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三十六
書red 陸陳辯答
答陸子壽
蒙喻及祔禮,此在高明考之必已精密,然猶謙遜,博謀及於淺陋如此。顧熹何足以知之?然昔遭喪禍,亦嘗考之矣。竊以爲衆言淆亂,則折諸聖,孔子之言萬世不可易矣,尚復何説?况期而神之之意,揆之人情,亦爲允愜。但其節文次第,今不可考。而周禮則有《儀禮》之書,自始死以至祥禫,其節文度數詳焉。故温公《書儀》雖記孔子之言,而卒從《儀禮》之制。蓋其意謹於闕疑,以爲既不得其節文之詳,則雖孔子之言亦有所不敢從者耳。程子之説意亦甚善,然鄭氏説「凡祔,已反于寢,練而後遷廟」,《左氏春秋傳》亦有「特祀于主」之文,則是古人之祔固非遂徹几筵,程子於此恐其考之有所未詳也。《開元禮》之説,則高氏既非之矣。然其自説大祥徹靈坐之後,明日乃祔于廟,以爲不忍一日未有所歸,殊不知既徹之後、未祔之前,尚有一夕,其無所歸也久矣。凡此皆有所未安,恐不若且從《儀禮》。温公之説,次序節文亦自曲有精意,如《檀弓》諸説可見。不審尊兄今已如何行之?願以示教。若猶未也,則必不得已而從高氏之説。但祥祭之日未可撤去几筵,red或遷稍近廟處。 直俟明日奉主祔廟然後 撤之,則猶爲亡於禮者之禮耳。鄙見如此,不審高明以爲如何?
答陸子壽
先王制禮,本緣人情。吉凶之際,其變有漸,故始死全用事生之禮。@既卒哭祔廟,然後神之。然猶未忍盡變,故主復于寢而以事生之禮事之。至三年而遷于廟,然後全以神事之也。此其禮文見於經傳者不一,雖未有言其意者,然以情度之,知其必出於此無疑矣。其遷廟一節,@鄭氏用《穀梁》練而壞廟之説,杜氏用賈逵、服虔説,則以三年爲斷。其間同異得失雖未有考,然《穀梁》但言壞舊廟,不言遷新主,則安知其非於練而遷舊主,於三年而納新主邪?至於《禮》疏所解鄭氏説,但據《周禮》「廟用卣」一句,亦非明驗。故區區之意竊疑杜氏之説爲合於人情也。來諭考證雖詳,其大概以爲既吉則不可復凶,既神事之則不可復以事生之禮接爾。竊恐如此非惟未嘗深考古人吉凶變革之漸,而亦未暇反求於孝子慈孫深愛至痛之情也。
至謂古者几筵不終喪,而力詆鄭、杜之非,此尤未敢聞命。@據《禮》,小歛有席,至虞而後有几筵,但卒哭而後不復饋食於下室耳。古今異宜,禮文之變,亦有未可深考者。然《周禮》自虞至祔曾不旬日,不應方設而遽徹之如此其速也。
又謂終喪徹几筵,不聞有入廟之説,亦 非也。諸侯三年喪畢之祭,魯謂之「吉禘」,晉謂之「禘祀」,《禮》疏謂之「特禘」者是也。但其禮亡,而士大夫以下則又不可考耳。夫今之《禮》文,其殘闕者多矣。豈可以其偶失此文而遽謂無此禮耶?
又謂壞廟則變昭穆之位,亦非也。據禮家説,昭常爲昭,穆常爲穆,故《書》謂文王爲「穆考」,《詩》謂武王爲「昭考」。至《左傳》,猶謂畢、原、酆、郇爲「文之昭」,邘、晉、應、韓爲「武之穆」,則昭穆之位,豈以新主祔廟而可變哉?但昭主祔廟則二昭遞遷,穆主祔廟則二穆遞遷爾。red此非今者所論之急,但謾言之,以見來説考之未精類此。
又謂古者每代異廟,故有祔于祖父祖姑之禮。今同一室,則不當專祔於一人,此則爲合於人情矣。然伊川先生嘗譏關中學《禮》者有役文之弊,而吕與叔以守經信古,學者庶幾無過而已,義起之事,正在盛德者行之。然則此等苟無大害於義理,不若且依舊説,亦夫子存羊愛禮之意也。熹於《禮經》不熟,而考證亦未及精,且以愚意論之如此,不審高明以爲如何?然亦不特如此,熹常以爲大凡讀書處事,當煩亂疑惑之際,正當虚心博采以求至當。或未有得,亦當且以闕疑闕殆之意處之。若遽以己所粗通之一説而盡廢己所未究之衆論,則非惟所處之得失或未可知,而此心之量亦不宏矣。閑併及之,幸恕狂妄。
答陸子美
伏承示諭《太極》、《西銘》之失,備悉指意。然二書之説,從前不敢輕議,非是從人脚根、依他門户,却是反覆看來,道理實是 如此,别未有開口處,所以信之不疑。而妄以己見輒爲之説,正恐未能盡發其奥而反以累之,豈敢自謂有扶掖之功哉!今詳來教及省從前所論,却恐長者從初便忽其言,不曾致思,只以自家所見道理爲是;不知却元來未到他地位,而便以己見輕肆抵排也。今亦不暇細論,只如《太極》篇首一句,最是長者所深排。然殊不知不言無極,則太極同於一物,而不足爲萬化之根;不言太極,則無極淪於空寂,而不能爲萬化之根。只此一句,便見其下語精密,微妙無窮。而向下所説許多道理,條貫脉絡,井井不亂,只今便在目前,而亘古亘今,攧撲不破。只恐自家見得未曾如此分明直截,則其所可疑者乃在此而不在彼也。
至於《西銘》之説,猶更分明。今亦且以首句論之:人之一身,固是父母所生,然父母之所以爲父母者,即是乾坤。若以父母而言,則一物各一父母。若以乾坤而言,則萬物同一父母矣。萬物既同一父母,則吾體之所以爲體者,豈非天地之塞;吾性之所以爲性者,豈非天地之帥哉?古之君子惟其見得道理真實如此,所以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推其所爲,以至於能以天下爲一家、中國爲一人,而非意之也。今若必謂人物只是父母所生,更與乾坤都無干涉,其所以有取於《西銘》者,但取其姑爲宏闊廣大之言以形容仁體而破有我之私而已,則是所謂仁體者全是虚名,初無實體,而小己之私却是實理,合有分别;聖賢於此却初不見義理,只見利害,而妄以己意造作言語,以增飾其所無、破壞其所有也。若果如此,則其立言之失,「膠固」二字豈足以盡之?而又何足以破人之梏於一己之 私哉?
