以重垣,甃以堅甓,而植以三代之所宜木,亦既練時日,屬寮吏,脩祝號以告于神而妥之矣。則又與劉君謀,以吾子之嘗學於《禮》也,是以願請文以記之,俾後人之勿壞也。」
熹按社實山林川澤、丘陵墳衍、原隰五土之祇,而后土勾龍氏其配也。稷則專爲原隰之祇,能生五穀者,而后稷周棄氏其配也。風師,箕也;雨師,畢也。是皆著於《周禮》,領於大宗伯之官。唯社稷自天子之都至於國里通得祭,而風雨之神,@則自唐以來諸郡始得祀焉。至於雷神,則又唐制所與雨師同壇共牲而祀者也。@國朝禮文大抵多襲唐故,故今郡國祀典,自先聖先師之外,唯是五者,蓋以爲二氣之良能,天地之功用,流行於覆載之間,以育萬物而民生賴焉者,其德惟此爲尤盛。是以於其壇壝、時日之制,牲幣、器服之品,降登、饋奠之節,莫不參訂討論,著之禮象,頒下郡國,藏於禮官。有司歲舉行之,而部刺史又當以時循行,察其不如法者。蓋有國家者所以昭事明神,祈以降祥錫福于下,其勤如此。顧今之爲吏者,所知不過簿書期會之間,否則觴豆舞歌,相與放焉而不知反。其所敬畏崇飾而神事之者,非老子、釋氏之祠,則妖妄淫昏之鬼而已。其於先王之制、國家之典,所以治人事神者,曷嘗有概於其 心哉!嗚呼!人心之不正,風俗之不厚,年穀之不登,民生之不遂,其不亦以此歟?今羅侯之與劉君乃能相與汲汲乎此,非其學古愛民之志,卓然有見乎流俗見聞之表,其孰能之!顧雖不文,不足以記事實,垂久遠,然二君子過以爲嘗從俎豆之事,@不遠千里而屬筆焉,其得辭之乎?因爲書之,使以刻于麗牲之石,後有君子,@得以覽焉。羅侯方與劉君相率勸學劭農甚力,劉君又嘗請於前守李侯棫,@禁境内無得奉大洪山淫祠者,@其於教民善俗之事,力所可爲,無有不盡其心也。十一年春正月甲辰具位新安朱熹記。
建寧府崇安縣學田記
崇安縣故有學而無田,遭大夫之賢而有意於教事者,乃能縮取他費之贏,以供養士之費。其或有故而不能繼,則諸生無所仰食而往往散去。以是殿堂傾圮,齋館蕪廢,率常更十數年乃一聞弦誦之聲,然又不一二歲輒復罷去。淳熙七年,今知縣事趙侯始至而有志焉,既葺其宫廬之廢壞而一新之,則又圖所以爲飲食久遠之計者,而未知所出也。一日,視境内浮屠之籍,其絶不繼者凡五,曰中山,曰白雲,曰鳳林,曰聖曆,曰暨曆,而其田不耕者,以畝計凡若干,乃喟然而嘆曰:「吾知所以處之矣。」於是 悉取而歸之於學,蓋歲入租米二百二十斛,而士之肄業焉者,得以優游卒歲而無乏絶之慮。既而學之群士十餘人相與走予所居之山間,請文以記其事,曰:「不則懼夫後之君子莫知其所始,而或至於廢壞也。」
予惟三代盛時,自家以達於天子諸侯之國,莫不有學,而自天子之元子以至於士庶人之子,莫不入焉。則其士之廪於學官者,宜數十倍於今日。而考之禮典,未有言其費出之所自者,豈當時爲士者其家各已受田,@而其入學也有時,故得以自食其食,而不仰給於縣官也歟?至漢元、成間,乃謂孔子布衣養徒三千,而增學官弟子至不復限以員數。其後遂以用度不足,無以給之,而至於罷。夫謂三千人者聚而食於孔子之家則已妄矣,然養士之需,至以天下之力奉之而不足,則亦豈可不謂難哉?蓋自周衰,田不井授,人無常産,而爲士者尤厄於貧,反不得與爲農工商者齒。上之人乃欲聚而教之,則彼又安能終歲裹飯而學於我?是以其費雖多,而或取之經常之外,勢固有所不得已也。况今浮屠氏之説亂君臣之禮,絶父子之親,淫誣鄙詐,以敺誘一世之人,而納之於禽獸之域,固先王之法之所必誅而不以聽者也。顧乃肆然蔓衍於中國,豐屋連甍,良疇接畛,以安且飽,而莫之或禁。是雖盡逐其人,奪其所據,而悉歸之學,使吾徒之學爲忠孝者,得以無營於外而益進其業,猶恐未足以勝其邪説。况其荒墜蕪絶,偶自至此,又欲封植而永久之乎?趙侯取之,可謂務一而兩得矣。故特爲之記其本末,與其指意所出者如此,以示後之 君子,且以警夫學之諸生,使益用力乎予之所謂忠且孝者。職其事者,又當謹其出内於簿書之外,而無龠合之私焉,則庶其無負乎趙侯之教矣。
