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五十八
書red 知舊門人問答
答張仁叔red 毅
「居敬行簡」,程子意與仲弓不同,當以仲弓之言爲正。
「不改其樂」,近覺《集注》克己復禮之目説得未盡,已改作博文約禮之序矣,更思之。所説「不改其樂,學者不能躐進,唯子貢之無諂可爲」,此語有病,可并思之。
「孟之反」一段,所説支離,非聖人本意。
「約之以禮」,「禮」字便作「理」字看不得,正是持守有節文處。red「克己復禮」之「禮」亦然。
醫書不仁之説,所論得之,但亦須實見此理,不可只如此説過也。
「用之則行」,「則」字之意恐不如此。
「富不可求」,此章之意但方言其不可求耳,未遽及夫求之而得禍也。兩意雖略相似而大不同,可更審之。
「君子所貴乎道者三」,若如此説,則道與物爲二矣,况其文義本不如此,《集注》説得甚明,可更詳之。
霍光臨大節亦大有虧欠處。
耐久行遠之説,得之。但不知如何見得仁以爲己任之重,仁是何物?又如何其任也?可更思之。一易再易之説,問之果然。或恐中原地美,其瘠土亦勝此間之膏 腴也。
什一之法傳於今者大略如此,其詳則不可得而知矣。以《孟子》考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其輕重又不同。而考之《周禮》,則行助法處有公田,而行貢法處無公田也。《孟子集注》中似已言其大略,可更詳之。此等亦難卒曉,須以《周禮》爲本,而參取孟子、班固、何休諸説訂之,庶幾可見髣髴。然恐終亦不能有定論也,但不可不盡其異同耳。
粟一石值錢三十文,一歲而止用錢三百,可見古來錢重。然其賣買皆然,則人亦不以爲病也。其他蓋不可考云。
李悝百畝而收百五十石者,粟也;鼂錯百畝而收不過百石者,似恐是米。然則其多少固自有不同耳。
所論律吕,恐看得未子細。須作一圖子,分定十二律之位,却於中間空處别用紙作一小輪子,寫五聲之位,當心用紙條穿定,令可輪轉。却依《通典》十二律之均逐一認定,分别正聲、子聲,則自見得次序分明,不可只如此空説也。蓋正聲是全律之聲,red如黄鐘九寸是也。 子聲是半律之聲,red如黄鐘四寸半是也。 一均之内以宫聲爲主,其律當最長。其商、角、徵、羽之律若短,即用正聲。或有長者,則只可折半用子聲。此所謂一均五聲而分正聲、子聲之法也。十二律既自有正聲,又皆有子聲以待十二均之用。所謂黄鐘、大吕、太簇無子聲,以其一均之内商、角、徵、羽四聲皆短於本律故也。若以中吕爲宫,則黄鐘爲徵,而當用子聲矣。若以蕤賓爲宫,則大吕爲徵,而當用子聲矣。若以林鐘爲宫,則太簇爲徵,而當用子聲矣。此十二律所以皆有子聲也。試更用 此推之,當自曉得。不然,即須面論,乃可通也。
所論三月不違仁、人之生也直、先難後獲、齊魯之變、中庸之德、博施濟衆、默而識之、德之不脩、志於道、四教、仁遠等章説,皆得之,然亦更宜詳味。
答楊仲思
來喻仁説,似亦未瑩。如云「仁以行之,則心無不一」,此語甚有病。又云「無思無慮之時,每加提省」,此亦非是。所謂敬者,只是要專一耳,初不偏在静處也。又聞尊丈遠出,不知是往何許?尊年獨旅,恐非所宜,爲子弟者當有以代其勞也。漳州陳安卿書來,甚長進,不易得也。
答楊仲思
所論「仁」字,大意得之,更宜子細就此玩味,庶幾漸次簡潔分明。仍就實處加功,勿令間斷,乃實爲己物耳。不然,辨析雖精,無益於得也。
答楊仲思
前書所問數條,皆大義也,但字義同異之間分别未明,故難遽曉。今但看横渠「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一段,將此兩箇「性」字分别,自「生之謂性」以下,凡説「性」字者,孰是天地之性,孰是氣質之性,則其理自明矣。公、仁之説,亦是如此。公則無情,仁則有愛;公字屬理, 仁字屬人。克己復禮,不容一毫之私,豈非公乎?親親仁民,而無一物之不愛,豈非仁乎?以此推之,意亦可見。
答楊仲思
所示疑義,若據《易》文,即「艮其背」,即是止其所之義。而伊川説作兩般,恐非經之本指。然其言「止欲於無見」,乃非禮勿視、勿聽之義,於學者亦不爲無用。更思之。
答謝成之
熹病老益衰,今年尤甚,亦理之常,無足怪者。况身外之悠悠,又可復置胸中耶?所恨聞道既晚而行之不力,上無以悟主聽,下無以變時習,而使斯文蒙其黮闇,是則不能無愧於古人耳。
所示二《典》説,大概近似,目昏,尚未及細看。此中今年絶無來學者,只邵武一朋友,見編《書》説未備,近又遭喪,俟其稍定,當招來講究,亦放《詩傳》作一書。彼編所看後篇得接續寄來尤幸,恐當有所助耳。但三山林少穎説亦多可取,乃不見編入,何耶?李氏説爲誰?其論「放勛」字義,與林説正相似,又以「欽哉」爲戒飭二女之詞,則正與鄙意合也。蓋「女于時,觀厥刑于二女」,皆堯語,其下云「釐降二女于嬀汭,嬪于虞」,乃是史記其下嫁二女於嬀水而爲婦於虞氏,於是堯戒以「欽哉」,正如所謂必敬必戒者,乃叙事之體也。自孔傳便以「女于 時」以下爲史官所記,故失其指耳。
諸詩亦佳,但此等亦是枉費功夫,不切自己底事。若論爲學,治己治人,有多少事?至如天文地理、禮樂制度、軍旅刑法,皆是著實有用之事業,無非自己本分内事。古人六藝之教,所以游其心者正在於此。其與玩意於空言,以校工拙於篇牘之間者,其損益相萬萬矣。若但以詩言之,則淵明所以爲高,正在其超然自得、不費安排處。東坡乃欲篇篇句句依韻而和之,雖其高才,合湊得著,似不費力,然已失其自然之趣矣。况今又出其後,正使能因難而見奇,亦豈所以言詩也哉?東坡亦自曉此,觀其所作《黄子思詩序》論李、杜處,便自可見。但爲才氣所使,又頗要驚俗眼,所以不免爲此俗下之計耳。
答黄道夫
天地之間,有理有氣。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氣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是以人物之生,必禀此理然後有性,必禀此氣然後有形。其性其形雖不外乎一身,然其道器之間分際甚明,不可亂也。若劉康公所謂天地之中所謂命者,理也,非氣也。所謂人受以生,所謂動作威儀之則者,性也,非形也。今不審此,而以魂魄鬼神解之,則是指氣爲理而索性於形矣,豈不誤哉!所引《禮運》之言,本亦自有分别。其曰天地之德者,理也;其曰陰陽之交、鬼神之會者,氣也。今乃一之,亦不審之誤也。《詩》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周子曰:「無極之真,二五之 精,妙合而凝。」所謂真者,理也;所謂精者,氣也;所謂則者,性也;所謂物者,形也。上下千有餘年之間,言者非一人、記者非一筆,而其説之同如合符契,非能牽聯配合而强使之齊也。此義理之原,學者不可不察。
答黄道夫
示喻性氣之説,甚善。但「則者,人之所以循乎天」,「循」字恐未安。蓋「則」之一字,方是人之所受乎天者,至於所謂養之以福,乃所謂循乎天耳。《西銘》「天地之塞」,似亦著「擴充」字未得。但謂充滿乎天地之間莫非氣,而吾所得以爲形骸者皆此氣耳。天地之帥,則天地之心而理在其間也。五行,謂水、火、木、金、土耳,各一其性,則爲仁、義、禮、智、信之理,而五行各專其一,人則兼備此性而無不善。及其感動,則中節者爲善,不中節者爲不善也。
答李子能red 亢宗
累承喻及爲學之意,甚善甚善。但如此用力,頭緒太多,令人紛擾無進步處。故程先生説「涵養須是敬,進學則在致知」,若只於此用力,自然此心常存,衆理自著,日用應接各有條理矣。《近思録》前三四卷專説此事,近修定《大學解》,亦説得此次第分明。《近思》必已有之,《大學》今往一本,可細考之,依此節次做一兩年功夫,自當見得門路、立得根本也。陳後之持守見識皆不易得,不知今年曾復來城中否?與之講貫,當有深益。劉叔文守得亦好,但未知後 來所見如何耳。爲學十分要自己著力,然亦不可不資朋友之助,要在審取之耳。朱飛卿遠來,見此相聚,但亦苦多病,未嘗不相與談及子能也。
