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二十六
書red 時事出處
與史丞相劄子
熹申謝常禮,已具公函,候問勤誠,又見前幅,不敢復有陳及,以慁鈞聽。唯其愚賤之鄙懷,則有不得不爲執事言者:熹伏自頃者誤蒙陶鑄,懇辭不獲,不敢屢瀆朝聽,即已力疾上道,來見吏民。違負初心,已積慚憤,而閑放之久,驟嬰吏役,觸事迷塞,復有血指汗顔之羞。加之伉拙有素,不能俯仰流俗,雖欲抑而爲之,念已不入時宜,輒復慨然自廢。計此孤危,竊恐未敢告去之間,已不免於彈射之禍矣。在熹愚賤,不足深惜。所可惜者,明公薦延海内名士,今無得立於朝者,甚或重遭詆毁,被以惡名而去。若又以熹之故重爲門牆之辱,則於私義誠有所不敢安者。切望鈞慈,早賜垂念,使得先駭機之未發,而奉其不肖之身以歸老於故丘,則明公之賜之厚,又百倍於前日之所蒙矣。冒昧威尊,伏增恐懼。至於病衰目暗,作字草略,并冀寬度有以亮之。幸甚幸甚。
與王樞密劄子
熹申謝常禮,已具公函,候問勤誠,又見前幅,不敢復有陳及,以慁鈞聽。唯其區區之鄙懷,則有不得不爲執事言者:熹伏自鉛山拜領鈞翰之賜,開譬詳悉,愛念良厚,遂不敢復請,謹已力疾來見吏民。違負初心,已積慚憤,而閑放之久,遽從吏役,觸事迷塞,復有血指汗顔之羞。加之伉拙有素,不能俯仰流俗,雖欲抑而爲之,念已不入時宜,不忍徒變所守,輒復慨然自廢。計此孤危,竊恐未及引去之間,而已有或擊之者。雖欲夙夜究心,詢求民瘼,爲此一方除深錮之害、興久遠之利,以副聖上特達之知、群公薦寵之意,亦不可得矣。有少文字,託潘郎中、袁寺丞面禀。若蒙矜念,早賜宛轉,使得先駭機之未發而去之,則熹之受賜又不啻前日之所蒙矣。冒瀆威尊,伏深戰栗。病衰目暗,字畫不謹,并乞矜恕。
與袁寺丞書
熹失計此來,無可言者。初若稍可支吾,亦不敢必爲去計。今内則精神昏憒,兩目生花,白晝對人,往往坐睡,而省閲文案、簽書決遣之際爲尤甚。此一當去也。外則財用耗竭,支遣不行,性本踈拙,不能稽考收拾,恐更一二月,轉見狼狽。此二當去也。至於刑獄,最是重事,而一經監司何問,官吏便欲望風希旨,變異情節,@則是此 事亦復不得自專。此三當去也。鄙性伉直,不能俯仰,所以忍飢杜門,不敢萌仕進意。今行年五十,乃復變其所守,爲此睢盱,以求苟免於譴辱,中夜思之,既以自愧,@而當其俯仰之時,大悶不聊,@深恐不能自抑而忽發其狂疾。此四當去也。到官兩月,思歸之情不能自閟,往往無日不發於言語書問之間。官吏知之,亦不復以尊重難危見期。所以號令不行,財賦不辦,而熹以一身孤客於此,擕小兒外甥在此,@無婦女看當,@無日不病。熹時又須自視問其醫藥,@家中碎小,想見無人收拾,亦復不成模樣。業已不爲久計,@又不容復往般取,以耗公家。此五當去也。蒙喻作書從班言路諸公,此非所憚。@但初意只一二月間便去,故不能虚爲此以違素心。今既不能得去,又有所奏請事勢須關白,已不免作書與之。但言語拙直,不能婉順其間,未必不有觸其忌諱者。或反以速其抨彈,亦不可知。@此六當去也。向來閑中私竊有所論著,自謂庶幾可以傳前聖之心、開後學之耳目,實非細事。今既來此,無復功夫可以向此,而衰困澌盡,與死爲鄰,萬一溘然於此,則此事遂成千古之恨,非獨熹不瞑目而已也。此七當去也。
當去之事,略數之有此七條,其他曲 折,不暇徧舉。熹亦已有書懇諸公丐祠,@然又不敢盡言此意,只告尊兄力爲一言,使必從所請,@乃千萬之幸。大抵自度材力事勢,祠廟之外,不選甚差遣都做不得。@小即小狼狽,大即大狼狽,遠即遠狼狽,近即近狼狽。諸公儻相哀憐,必欲扶持而全安之,豈應使至此極耶?幸以此意極力盡言,使不至於再請,以煩尊聽,則大善。不然,繼此亦須有請。但恐前所陳者忽有一事不恰好,則諸公雖欲曲相維持,亦無所用其力耳。
與曹晉叔書
熹此既多病,而郡中窘闕,外縣廢壞,本初不爲久計,不欲深料理,今決不容久安。前月末已上祠請,度更半月必有報。萬一不遂,不免再請,以必得爲期耳。學中時到,今已漸有能致思者,但恨非久客,不能盡所以告語之意。廬阜亦唯三峽、玉淵爲最勝,然暫遊不欸,賓從猥多,不無勞擾,亦不敢數出也。作官不好,相此可見:山亦不可得遊,而况其他乎!谷簾遠,未能至,但飲其水信佳,恨遠不能奉寄以助甘旨之奉耳。趙丞書掩已附的便。渠前日遣人來,有書,今却附納。直卿已歸,所與之書亦回納也。周子一册二圖已就,令内去。又一本寄伯謨,不及别書。便中承書,甚慰意也。子澄近到此,相聚甚樂,謾知之。
與楊教授書
熹昨日面懇寢罷鏤板事,未蒙深察。竊自愧恨誠意不孚,言語不足以取信於左右,欲遂息默,則事有利害,不容但已,須至再有塵瀆。蓋兹事之不可者四,而長者之未喻區區之心者一。此書雖多前賢之説,而其去取盡出鄙見,未必中理,或誤後人。此不可之一也。政使可傳,而脩改未定,其未滿鄙意者尚多。今日流傳既廣,即將來蓋棺之後,定本雖出,恐終不免彼此異同,爲熹終身之恨。此其不可之二也。忝爲長吏於此,而使同官用學糧錢刻己所著之書,内則有朋友之譙責,外則有世俗之譏嘲,雖非本心,豈容自辨?又况孤危之蹤,無故常招吻脣,今乃自作此事,使不相悦者得以爲的而射之,不唯其啾喧呫囁使人厭聞,甚或緝以成罪,亦非難事。政如頃年魏安行刻程尚書《論語》,乃至坐贓論,此不遠之鍳。此其不可之三也。近聞婺源有人刻熹《西銘》等説,方此移書毁之。書行未幾,遽自爲此,彼之聞者,豈不怪笑?其被毁者,豈不怨怒?此又使熹重得罪於鄉黨宗族。此其不可之四也。
昨日蓋嘗以此爲懇,而執事不深曉,直以熹爲謬爲謙遜者。熹之不得已而爲此書,其不遜甚矣。正以非其一時苟作之文,是以謹之重之而不敢輕出。而平日每見朋友輕出其未成之書,使人摹印流傳而不之禁者,未嘗不病其自任之不重而自期之不遠也。區區於此實有廣己造大之羞,而執事者反謂其謬爲謙遜,而爲此不情之語,其不相察亦甚矣。
愚意迫切,不得不力懇於左右,幸辱矜照,一言罷之。其所已刻者,熹請得以私錢奉贖毁去,而其已置之版,却得面議,别刻一書,以成仁者開廣道術之意,自不失爲善事。不審尊意以爲如何?專此布露,切冀痛察。
與臺端書
熹未見顔色,比輒妄以名姓自通,方以僭瀆自咎,乃蒙教答,又枉手帖之誨。降屈威重,謀及踈遠,此古人之事,而執事者行之,甚盛甚盛。顧熹之愚不足以當之,然敢無詞以對?