趙侯名某,@材甚高,聽訟理財,皆辦其課。@又有餘力以及此,諸使者方上其治行於朝云。@十一年春正月庚戌具位朱熹記。
衢州江山縣學景行堂記
江山縣學故有三賢堂,以祀正介先生周君穎、贈宣教郎徐君揆、逸平先生徐君存。而今知縣事金華邵侯浩又益以故諫議大夫毛公注、贈朝請郎毛公㮚,且更其扁曰「景行之堂」而狀其事,且爲書來,告曰願有記也。熹考其狀,既知五君子之學行氣節,真足以風厲當世而興起後來,讀其書,又歎邵侯所以教其人者之備,而待其人者之遠也。蓋正介之行,信於鄉而聞於朝,其立言垂訓,褒善貶惡,又皆足以爲後世法,雖其事業不得見於當年,然其所立,已不但爲一鄉之善士而已也。諫議遭時遇主,奮不顧身,排擊巨姦,奪其政柄。當是時,天下庶幾望至治焉,不幸不究其用而廢絶以死,@有志之士,至今恨之,然不特爲公恨也。至於叔縝駡賊不屈,以明官守之義;宅卿捐軀虜營,以紓君父之急,其事尤難,其節尤偉。而逸平受業程氏之門人,得諸心,成諸行,又能推其説以教人,儀刑音旨之傳,於今尤未遠也。夫以區區百里之間,而其先 賢之學行氣節,可以風厲當世而興起後來者如此,可謂盛矣。昔人之祠之也,其意豈不美哉?然得其三而遺其二,又限其目,而不使後人復有勉慕企及之思也,是則識者猶或病之。邵侯於此乃能增益而葺新之,且易其名,以致其俛焉孳孳之意,而撤其限以視,若有待於來者,是不亦教其人之備,而待其人之遠乎?嗚呼!是亦可書也已。
抑熹又嘗竊有説焉。蓋士有學有德,而後其言行有可觀;有行有言,而後其節義有可貴。此士君子立身行道次第始卒之常,而不可易者也。然人之所禀不同,而其所遭亦異,故得於身者,或無以驗其事;成於終者,或無以考其初。此論世尚友者,所以每恨全德之難,而欲擇其所從者,又不免有多岐之惑也。然則登是堂而有志夫五君子之事者,又可不知其所務之先後而循序以求之哉?邵侯讀《大學》之書,而有感於絜矩之一言,其平居論天下事而有所不平,未嘗不慨然發憤而抵掌太息也。然則其於五君子者,固已非苟知之,而亦庶幾得其所以求之之序矣。其爲此舉,夫豈偶然而已哉!因爲之識其本末,而并記此意,以視其學者云。淳熙十有二年秋八月乙丑新安朱熹記。
婺州金華縣社倉記
淳熙二年,東萊吕伯恭父自婺州來訪余於屏山之下,觀於社倉發歛之政,喟然嘆曰:「此《周官》委積之法,隋唐義廪之制也。然子之穀取之有司,而諸公之賢不易遭也,吾將歸而屬諸鄉人士友,相與糾合而 經營之。使閭里有賑恤之儲,而公家無龠合之費,不又愈乎!」然伯恭父既歸,即登朝廷,輿病還家,又不三年而卒,遂不果爲。其卒之年,浙東果大饑,予因得備數推擇,奉行荒政,按行至婺,則婺之人狼狽轉死者已籍籍矣。予因竊嘆,以爲向使伯恭父之志得行,必無今日之患。既而尚書下予所奏社倉事於諸道,募民有欲爲者聽之,民蓋多慕從者。而未幾,予亦罷歸,又不果有所爲也。是時伯恭父之門人潘君叔度感其事而深有意焉,且念其家自先大夫時已務賑恤,樂施予,歲捐金帛不勝計矣,而獨不及聞於此也,於是慨然白其大人出家穀五百斛者,爲之於金華縣婺女鄉安期里之四十有一都,歛散以時,規畫詳備,一都之人賴之,而其積之厚而施之廣,蓋未已也。