答陳廉夫
示喻縷縷,足認雅意。但爲學功夫不在日用之外,檢身則動静語默,居家則事親事長,窮理則讀書講義,大抵只要分别一箇是非而去彼取此耳,無他玄妙之可言也。論其至近至易,則即今便可用力;論其至急至切,則即今便當用力。莫更遲疑,且隨深淺,用一日之力便有一日之效。到有疑處,方好尋人商量,則其長進通達不可量矣。若即今全不下手,必待他日遠求師友然後用力,則目下蹉過却合做底親切功夫,虚度了難得底少壯時節,正使他日得聖賢而師之,亦無積累憑藉之資可受鉗錘,未必能真有益也。
答陳叔向red 葵
去歲南遊,幸遂既見之願。别後怱怱踰年,欲致一書未暇,而便至竟辱先施,感愧不可言。示喻學者不能身踐而騖於空言,此誠今世莫大之患,然亦不善讀書者之咎耳。書之設,豈端使然哉?@大抵聖賢之教無一言一句不是入德門户,如所謂禮樂不可斯須去身者尤爲深切,真當佩服存省,以終其身,不但後學也。但道體無盡,人見易偏,内外本末又不可不兼舉,此亦所 當知耳。
答舒提幹
示喻兩條,深荷發藥。偶奉祠已得請,姑爲辟色辟言之計。蕃、固之禍,恐亦正坐不能知難而退耳。所刻二書,竊意賢者於鄭注、吕説之云猶有未深考者,願少加詳焉,而摭其義理之不合者復以見教,則幸甚幸甚。
答顔子壽red 鑄
昨辱枉顧,并示長書,具悉雅意。但君子行身自有法義,固不求於苟異,亦不期於必同。至於行道濟時、用舍行藏,又有非人力所能必致者。聖賢之教,歷歷可考。如賢者之所論,是乃謀利計功之意,非熹之所敢聞也。大率近世此説甚熾,人心不正而習俗不美,正坐此耳。願更思之,毋爲卒陷溺也。
答邊汝實
所欲言者不過前夕,然亦非謂全然不事其心,但資次等級未應遽爾超躐,須物格知至,然後意可誠、心可正耳。
答李次張
承留意七篇之指,想深有所契。義利之際,固當深明而力辨,然伊、洛發明未接 物時主敬爲善一段功夫,更須精進乃佳。不爾,幾無所據以審夫義利之分也。試以此質之南軒,當亦以爲然耳。
答方平叔red 銓
伏承遠貽書劄,禮意甚勤,而所以教誨責望之者甚至。熹愚不肖,懼不足以當也。顧獨惟念自省事來,聞師友之訓、讀聖人之書,觀其教人,不過講學修身,以全其所受於天者。出爲世用,則隨其大小,推吾之所有以及人。至於用與不用,合與不合,則直任之。蓋未嘗以是必於人,亦未嘗以是變於己,以此自信,誓將終身由之,而不自知其力之果足以有至焉否也。今讀來教,其觀於當世之變詳矣,然諰諰然常有憂其不合而必於求合之意,其責君子也已詳,其狥小人也已甚,是雖憂世之心甚深,而古之聖賢非不憂世者,其規模氣象似或不如此也。孟子曰:「人病舍其田而耘人之田,所求於人者重而所以自任也輕。」其論狂狷、鄉原之得失以及君子反經之意,尤所謂深切而著明者。孔子亦曰:「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有志之士深省乎此,亦足以判然無疑於舜、蹠之間矣。不審明者以爲如何?
答王欽之
承喻編次程書,以類相從,此亦用功之一端。若求之於此而驗之於日用思慮作爲之間,玩索操存,無所偏廢,則窮理居敬之功交相爲助而兩造其極矣。玩物喪志之戒,乃爲求多聞而不切己者發。《遺書》又有「不可外面只務泛觀物理,正如游騎無所 歸」之説,亦爲此耳。至於義理雖明而踐履不至者,則亦多端,或是知之未深,或是行之不力,或是氣質之偏有難化處。在彼誠爲累德,然在我觀之,但當内自警省,不使加乎其身,而不可以此遽起輕視前輩之心,且疑講學之無益也。因下問之及,輒效其愚,未知中否?有未當者,却望垂喻。
答王欽之
所須問目,竊謂不必如此。但取一書,從頭逐段子細理會,久之必自有疑有得。若平時泛泛,都不著實循序讀書,未説義理不精,且是心緒支離,無箇主宰處,與義理自不相親,又無積累功夫參互考證,驟然理會一件兩件,若是小小題目,則不足留心,擇其大者,又有躐等之弊,終無浹洽之功,非區區所以望於尊兄者,故不敢承命浼聞。但願頗采前説,而以《論語》爲先,一日只看一二段,莫問精粗難易,但只從頭看將去,讀而未曉則思,思而未曉則讀,反復玩味,久之必自有得矣。近年與朋友商量,亦多以此告之,然未見有看得徹尾者,人情喜新厭常乃如此,甚可歎。《論語》二十篇尚不耐煩看得了,况所謂死而後已者,又豈能辨如此長遠功夫耶?
答王欽之
來書謂窮理不必泥古人言句,固是也,然亦豈可盡捨古人言句哉?程夫子曰:「窮理亦多端,或讀書講明道理,或論古今人物,别其是非,或應事接物,求其當否,皆窮理也。」夫講道明理,别是非而察之於應 接事物之際,以克去己私、求夫天理,循循而進,無迫切陵節之弊,則亦何患夫與古人背馳也?若欲盡捨去古人言句,道理之不明,是非之不别,泛然無所決擇,雖欲惟出處語默之察,譬之適越者不知東西南北之殊,而僕僕然奔走於途,其不北入燕,則東入齊、西入秦耳。
答胡平一red 元衡
白鹿聞極留念,甚善甚善。@所謂時文之外别無可相啓發者,語似過謙,此亦在夫爲之而已,豈真有限隔而不容一窺其門户哉!
所喻三代正朔之説,舊嘗疑此而深究之,卒至於不可稽考而益重其所疑,因置不論。今讀來喻,考究雖詳,然反復再三,亦未有以釋所疑也。如云周家記年必首十一月,而《春秋》乃書春正月。又云未嘗改月號,以冬爲春,假夏月而亂周典,則未知《春秋》所謂春正月者,其下所書之事爲建子月之事耶?建寅月之事耶?若云建子月事,則春正月者,豈非改月號而以冬爲春?若云建寅月事,則是用夏正月而亂周典矣,安得云未嘗云云如是耶?前人蓋已見此不通,故爲胡氏之學者爲之説曰,春正月者,夫子意在行夏之時,而以建寅之月爲歲首也。其下所書之事即建子月之事,無其位而不敢自專也。如此,則或可以不礙。然《春秋》所書之月,遂與月下之事常差兩月,@則恐聖人作經又不若是之紛更多事 也。凡此之類,反復推説,儘有可通,亦儘有可難。雖嘗遍問前輩,亦未有決然堅定不可移之説。
竊謂讀書凡若此類,與其求必通而陷於鑿,且又虚費日力而無補於日用切己之功,則似不若闕之之爲愈也。若夫所謂日用切己之功,則聖賢言之詳矣。其在《大學》、《論語》、《中庸》、《孟子》者文義分明,指意平實,讀之曉然,如見父兄説門内事,無片言半詞之可疑者什八九也。曷爲不少置其心於此,而必用意於彼之崎嶇哉?因書附報,偶及於此,幸明者有以察之也。
答楊志仁red 璹
示諭,不省所謂,然不知賢者之所爲學者,欲得之於己耶,欲見稱於人耶?觀此用心,灼見差誤。請便就此推究來歷,痛與掃除,乃爲格物之實耳。不然,此心外馳,不著自己,徒然誦説,恐無所益也。
答楊志仁
兩書所喻存養工夫,甚喜甚慰。固知他人不能如此著實用工,但此亦是且依本分事,@正不須把來作奇特想。只合趁此心地明净處大著胸懷,將世間道理精粗表裏從頭至尾理會一番,交他真箇通透,無疑礙處,方是向進。若只守此些箇不敢放開,每看義理,亦只揀取玄妙高遠、無形無象處方肯理會,如此則遂成偏枯,倒向一邊,將爲有體無用之學,而與老、佛無以異矣。
所論理氣先後等説,正坐如此。怕説有氣方具此理,恐成氣先於理,何故却都不看有此理後方有此氣?既有此氣,然後此理有安頓處,大而天地,細而螻蟻,其生皆是如此,又何慮天地之生無所付受耶?要之,「理」之一字不可以有無論,未有天地之時,便已如此了也。張子説得費力,惟是《太極》、《通書》數章説得極分明,熹解得又極分明,可更子細看,便自見得也。
「浩然之氣」,若據孟子所言,即合儘就粗處看,不須如明道先生之説。若欲理會明道先生説底,則亦只合就日用間己身上回頭識取,不須如此説作費力也。
「日月至焉」,若説顔子,即誠不可如此説。今既明言「回也其心三月不違」,其餘則但能如此,@則其工夫疏密久近較然可見,何爲而復有此疑耶?且曰非本文之義,則未知以本文之義爲當如何耶?