蓋嘗竊謂欲起膏肓之疾者,必攻其受病之處,而其用功之緩速、制藥之寒温,又有不可以頃刻毫釐差者。今天下之病在膏肓者久矣,夫人而能知之,夫人而欲言之,顧以不當其任,則雖欲一效其伎而無所施耳。乃者天子以執事有廉靖貞孤之操,擢寘諫垣,納用其言,屏去姦惡,皆所謂膏肓之餘證。海内有志之士,知上之心蓋已深悟隱疾之在躬,而欲假執事之藥以去之也,又知執事之心所以姑從事於此者,蓋亦以爲之兆耳。其必將有以譴之,則夫所謂病本者可去無疑也。然而側聽累月,未有所聞,則又懼夫二竪子者知良醫之傷己,而先爲術以去之,以是憂疑,不知所定。尚幸聖心堅定,不入其言而又進執事於臺端之重,是必君臣之間已有一定之計,足以少慰士大夫心。然熹之愚竊獨私憂過計,意夫姦賊窺見端倪,則其所以自爲謀者,必將愈深愈切,而有先執事以發其機者。不審執事何以處之?蓋伐木而翦其枝葉,不若斧其 根;壅水而捍其波流,不若塞其源;鳴金鼓、耀戈甲而譟呼以逐虎,不若乘其方睡而斃之之速也。今執事則既撼而覺之矣,又猶欲緩視徐趨,以當其虓怒決裂之勢,熹竊爲執事者危之也。然此等小人有生以來,自朝至暮,無非罪惡,不可殫數。且又人主素以倡優奴僕畜之,初不責其名檢,@而間者議臣乃復抉擿苛細而一一以陳之,其不納則宜矣。唯其日侍燕閑,逢迎縱臾,使人主之心恬於逸欲,而法家拂士之言不得以進;狃於卑近,而正大久遠之計不得以聞。賄賂公行,姦邪堵立,蓋凡所以爲天下國家之綱紀者,日傾月壞,而上下相蒙,莫敢以告,是則此一二人之罪所以上通於天,而深爲今日膏肓之病者。執事誠能聲此爲罪,揚于王庭,深贊聖主去邪勿疑之志,又引同列之賢,合謀并力以決去之,則天下膏肓之病者庶幾其可去矣。太平萬歲,熹雖不武,尚能爲執事誦之,不識執事亦有意乎?
熹比因三月九日指揮,已略爲明主言之矣。顧踈賤之言未足取信,而或以取戾,謹已束裝,恭俟嚴譴。惟執事者毋以爲戒而亟深圖之,@則天下幸甚。亟遣此人專此布禀,交淺言深,分踈禮簡,蓋區區之心深以古人之事望於執事,而不復以世俗之常態自疑,伏惟深察。然此書也,一讀焉而采其意,然後削而投之火中,不足爲外人道也。引領臺寺,不勝拳拳。
小貼子
此事所繫不輕,其成否不可必,但義所當爲,有不得而避者,願早決計。萬一不濟,此心固無負於幽明,四方忠義之士必有聞風而興起者。直言日聞,聖主之心終必感寤矣。葵藿野心,言及於此,不勝憤激痛恨之至。
與皇甫帥書
似聞戎車將有湖廣之役,不審定以何日戒塗?伏計運籌決勝自有成算,踈遠不當僭有所陳。然慕用之私懷不自已,輒效其愚,惟高明裁之。
熹生長閩中,又嘗試吏泉、漳之間,其地密邇江西頃歲山寇出没之處。紹興十八九年間,朝廷屢遣重兵,卒不得志,甚者至於敗衂,狼狽不還。及後專委陳太尉敏招募土兵而後克之,所謂左翼軍者是也。蓋此輩初無行陳部伍,憑恃險阻,跳踉山谷之間,正得用其長技,而官軍乃以堂堂之陳當之,地形兵勢,凡彼之所長者皆我之所短,是以每戰而每不勝也。近年茶寇形勢正亦如此,所以江西官兵屢爲所敗,而卒以摧鋒敢死之兵困之,此往事之明驗也。竊計今日湖廣之寇正亦類此,熹願太尉養威持重,擇形勝之地,堅壁以待之,而廣募土人鄉兵,厚其金帛,結以恩意,使之出入山林,上下溪谷,以與此獠從事,則彼之長技正與賊同,又倚太尉之威聲,以順討逆,彼假息遊魂之衆,亦將何所逃其命哉?
熹書生也,輒語兵事,近於僭率而可 笑。然私心惓惓,竊恐太尉不勝忠義奮發之心,直欲以輕兵鋭進,深窮巢穴,草薙而禽獮之,則非計之得也。大率東南形勢絶與西北不同,願更博訪而審度之,以圖萬全之功,則區區之望也。仰恃知照,敢布陳之,以竢采擇。惟不以其狂妄畏怯而鄙棄之,則幸甚幸甚。
與王漕劄子
熹輒布誠悃,仰瀆台聽:熹比蒙聖恩,誤膺郡寄,懇辭弗獲,亦既視事。唯是小邦民貧財匱,歲必乏數月之糧,熹到任以來,官兵廪給全無顆粒可以支遣。究原其弊,緣本軍三邑所管苗米止四萬六千餘石,每年科撥起四萬外,餘米亦係使臺盡數刷發,如此則本軍將何所取以供用度?較之旁郡,如饒、池州,皆有存留贍用官兵米數,獨本軍先來,有失申請存留支遣。况今來除上供已起外,自餘未發米數,係諸縣先因旱澇,有逃移死亡及零殘拖欠無户可催之數,縱有催到,非惟不多,又且累政隨即借兑,目今虚掛欠籍。用敢輒拜公牘,冒浼控告,欲乞台慈仰體邇者聖詔丁寧之意,計盈虚,通有無,將淳熙三年、四年、五年未起零殘之數悉從蠲免。繼自今以往,亦乞存留以爲贍用官兵之費。高明必有以矜憐之。與其留腐倉庾,終爲後人之妄費,孰若使千里並受其賜,而民力不至於重困耶?惟執事圖之。干冒台嚴,不勝恐悚。
與顔提舉劄子
熹昨者輒以撥米,干冒台聽,仰荷矜 憐,俯從所請。然顒俟久之,未蒙明文行下。今復專人具禀,欲乞台慈特照舊例,早賜開允,不勝幸甚。復有少禀:本軍米斛舊來多就建康交納,近一兩年忽蒙使臺改撥入都,不唯小郡頓增水脚之費,無所從出,而舟船艱得,裝發遲緩,盤剥留滯,耗折百端,於事有甚不便者。今亦有狀申禀,乞賜台旨,只令赴建康府交納。儻蒙垂念,不勝厚幸。
與顔提舉劄子
熹不揆踈遠疵賤之跡,自到任來,數以職事仰干台聽,例蒙矜照,感幸已深。惟是至今未被明文行下,竊與一郡官吏軍民同切翹跂,以俟嘉命。今此又有所禀,仰祈恩施,内循進越,不勝恐悚。熹昨以星子一縣税錢偏重,奏乞蠲减,亦已具申聞矣。今聞睿旨已下使臺,竊惟聖天子明目達聰之意,雖不間於芻蕘,至於其所決然取信而亡疑,則在明使者之一言耳。欲望台慈,早賜垂念,遣吏核實,具以上聞,使一方疲瘁遺氓速霑仁聖之休澤,不勝幸甚。至於前請,亦乞始終大賜,以慰顒顒之望。千萬幸甚幸甚。
與顔提舉劄子