大抵古之聖賢千言萬語,只是要人明得此理。此理既明,則不務立論而所言無非義理之言,不務正行而所行無非義理之實,無有初無此理,而姑爲此言以救時俗之弊者。不知子静相會,曾以此話子細商量否?近見其所論王通續經之説,似亦未免此病也。此間近日絶難得江西便,草草布此,却託子静轉致。但以來書半年方達推之,未知何時可到耳。如有未當,切幸痛與指摘,剖析見教。理到之言,不得不服也。
答陸子美
前書示諭《太極》、《西銘》之説,反復詳盡。然此恐未必生於氣習之偏,但是急迫看人文字,未及盡彼之情而欲遽申己意,是以輕於立論,徒爲多説而未必果當於理爾。且如太極之説,熹謂周先生之意恐學者錯認太極别爲一物,故著「無極」二字以明之。此是推原前賢立言之本意,所以不厭重複,蓋有深指。而來諭便謂熹以太極下同一物,是則非惟不盡周先生之妙旨,而於熹之淺陋妄説亦未察其情矣。
又謂著「無極」字便有虚無好高之弊,則未知尊兄所謂太極是有形器之物耶,無形器之物耶?若果無形而但有理,則無極即是無形,太極即是有理明矣,又安得爲虚無而好高乎?熹所論《西銘》之意,正謂長者以横渠之言不當謂乾坤實爲父母,而以「膠固」斥之,故竊疑之,以爲若如長者之意,則是謂人物實無所資於天地,恐有所未安爾,非熹本説固欲如此也。今詳來誨,猶以横渠只是假借之言,而未察父母之與乾 坤,雖其分之有殊,而初未嘗有二體,但其分之殊則又不得而不辨也。
熹之愚陋,竊願尊兄更於二家之言少賜反復,寬心游意,必使於其所説如出於吾之所爲者而無纖芥之疑,然後可以發言立論而斷其可否,則其爲辨也不煩,而理之所在無不得矣。若一以急迫之意求之,則於察理已不能精,而於彼之情又不詳盡,則徒爲紛紛,而雖欲不差,不可得矣。然只此急迫,即是來諭所謂氣質之弊,蓋所論之差處雖不在此,然其所以差者則原於此而不可誣矣。不審尊意以爲如何?
子静歸來,必朝夕得款聚。前書所謂異論卒不能合者,當已有定説矣。恨不得側聽其旁,時效管窺以求切磋之益也。延平新本《龜山别録》漫内一通。
近又嘗作一小卜筮書,亦以附呈。蓋緣近世説《易》者於象數全然闊略,其不然者,又太拘滯支離,不可究詰,故推本聖人經傳中説象數者,只此數條,以意推之,以爲是足以上究聖人作《易》之本指,下濟生人觀變玩占之實用,學《易》者决不可以不知。而凡説象數之過乎此者,皆可以束之高閣而不必問矣。不審尊意以爲如何?
答陸子美
示諭縷縷,備悉雅意。不可則止,正當謹如來教,不敢復有塵瀆也。偶至武夷,匆匆布叙,不能盡所欲言。然大者已不敢言,則亦無可言者矣。
寄陸子静
奏篇垂寄,得聞至論,慰沃良深,其規模宏大而源流深遠,豈腐儒鄙生所能窺測?不知對揚之際,上於何語有領會?區區私憂,正恐不免萬牛回首之歎。然於我亦何病?語圓意活,渾浩流轉,有以見所造之深、所養之厚,益加歎服。但向上一路未曾撥轉處,未免使人疑著,恐是葱嶺帶來耳。如何,如何?一笑。熹衰病益侵,幸叨祠禄,遂爲希夷直下諸孫,良以自慶。但香火之地,聲教未加,不能不使人慨歎耳。
答陸子静
昨聞嘗有丐外之請而復未遂,今定何如?莫且宿留否?學者後來更得何人?顯道得書云嘗詣見,不知已到未?子淵去冬相見,氣質剛毅,極不易得。但其偏處亦甚害事,雖嘗苦口,恐未必以爲然。今想到部,必已相見,亦嘗痛與砭𥖭否?道理雖極精微,然初不在耳目見聞之外,是非黑白,即在面前。此而不察,乃欲别求玄妙於意慮之表,亦已誤矣。熹衰病日侵,去年災患亦不少。此數日來,病軀方似略可支吾,然精神耗减,日甚一日,恐終非能久於世者。所幸邇來日用功夫頗覺有力,無復向來支離之病。甚恨未得從容面論,未知異時相見,尚復有異同否耳?
答陸子静red 丁未五月二日@
税駕已久,諸况想益佳,學徒四來,所以及人者在此而不在彼矣。來書所謂利慾深痼者已無可言,區區所憂,却在一種輕爲高論,妄生内外精粗之别,以良心日用分爲兩截,謂聖賢之言不必盡信,而容貌詞氣之間不必深察者。此其爲説乖戾狠悖,將有大爲吾道之害者,不待他時末流之弊矣。不審明者亦嘗以是爲憂乎?此事不比尋常小小文義異同,恨相去遠,無由面論,徒增耿耿耳。李子甚不易,知向學,但亦漸覺好高。鄙意且欲其著實看得目前道理事物分明,將來不失將家之舊,庶幾有用。若便如此談玄説妙,却恐兩無所成,可惜壞却天生氣質,却未必如乃翁樸實頭,無許多勞攘耳。
答陸子静
學者病痛誠如所諭,但亦須自家見得平正深密,方能藥人之病。若自不免於一偏,恐醫來醫去,反能益其病也。所諭與令兄書辭費而理不明,今亦不記當時作何等語,或恐實有此病。承許條析見教,何幸如之!虚心以俟,幸因便見示。如有未安,却得細論,未可便似居士兄遽斷來章也。
答陸子静
十一月八日,熹頓首再拜上啓子静崇道監丞老兄:今夏在玉山,便中得書,時以 入都旋復還舍,疾病多故,又苦無便,不能即報。然懷想德義與夫象山泉石之勝,未嘗不西望太息也。比日冬温過甚,恭惟尊候萬福,諸賢兄、令子姪、眷集以次康寧,來學之士亦各佳勝。
熹兩年冗擾,無補公私,第深愧歉。不謂今者又蒙收召,顧前所被已極叨踰,不敢冒進,以速龍斷之譏,已遣人申堂懇免矣。萬一未遂,所當力請,以得爲期。杜門竊廪,温繹陋學,足了此生。所恨上恩深厚,無路報塞,死有餘憾也。
前書誨諭之悉,敢不承教。所謂古之聖賢惟理是視,言當於理,雖婦人孺子有所不棄;或乖理致,雖出古書,不敢盡信,此論甚當,非世儒淺見所及也。但熹竊謂言不難擇而理未易明,若於理實有所見,則於人言之是非,不翅黑白之易辨,@固不待訊其人之賢否而爲去取。不幸而吾之所謂理者或但出於一己之私見,則恐其所取舍未足以爲群言之折衷也。况理既未明,則於人之言恐亦未免有未盡其意者,又安可以遽絀古書爲不足信,而直任胸臆之所裁乎?