至德之論,又更難言。《論語》中只有兩處,一爲文王而發,則是對武王誓師而言;一爲泰伯而發,則是對太王翦商而言。若論其志,則文王固高於武王,而泰伯所處又高於文王。若論其事,則泰伯、王季、文王、武王皆處聖人之不得已,而泰伯爲獨全其心、表裏無憾也。不然,則又何以有「武未盡善」之嘆,且以夷、齊爲得仁耶?前此諸儒説到此處,皆爲愛惜人情,宛轉回護,不敢窮究到底,所以更不敢大開口説,令人胸次憒憒。自欺自誑,此病不小,想賢者尤當疑駭,未敢以爲然也。然當更思之,若信未及,即且放下,向後時時提起,略一審玩,便自見得也。
通老聞欲見訪,顒俟其來,不及作書,因見煩爲致意。然又恨志仁有書社之守,不能偕來,爲不滿耳。
答徐子融red 昭然
所論浩氣,甚善甚善。大率子融志氣剛決,故所見亦如此,痛快直截,無支離纏繞之弊。更願益加詳審,專就平實親切處推究體認,久當有以自信,不爲高談虚見所移奪也。見正叔説向得「曾參多一唯」之句,深有契合,此正是大病。今只此一「唯」尚且理會不得,如何欲更向他頭上過去也?
答徐子融
子融志趣操守非他人所及,但苦從初心不向裏,故雖稠人廣坐,閉眉合眼,而實有矜能異衆之心;非不讀書講義,而未嘗潛心默究,剖析精微,但據一時所見粗淺意思,便立議論,説來説去,都無意味,枉費筆舌。如向來所論雞抱卵事,才卿便取僧言以爲至當,而不究彼之所事與吾不同之實,固爲踈略;而子融力攻其失,乃不於此著眼,而支離蔓衍,但言雞不合抱卵,而不知檢點其所抱之非卵。凡皆類此,全不子細,只向外走,自己分上了無所得,故中間數爲賢者言之。所謂向外,非謂子融不能閉眉合眼也。想子融自恃有此,便謂己能向裏而人不知,故心不服而有北門之辨,至於詞 氣俱厲,殊駭觀聽。然味其言,如所謂無鬼神、無釋氏者,皆無義理。夫「鬼神」二字著於六經,而釋氏之説見行於世,學者當講究,識其真妄,若不識得,縱使絶口不談,豈能使之無邪?子融議論粗率不精,大率類此。若是果能向裏思量,分别詳細,豈至此耶?今詳來書,所謂「觀書究義,反身順理,攻其惡、毋攻人之惡」者,依舊是錯認話頭。若只似日前做功夫,即所究之義、所順之理、所攻之惡,皆恐未真實也。且講論是非,正爲自家欲明此理,不是攻人之惡。若理會得,是於自家分上儘有得力處。若看錯了,即終日閉口不别是非,剗地不是矣。此蓋日前窮理未精,便自主張得重,又爲不勝己者妄相尊奬,致得自處太高,將義理都低看淺看了。今若覺悟,須且虚心退後,審細辨認,令自己胸中了然不惑,庶幾有進步處耳。
答徐子融
有性無性之説,殊不可曉。當時方叔於此本自不曾理會,率然躐等,揀難底問。熹若照管得到,則於此自合不答,且只教他子細熟讀聖賢明白平易切實之言,就己分上依次第做功夫,方有益於彼,而我亦不爲失言。却不合隨其所問率然答之,致渠一向如此狂妄,此熹之罪也。駟不及舌,雖悔莫追。然既有此話頭,又不容不結末,@今試更爲諸君言之。若猶未以爲然,則亦可以忘言矣。
伊川先生言:「性即理也。」此一句,自 古無人敢如此道。心則知覺之在人而具此理者也。横渠先生又言: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虚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其名義亦甚密,皆不易之至論也。蓋天之生物,其理固無差别,但人物所禀形氣不同,故其心有明暗之殊,而性有全不全之異耳。若所謂仁,則是性中四德之首,非在性外别爲一物而與性並行也。然惟人心至靈,故能全此四德而發爲四端;物則氣偏駁而心昏蔽,固有所不能全矣。然其父子之相親、君臣之相統,間亦有僅存而不昧者。然欲其克己復禮以爲仁、善善惡惡以爲義,則有所不能矣,然不可謂無是性也。若生物之無知覺者,則又其形氣偏中之偏者,故理之在是物者,亦隨其形氣而自爲一物之理,雖若不復可論仁義禮智之仿佛,然亦不可謂無是性也。此理甚明,無難曉者,自是方叔暗昧膠固,不足深責,不謂子融亦不曉也。
至引釋氏識神之説,則又無干涉。蓋釋氏以虚空寂滅爲宗,故以識神爲生死根本,若吾儒之論,則識神乃是心之妙用,如何無得?但以此言性,則無交涉耳。
又謂枯槁之物只有氣質之性而無本然之性,此語尤可笑。若果如此,則是物只有一性,而人却有兩性矣。此語非常醜差,蓋由不知氣質之性只是此性墮在氣質之中,故隨氣質而自爲一性,正周子所謂各一其性者。向使元無本然之性,則此氣質之性又從何處得來耶?况亦非獨周、程、張子之言爲然,如孔子言「成之者性」,又言「各正性命」,何嘗分别某物是有性底,某物是無性底?孟子言山之性、水之性,山水何嘗有知覺耶?若於此看得通透,即知天下 無無性之物,除是無物,方無此性。若有此物,即如來喻木燒爲灰、人陰爲土,亦有此灰土之氣。既有灰土之氣,即有灰土之性,安得謂枯槁無性也?
又如「狹其性而遺之」以下種種怪説,尤爲可笑。今亦不暇細辯,但請虚心静慮,詳味此説,當自見得。如看未透,即且放下,就平易明白切實處玩索涵養,使心地虚明,久之須自見得。不須如此信口信意馳騁空言,無益於己,而徒取易言之罪也。如不謂然,則請子融、方叔自立此論以爲宗旨,熹亦安能必二公之見從耶?@至於《易》之説,又别是一事。今於自己分上見成易曉底物尚且理會不得,何暇及此?當俟異日心虚氣平,萬理融徹,看得世間文字言語無不通達,始可細細商量耳。此等若理會不得,亦未妨事,且闕所疑而徐思之,不當便如此咆哮無禮也。
答徐子融
熹今年一病,幾至不可支吾,午節後方能强起,比前一二年,幾似争十年氣血矣。老境如此,無足怪者。亦有朋友十數人在此相聚,絶少得穎悟懇切者。前日病中猛省,亦不可全責學者,深自恐懼。今幸稍蘇,更當益加策勵,庶幾不負所以來之意。但恨相去差遠,不得子融爲之表率,使相觀而善耳。前書所論方叔之説,大概已是,但其末云性有昏明,則又將性作知覺看矣。試更思之,如何?
答宋深之red 之源
熹往者入城,幸一再見,雖人事怱怱,未得款語,然已足以自慰矣。别後不得奉問,積有馳情,兹辱惠書,獲聞比日侍奉佳慶,進學有日新之功,尤以忻沃。經史諸説,足見玩理修辭之意,可爲後生讀書之法。屬以病目,方讀得一二篇,其詞氣深博而義理通暢,甚可喜也。異時益求勝己之友,相與講明古人爲己之學而力行之,則其所進當有不止於此者矣。
三聖相授「允執厥中」,與孟子所論「子莫執中」者文同而意異。蓋精一於道心之微,則無適而非中者,其曰「允執」,則非徒然而執之矣。子莫之爲執中,則其爲我不敢爲楊朱之深,兼愛不敢爲墨翟之過,而於二者之間執其一節以爲中耳。故由三聖以爲中,則其中活;由子莫以爲中,則其中死。中之活者,不待權而無不中;中之死者,則非學乎聖人之學,不能有以權之而常適於中也。權者,權衡之權,言其可以稱物之輕重,而游移前卻以適於平,蓋所以節量仁義之輕重而時措之,非如近世所謂將以濟乎仁義之窮者也。
至於孔、孟言性之異,則其説又長,未易以片言質。然略而論之,則夫子雜乎氣質而言之,孟子乃專言其性之理也。雜乎氣質而言之,故不曰同而曰近,蓋以爲不能無善惡之殊,但未至如其所習之遠耳。以理而言,則上帝之降衷、人心之秉彝,初豈有二理哉?但此理在人有難以指言者,故孟子之告公都子,但以其才與情者明之。譬如欲觀水之必清,而其源不可到,則亦觀 諸流之未遠者,而源之必清可知矣。此二義皆聖賢所罕言者,而近世大儒如河南程先生、横渠張先生嘗發明之,其説甚詳。具在方册者,@今倉司所印《遺書》,即程氏説,而張氏之書則蜀中自有版本,不知亦嘗考之否?