一日,以書來曰:「此吾父師之志,母兄之惠,而吾子之所建,雖予幸克成之,然世俗不能不以爲疑也。子其可不爲我一言以解之乎?」予惟有生之類,莫非同體,惟君子爲無有我之私以害之,故其愛人利物之心爲無窮。特窮而在下,則禹稷之事有非其分之所得爲者。然苟其家之有餘,而推之以予鄰里鄉黨,則固吾聖人之所許,而未有害於不出其位之戒也。况叔度之爲此,特因其墳廬之所在,而近及乎十保之間,以承先志,以悦親心,以順師指。且前乎此者,又已嘗有天子之命于四方矣,而何不可之有哉?抑凡世俗之所以病乎此者,不過以王氏之青苗爲説耳。以予觀於前賢之論,而以今日之事驗之,則青苗者其立法之本意固未爲不善也,但其給之也以金而不以穀,其處之也以縣而不以鄉,其職之也以官吏而不以鄉人士君子,其行之也以聚歛亟疾 之意而不以慘怛忠利之心,是以王氏能以行於一邑而不能以行於天下。子程子嘗極論之,而卒不免於悔其已甚而有激也。予既不得辭於叔度之請,是以詳著其本末,而又附以此意。婺人蓋多叔度同門之士,必有能觀於叔度所爲之善,而無疑於青苗之説者焉,則庶幾乎其有以廣夫君師之澤,而使環地千里,永無捐瘠之民矣,豈不又甚美哉!
叔度名景憲,與伯恭父同年進士,年又長,而屈首受學無難色。師殁,守其説不懈益虔,於書無不讀,蓋深有志於當世。然以資峭直,自度不能隨世俯仰,故自中年不復求仕,而獨於此爲拳拳也。十二年歲乙巳冬十月庚戌朔。
建寧府建陽縣長灘社倉記
建陽之南,里曰招賢者三,地接順昌、甌寧之境,其陿多阻,而俗尤勁悍。往歲兵亂之餘,莨莠不盡去,小遇饑饉,輒復相挻,群起肆暴,率不數歲一發。雖尋即夷滅無噍類,然愿民良族,晷刻之間,已不勝其驚擾矣。紹興某年,歲適大侵,姦民處處群聚,飲博嘯呼,若將以踵前事者。里中大怖,里之名士魏君元履爲言於常平使者袁侯復一,得米若干斛以貸,於是物情大安,姦計自折。及秋將歛,元履又爲請得築倉長灘廐置之旁,以便輸者,且爲後日凶荒之備,毋數以煩有司。自是歲小不登,即以告而發之,如是數年,三里之人始得飽食安居,以免於震擾夷滅之禍。而公私遠近,無 不陰受其賜。蓋元履少好學,有大志,自爲布衣,而其所以及人者已如此,蒙其惠者雖知其然,而未必知其所以然也。其後元履既没,官吏之職其事者,不能勤勞恭恪如元履之爲,於是粟腐於倉,而民饑於室;或將發之,則上下請賕,爲費已不貲矣。官吏來往,又不以時,而出内之際,陰欺顯奪,無弊不有。大抵人之所得,粃糠居半,而償以精鑿,計其候伺亡失諸費,往往有過倍者。是以貸者病焉,而良民凛凛於凶歲,猶前日也。淳熙十一年,使者宋侯若水聞其事,且知邑人宣教郎周君明仲之賢,即以元履之事移書屬之,且下本臺所被某年某月某日制書,使得奉以從事。蓋歲以夏貸,而冬歛之,且收其息什之二焉。行之三年,而三里之間,人情復安如元履亡恙時。什二之收,歲以益廣。周君既以增葺其棟宇,又將稍振其餘,以漸及於傍近。蓋其惠之所及,且將日增月衍,而未知其所極也。周君以予嘗有力於此者,來請文以爲記。予與元履早同師門,遊好甚篤。既追感其陳迹,又嘉周君之能繼其事而終有成也,乃不辭而爲之説如此。則又念昔元履既爲是役,而予亦爲之於崇安,其規模大略放元履,獨歲貸收息爲小異。元履常病予不當祖荆舒聚歛之餘謀,而予亦每憂元履之粟久儲速腐,惠既狹而將不久也。講論餘日,盃酒從容,時以相訾謷而訖不能以相詘,聽者從旁抵掌觀笑,而亦不能决其孰爲是非也。及是宋侯、周君乃卒用予所請事,以成元履之志,而其效果如此,於是論者遂以予言爲得。然不知元履之言雖疏,而其忠厚懇惻之意,藹然有三代王政之餘風,豈予一時苟以便事之説所能及哉!當時之争,蓋予之所以 爲戲,而後日之請,所以必曰息有年數以免者,則猶以不忘吾友之遺教也。因并書之,以視後人,使於元履當日之心有以得之,則於宋侯、周君今日之法有以守而不壞矣。