來書反復,其於無極、太極之辨詳矣。然以熹觀之,伏羲作《易》,自一畫以下,文王演易,自「乾元」以下,皆未嘗言太極也,而孔子言之。孔子贊《易》,自太極以下,未嘗言無極也,而周子言之。夫先聖後聖,豈不同條而共貫哉?若於此有以灼然實見太極之真體,則知不言者不爲少而言之者不爲多矣,何至若此之紛紛哉?今既不然,則吾之所謂理者,恐其未足以爲群言之 折衷,又况於人之言有所不盡者,又非一二而已乎?既蒙不鄙而教之,熹亦不敢不盡其愚也。
且夫《大傳》之太極者,何也?即兩儀、四象、八卦之理具於三者之先,而緼於三者之内者也。聖人之意,正以其究竟至極,無名可名,故特謂之太極。猶曰「舉天下之至極無以加此」云爾,初不以其中而命之也。至如「北極」之「極」、「屋極」之「極」、「皇極」之「極」、「民極」之「極」,諸儒雖有解爲中者,蓋以此物之極常在此物之中,非指「極」字而訓之以中也。極者,至極而已。以有形者言之,則其四方八面合輳將來,到此築底,更無去處;從此推出,四方八面都無向背,一切停匀,故謂之極耳。後人以其居中而能應四外,故指其處而以中言之,非以其義爲可訓中也。至於太極,則又初無形象方所之可言,但以此理至極而謂之極耳。今乃以中名之,則是所謂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一也。《通書·理性命》章,其首二句言理,次三句言性,次八句言命,故其章内無此三字,而特以三字名其章以表之,則章内之言固已各有所屬矣。蓋其所謂「靈」、所謂「一」者,乃爲太極;而所謂「中」者,乃氣禀之得中,與「剛善」、「剛惡」、「柔善」、「柔惡」者爲五性,而屬乎五行,初未嘗以是爲太極也。且曰「中焉止矣」,而又下屬於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之云,是亦復成何等文字義理乎?今來諭乃指其中者爲太極而屬之下文,則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二也。
若論「無極」二字,乃是周子灼見道體,迥出常情,不顧旁人是非,不計自己得失,勇往直前,説出人不敢説底道理,令後之學 者曉然見得太極之妙不屬有無,不落方體。若於此看得破,方見得此老真得千聖以來不傳之秘,非但架屋下之屋、疊牀上之牀而已也。今必以爲未然,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人言之意者三也。
至於《大傳》既曰「形而上者謂之道」矣,而又曰「一陰一陽之謂道」,此豈真以陰陽爲形而上者哉?正所以見一陰一陽雖屬形器,然其所以一陰而一陽者,是乃道體之所爲也。故語道體之至極,則謂之太極;語太極之流行,則謂之道。雖有二名,初無兩體。周子所以謂之「無極」,正以其無方所、無形狀,以爲在無物之前,而未嘗不立於有物之後;以爲在陰陽之外,而未嘗不行乎陰陽之中;以爲通貫全體,無乎不在,則又初無聲臭影響之可言也。今乃深詆無極之不然,則是直以太極爲有形狀、有方所矣。直以陰陽爲形而上者,則又昧於道器之分矣。又於「形而上者」之上復有「况太極乎」之語,則是又以道上别有一物爲太極矣。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四也。
至熹前書所謂「不言無極,則太極同於一物而不足爲萬化根本;不言太極,則無極淪於空寂而不能爲萬化根本」,乃是推本周子之意,以爲當時若不如此兩下説破,則讀者錯認語意,必有偏見之病,聞人説有即謂之實有,見人説無即以爲真無耳。自謂如此説得周子之意已是大煞分明,只恐知道者厭其漏洩之過甚,不謂如老兄者,乃猶以爲未穩而難曉也。請以熹書上下文意詳之,豈謂太極可以人言而爲加損者哉?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五也。
來書又謂《大傳》明言「易有太極」,今 乃言無,何耶?此尤非所望於高明者。今夏因與人言《易》,其人之論正如此。當時對之,不覺失笑,遂至被劾。彼俗儒膠固,隨語生解,不足深怪。老兄平日自視爲如何,而亦爲此言耶?老兄且謂《大傳》之所謂「有」,果如兩儀、四象、八卦之有定位,天地五行萬物之有常形耶?周子之所謂「無」,是果虚空斷滅、都無生物之理耶?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六也。
老子「復歸於無極」,「無極」乃無窮之義。如「莊生入無窮之門,以遊無極之野」云爾,非若周子所言之意也。今乃引之而謂周子之言實出乎彼,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七也。
高明之學超出方外,固未易以世間言語論量、意見測度。今且以愚見執方論之,則其未合有如前所陳者。亦欲奉報,又恐徒爲紛紛,重使世俗觀笑。既而思之,若遂不言,則恐學者終無所取正。較是二者,寧可見笑於今人,不可得罪於後世。是以終不獲已而竟陳之,不識老兄以爲如何?
答陸子静
來書云:「浙間後生貽書見規,以爲吾二人者所習各已成熟,終不能以相爲。莫若置之勿論,以俟天下後世之自擇。鄙哉言乎!此輩凡陋,沈溺俗學,悖戾如此,亦可憐也。」
熹謂天下之理有是有非,正學者所當明辨。或者之説誠爲未當,然凡辨論者,亦須平心和氣,子細消詳,反復商量,務求實是,乃有歸著。如不能然,而但於匆遽 急迫之中肆支蔓躁率之詞,以逞其忿懟不平之氣,則恐反不若或者之言安静和平,寬洪悠久,猶有君子長者之遺意也。
來書云「人能洪道」止「敢悉布之」。
熹按此段所説規模宏大而指意精切,如曰「雖自謂其理已明,安知非私見蔽説」,及引大舜善與人同等語,尤爲的當。熹雖至愚,敢不承教。但所謂「莫知其非」、「歸於一是」者,未知果安所决?區區於此亦願明者有以深察而實踐其言也。
來書云「古人質實」止「請卒條之」。
熹詳此説,蓋欲專務事實,不尚空言,其意甚美。但今所論「無極」二字,熹固已謂不言不爲少,言之不爲多矣。若以爲非,則且置之,其於事實亦未有害。而賢昆仲不見古人指意,乃獨無故於此創爲浮辨,累數百言,三四往返而不能已,其爲湮蕪亦已甚矣。而細考其間緊要節目,並無酬酢,只是一味慢駡虚喝,必欲取勝。未論顔、曾氣象,只子貢恐亦不肯如此。恐未可遽以此而輕彼也。
來書云「尊兄未嘗」止「固自不同也」。
熹亦謂老兄正爲未識太極之本無極而有其體,@故必以「中」訓「極」,而又以陰陽爲形而上者之道。虚見之與實見,其言果不同也。
來書云「老氏以無」止「諱也」。
熹詳老氏之言有無,以有無爲二;周子之言有無,以有無爲一,正如南北水火之相反。更請子細著眼,未可容易譏評也。
來書云「此理乃」止「子矣」。
更請詳看熹前書曾有「無理」二字否?
來書云「極亦此」止「極哉」。
「極」是名此理之至極,「中」是狀此理之不偏。雖然同是此理,然其名義各有攸當,雖聖賢言之,亦未嘗敢有所差互也。若「皇極」之「極」、「民極」之「極」,乃爲標準之意。猶曰立於此而示於彼,使其有所向望而取正焉耳,非以其中而命之也。「立我烝民」,「立」與「粒」通,即《書》所謂「烝民乃粒,莫匪爾極」,則「爾」指后稷而言。蓋曰使我衆人皆得粒食,莫非爾后稷之所立者是望耳。「爾」字不指天地,「極」字亦非指所受之中。red此義尤明白,似是急於求勝,更不暇考上下文。推此一條,其餘可見。 「中者天下之大本」,乃以喜怒哀樂之未發,此理渾然,無所偏倚而言。太極固無偏倚而爲萬化之本,然其得名自爲「至極」之「極」,而兼有「標準」之義,初不以「中」而得名也。
來書云「以極爲中」止「理乎」。
老兄自以「中」訓「極」,熹未嘗以「形」訓「極」也。今若此言,則是己不曉文義,而謂他人亦不曉也。請更詳之。
來書云「《大學》、《文言》皆言知至」。
熹詳「知至」二字雖同,而在《大學》則「知」爲實字,「至」爲虚字,兩字上重而下輕,蓋曰「心之所知無不到」耳。在《文言》則「知」爲虚字,「至」爲實字,兩字上輕而下重,蓋曰「有以知其所當至之地」耳。兩義既自不同,而與太極之爲至極者又皆不相似。請更詳之。red此義在諸説中亦最分明,請試就此推之,當知來書未能無失,往往類此。
來書云「直以陰陽爲形器」止「道器之分 哉」。
若以陰陽爲形而上者,則形而下者復是何物?更請見教。若熹愚見與其所聞,則曰凡有形有象者,皆器也。其所以爲是器之理者,則道也。如是則來書所謂始終、晦明、奇偶之屬,皆陰陽所爲之器;獨其所以爲是器之理,如目之明、耳之聰、父之慈、子之孝,乃爲道耳。如此分别,似差明白。不知尊意以爲如何?red此一條亦極分明,切望略加思索,便見愚言不爲無理,而其餘亦可以類推矣。
來書云「《通書》曰」止「類此」。
周子言「中」,而以「和」字釋之。又曰「中節」,又曰「達道」。彼非不識字者,而其言顯與《中庸》相戾,則亦必有説矣。蓋此「中」字是就氣禀發用而言其無過不及處耳,非直指本體未發,無所偏倚者而言也。豈可以此而訓「極」爲「中」也哉?來書引經必盡全章,雖煩不厭,而所引《通書》乃獨截自「中焉止矣」而下,此安得爲不誤?老兄本自不信周子,政使誤引《通書》,亦未爲害,何必諱此小失而反爲不改之過乎?