熹自十四五時得兩家之書讀之,至今四十餘年,但覺其義之深、指之遠,而近世紛紛所謂文章議論者,殆不足復過眼。信乎!孟氏以來一人而已。然非用力之深者,亦無以信其必然也。舊嘗擇其言之近者别爲一書,名《近思録》,今往一通。了翁《責沈》墨刻,亦可見前輩師友源流,併以奉寄。幸細讀之,有疑復見告也。令弟叔季《詩》、《易》之説亦甚詳明,區區所望,蓋不殊前之云也。
答宋深之
且附去《大學》、《中庸》本,《大》《小學序》兩篇,幸視至。《大學》當在《中庸》之前,熹向在浙東刻本,見爲一編。恐勾倉尚在彼,可就求之。此三本者,昆仲且分讀也。近年學者多不讀書,見昆仲篤志如此,甚不易得。所恨相聚之晚,不得盡吐腹心。前日臨岐,不勝忡悵。然講學貴於實見義理,要在熟讀精思、潛心玩味,不可貪多務得、搜獵敷衍,便爲究竟也。二序侍次略爲呈白,恐有指摘處,便中幸喻及也。
答宋深之
《大學》是聖門最初用功處,格物又是《大學》最初用功處。試考其説,就日用間如此作功夫,久之意思自别,見得世間一切利欲好樂皆不足以動心,便是小小見效處也。荀、楊言性得失,忘記前語首尾云何。然此等處,@若於自己分上見得分明,則亦不待人言,自然見得矣。但恐讀書之時無爲己之意,只欲以資口耳、作文字,即意思浮淺,看他義理不出也。
答宋深之
示喻知止之説,足見留意。然所謂止,乃萬物各有定理之謂。要在格物窮理,乃可知之,知之不疑,然後此心有定而可以應物,非强遏而力制之也。格物功夫,前書已再録去,然亦未盡,旦夕當再寫一本去也。前本千萬且勿示人,看令有疑處,乃有進處耳。科舉事業,初無高論,賢者俯就,蓋有餘力。既知有命之説,則日用之間内外本末不須作兩截看,必先了此,然後及彼也。戴監廟久聞其名,講學從容,必有至論。季隨、允升相聚,各有何説?因來一一録示,庶知彼中進學次第也。
答宋深之
示喻《大學》所疑,已悉。格物無傳,爲有闕文,《章句》已詳言之。卒章是推治國 之道以平天下,文意甚明,亦已詳説。不知何故尚以爲疑?豈讀之未熟耶?更宜玩味,不厭煩復,則自分明矣。格物致知是《大學》第一義,脩己治人之道無不從此而出,終身要得受用,豈是細事?來喻乃欲不勞而俟其自格,一何言之易耶!近世學者氣輕質薄,不耐持久,每以欲速之心,懷徼幸躐等之望,又有科舉世俗之學以奪其志,所以常若有所驅脅迫逐,而不暇從容以及乎有成也。
答宋深之
所喻《大學》以格物爲先,此得之矣。但以致知爲致其所以格物,而謂格物爲及人及物之事,則似於文義殊未詳也。向來寫去《大學》説,其間固未盡善,近已復多改更,然其所載程先生説,此二處文理極分明,又并功夫節次一時俱盡,不知何故看得如此草率?竊意此病從平日科舉之學壞了心術,致得如此。適答子容書已極言之矣。孔子曰:「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red程先生曰:「爲己者,欲得之於己也;爲人者,欲見知於人也。」 又曰:「女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red程先生曰:「君子儒爲己,小人儒爲人。」 此是古今學者君子、小人之分,差之毫釐、繆以千里處,切宜審之。
答宋深之
示喻爲學之意,益以精專,而兄弟相勉,見於詩什,深慰老懷。又知更有蘇、范諸賢相與切磋,尤以爲喜。所問持養觀書之説,前此講之已詳,約而言之,持養之方 不過「敬」之一字,而讀書則世間無一事是不合知者,但要循序量力而進耳。五峰之書,《知言》爲精,然其間亦不能無小小可議處,其他往往又不能及,故向來敬夫不欲甚廣其傳。今想廣仲之意,恐亦有所難言者,非靳惜也。南軒文,此間鏤版有兩本,其一熹爲序者,差不雜。黄州亦有官本,篇秩尤多,然多是少作,可恨也。此間本無見存者,不及寄去,後得之當别附便耳。然讀書要須辨得精粗得失,乃於己分有益。若但泛然看過,即枉費功力矣。韓子於道,見其大體規模極分明,但未能究其所從來,而體察操履處皆不細密。其排佛、老,亦據其所見而言之耳。程先生説《西銘》乃《原道》宗祖,此言可以推其淺深也。近似之説,固應辨析,以曉未悟,然須自見得己分上道理極分明,然後可以任此責;如其未然,而欲以口舌校勝負,恐徒起紛競之端,而卒無益於道術之明暗也。孟子論鄉原亂德之害,而卒以君子反經爲説,此所謂上策莫如自治者。况異端邪説日增月益、其出無窮,近年尤甚,蓋有不可勝排者。惟吾學既明,則彼自滅熄耳。此學者所當勉,而不可以外求者也。澤之、容之不及别狀,意不殊前。相望數千里,會見無期,惟千萬力學自愛。
答宋容之red 之汪
所喻讀書未能有疑,此初學之通患。蓋緣平日讀書只爲科舉之計,貪多務得,不暇子細慣得意思。長時忙迫,凡看文字,不問精粗,一例只作如此涉獵。red如東坡《易解》乾卦中説性命,《繫辭》中説道處數章,及潁濱解《盂子》浩然之氣處,皆是此類,無一字成言語。 今當深以此事 爲戒,洗滌净盡,别立規模,將合看文字擇其尤精而最急者,且看一書,一日隨力且看一兩段,俟一段已曉,方换一段,一書皆畢,方换一書。先要虚心平氣,熟讀精思,令一字一句皆有下落,諸家注解一一通貫,然後可以較其是非,以求聖賢立言之本意。雖已得之,亦且更如此反復玩味,令其義理浹洽於中,淪肌浹髓,然後乃可言學耳。只如所論《大學》以正心誠意爲本,此便是不子細處。且請試考經文,正心誠意、致知格物何者爲先後耶?其他如「好樂苟善,不害於正」之説、「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説、「敬必以誠爲先」之説,亦互有得失。但終是本領未正,未容輕議。便使一一剖析將去,亦恐未必有益。可且就此三四義上子細思索,「勿正心」,即更看古注及諸先生説,後便見喻爲佳。就此反復,殊勝泛論也。大抵科舉之學誤人知見、壞人心術,其技愈精,其害愈甚。正恐前日所從師友多是只得此流,今以上來諸説求之,則比所聞於石鼓者,恐亦未免於此也。
答宋澤之
自頃人還辱書之後,不能再致問訊,尋有臨漳之役,道里益遠,音問益難通,徒增悵想而已。今春不幸長子喪亡,哀痛不堪,亟請祠以歸。行過三山,始遇來使,并領書五通,乃知先丈郎中已遂窀穸之奉,及前此遣人與今再遣曲折,備見昆仲顯親傳遠之意悠久誠確,有人所甚難者,又不勝其悲歎也。即此盛夏雨寒,遠惟侍奉佳福。
銘文之喻,昨承喻及,極知不能,然念先契之厚,固已心許久矣。今兹人來,適此 禍難,初意決不能辦,欲且遣還來人,俟向後稍間爲之,别尋的便附去。既而思之,昆仲越數千里而來求銘,再遣使而後得達,此意已不可孤,向後因循,未必得償此諾,則何以見先丈於地下?遂留來人,隨至建陽,輟哀排冗,亟爲草定,繕寫封内。但鄙拙不文,無以發揮行治之實,而事狀所載,亦有不能悉書者。一則志、狀之體,詳略自應不同;二則慮其欲益而反損;red如所記未第時事之類。 三則病其頗涉於神怪。此三説者,更望高明有以察之也。今且寫得一本,旦夕事定,别抄數本寄都下,託范文叔發遞附便,必可達也。
及承深之遂承遺澤,即登仕版,以究先公欲行未盡之志,而澤之、容之亦將讀書求志,以承家學之傳,此皆區區之所深望。而垂問勤懇,又見不自滿足之意。但千里遠書,難盡心曲,今且以其大者言之。
大抵今之學者之病,最是先學作文干禄,使心不寧静,不暇深究義理,故於古今之學、義利之間,不復能察其界限分别之際,而無以知其輕重取捨之所宜。所以誦數雖博、文詞雖工,而祇以重爲此心之害。@要須反此,然後可以議爲學之方耳。向者蓋亦屢嘗相爲道此,然覺賢者意中未甚明了,終未免以文字言語爲功夫、聲名利禄爲歸極。@今以所述事狀觀之,亦可驗其不誣矣。若諸賢者果以愚言爲不謬,則願且以定省應接之餘功收拾思慮、完養精神,暫置其所已學者,勿令洶湧鼓發狂閙,却於此處深察前所謂古今之學、義利之間,粒剖銖 分,勿令交互,則其輕重取舍之極自當判然於胸中,不待矯拂而趣操自分,聖學之門庭始可以漸而推尋矣。此是學者立心第一義,此志先定,然後脩己治人之方乃可決擇而脩持耳。
人還,無以爲意,臨漳所刻諸書十餘種,謾見遠懷。書後各有題跋,見所爲刻之意。《近思録》比舊本增多數條,如買櫝還珠之論,尤可以警今日學者用心之繆。《家儀》、《鄉儀》亦有補於風教,幸勿以爲空言而輕讀之也。
答陳器之
所示四條,第一、第三兩條得之。但以公爲仁,似未精。伊川先生明言「仁道難言,惟公近之」,非以公便爲仁。又云「公而以人體之,故爲仁」。竊詳此意,公之爲仁,猶言去其壅塞則水自通流,然便謂無壅塞者爲水,則不可。更以此意推之,可見「仁」字下落也。又「中」之爲義,固非專爲剛柔相半之謂。然當剛則剛,當柔則柔,當剛柔相半則相半,亦皆自有中也。試更思之,如何?