熹瞻望使臺,無由伏謁,傾仰不自勝。長至節臨,又不獲奉觴群吏之後,尤切馳情,已具公牘脩慶。竊惟清名重德,士論所歸,履兹剛長之辰,固不待祝而諸福朋來也。熹昨者使還,@蒙賜手教,復以標準新 圖魯公墓帖爲貺,尤荷不鄙之意。前此因遣牙吏部綱,嘗具禀劄,略陳固陋,計今當已徹聽聞矣。恐或未安,更望垂誨,幸甚幸甚。撥米二事,仰荷台念,感激尤深。蠲租之請,亦當已蒙施行矣。區區衰拙,不堪爲吏,强顔於此,百事隤廢。若非明使者矜而容之,種種假借,久已罪去矣。復有少懇,别紙布之,伏乞台照。
與顔提舉劄子
熹復有少禀:敝郡今秋少雨,晚田多旱,除星子、都昌多是早田,被災處少,唯有建昌一縣晚田數多,前此失於訪問,遂速檢放之限。近因遣佐官行縣,乃知其實,則又不容坐視,已具奏聞及申使司,而熹已具狀申省自劾矣。見亦一面遣官行視,俟見分數,當復具申使司,得賜矜從,略與减放,不勝幸甚。星子王令老成篤實,邑人甚愛之,同官中如其比者蓋少也。小郡荒凉,人材衰乏,同官中可任者不過三數人,其間又有有才而過當,其他則又難言。所以凡事費力,不能滿人意。誠無心顔久尸榮禄,自劾之請既上,即束裝以俟罷遣矣。每荷垂念,故敢并及之。
與執政劄子red 己亥冬
熹昨以疾病侵凌,不堪吏責,屢以祠官之請冒瀆朝聽。伏蒙鈞慈垂念,未忍棄捐,不惟發教下臨,慰藉勤懇,至於士友之間,傳道所以誨飭存撫之意,又諄諄焉。自惟疵賤,何以堪之?感激之心,無以爲喻。自是遂欲勉竭駑頓,冀以仰答恩私。意謂 姑使上不得罪於朝廷,下不得罪於百姓,則亦可以少延時月,徐罄前懇。而山野愚瞢,不能斟酌事宜,近因屬縣旱傷失於檢放,加以催科不無追擾,遂致人户流移,怨讟蠭起。仰惟朝寄,本以爲民,俯循素心亦期及物,今乃一舉而兩失之。日夕憂愧,疾病益侵,勢恐不堪復加勉彊,不得不早爲計,謹已具申都省。欲望鈞慈,特與敷奏,絀削罷遣,以謝無告之民。熹雖飯疏没齒,何敢有怨?或蒙矜憐,曲加全護,使其仍得祠官之禄以終餘年,則其幸抑又甚矣。干冒崇嚴,不勝戰栗。
與丞相劄子
熹輒有危懇,仰干洪造:熹昨蒙誤恩,畀以符竹,自度踈野,不堪委寄,累辭不獲,黽俛就事,今十閲月矣。惟念君相所以眷顧使令之意,不敢不竭駑頓以圖報稱。而材力有限,疾病相仍,形苦心勞,卒無善狀,政荒財匱,歲惡民流。自去秋以來,知舊往來涉其境者,問於道塗,黄童白叟無不愁歎蹙頞,或苦其刑政之苛,或病其征賦之重,以至流聞遠邇,亦莫不然,貽書譙責、提耳告戒者殆無虚日。以故去冬嘗以公狀申省自劾,又以劄目哀鳴,冀得早蒙敷奏,亟賜罷免。而鈞慈含覆,未遽矜從。踈遠賤微,何敢固必?謹以抑心自强,祗服官次,不敢復有所言矣。而一二月來,國言愈甚,士友之責愈深,使人日夕憂惶,不知所以自處。夫爲政而不宜於民,爲所厭苦至於如此,誠無心可居官府,無顔可食俸禄,不免復冒威嚴,再有陳請。而又竊惟某官終欲曲賜保全,不忍以其罪戾之跡聞于天聽,故 於公劄更不敢其述如上曲折。儻蒙陶鎔,得以病免,其何幸如之!仰瀆高明,俯伏俟罪。
與丞相别紙
熹區區愚懇,已具前幅,復不自量,輒有踰涯之請。忘其罪戾,敢私言之:熹愚昧之資,少即踈懶,書史之外,酷好山水。今以某官造化之力,乃得爲吏廬阜之下。其丘林泉石,號爲東南最殊勝處,固已私愜所願。而去歲勞農山間,又得所謂白鹿洞者,溪山邃密,林趣茂美,尤有幽絶之致。熹惟是雖遐僻,而實先朝所嘗留意,不當廢墜至於如此,乃即其處復立七架小屋五間,亦已具狀申省矣。因竊妄意以爲朝廷戃欲復脩廢官,以闡祖宗崇儒右文之化,則熹雖不肖,請得充備洞主之員,將與一二學徒讀書講道於其間,庶幾上有以副知遇使令之意,下有以遂其平生之懷。若復更蒙矜憐,假之稍廪,略如祠官之入,則在熹又爲過望,而於州縣亦不甚至有糜耗。顧以事體希闊,言之若草野而倨侮者,是以不敢輒具公狀申聞。帷冀鈞慈,深察愚悃,都俞之暇,因事及之。萬一可從,則熹之受賜爲不淺矣。狂妄之罪,亦惟有以寬之。
與王樞使劄子
熹不避狂僭瀆尊之罪,復有迫切之懇,須盡布陳:熹素愚昧,不曉物情,加以閒散日久,尤不諳悉吏事。至此將及一年,凡所施爲,雖不敢不竭愚慮,而所見乖謬,動失民和,四方士友貽書見責者,積於几閣不知 其幾,而前件陳克己者尤其詳盡。其間歷數繆政,無一可者。迹其所聞,皆有實狀。區區鄙劣,亦豈不欲痛自矯厲,以補前愆?而精力凋殘,已有所不能及者矣。竊以爲此非姦民猾吏流言飛文之書,乃出於相愛慕來問學之口,尤足取信,故敢冒昧繳連陳獻。若蒙鈞念得以徧呈東府兩公,庶幾有以察熹前言之非妄者,早爲開陳,亟賜罷免,或如前兩劄所請者,則熹猶可以不重得罪於此民,而此邦之人猶可以安其生業,而免於流亡死徙之患,不勝幸甚。干犯頻仍,伏紙尤增隕越。
與丞相劄子
熹仰恃知照,忘其罪戾,猶復别有私懇,輒以仰干鈞聽:熹近因尋訪得白鹿洞故基,稍加興葺,已具曲折上之尚書矣。今以罪戾,義當自屏,而狂妄進越,猶欲並緣此事輒有私請。蓋熹前幅所懇二端,竊計必有一遂,若直蒙賜以罷免,則固無復敢有所言,若以洪私曲被,使得復備祠官之列,則熹竊願丞相特爲敷奏,舉先朝之故事,脩洞主之廢官,使熹得備執經焉,而其禄賜略比於祠官,則熹之榮幸甚矣。蓋與其使之以崇奉異教之香火爲名,而無事以坐食,不若脩祖宗之令典,使之以文學禮義爲官而食其食之爲美也。熹遠外之蹤,率易及此,誠有草野倨侮之嫌,然其實亦朝廷正名革弊之一事。竊惟聖君賢佐必垂察焉,是以敢冒言之。
與曹晉叔書
熹求去久不獲,近忽得機仲及一二知識報,諸公已有見許之意,其説可笑。會前數日已遣人行,投此機會,勢必得之。曾原伯亦許爲致力也。但聞敬夫病,殊可憂,前此得請,意欲一往視之。若已歸湖南,即自江西便道以歸也。此間謬政,想亦傳聞。近得陳勝私書,責以煩刑暴歛數條,已封與王季海,託其轉呈東府矣。今但得脱去爲上,更不論此是非虚實也。季通、子直到此,相攻亦甚力,次第不虚傳也。劉公度來此不能久居,其氣質不易得也。德廣留家於此,暫歸臨江矣。@東老可傷,此人行遽,未暇致奠,因見其子幸及之。擇之書角煩付往,近刻康節書納一本,他無可寄也。