元履名掞之,嘗以布衣召見,天子悦其對,即日除太學録。尋以數論事,不得久居中,既而天子思復召用之,則元履既卒矣。上爲悵然久之,詔有司特贈直祕閣云。十三年七月辛卯新安朱熹記。
建寧府建陽縣大闡社倉記
招賢里大闡羅漢院之社倉,新候官大夫周君某之所爲,而長灘之别貯也。始,祕閣魏君之築倉於長灘,非擇其地而處之也,因其船粟之委於是而藏焉耳。故倉之所在,極里之東北,而距西南之境遠或若干里,貸者多不便之。而是時率常數歲乃一往來,則猶未甚以爲苦也。淳熙甲辰,周君始以常平使者宋公之檄,司其發歛之政,而以歲貸收息之令從事。既爲之,更定要束,搜剔蠧弊而以時頒焉。民已悦於受賜矣,周君因益問以因革之宜,而有以道里不均之説告者,且曰:「自今以往,一歲而往來者再,則其勞佚之相絶,又非前日比矣。」周君於是白之宋公,而更爲此倉,以適遠近之中,且令西南境之受粟者即而輸焉。來歲遂以遠近分土,使各集于其所以待命,民既歲得飽食,而又無獨遠甚勞之患,於是咸德周君,而相率來請文,以記其成。昔予讀《周禮》旅師、遺人之官,觀其頒歛之疏數,委積之遠邇,所以爲之制數者,甚詳且密,未嘗不嘆古之聖人既竭心思,而繼之以不忍人之政,其不可及乃如此。及今而以是 倉之役觀之,則彼其詳且密者,亦安知其不有待於歷時之久,得人之多,而後乃至於此耶!因爲之記其本末,以爲後之君子,或將有考於斯焉。
周君字居晦,好讀書,有志當世之務,吏事亦精敏絶人,不但此爲可書也。倉凡二間,高若干尺,廣若干尺,深若干尺。始作以某年某月某日,越某月某日成。用工若干,錢若干,佐之者里之人某也。十三年丙午歲七月甲午新安朱熹記。
邵武軍學丞相隴西李公祠記
建炎丞相隴西李公,邵武人也。少有大志,自爲小官,即切切然以天下事爲己憂。宣和初,一日大水猝至,幾冒都城,人莫能究其所自來,相與震懼,而無有敢以爲言者。公時適爲左史,以爲此夷狄兵戎之象也,不可以不戒,亟上疏言之,遂以謫去。數歲,乃得召還,則虜騎已入塞而長驅向闕矣。公復慨然圖上内禪之策,誠意感通,言未及發,而大計已决。虜圍既迫,群小方謀挾至尊犯不測爲幸免計,公又獨扣殿陛,力陳大義,得復城守,以退虜兵。然自是以來,割地講和之議遂起,公又再謫,而大事去矣。光堯太上皇帝受命中興,疇咨人望,首召公爲宰相。公亦痛念國家非常之變,日夜圖回,所以脩政事、攘夷狄者,本末甚備。蓋方誅僭逆,以正人心,而建遣張所撫河北,傅亮收河東,宗澤守京城,遂將益據形便,大明紀律,以示必守中原,@必還兩宫之勢,而小人有害公者,遂三謫以去而不復 還矣。淳熙丙午,距公去相適六十年,而永嘉徐君元德命教此邦,謂公之忠義籌略,海内有志之士莫不誦而傳之,顧其鄉人子弟乃無有能道其萬一而興起焉者,於是闢講堂之東,@肖公之象而立祠焉。四月吉日,合郡吏率諸生進拜跪奠,妥侑如法,已事而以書來,屬熹記之。