答陳器之red 問《玉山講義》
性是太極渾然之體,本不可以名字言,但其中含具萬理,而綱理之大者有四,@故命之曰仁、義、禮、智。孔門未嘗備言,至孟子而始備言之者,蓋孔子時性善之理素明,雖不詳著其條而説自具;至孟子時,異端 蜂起,往往以性爲不善,孟子懼是理之不明而思有以明之,苟但曰渾然全體,則恐其如無星之秤、無寸之尺,終不足以曉天下,於是别而言之,界爲四破,而四端之説於是而立。
蓋四端之未發也,雖寂然不動,而其中自有條理、自有間架,不是儱侗都無一物,所以外邊纔感,中間便應。如赤子入井之事感,則仁之理便應,而惻隱之心於是乎形;如過廟過朝之事感,則禮之理便應,而恭敬之心於是乎形。蓋由其中間衆理渾具,各各分明,故外邊所遇隨感而應,所以四端之發各有面貌之不同,是以孟子析而爲四,以示學者,使知渾然全體之中而粲然有條若此,則性之善可知矣。
然四端之未發也,所謂渾然全體,無聲臭之可言、無形象之可見,何以知其粲然有條如此?蓋是理之可驗,乃依然就他發處驗得。凡物必有本根,性之理雖無形,而端的之發最可驗。故由其惻隱所以必知其有仁,由其羞惡所以必知其有義,由其恭敬所以必知其有禮,由其是非所以必知其有智。使其本無是理於内,則何以有是端於外?由其有是端於外,所以必知有是理於内而不可誣也。故孟子言「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乃所謂善也」,是則孟子之言性善,蓋亦遡其情而逆知之耳。
仁、義、禮、智,既知得界限分曉,又須知四者之中,仁、義是箇對立底關鍵。蓋仁,仁也,而禮則仁之著;義,義也,而智則義之藏。猶春、夏、秋、冬雖爲四時,然春、夏皆陽之屬也,秋、冬皆陰之屬也。故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是知天地之道 不兩則不能以立,故端雖有四,而立之者則兩耳。仁、義雖對立而成兩,然仁實貫通乎四者之中。蓋偏言則一事,專言則包四者。故仁者,仁之本體;禮者,仁之節文;義者,仁之斷制;智者,仁之分别。猶春、夏、秋、冬雖不同,而同出乎春。春則春之生也,夏則春之長也,秋則春之成也,冬則春之藏也。自四而兩,自兩而一,則統之有宗,會之有元矣。故曰五行一陰陽,陰陽一太極,是天地之理固然也。
仁包四端,而智居四端之末者,蓋冬者藏也,所以始萬物而終萬物者也。智有藏之義焉,有終始之義焉,則惻隱、羞惡、恭敬是三者皆有可爲之事,而智則無事可爲,但分别其爲是爲非爾,是以謂之藏也。又惻隱、羞惡、恭敬皆是一面底道理,而是非則有兩面。既别其所是,又别其所非,是終始萬物之象。故仁爲四端之首,而智則能成始、能成終。猶元氣雖四德之長,然元不生於元而生於貞,蓋由天地之化,不翕聚則不能發散,理固然也。仁、智交際之間,乃萬化之機軸,此理循環不窮,吻合無間。程子所謂動静無端、陰陽無始者,此也。
答葉味道red 賀
所喻既祔之後主不當復于寢,此恐不然。向見陸子静居母喪時力主此説,其兄子壽疑之,皆以書來見問,因以《儀禮》注中之説告之。渠初乃不曾細看,而率然立論,及聞此説,遂以爲只是注説,初非經之本文,不足據信。當時嘗痛闢之,考訂甚詳,且以爲未論古禮如何,但今只如此,卒哭之後便除靈席,則孝子之心豈能自安邪?其 後子壽書來,乃伏其謬,而有「他日負荆」之語。今偶不見當時往還舊牘,因更以他書考而論之。
如《大戴禮·諸侯遷廟篇》云:「君及從者皆玄服。」則是三年大祥之後,既除喪而後遷矣。其詞但告遷而不言祔,則是既祔之後主復于寢,而至此方遷于廟矣。如《穀梁》云「易檐改塗」,《禮志》云「更釁其廟」,則是必先遷高祖於太廟夾室,然後可以壞釁其故廟而納祖考之主。又俟遷祖考於新廟,然後可以壞釁其故廟而納新祔之主矣。如《左氏》云「特祀於寢」,而《國語》有「日祭」之文,red韋昭曰:「謂日上食於祖禰。」 則是主復寢後,猶日上食矣。但《穀梁》所謂練而壞廟,乃在三年之内,似恐太速。《禮志》所謂「釁廟而移故主」,乃不俟其廟之虚而遽壞之,恐非人情。《左氏》所謂「祔而作主」,則與《禮經》「虞主用桑」者不合。所謂「烝嘗禘於廟」,則與《王制》「喪三年不祭」者不合,red疑左氏所説乃當時之失,@杜氏因之,遂有國君卒哭而除服之説,皆非禮之正。大率左氏言禮多此類也。 皆不足信。而《國語》日祭月祀時享既與《周禮》祀天神、祭地祇、享人鬼之名不合,韋昭又謂日上食於祖禰,月祀於曾、高,時享於二祧,亦但與《祭法》略相表裏,而不見於他經。又主既復寢而日祭之,則其几筵未知當俟臨祭而後設耶,或常設而不除也?此類皆無明文,更當詳考。又古者廟有昭穆之次,昭常爲昭,穆常爲穆,故祔新死者于其祖父之廟,則爲告其祖父以當遷他廟,而告新死者以當入此廟之漸也。今公私之廟皆爲同堂異室、以西爲上之制,而 無復左昭右穆之次,一有遞遷而群室皆遷,而新死者當入于其禰之故室矣。此乃禮之大節,與古不同。而爲禮者猶執祔于祖父之文,似無意義。然欲遂變而祔于禰廟,則又非愛禮存羊之意。竊意與其依違牽制而均不免爲失禮,曷若獻議於朝,盡復公私之廟皆爲左昭右穆之制,而一洗其繆之爲快乎!
答葉味道
祔説向嘗細考,欲以奉報,意謂已遣。今承喻却未收得,必是不曾遣去。然今又尋不見。大抵《禮》注、《穀梁》皆謂練而遷廟,《大戴禮·諸侯遷廟》其説亦然,此是古人必以練而遷其几筵於廟而猶日祭之,如横渠之説。然今人家廟只有一間,祖考同之,豈容如此?况又已過時,只得從温公之儀,亦適當世人情之宜。雖考之於古少有不同,要未爲大失禮也。錢君所論亦甚精詳,伹謂既祔之後主不當復于寢,則似未安。蓋祔與遷自是兩事。祔者,奉新死之主以祭于其所當入之祖廟,而并祭其祖,若告其祖以將遷于他廟,red若適士二廟,則此祖已當遷于夾室矣。 而告新死者以將遷于此廟也。既告已,則復新死者之主於寢,而祖亦未遷。比至於練,乃遷其祖入他廟或夾室,而遷新死者之主于其廟耳。其未遷于廟與既遷而未祥,饋羞自如他日。如此,則廟自不虚,寢亦有饋,皆非如錢君所慮也。頃年陸子壽兄弟親喪,亦來問此。時以既祔復主告之,而子静固以爲不然,直欲於卒哭而祔之後徹其几筵。子壽疑而復問,因又告之,以爲如此則亦無復問其禮之如何,只是此卒 哭之後便徹几筵,@便非孝子之心,已失禮之大本矣。子静終不謂然,而子壽遂服,以書來謝,至有「負荆請罪」之語。今錢君之論,雖無子静之薄,而其所疑亦非也。不知味道看得如何?幸更與錢講之,復以見告也。
答葉味道
五服飲食居處之節,昨嘗聞其略。但《喪大記》有「叔母、世母、故主、宗子,食肉飲酒」之文,注云「義服恩輕」,不知自始死至未葬之前,可以通行何如?但一人向隅,滿堂不樂,服既不輕,而飲食居處獨不爲之制節,可乎?
《禮》既無文,不可强説。竊意在喪次,則自當如本服之制,歸私家則自如,其或可也。
《喪大記》:三年之喪,「禫而從御,吉祭而復寢。期,居廬,終喪不御於内者。父在,爲母、爲妻齊衰期者,大功布衰九月者,皆三月不御於内」。不知小功緦獨無明文,其義安在?
《禮》既無文,即當自如矣,服輕故也。
親迎,男女遭喪之禮,曾子問之詳矣。今有男就成於女家,久而未歸,若婿之父母死,女之奔喪如之何?@若女之父母死,其女之制服如之何?