答黄教授書
熹無狀,居此一年有餘,率意直前,不能違道干譽,得罪於士民多矣。請祠雖已報聞,然旦夕自當以他罪行遣,不至久爲仁里之害也。示喻曲折,深荷愛念。然必欲使熹餧啗虎狼,保養蛇蝎,使姦猾肆行,無所畏憚,而得歌頌之聲洋溢遠近,則亦平生素心所不爲也。姓高人事,文叔在此備見首尾。此而可恕,則亦無以官吏爲矣。至如木炭錢事,亦是州郡所當爲,而幸上司之見聽,方恨不能推類盡蠲苛擾,初不以是而求歌頌於斯人也。此錢都昌所减獨多,又 是毛掾考究之力。此人固有過當處,然細詢田野之言,而考之案牘以求其實,則前日銷骨之毁,亦云甚矣。此舉錯枉直之間所以難明,非有道以照之,則所自謂公正者,未必非私意之尤也。區區不喜自辯,又於老兄不可有隱情,故久不知所以爲報。今偶有便,信筆及之,非欲較比是非,亦欲老兄深察於公私名實之間,而真得其所謂本心之正耳。太極之説甚善,南軒遺言兩句,不知其本文上下所指何事,俟更問之定叟也。
與江東陳帥書
兹者伏審榮被明綸,進班亞保,竊惟明主思賢念舊之意可謂盛矣,然使相公尚淹藩服而未得究其輔贊彌綸之業,則海内有識之士猶以爲恨。抑無故而驟遷,在彼權幸寵利之臣則可,而施於相公,則於四方之觀聽亦不能無所疑也。不審高明何以處此?熹則竊爲門下憂之,而未敢以爲賀也。兹承鈞慈遠賜手書,竊審嘗欲有所論建,自以文不逮意而罷,熹於是竊爲門下喜焉,而敢冒進其説:
夫諫説主於忠誠,不尚文飾。且今日之言有不可緩者,猶捄火追亡人也。况以相公之忠義懇切,豈真以文不足爲病而怠於納誨者哉?亦曰將有待而言之耳。夫苟誠有待而言之,則其所待無有大於今日之所遭者。願相公因辭謝之章而因有以附見其説,不必引據鋪張,不須委曲回互,直以心之所欲言、時之所甚患者條件剖析,爲明主言之。其所病者乃在於文之過,而不病其不足也。幸而聽從,天下固受其賜,而 相公之榮豈止於今日?不幸而不入,則相公辭受之决,亦不難處矣。失今不言,於天下之事固失其機,而在我者不無昧利之嫌。一旦雖欲復有所言,人亦莫之聽矣。長孫無忌之事與近歲李參政光前車尚未遠也。
况今所授,正與其人併肩而處,若果出於無心,尚爲可耻,@且又安知其不故以是風切相公,而使與之同哉?熹踈賤狂瞽之言,意謂必觸雷霆之怒,今聞已降付後省矣,是明主固優容之。但此章宣露,賎迹自是愈孤危矣。@夫以聖恩之寬大,於熹猶且容之,而况於相公乎!萬一未即開納,無後咎餘責亦可保矣。願相公勿疑,極意盡言,以扶宗社,以救生靈。熹不勝激切懇禱之至。
與陳帥畫一劄子
一,本路諸郡旱損處多,竊料將來賑濟用米不少。然今來旱勢甚廣,近郡之穀不復可仰,須廣爲規畫,多致米斛,乃可接濟。至如乾道七年,本軍得米凡五萬石,然流殍之民不可勝數,田里空虚,至今未復,此不可不早慮也。似聞總所積穀頗多,日就陳腐,更久亦不堪用。若得商量措置,且就支此米餉給諸軍,而計諸路綱運,除檢放外,更許截留,分與諸州般運賑糶,收簇價錢所管,或候豐年補前本色斛斗,亦爲利便。
一,目今旱勢如此,而漕司差人在此催 發舊欠。夫催欠之與捄災,事體各别,不可雙行。欲乞一言,且與追回。其他州郡想亦有此,并得一例施行,尤爲幸甚。若是户部指揮,漕司自合申請停緩。或不敢言,則丞相自當言之,亦致和消沴之一術,而捄急安民之切務也。
一,去年赦恩所放官物,諸司依舊理催。欲乞帥司因此旱傷,作訪聞檢舉行下諸州,令逐一具申,特與蠲放。
一,旱災如此,良由賦歛苛急,民氣不和所致。欲乞丞相建言,乞將赦恩所放之後一年官物并行除放。
一,本軍建昌縣去年放旱米三千餘石,總所漕司累次行下,令於上供軍用數内分豁,此甚允當。今漕司忽變其説,令本軍全於軍用數内除豁,不得减上供數。熹有劄子懇兩漕,别本具呈,乞賜鈞念,一言及之,是亦捄荒之助也。
一,本軍申漕倉兩司乞撥錢米脩結石寨狀,别本具呈,并乞鈞念。或蒙應副,亦可并下諸州,放此施行。募民充役,可以集官事、濟飢民、消盗賊。伏乞鈞照。
熹復有愚懇,欲從漕司借留六年上供零米五千餘石,約今冬或來春可還。有狀申漕司,今亦録呈,乞賜宛轉及之,幸甚。適又檢得乾道七年省劄,亦録梗概上呈,恐今歲事體不减此也。提舉遞鋪司牒有近日雨水日多之説,恐江東已霑足矣。此獨無有,奈何?
與陳帥書
前此屢以上流遏糴利害申禀,未蒙施行。今本軍糴米人舡已爲隆興邀截,不許 解離,又凡客販皆爲阻絶。江西頗有得熟州郡,本自不須如此,又况著令及累降指揮皆有明文,已作書力懇之,恐其未必經意。蓋自初糴,已節次懇之,今乃約束愈峻,其意亦可見矣。切乞早賜移文,仍申朝省或具奏聞,乞遍下諸路約束,不獨此邦蒙大賜也。頃時劉樞遭旱,首奏此事,其後客船輻凑,米價自减,此最爲救荒之急務。向蒙賜教,乃謂上流皆旱,無所告糴,但擬撥樁積米,此但爲建康一郡計耳。@然贛、吉、鼎、澧、湖南諸郡皆熟,若用劉樞舊例奏請,@此米皆可致,而一路受賜矣。不然,則樁積之米得賜取撥,使諸郡各得三五萬石,亦爲幸甚。漕使本别具禀,熹偶足疾大作,疼痛亡憀,不敢多作字,只乞鈞念,爲達此懇,同賜區處,以速爲上。移文至江西附遞恐遲,得爲專人徑往,千萬之幸。
與江東王漕劄子
熹久不拜起居之問,日有瞻仰。人還被教,感慰亡窮。蒙喻置寨事,極荷台念。但事已差池,今又方有捄災之急,未暇再請。若稍定未去,終當料理耳。减税事,尤感垂意之勤,初謂必可遂請,適有牙吏還自臨安,云省吏果以使司未保明爲言,勢須再下,此終有望於維持也。白鹿官書拜賜甚寵,謹已别具謝劄矣。但今歲旱勢甚盛,此自五月半間得雨之後,枯旱至今,雖有得少雨處,殊不沾洽。早稻已無可言,晚禾亦未可保,民情皇皇,未知所以慰安之者。而使 司差人在郡追人吏、催官物者凡三四輩,熹雖不敢拒違台命,然當此之時,督責縣道,追擾農民,則實有所不忍。得賜追還,令得一意講求備禦賑恤之政,以救此遺民於溝壑之中,不勝幸甚。其可辦者,熹固自不敢緩也。又建昌去歲檢放,總所已行下,今均在上供州用數中,@而反未蒙使司除豁上供之數,尤非所望於仁人君子者。熹竊惑之,更乞深賜省察。狂妄冒瀆,皇恐死罪。