熹惟天下之義,莫大於君臣。其所以纏綿固結而不可解者,是皆生於人心之本然,而非有所待於外也。然而世衰俗薄,學廢不講,則雖其中心之所固有,@亦且淪胥陷溺,而爲全軀保妻子之計,以後其君者,往往接迹於當世。有能奮然拔起於其間,如李公之爲人,知有君父而不知有其身,知天下之有安危而不知其身之有禍福,雖以讒間竄斥,屢瀕九死,而其愛君憂國之志,@終有不可得而奪者,是亦可謂一世之偉人矣。
徐君之祠之也,非其志之所好,@學之所講有在於是,則亦孰能及之哉!故熹喜聞其事,而樂推其説,以告郡之學者。雖病且衰而不自知,其感慨發憤,猶復誤有平日之壯心也。十二月癸巳宣教郎、直徽猷閣、主管華州雲臺觀朱熹記。
衡州石鼓書院記
衡州石鼓山據烝、湘之會,江流環帶,最爲一郡佳處。故有書院,起唐元和間,州人李寬之所爲。至國初時,嘗賜敕額。其 後乃復稍徙而東,以爲州學,則書院之迹,於此遂廢而不復脩矣。淳熙十二年,部使者東陽潘侯畤德鄜始因舊址列屋數間,牓以故額,將以俟四方之士有志於學而不屑於課試之業者居之,未竟而去。今使者成都宋侯若水子淵又因其故而益廣之,别建重屋,以奉先聖先師之象,且摹國子監及本道諸州印書若干種若干卷,而俾郡縣擇遣脩士以充入之。蓋連帥林侯栗、諸使者蘇侯詡、管侯鑑、衡守薛侯伯宣,皆奉金齎、割公田以佐其役,踰年而後落其成焉。於是宋侯以書來曰:「願記其實,以詔後人,且有以幸教其學者,則所望也。」
予惟前代庠序之教不脩,士病無所於學,往往相與擇勝地,立精舍,以爲群居講習之所,而爲政者乃或就而褒表之,若此山,若嶽麓,若白鹿洞之類是也。逮至本朝慶曆、熙寧之盛,學校之官遂徧天下,而前日處士之廬無所用,則其舊迹之蕪廢,亦其勢然也。不有好古圖舊之賢,孰能謹而存之哉?抑今郡縣之學官,置博士弟子員,皆未嘗考其德行道藝之素。其所受授,又皆世俗之書,進取之業,使人見利而不見義。士之有志於爲己者,蓋羞言之,是以常欲别求燕閒清曠之地,以共講其所聞而不可得。此二公所以慨然發憤於斯役而不敢憚其煩,蓋非獨不忍其舊迹之蕪廢而已也。故特爲之記其本末,以告來者,使知二公之志所以然者,而毋以今日學校科舉之意亂焉。又以風曉在位,使知今日學校科舉之教,其害將有不可勝言者,不可以是爲適然而莫之救也。若諸生之所以學而非若今人之所謂,則昔者吾友張子敬夫所以記夫嶽麓者,語之詳矣。顧於下學之功有所未究, 是以誦其言者,不知所以從事之方,而無以蹈其實。然今亦何以他求爲哉?亦曰養其全於未發之前,察其幾於將發之際,善則擴而充之,惡則克而去之,其如此而已矣,又何俟於予言哉!十四年丁未歲夏四月朔新安朱熹記。
漳州州學東溪先生高公祠記
孟子曰:「聖人,百世之師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聞柳下惠之風者,鄙夫寬,薄夫敦。奮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聞者莫不興起也。」夫孟子之於二子,其論之詳矣,雖或以爲聖之清,或以爲聖之和,然又嘗病其隘與不恭,且以其道不同於孔子而不願學也。及其一旦慨然發爲此論,乃以百世之師歸之,而孔子反不與焉,何哉?孔子道大德中而無迹,故學之者没身鑽仰而不足;二子志潔行高而迹著,故慕之者一日感慨而有餘也。然則二子之功誠不爲小,而孟子之意其亦可知也已。