來書云「《大傳》」止「孰古」。
《大傳》、《洪範》、《詩》、《禮》皆言極而已,未嘗謂極爲中也。先儒以此極處常在物之中央而爲四方之所面内而取正,故因以中釋之,蓋亦未爲甚失。而後人遂直以極爲中,則又不識先儒之本意矣。《爾雅》乃是纂集古今諸儒訓詁以成書,其間蓋亦不能無誤,不足據以爲古。又况其間但有以「極」訓「至」,以「殷齊」訓「中」,初未嘗以「極」爲「中」乎?
來書云「又謂周子」止「道耳」。red前又云「若謂欲 言」止「之上」。
無極而太極,猶曰「莫之爲而爲,莫之致而至」,又如曰「無爲之爲」,皆語勢之當然,非謂别有一物也。red向見欽夫有此説,嘗疑其贅。今乃正使得著,方知欽夫之慮遠也。 其意則固若曰非如皇極、民極、屋極之有方所形象,而但有此理之至極耳。若曉此意,則於聖門有何違叛而不肯道乎?「上天之載」,是就有中説無;「無極而太極」,是就無中説有。若實見得,即説有説無、或先或後都無妨礙。今必如此拘泥,强生分别,曾謂不尚空言,專務事實,而反如此乎?
來書云「夫乾」止「自反也」。
太極固未嘗隱於人,然人之識太極者則少矣。往往只是於禪學中認得箇昭昭靈靈能作用底,便謂此是太極,而不知所謂太極乃天地萬物本然之理,亘古亘今,攧撲不破者也。「迥出常情」等語,只是俗談,即非禪家所能專有,不應儒者反當回避。况今雖偶然道著,而其所見所説即非禪家道理,非如他人陰實祖用其説,而改頭换面,陽諱其所自來也。如曰「私其説以自妙而又秘之」,又曰「寄此以神其姦」,又曰「繫絆多少好氣質底學者」,則恐世間自有此人可當此語。熹雖無狀,自省得與此語不相似也。
來書引《書》云:「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諸道。」
此聖言也,敢不承教。但以來書求之於道而未之見,但見其詞義差舛,氣象粗率,似與聖賢不甚相近,是以竊自安其淺陋之習聞,而未敢輕舍故步以追高明之獨見耳。又記頃年嘗有平心之説,而前 書見喻曰:「甲與乙辨,方各自是其説,甲則曰願乙平心也,乙亦曰願甲平心也。平心之説恐難明白,不若據事論理可也。」此言美矣。然熹所謂平心者,非直使甲操乙之見、乙守甲之説也,亦非謂都不論事之是非也,但欲兩家姑暫置其是己非彼之意,然後可以據事論理,而終得其是非之實。如謂治疑獄者當公其心,非謂便可改曲者爲直、改直者爲曲也,亦非謂都不問其曲直也。但不可先以己意之向背爲主,然後可以審聽兩造之辭,旁求參伍之驗,而終得其曲直之當耳。今以麤淺之心,挾忿懟之氣,不肯暫置其是己非彼之私,而欲評義理之得失,則雖有判然如黑白之易見者,猶恐未免於誤;况其差有在於毫釐之間者,又將誰使折其衷而能不謬也哉?
來書云「書尾」止「文耶」。
中間江德功封示三策,書中有小帖云:「陸子静策三篇,皆親手點對,令默封納。先欲作書,臨行不肯作。」red此並是德功本語。 不知來喻何故乃爾?此細事不足言,世俗毁譽亦何足計。但賢者言行不同如此,爲可疑耳。red德功亦必知是諸生所答,自有姓名。但云是老兄所付,令寄來耳。
熹已具此,而細看其間亦尚有説未盡處。大抵老兄昆仲同立此論,而其所以立論之意不同。子美尊兄自是天資質實重厚,當時看得此理有未盡處,不能子細推究,便立議論,因而自信太過,遂不可回。見雖有病,意實無他。老兄却是先立一説,務要突過有若、子貢以上,更不數近世周、程諸公,故於其言不問是非,一例吹毛求疵,須要討不是處。正使説得十 分無病,此意却先不好了。况其言之粗率,又不能無病乎?夫子之聖,固非以多學而得之。然觀其好古敏求,實亦未嘗不多學。但其中自有一以貫之處耳。若只如此空踈杜撰,則雖有一而無可貫矣,又何足以爲孔子乎?顔、曾所以獨得聖學之傳,正爲其博文約禮,足目俱到,亦不是只如此空踈杜撰也。子貢雖未得承道統,然其所知似亦不在今人之後,但未有禪學可改换耳。周、程之生,時世雖在孟子之下,然其道則有不約而合者。反覆來書,竊恐老兄於其所言多有未解者,恐皆未可遽以顔、曾自處而輕之也。顔子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虚,犯而不校;曾子三省其身,惟恐謀之不忠、交之不信、傳之不習。其智之崇如彼,而禮之卑如此,豈有一毫自滿自足、强辯取勝之心乎?來書之意,所以見教者甚至,而其末乃有「若猶有疑,不憚下教」之言。熹固不敢當此,然區區鄙見亦不敢不爲老兄傾倒也。不審尊意以爲如何?如曰未然,則「我日斯邁而月斯征」,各尊所聞、各行所知亦可矣,無復可望於必同也。言及於此,悚息之深,千萬幸察。
近見《國史·濂溪傳》載此圖説,乃云「自無極而爲太極」。若使濂溪本書實有「自」、「爲」兩字,則信如老兄所言,不敢辨矣。然因渠添此二字,却見得本無此字之意愈益分明,請試思之。
答陳同甫
數日山間從游甚樂,分袂不勝惘然。 君舉已到未?熹來日上剡溪,然不能久留,只一兩日便歸。蓋城中諸寄居力來言不可行,深咎前日衢、婺之行也。如此則山間之行不容復踐,老兄與君舉能一來此間相聚爲幸。官舍無人,得以從容,殊勝在道間關置車中,不得終日相語也。君舉兄不敢遽奉問,幸爲深致此意,千萬,千萬。《戰國策論衡》一書并自注《田説》二小帙并往,觀之如何也?所定《文中子》千萬携來。陳叔達説有韓公所定《禮儀》,尚未及往借也。别後鬱鬱,思奉偉論,夢想以之。臨風引領,尤不自勝。
與陳同甫
君舉竟未有來期,老兄想亦畏暑,未必遽能枉顧,勢須秋凉乃可爲期。但賤迹孤危,力小任重,政恐旦夕便以罪去耳。旱勢已成,三日前猶蒸鬱,然竟作雨不成。此兩日晨夜凄凉,@亭午慘烈,無復更有雨意。雖祈禱不敢不盡誠,然視州縣間政事無一可以召和而弭災者,未知將復作何究竟也。本欲俟旬日間力懇求去,緣待罪文字未報,未敢遽發。今遂遭此旱虐,如何更敢求自便?但恐自以罪罷則幸甚,不然,則未知所以爲計也。不審高明將何以見教也?