熹前幅所禀之外,更有石隄一事,已具公狀申聞,不審台慈賜念否?若今之君子,則固不敢以此望之。惟執事者儻以禹稷之心爲心,則此一役也而可以兩濟。得蒙垂意,不勝幸甚。此或有委,并乞垂示。
熹前幅所禀去冬放旱事,初已得使帖,如總司之云矣。既而中改,一予一奪,殊不可曉。今别具公狀及劄子,乞賜台覽。若决不可行,則熹於此不容宿留,便當自劾去官,雖重得罪,不敢辭矣。本欲初秋即申祠請,又遭旱虐,自以爲義不當求自逸,故勉强於此。若不獲已,則亦不免冒此嫌耳。一生忍窮不敢求仕,正爲如此。且未來此時,知友皆以爲于公之仁必能庸崔君,今乃反爲所誤。而姚提點平生不相識,乃能俯聽愚言,一奏减本軍木炭錢二千貫,不審亦嘗聞之否?熹老矣,已無意於人間,不堪久此鬰鬰也。
與漕司畫一劄子
一,本軍昨具奏,乞依乾道七年例支撥錢米應副。後來照得元數頗多,恐難應副, 遂再具實欠軍糧米,奏乞截留六年殘欠五千石,及今年擬放七分外三分米一萬餘石,庶幾數少易撥。今續契勘諸縣檢放分處大段乾損處多,恐不能及三分之數,即雖蒙朝廷許截上件米,亦恐不足支遣。更俟取到實放數外合納之數,却行紐計欠數申禀,或别具奏乞送使司,預乞台照。
一,本軍常平米通兩縣計五萬石,見行取會下户仰食之人數目未到,候將來冬後闕食,即將上件米斛分等第糶給,别具措畫詳細申聞。或恐米數不足,即乞支撥應副。red熹已兑那諸色官錢往鄰近收糴,約可得萬餘石。但苦錢少,而近地米價已高,難運耳。
一,石隄已差官計料,以俟徐推之來。此舉本不敢容易,蓋欲因此贍給飢民,一舉兩利,切乞留念。
一,去秋建昌檢放米,當依台喻申省部,乞下使司,乞賜保明除豁。然此又是一重往復,不知徑自使司申請如何?red此已一面申部矣。
一,星子减税,省部對補之説乃似肉糜之論,可付一笑。若本軍本縣自有名色可補,即何用更乞减放耶?近世議論大抵如此,令人氣塞。見已别具公狀申聞,仍申朝省極論其繆,預乞台悉。
一,聞得贛、吉諸州及湖北鼎、澧諸州皆熟,得湖南詹憲書云,湖北米船填街塞巷,增價招邀,氣象甚可喜。欲乞更與帥相商度,奏乞指揮兩路不得阻節客販,許下流被害州軍徑具奏聞,重作行遣。red此一項早乞留念。
與王運使劄子
熹復有少禀:近準使牒奉行詔書,取會本軍金穀出納大數。初欲一一從實供申,偶會得池州式樣,官吏皆以爲當放其所爲,可無後悔。遂止據有止當窠名合收之數以爲收支之數,而凡州郡多方措畫以添助支遣者皆不敢載。大約所供才十之二三,而米猶不在數中也。見欲一面如此攢寫供申,然在鄙意終有未安。蓋聖詔所爲丁寧,使臺所謂取索,凡以欲知州縣有無之實而均給之,以寬民力耳。今乃如此,在熹素心,則爲上欺使臺以及君父;在州郡利害,則恐今既自謂有餘,後日將不得蒙均給之惠以病其民也。是以深竊疑之,未敢不以實對。然官吏之説,則又有二端焉:其一以爲州郡措置所收窠名多不正當,恐有詰責,莫任其咎。此則便文自營之計,熹所不敢避也。其一以爲若盡實供具出數,今日固未必實有均給之惠,而盡實供具入數,異時上官所見不同,或將按籍而取之,則州郡必致重困。此則其説不爲無理,而熹有所不敢違也。是以尤竊疑之,又未敢遽以實對。伏念旬日,不能自定。敢以此私于下執事,伏惟台慈開示所鄉,使得奉以從事,不勝幸甚。
與江西張帥劄子一
熹比數以短劄承候起居,計悉已塵几下。今者復有少懇,輒敢以冒聞聽。熹以不德,招殃致凶,又無術略以濟饑饉,已屢伸告糴之請。然小郡貧薄,不能多致儲積, 遠近軍民唯仰客販沿流而下,得以餬口,其引領南望,朝夕之勤,蓋不啻農夫之望歲也。今乃竊聞督府所臨,南自贛、吉,西極袁、筠,東被南城,方地數千里,幸蒙德政之餘休,皆有秋成之慶,而任事者私憂過計,未撤津梁之禁。熹愚竊意高明方以天下之重自任,其視鄰道,何以異於吾民?願賜一言,俾除其禁,則不惟蕞爾小邦歌舞大賜,抑自是以東,列城數十,實均賴之。率爾干冒,始猶自疑,及念前日荔子分甘之意,然後有以决知執事之不棄此土之人也,是以敢卒言之。伏惟台慈,俯賜矜照。
與江西張帥劄子二
咫尺門牙,無緣進謁,第切傾鄉之私。比以告糴,仰干台聽,竊意必蒙矜念。今聞收糴牙吏未及解發,而使府約束愈峻,遂不能歸。且鄙郡荒凉,舊雖豐歲,亦不免仰食船粟之來自封境者,况今旱歉,溝壑在前,其所望於餘波之惠者,又非他日之比。前記之懇,雖出僭易,然亦仁人君子所宜動心也。今再具禀,及以公文爲請,伏惟高明擴一視同仁之心,敦捄災恤鄰之義,俯賜矜允,千萬幸甚,千萬幸甚。
與江西錢漕劄子
比以民饑,告糴隆興,已具曲折懇張帥,意必蒙其憐閔,推所餘以并活此邦之人。乃今聞其約束愈峻,所遣牙吏得米而不能歸,至於客販,亦復斷絶。若上流果亦荒旱,則不敢請。傳聞贛、吉、臨川諸郡及隆興屬邑自有豐熟去處,則江西當自不至 闕食,@而其餘波因可以及鄰境。恐不必過計爲此,以傷一視同仁之心,害捄災恤鄰之義。熹已手書復致此懇於張帥,更望台慈賜以一言之重,使得早遂見聽,則此邦之人仰戴□仁人之施,其可量哉!
與江西張漕劄子
熹未見顔色,輒有祈懇:比以民饑,告糴隆興,已具曲折懇稟張帥閣學,意必蒙其憐閔,拯此困急。今乃聞其約束愈峻,所遣牙吏得米而不能歸,至於客販,亦復斷絶。竊緣本軍地瘠民貧,雖號熟年,不免仰食上流諸郡,况今凶儉,事勢可知。然若上流果亦荒旱,則亦不敢固請。今贛、吉、臨川諸郡及隆興屬邑皆有豐熟去處,則使節所臨江西一路,決當不至闕食,而其餘波自可惠及鄰境。是以敢布其私,欲望台慈一言於張帥,早得放行本軍所糴及弛客販之禁,則台座活人之恩被於鄰道,此邦之人所以感激歸戴者爲如何哉!