此乃原頭不是,且放在塗之禮行之可也。然既嫁則服自當降,既除而歸夫家耳。
曾子問曰:「昏禮既納幣,@有吉日,女之 父母死,則如之何?」孔子曰:「婿使人弔。如婿之父母死,@則女之家亦使人弔」云云。如未有吉日,獨不當弔乎?
恐無不弔之理。
賀去冬侍坐,承斟酌古今之制,謂居喪冠服當與吉服稱,其制度等級已略言及。近見親戚有居母喪,用温公寬袖襴衫、布幞頭,取其與吉服相符,而又加首絰、要絰,而去温公之布四脚,不知可行否?
今考《政和五禮》,喪服却用古制,準此而行,則亦無特然改制之嫌。却恐吉服須講求一酌中制度,相與行之耳。
昔侍先生,見早晨入影堂焚香展拜,而昏暮無復再入,未知尊意如何?
向見今趙丞相日於影堂行昏定之禮,或在燕集之後,竊疑未安,故每常只循舊禮晨謁而已。
按《雜記》姑姊妹其夫死而夫黨無兄弟,使夫之族人主喪,妻之黨雖親不主。red此謂姑姊妹無子,寡而死也。 夫若無族矣,則前後家、東西家;無有,則里尹主之。或曰,主之而祔於夫之黨。red妻之黨自主之,非也,夫之黨,其祖姑也。 今賀有姑,其夫家□,@反歸父母家。既耆耄,他日捨兄弟姪之外,無爲主者。但不知既無所祔,豈忍其神之無歸乎?
古法既廢,鄰家、里尹決不肯祭他人之親,則從宜而祀之别室,其亦可也。
女子適人,爲父母服期,傳云:「不貳斬也。」賤婦喪母,遂於既葬卒哭而歸。繼看《喪大記》曰:「喪父母,既練而歸。期 九月,既葬而歸。」注云:「歸,謂歸夫家也。」其既葬而歸者,乃婦人爲祖父母、爲兄弟之爲父後者耳。賀雖令反終其月數,而誤歸之月不知尚可補填乎?因思他人或在母家,彼此有所不便,不可以待練之久,其不可以不歸也,又如之何?
補填如今追服,意亦近厚;或有不便,歸而不變其居處飲食之節可也,衣服則不可不變。此亦以意言之,深恐不免「汰哉」之誚也。
答葉味道
省闈想甚得意,奏名必在前列。但尚未見後場題目,不知主司意鄉如何?要之,得失已有定分,人徒自爲擾擾耳。改字不若只就舊名之爲安。門生之禮,若在高等,恐例須謁見,即不可廢;若只在行間,亦不必詣之也。《禮書》未能得了,而衰病日侵,恐未必能究竟此事也。漢卿必時相見,四方更有何朋友在都下?凡百宜以謹密爲上。事了,能一過此相聚否?李敬子尚留此,志尚堅苦,不易得,但看義理未甚明徹細密耳。
答徐居甫
寓向看五峰言「天理人欲同行而異情,同體而異用」兩句,頗疑同體異用之説,然猶未見真有未安處。今看得天理乃自然之理,人欲乃自欺之情,不順自然,即是私僞,不是天理,即是人欲,二者面目自别,發於人心自不同。寓常驗之舉動間,苟出於天理之所當爲,胸中自是平正,無 有慊愧,自是寬泰,無有不足,接人待物自是無乖忤。學者雖不常會如此,要是此心存時便如此,此心不存則不如此。須是讀書講義理,常令此心不間斷,則天理常存矣。若有放慢時節,任人欲發去,則胸中自是急迫麤率,自是不公不正。爲不善事,雖不欲人之知,胸中自是有愧赧。然亦自不可揜,如何要去天理中見得人欲、人欲中見得天理?二者夐然判别,恐説同體不可,亦恐無同行之理。若曰心本爲利,却假以行,與那真於爲義者其迹相似,如此説同行猶可。今下「天理」、「人欲」字,似少分别。未審是然否?
頃與欽夫商量,此兩句謂同行異情者是,謂同體異用者非,請更詳之。
「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一章,《集注》之説備矣。寓看來一節密似一節。志於道,則心心念念惟在人倫日用之所當行者,決不向利欲邊去,其志定矣。據於德,如孝親悌長等事,皆吾所自得而行之者,慮有照管不到時節,當據守之而勿失,則吾之所得者實矣。依於仁,則全其本心之德而不間於人欲之私,生生之體自流行不息。工夫至此,亦云熟矣。此三節,自立脚大綱以至工夫精察如此。志道,即夫子志學處,以等級次第言耳。據德,大略如「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之類,謂其能守也。依仁,如「貧而樂,富而好禮」,謂其不違仁也。「游於藝」是「行有餘力,則以學文」。未知此説通否?
此段看得好,但所引貧富者不相似。
「孝弟爲仁之本」章,注謂「仁者,心之德、愛之理」;「顔淵問仁」章又謂「仁者,心 之全德」。合二處推明其説,未審當否?心德則生道也。蓋天地以生物爲心,故人得之以爲心者謂之仁。其體則同天地而貫萬物,其理則統萬善而包四端。論其名狀,則沖和温粹,渾龐涵蓄,常生生不死,乃得謂之仁焉。此即乾之元,在四時而爲春者也。以仁而主四者,則隨其地分發爲羞惡、爲辭遜、爲是非,莫不各當其所。若不以仁爲主,而以别箇爲主,則但見不相對副,但見乖隔不順,且天地失其所以爲主,而人亦不得其所以生者矣。此所以言仁專一心之德者,豈不以其維綱管攝之妙乎?敬愛之理,只從孝弟上發明。自孝弟而推原其本,則惟有此理耳,所謂以仁爲孝弟之本是也;孝弟而廣充其用,則爲仁民愛物之事,所謂爲仁以孝弟爲本是也。竊恐心之德以專言,@愛之理以偏言。專言之本則發爲偏言之用,偏言之用則合於專言之本,不可以小大本末二之也。自仁道之不明也,人惟拘於氣禀、蔽於私欲,則生道有息而天理不行,否隔壅塞,不能貫通。如人疾病,血氣不運於四支,則手足頑麻,不知痛痒,而醫者亦謂之不仁。人能有以體乎仁,必其無一毫之私得以間其生生之體,使之流行貫注,無有不達、無有不徧,然後爲能全其心之德、愛之理也。此顔子之克己、仲弓之敬恕,與聖人居處恭、執事敬、博學篤志、切問近思等處,正欲使工夫縝密也。必磨洗蕩滌其私,使無一毫之留,所以唤此仁,使之充長條達、無不周徧,則心德自全而仁斯在我矣。 伏乞嚴喻。
此段大意得之,但愛之理未可以用言耳。更味之,久當浹洽,自見得失也。
「敬」之一字,初看似有兩體,一是主一無適,心體常存,無所走作之意;一是遇事小心謹畏,不敢慢易之意。近看得遇事小心謹畏是心心念念常在這一事上,無多岐之惑,便有心廣體胖之氣象。此非主一無適而何?動而無二三之雜者,主此一也。静而無邪妄之念者,亦主此一也。主一蓋兼動静而言,静而無事,惟主於往來出入之息耳。未審然否?
謂主一兼動静而言,是也。出入之息,此句不可曉。
寓一日訪蕃叟先生,因説《孟子》盡心知性處。陳先生云:「人須是知得始得。若不知得,就事上做得些小,濟得甚事?」寓以爲此説甚然。陳先生問盡其心者作如何説,寓對言:「心統性情,會衆理而妙萬物者也。心最難盡,惟是知得性,方能盡得心。能盡其心者,以知其性故也。蓋性者,理之得於天而自然者也。如君之仁、父之慈、子之孝,以至於日用之所當爲者,皆有箇根原來歷處。惟知之無一毫之不盡、無一節之不極,然後吾心之體至通至明,無所蔽惑,斯爲盡其心矣。」陳先生以爲不然,乃言:「甚事不從心生?只要盡得此心,凡所存主,凡所動作起居,使合於理,便是盡得此心。此心既盡,則自能知性,如耳之聽正聲、目之視正色、手足舉動合禮,皆是性。」寓云:「向所聞於先生長者與此不同,耳目手足只是形,耳目手足之所以能如此者方是性。」陳先生曰:「某之所以 與朱丈不同者,正以此耳,公下稍自知某説爲是。某之用意不同,恐難猝合。」寓所聞如此,未得其精。但「盡其心者,知其性也」一句,「盡」上一箇「者」字,下應一箇「也」字,不知語脉當如何説?寓之所對,不畔尊旨否?
此段論得甚好,但恐下稍不長進,則反見彼説爲是耳,今日正好著力也。
寓向在道院問親迎禮,先生言親迎以來從温公,婦入門以後從伊川。云廟見不必候三月,只遲之半月亦可,蓋少存古人重配著代之義。今婦人入門即廟見,蓋舉世行之。近見鄉里諸賢頗信左氏先配後祖之説,豈後世紛紛之言不足據,莫若從古爲正否?