新論奇偉不常,真所創見。驚魂未定,未敢遽下語。俟再得餘篇,乃敢請益耳。婺人得錢守,比之他郡事體殊不同。他人直是無一點愛人底心,無醫治處也。趙倅之去甚可惜,鄙意亦欲具曾救荒官吏殿最以聞,以方俟罪,嫌於論功,遂不敢上。不 知錢守曾再奏否?若其遂行,實可惜也。《書義破題》真張山人所謂「著相題詩」者,句意俱到,不勝嘆服。他文有可録示者,幸併五篇見教,洗此昏憒也。向説方巖之下伯恭所樂游處,其名爲何?其地屬誰氏?幸批示。近刊伯恭所定《古易》頗可觀,尚未竟。少俟斷手,即奉寄。但恐抱膝長嘯人,不讀此等俗生鄙儒文字耳。社中諸友朋坐夏安穩,山間想見虚凉,無城市歊煩之氣。比所授之次第,亦可使聞一二乎?「可與立者,未可與權」,願明者之審此也。
答陳同甫
病中不能整理别頭項文字,閑取舊書諷詠之,亦覺有味,於反身之功亦頗有得力處,他亦不足言也。示喻見予之意甚厚,然僕豈其人乎?明者於是乎不免失言之累矣。《震》之九四,向來顔魯子以納甲推賤命,以爲正當此爻,常恨未曉其説。今同甫復以事理推配,與之暗合如此,然則此事固非人之所能爲矣。
附託之戒,敢不敬承。然其事之曲折,未易紙筆既也。叔昌所云,初實有之,蓋意老兄上未及於無情,而下决不至於不及情,是以疑其未免乎此。今得來喻,乃知老兄遂能以義勝私如此,真足爲一世之豪矣。而區區妄意,所謂淺之爲丈夫者,又以自愧也。
武夷九曲之中,比縛得小屋三數間,可以游息。春間嘗一到,留止旬餘。@溪山回合,雲煙開歛,旦暮萬狀,信非人境也。嘗 有數小詩,朋舊爲賦者亦多。薄冗,無人寫得,後便當寄呈求數語。韓丈亦許爲作記文也。此生本不擬爲時用,中間立脚不牢,容易一出,取困而歸。自近事而言,則爲廢斥;自初心而言,則可謂「爰得我所」矣。承許見顧,若得遂從容此山之間,款聽奇偉驚人之論,亦平生快事也。但聞未免俯就鄉舉,正恐自此騫騰,未暇尋此寂漠之濱耳。
《策問》前篇,鄙意猶守明招時説;後篇極中時弊,但須亦大有更張,乃可施行。若事事只如今日而欲廢法,吾恐無法之害又有甚於有法之時也。如何,如何?去年十論,大意亦恐援溺之意太多,無以存不親授之防耳。後生輩未知三綱五常之正道,遽聞此説,其害將有不可勝捄者,願明者之反之也。妄意如此,或未中理,更告反覆,幸幸!
《李衛公集》一本致几間。此公才氣事業當與春秋戰國時何人爲比,幸一評之,早以見寄。幸甚!
與陳同甫
比忽聞有意外之禍,甚爲驚歎。方念未有相爲致力處,又聞已遂辨白而歸,深以爲喜。人生萬事,真無所不有也。比日久雨蒸鬱,伏惟尊候萬福。
歸來想諸况仍舊,然凡百亦宜痛自收歛。此事合説多時,不當至今日。遲頓不及事,固爲可罪,然觀老兄平時自處於法度之外,不樂聞儒生禮法之論。雖朋友之賢如伯恭者,亦以法度之外相處,不敢進其逆耳之論,每有規諷,必宛轉回互,巧爲之説, 然後敢發。平日狂妄深竊疑之,以爲愛老兄者似不當如此,方欲俟後會從容面罄其説,不意罷逐之遽,不及盡此懷也。今兹之故,雖不知所由,或未必有以召之,然平日之所積,似亦不爲無以集衆尤而信讒口者矣。老兄高明剛决,非吝於改過者。願以愚言思之,絀去「義利雙行、王霸並用」之説,而從事於懲忿窒慾、遷善改過之事,粹然以醇儒之道自律,則豈獨免於人道之禍,而其所以培壅本根、澄源正本、爲異時發揮事業之地者,益光大而高明矣。荷相與之厚,忘其狂率,敢盡布其腹心。雖不足以贖稽緩之罪,然或有補於將來耳。不審高明以爲如何?悚仄,悚仄。
答陳同甫
昨聞洶洶,常託叔度致書奉問,時猶未知端的,不能無憂。便中忽得五月二十六日所示字,具審曲折,喜不可言。且得脱此虎口,外此是非、得失置之不足言也。林叔和過此,又得聞其事首末尤詳,是亦可歎也已。還家之後,諸况如何?所謂少林面壁,老兄决做不得,然亦正不當如此,名教中自有安樂處。區區所願言者,已具之前書矣。大率世間議論不是太過即是不及,中間自一條平穩正當大路,却無人肯向上頭立脚,殊不可曉。老兄聰明非他人所及,試一思愚言,不可以爲平平之論而忽之也。偶有便,匆匆未暇索言。
答陳同甫
夏中朱同人歸,@辱書,始知前事曲折,深以愧歎。尋亦嘗别附問,不謂尚未達也。兹承不遠千里專人枉書,尤荷厚意。且審還舍以來尊候萬福,足以爲慰。而細詢來使,@又詳歸路戒心之由,重增歎駭也。事遠日忘,計今處之帖然矣。
熹衰病杜門,忽此生朝,@孤露之餘,方深哽愴,乃蒙不忘,遠寄新詞,副以香果佳品,至於裘材,又出機杼,此意何可忘也!但兩詞豪宕清婉,各極其趣,而投之空山樵牧之社,被之衰退老朽之人,似太不著題耳。
示喻縷縷,殊激懦衷,以老兄之高明俊傑,世間榮悴得失本無足爲動心者。而細讀來書,似未免有不平之氣。區區竊獨妄意,此殆平日才太高、氣大鋭、論太險、跡太露之過,是以困於所長,忽於所短,雖復更歷變故,顛沛至此,而猶未知所以反求之端也。嘗謂「天理」、「人欲」二字,不必求之於古今王伯之迹,但反之於吾心義利邪正之間。察之愈密,則其見之愈明;持之愈嚴,則其發之愈勇。孟子所謂「浩然之氣」者,蓋斂然於規矩準繩不敢走作之中,而其自任以天下之重者,雖賁、育莫能奪也。是豈才能血氣之所爲哉?