與江西張帥劄子三
熹累具懇禀,告糴米船乞賜照應條法及近降指揮,特與通放,亦已累蒙公移回報開許,良感仁庇之及。但奉新令尉乃敢公然違戾,百端攔遏,其意必使敝邑飢民束手受斃而後已。設若使境之旱與弊軍等,則熹不敢有請。今使境諸邑粒米狼戾,發洩不行,而弊軍諸縣放皆及八分,山谷之民已苦艱食,所遣糴米本錢又皆兑借上供錢物, 方此自劾,罪無所逃。竊意窮苦之狀必蒙矜憐,不謂此輩乃爾不仁,既格詔旨,又違使臺約束,而所以貽患於鄰邑者,尤爲無狀。熹已具公文上之幕府,欲望台慈詳酌,將本縣官吏重作行遣,將本軍米船早賜通放,上以體聖朝一視同仁之恩,下以見盛府救災恤鄰之義,不勝幸甚。
與星子諸縣議荒政書
熹爲政不德,致此旱災,雖已究心多方措置,庶幾吾民得以保其生業而免於飢餓流離之苦,然竊自念智力淺短,不惟精神思慮多所不周,而事體次第亦須由軍而縣,方能推以及民。若非三縣同官各存至公至誠之心,深念邦本民命之重,相與協力,豈能有濟?今有愚見,懇切布聞,條具如後:
一,逐縣知佐既是同在一縣,協力公家,當以至公至誠之心相與。凡百事務,切要通情子細商量,從長措置,自然政脩事舉,民受其賜。苟或上忽其下,唯務私己吝權;下慢其上,但知偷安避事,則公家之務何由可濟?况今災數非常,民情危迫,經營措置當如拯溺救焚之急,不可小有遲緩齟齬,有誤民間性命之計。切告深體此意,盡革前弊,庶幾事有成功,民受實惠。
一,檢放之恩,著在令甲,謹已遵奉施行。今請同官當其任者少帶人從,嚴切戒約,給與糧米錢物,不得縱容需索搔擾。又須不憚勞苦,逐一親到地頭,不可端坐寬凉去處,止憑鄉保撰成文字。又須依公檢定分數,切不可將荒作熟,亦不可將熟作荒。其間或有疑似去處,或有用力勤苦之人,寧可分明過加優恤,不可縱令隨行胥吏受其 計囑,别作情弊。
一,勸諭上户,請詳本軍立去帳式,令鄉衆依公推舉,約定所蔭客户、所糶米穀數目,縣司略備酒果,延請勸諭,厚其禮意,諭以利害,不可縱令胥吏非理搔擾。上户既是富足之家,必能體悉此意。其間恐有未能致悉之人,亦當再三勸諭,審其虚實,量與增减。如更詐欺抵拒,即具姓名申軍,切待别作施行。
一,根括貧民,請詳本軍所立帳式,行下諸都隅官保正子細抄劄,著實開排。再三叮嚀説諭,不得容情作弊,妄供足食之家,漏落無告之人。將來供到,更於本都唤集父老貧民逐一讀示,公共審實。衆議平允,即與保明。如有未當,就令改正,將根括隅官保正重行責罰。
一,將來糶米,亦請一面早與上户及糴米人户公共商議置塲去處,務令公私貧富遠近之人各得其便。大抵官米只於縣市出糶,上户米穀即與近便鄉村置塲出糶,@不須般載往來,徒有勞費。如有大段有餘不足去處,及將來發糶常平米斛,即具因依申來,切待别行措置。
一,凡郡中行下寬恤事件,各請誠心公共推行。如有未當或未盡事宜,更望子細示喻,當行改正。
右件如前,各請痛察。如或未蒙聽從,尚仍前弊,致此飢民一有狼狽,即當直以公法從事,不容更奉周旋矣。千萬至懇至懇!
與執政劄子
熹輒有危迫之懇,已具公劄申陳。然其曲折有不敢盡言於君父之前者,復此干冒鈞聽,得賜宛轉陶鑄,不勝幸甚。熹昨緣疾病,不堪吏役,累具劄目,乞備祠官。至五月間,伏準尚書省劄子,奉聖旨不允。自惟卑賤,不敢頻有祈扣,觸犯天威。欲俟新秋乃伸前請,而德薄政荒,招致災旱,深念千里民命之重,不忍當此艱難窮困之秋輒求自便,於是屈心抑志,黽俛服官。祈禱百方,卒無所効。又慮將來軍民必致闕食,不免行下屬縣,勸諭富民,根括下户,那兑官錢,於鄰近州縣米價稍平去處收糴米斛,準備賑給。又已申奏朝廷及申轉運、常平兩司,乞行救助。更欲勉悉疲駑,講求荒政,以副聖主子愛黎元之意。而力小任重,日夕驚憂,遂致心疾大段發動,上炎下潦,勢甚危急。在熹一身,死生夜旦所不足言,實懼失於備禦,有誤一方飢民,横致流殍,則熹爲上負朝廷,死有餘憾。於是不復敢顧辭難避事之嫌,有此申禀。欲望鈞慈憐察,特賜敷奏,與熹宫廟差遣,使得歸死故山。仍催已差下人石𡼖疾速前來料理荒政,救濟飢民。不勝幸甚。
小貼子
伏念熹昨以朝命敦迫,勉彊到官,不敢携家爲久住計,祗挈一小兒在此,方十餘歲。今若病勢有加,即彼此存没一時狼狽。欲望鈞慈,深賜憐察。
與周參政劄子
熹竊以仲秋之月,暄凉未定,恭惟參政鈞候起居萬福。熹前日專人奏記,尋即奉被遞中所賜手教,伏讀再三,感慰亡踰。又蒙垂喻,繆妄所陳,聖旨乃有假借納用之意,自惟踈賤,不宜得此悚戴之私,殆未易以言説既也。然前事不聞有所施行,後事更被詰問,若將反以違滯之罪罪之者,惜乎聖主虚心受言之美,未有以見於行事之實也。加之賤體自遣人後,心痛寖劇,而足疾復作,痛楚非常,不能履地,在告已旬日矣。自度衰頽,不堪勉强,恐誤一郡軍民性命,日夕憂懼,不能自安。謹再具劄子,申布賤懇。然於所職,亦不敢忘過計之憂。頃有狀奏乞截綱運充軍糧事,并以申省。然於群公前已致問,不敢頻有煩瀆。願因間語賜一言焉,得并前劄早賜開陳,使熹得輿病以歸,而軍民不至狼狽,不勝幸甚。力疾專此具禀,不能他及。瞻望台躔,邈在霄漢,無由進拜,第切拳拳。
與周參政劄子
近得尤倉書,已具道鈞意矣。固知遠方下邑,朝廷不當偏有應副,然災傷如此,竊意似當隨其重輕,普加恩意也。昨日省符行下議臣奏請檢放之弊,所謂但憂郡計之不支,不慮民力之愈困者,真可謂仁人之言矣。三復歎息,不意議者猶能及此。方之對補之論,蓋不啻九牛毛也。然郡計之不支,亦非細事,熹嘗論之矣,切望垂意。朝廷之體固不當私一郡,尤不可棄諸郡也, 不審鈞意以爲如何?未能自脱,而欲爲左右言,可謂僭妄。然區區之心有不能已者,其所以望於參政者,蓋非特今人之事也。伏惟恕而察之,幸甚。
本路尤倉甚留意,然常平之積恐不足以周今歲之用。聞建康樁積甚富,而漕司亦有餘財,但相去之遠,呼叫不聞,未知所以爲計耳。前此减税及乞放去年建昌三千餘石,猶不任責,况有大於此者,尚何望哉?觀此事勢,上下決不相應。熹性狷狹,進則有搪突之傷,退則迫切無憀,疾病侵加,恐徒死而無益。參政儻哀憐之,不若投畀閑散以安全之,乃爲大幸。然其所請截撥應副,乃一郡之計,初不繫於熹之去留也。遏糴之請尤急,聞其用法甚峻,犯者或乃没入其家。此望早賜約束,少遲則早穀向盡,晚米價高,雖通無益矣。熹又思之,恐得祠去此,見在同寮未有能亢此難者,已與尤倉密計,更調守者。然朝廷亦當一面催促代者,彼至則足以蘇此人。但道里遼遠,未能猝至耳。凡此皆望深賜留念,幸甚幸甚。
又蒙垂喻所以曉子澄者,莫非至當之言,不勝歎服。但未知子澄之意果如何?若熹則方與邦人厄於陳、蔡之間,雖有雜焼之令,亦不暇起而争救之矣。匆匆亟遣此人,未及究鄙懷之一二。然其僭易煩瀆之罪,已不勝悚仄矣。并乞鈞察,千萬之幸。