永嘉有《儀禮》之學,合見得此事是非。左氏固難盡信,然其後説親迎處,亦有布几筵告廟而來之説,恐所謂後祖者,譏其失此禮耳。
禮,支子不祭,祭必告宗子。然諸子之嫡子有是襲爵,@其次子始立宗。大夫、士以嫡子爲宗,所以上承祖宗之重、下垂百代之傳而不敢少慢者。後世禮教不明,人家多以異姓爲後。寓所見鄉里有一人家,兄弟二人,其兄早亡無後,遂立異姓爲後。後來弟却有子,及舉行祭禮,異姓子既爲嫡主,與凡題主及祝版皆用其名。若論宗法,祭惟宗子主之,其他支子但得預其祭而已。今異姓爲後者,既非祖宗氣血所傳,乃欲以爲宗子而專主其祭乎?寓意欲以從弟之長者共主其祭事,亦同著名行禮,庶幾祖先之靈或歆享之, 不知可以義起否?伏乞裁教。
立異姓爲後,此固今人之失,今亦難以追正,但預祭之時,盡吾孝敬之誠心可也。
行弔之日,不飲酒食肉,此古人因變而變常,爲得情性之正。然先王制禮,因人情而爲之節文,必情與文稱,乃爲得宜。寓恐弔喪之日不飲酒食肉,可以施於有服之親或情分之厚者。若弔泛常之人,只當於行弔之時不飲酒食肉,弔畢則復常,既與死者平時分踈,但則少變平日以存古意可也。未審尊意以爲然否?
有服,則不但弔日不飲酒食肉矣。其他,則視情分之厚薄可也。
答徐居甫
「君子之道費而隱」章。
「鳶飛魚躍」,是子思喫緊爲人處;「必有事焉而勿正心」,是孟子喫緊爲人處,皆是要人就此瞥地便見得箇天理全體。若未見得,且更虚心涵泳,不可迫切追求、穿鑿注解也。
「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蓋夫婦則情意密而易於陷溺,不於此致謹,則私欲行於玩狎之地,自欺於人所不知之境。人倫大法雖講於師友之前,亦未保其不壞於幽隱之處。儻知造端之重,隱微之際恐懼戒謹,則是工夫從裏面做出,以之事父兄、處朋友,皆易爲力而有功矣。
本只是説至近處,似此推説亦好。
「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憾」。恐非謂天能生覆而不能形載、地能形載而不能生覆。人猶有憾處,恐只在於陰陽寒暑之 或乖其常、吉凶災祥之或失其宜、品類之枯敗夭折而不得遂其理。此雖天地不能無憾,人固不能無憾於此也。
既是不可必望其全,便是有未足處。
「兩端」,謂衆論不同之極致,都是就善處説。如斷獄,一人以爲當死,一人以爲當罰,今酌其中而行之否?
然所謂中,非如子莫之所執也。
「鬼神爲德」,注云:「體物是其爲物之體。」不知此「體」字是「體用」之「體」,還復是「體質」之「體」?
鬼神者,氣之往來也,須有此氣,方有此物,是爲物之體也。
答徐志伯red 浩
示喻堂銘,極荷不鄙。三數年來,不敢開口道一字,尚且無著身處,今安敢爲此以重其罪,又使餘波所濺及於賢者乎?兼堂中四壁環列前輩之象,吾乃幅巾便服而遊燕寢卧於其中,似亦非便。鄉聞劉子澄在衡陽作朱陵道院,自居正堂,而以兩廡爲前賢祠堂,嘗竊疑其非是。恨渠已去,不及正之也。横渠先生亦言,傳得夫子畫像,而無可設之處,正爲此耳。幸試思之,此雖細故,其間亦自不容無義理也。
答鄧衛老red 絅 問《近思録》
乾,健也,健而無息之謂乾。
如何見得天之健處?
「四德之元猶五常之仁」云云。絅謂偏言 一事,仁之用也;專言四者,仁之體也。仁之用莫若愛,仁之體則愛有所不能盡,必包四者論之,而後仁之體可見。
仁之一事乃所以包四者,不可離其一事而别求兼四者之仁也。
「滿腔子是惻隱之心」,莫只是不餒否?「心要在腔子裏」,莫只是不放却否?所謂「腔子」之義,豈禪俗語耶?
腔子,猶言軀殻耳,只是俗語,非禪語也。滿腔子,只是言充塞周徧本來如此,未説到不餒處。下句所説得之。
凡物有本末,不可分爲兩段事。灑掃應對是其然,必有所以然。絅竊謂是其然者,人事也;所以然者,天理也,下學而上達也。
大概是如此,更詳玩之。
「楊子拔一毛不爲」云云。絅竊謂三子皆執一而不知權故也。使楊子之拔一毛不爲施之在陋巷之時,即顔子矣。墨子之摩頂放踵施之三過其門不入之時,即禹矣。故所謂中者,惟可與權者能之。
楊、墨學不足以知道,其心偏而不中,豈復能爲禹、顔之事?可更思之。
「昔受學於周茂叔,每令尋顔子、仲尼樂處,所樂者何事」。絅謂孔、顔之所樂者,循理而已矣。
此等處未易一言斷,且宜虚心玩味,兼考聖賢爲學用力處,實下功夫,方自見得。如此硬説,無益於事也。
「曾點、漆雕已見大意」。絅謂大意者,得非天理流行之妙、聖賢作用之氣象與?二子胸中灑落,無一毫虧欠,安行天理之至,蓋舜有天下而不與焉者也。但二子已能窺測乎此,未必身造乎此也,故曰 「已見大意」。
且如此説,亦未有病。然須實下功夫,真有見處,方有意味耳。
「敬義夾持直上,達天德自此」。絅謂夾持者,豈内外並進之謂乎?直上者,豈進進不已之謂乎?
「直上」者,不爲物慾所累而倒東來西之謂也。
視聽、思慮、動作皆天理也,人但於其中要識得真與妄爾。
「識」字是緊要處,要識得時,須是學始得。
横渠先生謂范巽之曰:「吾輩不及古人,病源何在?」巽之請問,先生曰:「此非難悟。」設此語者,蓋欲學者存意之不忘,@庶游心浸熟,有一日脱然,如大寐之得醒耳。
横渠先生之意,正要學者將此題目時時省察,使之積久貫熟而自得之耳,非謂只要如此説殺也。
明道先生曰:「某寫字時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學。」絅謂此正在勿忘勿助之間也。今作字怱怱,則不復成字,是忘也;或作意令好,則愈不能好,是助也。以此知持敬者正勿忘勿助之間也。
若如此説,則只是要字好矣,非明道先生之意也。
伊川在講筵,不曾請俸,又不求封叙。絅謂若是應舉得官,便只當以常調自處,雖陳乞封蔭可也。
本以應舉得官,則當只以常調自處,此自今常人言之,如此可也。然朝廷待士却不當 如此,伊川先生所以難言之也。但云其説甚長,則是其意以爲要當從科舉法都改變了,乃爲正耳。近看韓魏公論不當使道士於正殿設醮,而不知設醮之非,亦是此類。須説到廢道士而罷設醮,方是究竟也。
「介甫言律是八分書」。絅謂八分者,豈王氏謂其深刻猶未及於十分也?
律所以明法禁非,亦有助於教化,但於根本上少有欠闕耳。八分是其所長處,二分乃其所闕,此言是他見得者。蓋許之之詞,非譏之也。
「治天下不由井地,終無由得平。周道只是均平。」又曰:「井田卒歸於封建乃定。」絅按:張氏言治,大抵以井田封建爲主。程先生論封建,頗取柳子厚之説,而范《唐鑑》亦推廣之。至胡氏《管見》,乃力詆子厚,并排蘇、范,其説反與程門不合,何也?
《遺書》中只有一條論封建而取柳子厚者,其他處却不如此,恐此一段乃記録之誤也。范氏説多苟簡,不足爲法。胡氏之論雖正,然其言利害亦有所偏。要之封建、郡縣互有利害,但其理則當以封建爲公耳。此類且徐講之,非今日所急也。
釋氏之説,若欲窮其説而去取之,則其説未能窮,固已化而爲佛矣。絅素不喜讀異端之書,然徒知其跡而未究其去著,儻遇辯詰,詞必窮矣。絅自度決不至陷溺,則亦不至騁辯。然一物不知,君子所耻也,不知於此當何以處之?
理有未窮,則胸中不能無疑礙,雖不陷溺,亦偶然耳,况未必不陷溺耶?至於欲騁辯而耻不知,尤是末節,不足言。但窮理功夫不可有所遺,然又當審其緩急之序也。
明道先生曰,周茂叔窗前草不除去,子厚觀驢鳴亦謂如此。又曰,子厚聞生皇子云云。絅謂此即天地生物之心而人物所得以爲心者,蓋仁之事也。聖賢千言萬句,所謂傳心者,惟此而已。
大概然矣,但不可只如此説了便休,須是常切玩味涵養也。
答鄧衛老
昨所示卷子,久無便,不得報。所論鬼神者甚有條理,不易看得如此。但説乾健處,云只「行」之一字,便見草率之甚。下文云云,則又全不應所問矣,恐可更深思而詳説之也。又以楊、墨爲學仁義而過,亦非是。彼乃正爲不識仁義耳,非學之過而不得中也。曾點之説,乃不真實之尤者。今亦未須便論見處,且當理會如何是實下功夫底方法次第而用力焉,久當自有得耳。若只如此揣摸籠罩將去,即人人會説,更要高妙亦得,但不濟事,反害事耳。
答張敬之red 顯父
梁惠王移民移粟之政,《周官·廪人》之職未嘗廢,孟子非之者,豈以惠王不知仁政之本耶?