臨漳有東溪先生高公者,名登,字彦先。靖康間遊太學,與陳公少陽伏闕拜疏以誅六賊、留种李爲請。用事者欲兵之,不爲動也。紹興初,召至政事堂,又與宰相秦檜論不合,去爲静江府古縣令,有異政。帥守希檜意,捃其過以屬吏。會帥亦以讒死獄中,乃得釋。被檄試進士潮州,使諸生論直言不聞之可畏,策閩、浙水沴之所繇,而遂投檄以歸。檜聞大怒,奪官徙容州。公學博行高,議論慷慨,口講指畫,終日滚滚,無非忠臣孝子之言、捨生取義之意,聞者凛然,魄動神竦。其在古縣,學者已争歸之, 至是,其徒又益盛。屬疾,自作埋銘,召所與遊及諸生訣别,正坐拱手,奮髯張目而逝。@嗚呼,是亦可謂一世之人豪矣!雖其所學所行未盡合於孔子,然其志行之卓然,亦足以爲賢者之清,而使百世之下聞其風者,有廉頑立懦之操,則其有功於世教,豈可與夫隱忍回互以濟其私,而自託於孔子之中行者同日而語哉!公没之後二十餘年,@延平田君澹爲郡博士,乃始求其遺文,刻之方版。又肖公像而奉祠之,以風厲其學者。間因郡人王君遇來求文以爲記,屬予病,未及爲而田君去。今太守永嘉林侯元仲至,則又與王君更以書來督趣不置。予惟高公孤高之節既如彼,而諸賢崇立之志又如此,則予文之陋,誠不宜久以疾病爲解,强起書之,辭不逮意。林侯試爲刻之,陷置祠壁,漳之學子,與凡四方之士往來而有事於此者讀之,果能有所感慨而興起乎哉?淳熙丁未秋九月甲寅新安朱熹記。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七十九
懷安縣儒學訓導葉暢校
校記
共47項
「造」,淳熙本作「見」。
「世」、「者」,浙本無此二字。
「講堂北壁」,浙本作「大成殿之某序」。
「由」,淳熙本作「猶」。
「璧」,淳熙本作「字廷玉」。
「徒强」,淳熙本作「强徙」。
「云」,淳熙本作「之末」。
「皇祐初」三字,原爲一字墨丁,據《永樂大典》卷二一九八四引補。
「某日」,淳熙本作「望日」。
「疢」,淳熙本作「疚」。
「開封」,淳熙本作「某國」。
此句下,淳熙本有小注云「初作於是,又賦粟焉」。
「丈」,淳熙本作「大」。
「六」,浙本作「十」。
「其制愈脩」至「而益厚」二句,淳熙本作「使一方之病者得不浪死,而死者得無失於葬埋」。
下「千」字,原作「十」,據浙本、淳熙本改。
「而」下,淳熙本有「天」字。
「而」下,淳熙本有「人」字。
「奥」,原作「與」,據浙本改。
「兆」,淳熙本作「志」。
「獲」,淳熙本、閩本、浙本作「復」。
「又」,原作「文」,據淳熙本、浙本改。
「壇」上,淳熙本有「風雨」二字。
「奉」,淳熙本作「散」。
「某月」,淳熙本作「二月朔」。
「西」字,原闕,據淳熙本、閩本、浙本補。「雨」下,上述各本無「師」字。
上「二」字,原作「三」,據閩本、浙本改。
「培」,原作「倍」,據淳熙本、閩本、浙本改。
「神」,淳熙本作「師」。
「共」,淳熙本作「若」。
「從」下,淳熙本有「事」字。
「有」,淳熙本作「之」。
「棫」,淳熙本作「 」。
「祠」,淳熙本、浙本作「祀」。
「具位」,淳熙本作「宣教郎直徽猷閣主管台州崇道觀」。
「其」,淳熙本、浙本作「之」。
「某」,淳熙本作「彦繩」。
「皆」,淳熙本作「能」。
「諸」,淳熙本作「部」。
「絶」,浙本作「絀」。
「守」,淳熙本作「争」。
「講堂之東」,淳熙本作「學官之廡」。
「所」下原有「以」字,據淳熙本、浙本删。
「而」,原作「以」,據淳熙本、閩本、浙本改。
「好」,淳熙本作「存」。
「目」,原作「自」,據浙本改。
「二」,浙本作「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