與周參政劄子
熹復有愚見,懷不能已,敢以私于下執事:今歲之旱,其勢甚廣。比見連日降旨,所以爲祈禱寬恤之計者,足以知聖主之憂 勞矣。然所謂禁屠宰、決杖罪、放房緡及茶鹽賞錢者,恐未足以爲應天之實。而今日又報蠲放綱運欠米十石以下者,此尤近於兒戲。欲以此消已成之災,息未形之患,吁,亦難矣!成湯桑林之禱,宣王側身脩行之意,其反求諸己者爲如何哉?熹竊思之,今日之事,應天之實有四:曰求直言,曰脩闕政,曰黜邪佞,曰舉正直。恤民之大者有六:曰重放税租,red乞行下諸路監司,察州郡不受訴者,郡守察其縣令,皆以名聞。 曰通放米船,red乞下江西、湖南路,仍許下流諸路州軍具奏,重行責罰。 曰勸分賑乏,曰截留綱運,曰嚴禁盗賊,曰糾劾貪懦。區區念此至熟悉矣,欲卬首信眉,一言於上,又慮出位于時,未必取信,故敢以告于執事。伏惟都俞之暇,從容造膝,一爲明主極言之,則天下幸甚。
與周參政别紙
竊聞參政間以隔并之災過自引咎,顧留行之詔既下,則明公不得終遂其高矣。然天戒昭昭,聖心警懼,惕然有意於講闕政以召和氣,此實盡忠補過、轉禍爲福不可失之幾,願明公深以爲意,則天下幸甚。熹前日所陳應天恤民之目,皆今日之急務,而求言之詔尤四方所渴聞者。不識明公亦有意乎?若復推遷,失此大會,則自今以往,熹之言不復能出諸口矣。引領東閣,不勝拳拳。
與陳師中書
熹試郡無狀,以丞相庇臨之力,幸及終 更,復叨除命。傳聞嘗污丞相薦墨,是以有此。意者偶因臧否支郡及之。比歸見劉平父,乃知所以假借稱道者過實殊甚,使人愧懼踧踖,不知所言。丞相既已失之,老兄在旁又不力諫止,使熹負此無實之名,他日反爲門牆之累,追悔何可及耶?欲具書謝丞相,具道此意,偶值此便未暇,更旬日間,當有的便續脩致也。
歸途所過,知識往往能道次舍經歷之狀,但未知果以何日至莆中舊第?區區不勝瞻仰也。熹閏月二十七日受代,即日出城,遊山玩水,自江州界渡江,在道十餘日,以前月十九日到家。疾病支離,且得休息。江西敕告尚未被受,衰懶豈復堪此?幸闕期尚遠,得以徐爲去就耳。
自明之亡,行且期矣,念之怛然,痛恨如新。不知向來所喻編次文字,今已就否?渠所立自足以不朽,然其議論曲折,亦不可不使後人聞之也。其家事復如何?朋友傳説令女弟甚賢,必能養老撫孤,以全《柏舟》之節。此事更在丞相夫人奬勸扶植以成就之,使自明没爲忠臣,而其室家生爲節婦,斯亦人倫之美事。計老兄昆仲必不憚贊成之也。昔伊川先生嘗論此事,以爲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自世俗觀之,誠爲迂闊。然自知經識理之君子觀之,當有以知其不可易也。伏况丞相一代元老,名教所宗,舉錯之間不可不審。熹既辱知之厚,於義不可不言。未敢直前,願因老兄而密白之,不自知其爲僭率也。
與陳丞相别紙
自明云亡,忽將朞歲,念之令人心折。 其家想時收安問。熹前日致書師中兄,有所關白,不審尊意以爲何如?聞自明不幸旬月之前,嘗手書《列女傳》數條以遺其家人,此殆有先識者。然其所以拳拳於此,亦豈有他?正以人倫風教爲重,而欲全之閨門耳。伏惟相公深留意焉。
與福建顔漕劄子
前日已被改除信劄,傳聞會稽斗米八百錢,其勢不容辭避,已申乞奏事矣。邵武勢須四五日間方得歸,即治裝以俟命。萬一成行,恐不復得請教,不勝引領之懷。凡所以居官治民及救荒方略有可見教者,尚冀不鄙,幸甚幸甚。
道間詢問收成次第,云僅可得六七分。今又遭雨,若未遽止,即不得及此數矣。恐欲聞其實,故敢及之。
與顔漕劄子
熹衰病之餘,彊顔一出,適此大侵,費縣官數十萬,而越人之殍猶不可以數計。俯仰幽明,跼蹐憂愧,殆未易以言喻也。加以伉拙,不堪世俗之迫隘,中間求去不得,復此宿留。今幸二麥登場,賑救訖事,見攢帳目申發,即尋前請,庶幾觀變玩占,可以無大過耳。浙東山佳處都未得放懷登覽,剡中雖兩到,然憂累方深,無復佳興也。若便得報罷,當取道石橋、龍湫以歸,庶不負此行耳。前承枉書,竊審軺車一出,周徧八郡,狂寇束手,姦民屏息,山谷困窮受賜多矣。他可以爲一方久遠計者,尚冀高明慮之,千萬幸甚。
上宰相書
六月八日,具位謹奉書再拜,獻于某官:熹嘗謂天下之事有緩急之勢,朝廷之政有緩急之宜。當緩而急,則繁細苛察,無以存大體,而朝廷之氣爲之不舒;當急而緩,則怠慢廢弛,無以赴事幾,而天下之事日入於壞。均之二者皆失也。然愚以爲當緩而急者,其害固不爲小;若當急而反緩,則其害有不可勝言者,不可以不察也。
竊觀今日之勢,可謂當急而不可緩者矣。然今日之政則反是,愚不知其何以然也。去歲諸路之饑,浙東爲甚,浙東之饑,紹興爲甚。聖天子閔念元元之無辜,傾囷倒廪以救之,而甚者至出内帑之藏以補其不足,德意之厚,與天同功。熹於是時憊卧田野,而明公實推挽之,使得與被使令趨走之末。仰惟知遇,撫己慙怍。然自受任以來,夙夜憂歎,恐無以仰承聖天子之明命而辱明公之知於此時也,是以不憚奔走之勞,不厭奏請之煩,以盡其職之當爲者,求以報塞萬一。而乃奏請諸事多見抑却,幸而從者,又率稽緩後時,無益於事。而其甚者,則又漠然無所可否,若墮深井之中。至其又甚者,則遂至於按劾不行,反遭傷中。而明公意所左右,又自曉然,使人憤懣,自悔其來而求去不得,遂使因仍,以至於今。
比日以來,神明消耗,思慮恍惚,兩目昏澀,省閲艱辛,方欲少俟旬日,别上封章,冀蒙哀憐,得就閑佚。又以連日不雨,旱勢復作,紹興諸邑仰水高田已盡龜拆,而山鄉更有種不及入土之處。明、婺、台州皆來告旱,勢甚可憂。雖已一面多方祈禱,必冀感 通,然天道高遠,事有不可期者。萬一更加旬日,未遂所求,則去年境界又在目前。而上自大農,下及閭巷,公私蓄積頻年發散,亦自無餘,後日之憂必有萬倍於前日者。熹之迂愚,固不知所以爲計。誠恐雖以聖主之聰明聖智,明公之深謀遠慮,亦未必有斷然不可易之長策真可以惠活飢民、彈壓姦盗,而保其必無意外之患也。熹是以徬徨怵迫,未敢遽請,而復冒昧一罄其愚,惟明公試幸聽之:
竊惟朝廷今日之政,無大無小,一歸弛緩。今亦未暇一一條數以慁崇聽,且以荒政論之,則於天下之事最爲當急而不可緩者。而荒政之中有兩事焉,又其甚急而不可少緩者也。一曰給降緡錢,廣糴米斛。今二廣之米,艫舳相接於四明之境,乘時收糴,不至甚貴,而又顆粒勺浄,不雜糠粃,乾燥堅碩,可以久藏。欲望明公察此事理,特與敷奏,降給緡錢三二百萬,付熹收糴,則百萬之粟旬月可辦。儲蓄既多,緩急足用,政使朝廷别有支撥,一紙朝馳而米夕發矣。且往時不免轉大農之粟,發内帑之幣,以應四方之求矣。積之於此,與彼何異?而又乘賤廣糴,利重費輕,殆與臨期支撥糴貴傷財者不可同日而語。且今米船已集,求售無所,停住日久,坐失本利,後者懲創,因不復來,無窮之害實自今始。此一事也。二曰速行賞典,激勵富室。蓋此一策本以誘民,事急則籍之以爲一時之用,事定則酬之以爲後日之勸。旋觀今日,失信已多,别有緩急,何以使衆?欲望明公察此事理,特與敷奏,照會元降,即與推恩,使已輸者無怨恨不滿之意,未輸者有歆豔慕用之心,信令既行,願應者衆,則緩急之間,雖百萬之 粟可指揮而辦。况是此策不關經費,揆時度事,最爲利宜。而乃遷延歲月,沮抑百端,使去歲者至今未及霑賞,而今歲者方且反覆卻難,未見涯際。是失信天下,固足以爲今日之所甚憂;而自壞其權宜濟事之策者,亦今日之所可惜也。謀國之計乖戾若此,臨事而悔,其可及哉!此二事也。
然或者之論則以爲朝廷撙節財用,重惜名器,以爲國之大政將在於此,二者之請,恐難必濟。愚竊以爲不然也。夫撙節財用,在於塞侵欺滲漏之弊;愛惜名器,在於抑無功幸得之賞。今將預儲積蓄,以大爲一方之備,則非所謂侵欺滲漏之弊也;推行恩賞,以昭示國家之信,則非所謂無功幸得之賞也。且國家經費用度至廣,而耗於養兵者十而八九。至於將帥之臣,則以軍籍之虚數而濟其侵欺之姦;餽餫之臣,則以簿籍之虚文而行其盗竊之計。苞苴輦載,争多鬬巧,以歸於權倖之門者,歲不知其幾巨萬。明公不此之正,顧乃規規焉較計豪末於飢民口吻之中,以是爲撙節財用之計,愚不知其何説也。國家官爵布滿天下,而所以予之者,非可以限數也。今上自執政,下及庶僚,内而侍從之華,外而牧守之重,皆可以交結託附而得。而北來歸正之人、近習戚里之輩,大者荷旄仗節,小者正任横行,又不知其幾何人。明公不此之愛,而顧愛此迪功、文學、承信、校尉十數人之賞,以爲重惜名器之計,愚亦不知其何説也。
然熹亦嘗竊思其故而得其説矣,大抵朝廷愛民之心不如惜費之甚,是以不肯爲極力救民之事;明公憂國之念不如愛身之切,是以但務爲阿諛順指之計。此其自謀 可謂盡矣,然自旁觀者論之,則亦可謂不思之甚者也。蓋民之與財,孰輕孰重?身之與國,孰大孰小?財散猶可復聚,民心一失,則不可以復收;身危猶可復安,國勢一傾,則不可以復正。至於民散國危而措身無所,則其所聚有不爲大盗積者耶?明公試觀自古國家傾覆之由,何嘗不起於盗賊?盗賊竊發之端,何嘗不生於飢餓?赤眉、黄巾、葛榮、黄巢之徒,其已事可見也。數公當此無事之時,處置一二小事,尚且瞻前顧後,踰時越月而不能有所定,萬一荐饑之餘,事果有不可知者,不審明公何以處之?明公自度果有以處之,則熹不敢言。若果無以處之,則與其拱手熟視而俟其禍敗之必至,孰若圖難於易,圖大於細,有以消弭其端而使之不至於此也?古之人固有雍容深密不可窺測,平居默然若無所營,而臨大事、決大策不動聲氣而措天下於太山之安者。然從今觀之,自其平日無事之時,而規模措畫固已先定於胸中,是以應變之際敏妙神速,決不若是其泄泄而沓沓也。况今祖宗之讎恥未報,文武之境土未復,主上憂劳惕厲,未嘗一日忘北向之志,而民貧兵怨,中外空虚,綱紀陵夷,風俗敗壞,政使風調雨節,時和歲豐,尚不可謂之無事,况其飢饉狼狽至於如此?爲大臣者乃不愛惜分陰,勤勞庶務,如周公之坐以待旦,如武侯之經事綜物,以成上意之所欲爲者,顧欲從容偃仰,玩歲愒日,以僥倖目前之無事。殊不知如此不已,禍本日深。熹恐所憂者當不在於流殍,而在於盗賊;受其害者當不止於官吏,而及於邦家。竊不自勝漆室嫠婦之憂。
一念至此,心膽墮地,念不可不一爲明 主言之,而猶未敢率然以進,敢先以告于下執事。惟明公深察其言,以前日遲頓寬緩之咎自列於明主之前,君臣相誓,務以盡變前規,共趨時務之急,而於熹所陳荒政一二事者少加意焉,則熹雖衰病不堪吏役,尚可勉悉疲駑,以備鞭策。至其必不可支吾而去,後來之人亦得以因其已成之緒葺理整頓,仰分顧憂。如其不然,則熹之愚昧衰遲,固不能爲此無麫之不托,而其狂妄,將有不能忍於明主之前者。明公不如早罷其官守,解其印綬,使毋得以其狂瞽之言上瀆聖聰,則熹也謹當緘口結舌,歸卧田間,養雞種黍,以俟明公功業之成而羞愧以死,是亦明公始終之厚賜也。情迫意切,矢口盡言,伏惟明公之留意焉。
與陳丞相别紙
蒙諭第二令孫爲學之意,乃能舍世俗之所尚,而求夫有貴於己者,此蓋家庭平日不言之教有以啓之,非面命耳提之所及也。熹嘗聞之師友,《大學》一篇乃入德之門户,學者當先講習,知得爲學次第規模,乃可讀《語》、《孟》、《中庸》。先見義理根原體用之大略,@然後徐考諸經以極其趣,庶幾有得。蓋諸經條制不同,功夫浩博,若不先讀《大學》、《論》、《孟》、《中庸》,令胸中開明自有主宰,未易可遽求也。爲學之初,尤當深以貪多躐等、好高尚異爲戒耳。然此猶是知見邊事,若但入耳出口,以資談説,則亦何 所用之?既已知得,便當謹守力行,乃爲學問之實耳。伊洛文字亦多,恐難遍覽,只前此所禀《近思録》乃其要領。只此一書,尚恐理會未徹,不在多看也。《大學》、《中庸》,向所納呈謬説,近多改正,旦夕别寫拜呈。近又編《小學》一書,備載古人事親事長、洒掃應對之法,亦有補於學者。併俟録呈,乞賜裁訂,以授承學也。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二十六
閩縣學訓導何器校
校記
共27項
此題下,《正訛》據徐樹銘新本補注「己亥以後」四小字。
「丞」下,淳熙本有「樞」字。
「異」,淳熙本作「易」。
「以」,淳熙本作「已」。
「不」,淳熙本作「無」。
「外」,原缺,今據淳熙本補。
「當」,淳熙本作「管」。
「熹」,淳熙本作「病」。
「已」下,淳熙本有「如此」二字。
「憚」下,淳熙本有「也」字。
「知」下,淳熙本有「也」字。
「熹亦已」,淳熙本作「非不」。
「使」下,淳熙本有「之」字。
「不」,淳熙本無此字。
「其」,浙本作「以」。
「毋」,原作「每」,據浙本改。
「熹」,原作「喜」,據浙本改。
「江」,浙本作「汀」。
按此書《别集》卷六復出,題《與黄商伯》。
「耻」,原作「取」,據浙本改。
「矣」,浙本作「耳」。
「一」,原作「州」,據浙本改。
「奏請」,原作「請奏」,據浙本、天順本乙。
「今」,浙本作「令」。
「當」,原作「常」,據閩本、浙本改。
「與」,浙本作「隨」。
「先見」,《考異》云:一本作「究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