老兄視漢高帝、唐太宗之所爲,而察其心果出於義耶,出於利耶?出於邪耶? 正耶?@若高帝,則私意分數猶未甚熾,然已不可謂之無。太宗之心,則吾恐其無一念之不出於人欲也。直以其能假仁借義以行其私,而當時與之争者才能知術既出其下,又不知有仁義之可借,@是以彼善於此而得以成其功耳。@若以其能建立國家、傳世久遠,便謂其得天理之正,此正是以成敗論是非,但取其獲禽之多而不羞其詭遇之不出於正也。千五百年之間,正坐如此,所以只是架漏牽補,過了時日。其間雖或不無小康,而堯、舜、三王、周公、孔子所傳之道,未嘗一日得行於天地之間也。
若論道之常存,却又初非人所能預。只是此箇自是亘古亘今常在不滅之物,雖千五百年被人作壞,終殄滅他不得耳。漢、唐所謂賢君,何嘗有一分氣力扶助得他耶?@至於儒者成人之論,專以儒者之學爲出於子夏,此恐未可懸斷。而子路之問成人,夫子亦就其所及而告之。故曰「亦可以爲成人」,則非成人之至矣。爲子路,爲子夏,此固在學者各取其性之所近,然臧武仲、卞莊子、冉求中間插一箇孟公綽,齊手並脚,又要文之以禮樂,亦不是管仲、蕭何以下規模也。
向見《祭伯恭文》,亦疑二公何故相與聚頭作如此議論。近見叔昌、子約書中説話,乃知前此此話已説成了。亦嘗因答二公書力辨其説,然渠來説得不索性,故鄙論之發亦不能如此書之盡耳。老兄人物奇偉 英特,@恐不但今日所未見。向來得失短長,正自不須更挂齒牙,@向人分説。但鄙意更欲賢者百尺竿頭進取一步,將來不作三代以下人物,省得氣力爲漢、唐分踈,即更脱灑磊落耳。李、孔、霍、張,則吾豈敢?然夷吾、景略之事,亦不敢爲同父願之也。
大字甚荷不鄙,@但尋常不欲爲寺觀寫文字,不欲破例。此亦拘儒常態,想又發一笑也。寄來紙却爲寫張公集句《坐右銘》去,或恐萬一有助於積累涵養、睟面盎背之功耳。
聞曾到會稽,曾遊山否?@越中山水氣象終是淺促,意思不能深遠也。武夷亦不至甚好,但近處無山,隨分占取做自家境界。春間至彼,山高水深,@紅緑相映,亦自不惡。但年來窘束殊甚,詩成而屋未就,@亦無人力可往來,每以爲念耳。
答陳同甫
人至,@忽奉誨示,獲聞即日春和,尊候萬福,感慰并集。且聞葺治園亭,規模甚盛,甚恨不得往同其樂而聽高論之餘也。「樓臺側畔楊花過,簾幕中間燕子飛」,只是富貴者事,做沂水舞雩意思不得,亦不是躬耕隴畝、抱膝長嘯底氣象。却是自家此念未斷,便要主張將來做一般看了。竊恐此正是病根,與平日議論同一關捩也。@二公詩皆甚高,@而正則摹寫尤工,卒章致意尤篤,令人歎息。所惜不曾向頂門上下一針,猶落第二義也。君舉得郡可喜,不知闕在何時?正則聞甚長進,比得其書甚久,不曾答得。前日有便,已寫下,@而復遺之。今以附納,@幸爲致之。觀其議論,亦多與鄙意不同。此事儘當商量,@但卒乍未能得相聚,便得相聚,亦恐未便信得及耳。《坐右銘》固知在所鄙棄;@然區區寫去之意,却不可委之他人,千萬亟爲取以見還爲幸,自欲投之水火也。他所誨諭,其説甚長。偶病眼,數日未愈,而來使留此頗久,告歸 甚亟,不免口授小兒,别紙奉報。不審高明以爲如何?
答陳同甫
來教累紙,縱横奇偉,神怪百出,不可正視。雖使孟子復生,亦無所容其喙,况於愚昧蹇劣,又老兄所謂賤儒者,復安能措一詞於其間哉?然於鄙意實有所未安者,不敢雷同,曲相阿徇,@請復陳其一二,而明者聽之也。
來教云云,其説雖多,然其大概不過推尊漢、唐,以爲與三代不異;貶抑三代,以爲與漢、唐不殊。而其所以爲説者,則不過以爲古今異宜,聖賢之事不可盡以爲法,@但有救時之志、除亂之功,則其所爲雖不盡合義理,亦自不妨爲一世英雄。然又不肯説此不是義理,故又須説天、地、人並立爲三,不應天地獨運而人爲有息。今既天地常存,即是漢、唐之君只消如此,已能做得人底事業,而天地有所賴以至今。其前後反覆,雖縷縷多端,要皆以證成此説而已。若熹之愚,則其所見固不能不與此異,然於其間又有不能不同者。今請因其所同而核 其所異,則夫毫釐之差、千里之繆將有可得而言者矣。
來書「心無常泯,法無常廢」一段,乃一書之關鍵。鄙意所同,未有多於此段者也;而其所異,亦未有甚於此段者也。蓋有是人則有是心,有是心則有是法,固無常泯常廢之理。但謂之無常泯,即是有時而泯矣;謂之無常廢,即是有時而廢矣。蓋天理人欲之並行,其或斷或續,固宜如此。至若論其本然之妙,則惟有天理,而無人欲,是以聖人之教必欲其盡去人欲而復全天理也。若心,則欲其常不泯而不恃其不常泯也,法則欲其常不廢而不恃其不常廢也。所謂「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堯、舜、禹相傳之密旨也。夫人自有生而梏於形體之私,則固不能無人心矣。然而必有得于天地之正,@則又不能無道心矣。日用之間,二者並行,迭爲勝負,而一身之是非得失、天下之治亂安危,莫不係焉。是以欲其擇之精而不使人心得以雜乎道心,欲其守之一而不使天理得以流於人欲,則凡其所行,無一事之不得其中,而於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夫豈任人心之自危而以有時而泯者爲當然,任道心之自微而幸其須臾之不常泯也哉?夫堯、舜、禹之所以相傳者既如此矣,至於湯、武,則聞而知之,而又反之以至於此者也。夫子之所以傳之顔淵、曾參者此也,曾子之所以傳之子思、孟軻者亦此也。故其言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又曰:「吾道一以貫之。」又曰:「道不可須臾離 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又曰:「其爲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此其相傳之妙,儒者相與謹守而共學焉,以爲天下雖大,而所以治之者不外乎此。
然自孟子既没,@而世不復知有此學,一時英雄豪傑之士或以資質之美、計慮之精,一言一行偶合於道者,蓋亦有之;而其所以爲之田地根本者,則固未免乎利欲之私也。而世之學者稍有才氣,便自不肯低心下意做儒家事業、聖學功夫,又見有此一種道理,不要十分是當,不礙諸般作爲,便可立大功名、取大富貴,於是心以爲利,争欲慕而爲之。然又不可全然不顧義理,便於此等去處指其須臾之間偶未泯滅底道理,以爲只此便可與堯、舜、三代比隆,而不察其所以爲之田地本根者之無有是處也。