此無異議,但當熟玩孟子所説王政之始終、其措置施行之方略次第耳。
孟子答齊宣王愛牛一段。
此等處與上章亦無甚異,但要熟讀詳玩耳。
「必有事焉」一段,顯父謂此二者界限極難分别,蓋不致力則便無所事而幾於忘,才著意則未免預期欲速而流於助。但將 心平鋪謹守,則又未見脱灑處。
此一段依《孟子》本文,只合就養氣上説,《集注》言之備矣。明道先生移就持敬上説,却是養氣已前一段事,功夫雖密,然恐不若且依《孟子》看也。
愛無差等,施由親始,夷子既知此説,便當一親踈、合貴賤方得。今却曰施由親始,則是又將親、踈對待而言,豈非吾之愛又有差等哉?其詞氣牴牾,信乎遁而窮矣!
夷之所説愛無差等,此是大病。其言施由親始,雖若粗有差别,然亦是施此無差等之愛耳。故孟子但責其二本,而不論其下句之自相矛盾也。夷之所以卒能感動而自知其非,蓋因孟子極言「非爲人泚」之心有以切中其病耳。此是緊要處,當著眼目也。
滕文公之問逾迫,而孟子所以答之者若無可爲謀者,極其規模所就,亦不過太王畏天保國之事。至於萬章之問宋,而孟子遽以成湯樂天之事反覆告之。豈滕之地褊小,不足以有爲,而王偃滅滕伐薛、敗諸侯之兵,果有可畏之實耶?
彊弱者,勢也;得失者,事也。宋、滕之彊弱有異,故其得失之效不同。但其一事之如此而爲得,如此而爲失,則其理未嘗不同耳。若曰以彊弱爲得失,則是彊者常得、弱者常失也,豈其然乎?
以善服人,則有心於求勝,故人得以勝之;以善養人,則至誠樂與,而人自心悦誠服,其原亦判於公私義利之間也。
以善服人者,惟恐人之進於善也。如張華之對晉武帝,恐吴人更立令主,則江南不可取之類是也。以善養人者,唯恐人之不入於善也。若湯之事葛,遺之牛羊,使人往爲 之耕之類是也。
孟子既以智爲始、聖爲終,則智者致知之事,聖者極至之名。其終復曰智巧聖力,是智反妙於聖矣。南軒以爲「論學則智聖有始終之序,語道則聖之極是智之極者也」。此説似可以破前所疑,不知如何?
智是見得徹之名,聖是行得到之號,有先後而無淺深也。聖而不智,如水母之無鰕,亦將何所到乎?
孟子謂「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而周子有「五性感動而善惡分」,是又以善惡於動處並言之。豈孟子就其情之未發,而周子就其情之已發者言之乎?
情未必皆善也,然而本則可以爲善而不可以爲惡,唯反其情,故爲惡耳。孟子指其正者而言也,周子兼其正與反者而言也。莊子有「遁天倍情」之語,亦此意也。
頃蒙見教云,往者同安因聞鍾聲,遂悟收心之法。顯父不揆,驗之信然。
當時所説聞鍾聲者,本意不謂如此,但言人心出入無時,鍾之一聲未息,而吾之心已屢變矣。
潮汐,月臨子午則潮王,其理謂何?豈以子者陽之始、午者陽之極,月爲陰屬,故其氣交激而至此耶?
潮汐之説,余襄公言之尤詳。大抵天地之間東西爲緯,南北爲經,故子午卯酉爲四方之正位,而潮之進退以月至此位爲節耳。以氣之消息言之,則子者陰之極而陽之始,午者陽之極而陰之始,卯爲陽中,酉爲陰中也。
答張敬之
向所示問目,看得路脉全未是,又多未曉此章之正意,而遽引他説以雜乎其間,展轉相迷,彼此都曉不得,不濟得事。且當依傍本文,逐句逐字解釋文理,令其通透,見得古人説此話是此意了,更將來反覆玩味,久之自有見處,不須如此比類也。聖智巧力之説,則已得之矣。此便是看他處底樣子也。又論聖賢優劣,此亦是癡人比較父祖年甲高下之説,學問工夫都不在此,枉費心思言語之力也。
答丁賓臣red 碩
十二月十一日熹扣首上啓丁君省元老友:頃幸接承,便辱垂問。雖喜用意之高遠,然竊觀容止之間未甚和粹,意其未似聖門學者氣象,而所問又太多而不切,有不容以一詞相反復者,用是默默,不知所對。及承訪,逮至於再三,而不免少露鄙懷,則足下已艴然於色而不欲聞矣。自是以來,彼此之懷終不相悉。而今者承書,遂有督過之意。三復以還,愧怍亡已。夫道在生人日用之間,而著於聖賢方册之内,固非先知先覺者所獨得,而後來者無所與也;又非先知先覺者所能專,而使後來者不得聞也。患在學者不能虚心循序反復沈潛,而妄意躐等,自謂有見,講論之際,則又不過欲人之知己而不求其益,欲人之同己而不求其正。一有不合,則遂發憤肆駡而無所不至,此所以求之愈迫而愈不近也。足下誠以是而深思之,則熹之前日所以告足下者已悉 矣;足下之學,其是非得失亦明矣。如以爲然,繼此見問,敢不敬對。如曰不然,則高明之藴必有非愚昧所及知者,幸寬其咎而姑自信其説焉可也。惠况江蟹,感領至意。江茶五瓶,少見微意。布則例不敢受,前日柯國材之子來饋,亦已卻之,非獨於左右爲然也。
答丁賓臣
來喻「富貴利達,莫非天命,軒冕儻來,似未可必」,足見信道之篤。然反復其言,乃於得失之間未免有尤人之意,似又全未得力,何耶?未由面扣,臨風馳想。切冀以時自愛,益遜志於義理之學,是所願望。
答鄭□□red 艮
示及疑義,足見勉學之意。已略奉答,但大抵用意未盡親切,@更宜虚心詳味,未要生疑。只且似林一之看「養氣」章,順文看去足矣,久之自當有見處、有疑處也。
答黄嵩老
大抵人情苦於猶豫,多致因循,一向懶廢。今但心所欲爲,向前便做,不要遲疑等待,即只此目下頃刻之間,亦須漸見功效矣。年運易往,時不待人,况中歲以後,尤 宜汲汲也。
答黄令裕
示喻道之大本未有真見之期,此只是急迫之病。道之大本,豈别是一物?但日用中隨事觀省,久當自見。然亦須是虚心游意,積其功力,庶幾有得。若一向如此急迫,則方寸之間躁擾不寧,終無可得之期矣。
答黄令裕
所喻日用功夫甚親切,但更就此勉力爲佳。然書策亦不可廢。若一向如此,又恐偏枯,别生病也。《左氏》之説,未暇及此。若論當讀之書,何止《左氏》?但朋友只看《論語》、《孟子》已無餘力,何暇更及他書也?
答黄令裕
收書,雖見鄉道之切,然更宜寬以居之,使其優柔漸漬,有以自得,乃爲有益,正不在如此迫切也。《大學》文義通貫,所不難見,須更反復,要見下手用力處而從事焉,乃爲有諸己耳。若只如此安排布置,口説得,行未至,未當得功夫也。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五十八
福州府學訓導鄭璉校
校記
共26項
按此篇又見卷五九《答楊子順》書之五。
「端使」,四庫本作「徒」。
按此篇文字同卷四四《與吴茂實》書之二。
上「善」字,閩本、浙本作「喜」。
「遂」,原作「逐」,據浙本、天順本改。
「且」,原爲空格,據閩本、浙本補。
「能」,閩本、浙本、天順本作「止」。
「末」,《考異》云:一作「抹」。浙本作「抹」。
「能」,《考異》云:一作「敢」。閩本、浙本、天順本作「止」。
「者」,浙本作「若」,屬下讀,亦通。
「處」,《考異》云:一作「語」。浙本作「語」。
「祇」,原作「抵」,據閩本、浙本、天順本改。
「極」,閩本、浙本、天順本作「趣」。
「理」,《正訛》改作「領」。
「所」,閩本、浙本、天順本作「此」。
「是」字,原脱,據浙本補。
「奔」,原作「本」,據浙本、天順本改。
「幣」,原作「弊」,據天順本及《禮記·曾子問》改。
「之」字,原脱,據浙本、天順本及《禮記·曾子問》補。
「□」,底本爲墨丁,同治本作「亡」。
「竊」,浙本、天順本作「寓」。
「諸子」、「有」,四庫本作「諸侯」、「已」。
「否」,浙本作「是也」。
「忘」,原作「妄」,據《近思録》(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二改。
「抵」,原作「低」,據閩本、浙本、天順本改。「盡」,三本均作「甚」。
「裕」下,原題下校云:「一作『黄敬之』。」下一書題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