夫三才之所以爲三才者,固未嘗有二道也。然天地無心而人有欲,是以天地之運行無窮,而在人者有時而不相似。蓋義理之心頃刻不存則人道息,人道息則天地之用雖未嘗已,而其在我者則固即此而不行矣。不可但見其穹然者常運乎上,頽然者常在乎下,便以爲人道無時不立而天地賴之以存之驗也。夫謂道之存亡在人而不可舍人以爲道者,正以道未嘗亡而人之所以體之者有至有不至耳,非謂苟有是身則道自存,必無是身然後道乃亡也。天下固不能人人爲堯,然必堯之道行,然後人紀可修、天地可立也;天下固不能人人皆桀,然 亦不必人人皆桀,而後人紀不可修,天地不可立也。但主張此道之人,一念之間不似堯而似桀,即此一念之間便是架漏度日、牽補過時矣。
且曰心不常泯而未免有時之或泯,則又豈非所謂半生半死之蟲哉?蓋道未嘗息而人自息之,所謂「非道亡也,幽、厲不由也」,正謂此耳。惟聖盡倫,惟王盡制,固非常人所及。然立心之本,當以盡者爲法,而不當以不盡者爲準。故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其民者也。」而况謂其非盡欺人以爲倫,非盡罔世以爲制,是則雖以來書之辨,固不謂其絶無欺人罔世之心矣。欺人者人亦欺之,罔人者人亦罔之,此漢、唐之治所以雖極其盛,而人不心服,終不能無愧於三代之盛時也。
夫人只是這箇人,道只是這箇道,豈有三代、漢、唐之别?但以儒者之學不傳,而堯、舜、禹、湯、文、武以來轉相授受之心不明於天下,故漢、唐之君雖或不能無暗合之時,而其全體却只在利欲上。此其所以堯、舜、三代自堯、舜、三代,漢祖、唐宗自漢祖、唐宗,終不能合而爲一也。今若必欲撤去限隔,無古無今,則莫若深考堯、舜相傳之心法,湯、武反之之功夫,以爲準則而求諸身;却就漢祖、唐宗心術微處痛加繩削,取其偶合而察其所自來,黜其悖戾而究其所從起,庶幾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有以得之於我;不當坐談既往之迹,追飾已然之非,便指其偶同者以爲全體,而謂其真不異於古之聖賢也。
且如約法三章固善矣,而卒不能除三族之令,一時功臣,無不夷滅;除亂之志固 善矣,而不免竊取宫人私侍其父,其他亂倫逆理之事往往皆身犯之。蓋舉其始終而言,其合於義理者常少,而其不合者常多;合於義理者常小,而其不合者常大。但後之觀者於此根本功夫自有欠闕,故不知其非而以爲無害於理。抑或以爲雖害於理,而不害其獲禽之多也。觀其所謂學成人而不必於儒,攪金、銀、銅、鐵爲一器而主於適用,則亦可見其立心之本在於功利,有非辨説所能文者矣。
夫成人之道,以儒者之學求之,則夫子所謂「成人」也。不以儒者之學求之,則吾恐其畔棄繩墨,脱略規矩,進不得爲君子,退不得爲小人。正如攪金、銀、銅、鐵爲一器,不唯壞却金銀,而銅鐵亦不得盡其銅鐵之用也。荀卿固譏游、夏之賤儒矣,不以大儒目周公乎?孔子固稱管仲之功矣,不曰「小器而不知禮」乎?「人也」之説,古注得之。若管仲爲當得一箇人,則是以子産之徒爲當不得一箇人矣。聖人詞氣之際不應如此之粗厲而鄙也。
其他瑣屑,不能盡究。但不傳之絶學一事,却恐更須討論,方見得從上諸聖相傳心法,而於後世之事有以裁之而不失其正。若不見得,却是自家耳目不高、聞見不的,其所謂洪者,乃混雜而非真洪;所謂慣者,乃流徇而非真慣。竊恐後生傳聞,輕相染習,使義利之别不明,舜蹠之塗不判,眩流俗之觀聽,壞學者之心術,不唯老兄爲有識者所議,而朋友亦且陷於收司連坐之法。此熹之所深憂而甚懼者,故敢極言以求定論。若猶未以爲然,即不若姑置是事而且求諸身,不必徒爲譊譊,無益於道,且使卞莊子之徒得以竊笑於旁而陰行其計也。
答陳同甫
示喻縷縷,備悉雅意。然區區鄙見,常竊以爲亘古亘今只是一體,@順之者成,逆之者敗,固非古之聖賢所能獨然,@而後世之所謂英雄豪傑者,亦未有能舍此理而得有所建立成就者也。但古之聖賢,從本根上便有惟精惟一功夫,所以能執其中,徹頭徹尾無不盡善。後來所謂英雄,則未嘗有此功夫,但在利欲場中頭出頭没,其資美者乃能有所暗合而隨其分數之多少以有所立。然其或中或否,不能盡善則一而已。來喻所謂「三代做得盡,漢、唐做得不盡」者,正謂此也。然但論其盡與不盡,而不論其所以盡與不盡,却將聖人事業去就利欲場中比並較量,見有彷彿相似,便謂聖人樣子不過如此,則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繆者,其在此矣。且如管仲之功,伊、吕以下誰能及之?但其心乃利欲之心,迹乃利欲之迹,是以聖人雖稱其功,而孟子、董子皆秉法義以裁之,不少假借。蓋聖人之目固大,心固平,然於本根親切之地、天理人欲之分,則有毫釐必計,絲髮不差者。此在後之賢所以密傳謹守以待後來,惟恐其一旦舍吾道義之正以徇彼利欲之私也。今不講此,而遽欲大其目、平其心,以斷千古之是非,宜其指鐵爲金、認賊爲子,而不自知其非也。
若夫點鐵成金之譬,施之有教無類、遷善改過之事則可,至於古人已往之迹,則其 爲金爲鐵固有定形,而非後人口舌議論所能改易久矣。今乃欲追點功利之鐵,以成道義之金,不惟費却閑心力,無補於既往;正恐礙却正知見,有害於方來也。若謂漢、唐以下便是真金,則固無待於點化,而其實又有大不然者。蓋聖人者,金中之金也。學聖人而不至者,金中猶有鐵也。漢祖、唐宗用心行事之合理者,鐵中之金也。曹操、劉裕之徒,則鐵而已矣。夫金中之金乃天命之固然,非由外鑠,淘擇不浄,猶有可憾。今乃無故必欲棄舍自家光明寶藏而奔走道路,向鐵鑪邊查礦中撥取零金,不亦悮乎?帝王本無異道,王通分作兩三等,已非知道之言。且其爲道,行之則是,今莫之禦而不爲,乃謂不得已而用兩漢之制,此皆卑陋之説,不足援以爲據。若果見得不傳底絶學,自無此蔽矣。今日許多閑議論,皆原於此學之不明,故乃以爲笆籬邊物而不之省。其爲唤銀作鐵,亦已甚矣。
來諭又謂「凡所以爲此論者,正欲發儒者之所未備,以塞後世英雄之口而奪之氣,使知千塗萬轍,卒走聖人樣子不得」。以愚觀之,正恐不須如此費力。但要自家見得道理分明,守得正當,後世到此地者,自然若合符節,不假言傳。其不到者,又何足與之争耶?况此等議論,正是推波助瀾、縱風止燎,使彼益輕聖賢而愈無忌憚,又何足以閉其口而奪其氣乎?
熹前月初間略入城,歸來還了幾處人事,遂入武夷。昨日方歸,冗甚倦甚,目亦大昏,作字極艱。草草布此,語言粗率,不容持擇,千萬勿過。其間亦有瑣細曲折不暇盡辨,然明者讀之,固必有以深得其心,不待其詞之悉矣。
何丈墓文筆勢奇逸,三復歎息不能已。挽詩以心氣衰弱,不能應四方之求,多所辭却。近不得已,又不免辭多就少,隨力應副,往往皆不能滿其所欲。今若更作此,即與墓額犯重,破却見行比例矣。且乞蠲免,如何,如何?《抱膝吟》亦未遑致思,兼是前論未定,恐未必能發明賢者之用心,又成虚設。若於此不疑,則前所云者便是一篇不押韻、無音律底好詩,自不須更作也。如何,如何?
答陳同甫
誨諭縷縷,甚荷不鄙。但區區愚見,前書固已盡之矣。細讀來諭,愈覺費力。正如孫子荆「洗耳」、「礪齒」之云,非不雄辨敏捷,然枕流漱石,終是不可行也。已往是非不足深較,如今日計,@但當窮理修身,學取聖賢事業,使窮而有以獨善其身,達則有以兼善天下,則庶幾不枉爲一世人耳。
答陳同甫
方念久不聞動静,使至,忽辱手書,獲聞近况,深以爲喜。且承雅詞下逮,鄭重有加,副以蜀縑、佳果、吴牋,益見眷存之厚。顧衰病支離,霜露悽惻,無可以稱盛意者,第增愧怍耳。「喫緊些兒」之句,尤荷高明假借之重,然鄙儒俗生,何足語此?咏歎以還,不知所以報也。
熹今年夏中粗似小康,涉秋,兩爲鄉人 牽挽,蔬食請雨,積傷脾胃,遂不能食,食亦不化。中間調理稍似復常,又爲脚氣發動,用藥過冷,今遂大病,疲乏不可言。丹附乳石,平日不敢向口者,今皆雜進,尚未見效。意氣摧頽,如日將暮,恐不得久爲世上人矣。
來喻衮衮,讀之惘然。反復數過,尚不能該其首末。蓋神思之衰落如此,况能相與往復、上下其論哉?向來讀書頗務精熟,中間亦幸了得數書,自謂略能窺見古人用心處,未覺千歲之爲遠。然亦無可告語者,時一思之以自笑耳。其間一二有業未就,今病已矣,不能復成書矣。不知後世之子雲、堯夫復有能成吾志者否?然亦已置之,不能復措意間也。只今日用功夫,養病之餘,却且收拾身心,從事於古人所謂小學者,以補前日粗踈脱略之咎,蓋亦心庶幾焉,而力或有所未能也。仝父聞之,當復見笑。然韓子所謂「歛退就新懦,趨營悼前猛」者,區區故人之意,尚不能不以此有望於高明也。如何,如何?此外世俗是非毁譽,何足挂齒牙間?細讀來書,似於此未能無小芥蔕也。大風吹倒亭子,却似天公會事發,彼洛陽亭館又何足深羡也?嘗論孟子「説大人則藐之」,孟子固未嘗不畏大人,但藐其巍巍然者耳。辦得此心,@即更掀却卧房,亦且露地睡,似此方是真正大英雄人。然此一種英雄,却是從戰戰兢兢、臨深履薄處做將出來。若是血氣麤豪,却一點使不著也。伯恭平時亦嘗説及此否?此公今日何處得來!然其於朋友不肯盡情,亦使人不能無遺恨也。
《抱膝吟》久做不成,蓋不合先寄陳、葉二詩來,田地都被占却,教人無下手處也。况今病思如此,是安能復有好語,道得老兄意中事耶?承欲爲武夷之游,甚慰所望。但此山冬寒夏熱,不可居。惟春暖秋凉,紅緑紛葩,霜清木脱,此兩時節爲勝游耳。今春纔得一到,而不暇宿。秋來以病,未能再往,職事甚覺弛廢。若得來春命駕,當往爲數日款也。但有一事處之不安,不敢不布聞:私居貧約,無由遣人往問動静,而歲煩遣介存問生死,遂爲故事。既又闕然不報,而坐受此過當之禮,雖兄不以爲譴,而實非愚昧所敢安也。自此幸損此禮,因人入城時,以一二字付叔度、子約俾轉以來,亦足以道情素,不爲莫往莫來者矣。如何,如何?
答陳同甫
熹衰病如昨,不足言。但所見淺滯,只是舊時人。承喻正則自以爲進,後生可畏,非虚言也。想已相見,必深得其要領,恨不得與聞一二。然自度愚暗,於老兄之言尚多未解,政使得聞,决是曉會不得。如前書所報一二條,計於盛意必是未契。又如今書所喻「過分不止」之説,亦區區所未喻。如僕所見,却是自家所以自處者未能盡絶私意之累,而於所以開導聰明者未盡其力爾。故《夬》以五陽之盛而比一陰,猶欲决之,故其繇曰:「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蓋雖危懼自修,不極其武,而揚庭孚號,利有攸往,初不顧後患而小却也。拙詩前已拜禀,大字固當 如戒,但恨未識錢君,不知其所謂「正」與「大」者爲如何,未敢容易下筆也。
來詩有「大正志學」之語,逢時報主,深悉雅志。此在高明必已有定論,非他人所得預。然所謂「不能自爲時」者,則又非區區所敢聞也。但願老兄毋岀於先聖規矩準繩之外,而用力於四端之微,以求乎兖公之所樂,如其所以告於巍巍當坐之時之心,則其行止忤合付之時命,有不足言矣。就其不遇,獨善其身,以明大義於天下,使天下之學者皆知吾道之正而守之以待上之使令,是乃所以報不報之恩者,亦豈必進爲而撫世哉!佛者之言曰:「將此身心奉塵刹,是則名爲報佛恩。」而杜子美亦云:「四鄰耒耜出,@何必吾家操?」此言皆有味也。夫聖賢固不能自爲時,然其仕久止速,皆當其可,則其所以自爲時者亦非他人之所能奪矣,豈以時之不合而變吾所守以徇之哉?
答陳同甫red 癸丑九月二十四日@
自聞榮歸,日欲遣人致問未能,然亦嘗附鄰舍陳君一書於城中轉達,不知已到未也?專使之來,伏奉手誨,且有新詞厚幣佳實之况,感認不忘之意,愧怍亡喻。然衰晩病疾之餘,霜露永感,每辱記存始生,過爲之禮,秪益悲愴,自此告略去之也。比日秋陰,伏惟尊候萬福。熹既老而病,無復彊健之理。比灼艾後,始粗能食,然亦未能如舊。且少寬旬月,未即死耳。
新詞宛轉,説盡風物好處。但未知「常程正路」與「奇遇」是同是别,「進御」與「不進御」相去又多少?此處更須得長者自下一轉語耳。老兄志大宇宙,勇邁終古,伯恭之論無復改評。今日始於後生叢中出一口氣,蓋未足爲深賀。然出身事主,由此權輿,便不碌碌,則異時事業亦可卜矣。但來書諸論,鄙意頗未盡曉。如云「無動何以示易」,不知今欲如何其動,如何其易?此其區處必有成規,恨未得聞其詳也。又如「二者相似而寔不同」處,亦所未喻。若如鄙意,則須是先得吾身好、黨類亦好,方能得吾君好、天下國家好。而所謂好者,又有虚實、大小、久近之不同。若自吾身之好而推之,則凡所謂好者皆實皆大而又久遠若不自吾身推之,則彌縫掩覆,雖可以苟合於一時,而凡所謂好者,皆爲他日不可之病根矣。蓋脩身事君,初非二事,不可作兩般看。此是千聖相傳正法眼藏,平日所聞於師友而竊守之。今老且死,不容改易。如來喻者,或是諸人事宜,非老僕所敢聞也。
不知象先所論與此如何?向見此公差彊人意,恨未得欵曲,盡所懷耳。此中今夏不雨,早稻多損。秋初一雨,意晩稻可望。今又不雨多日,山間得霜又早,次第亦無全功。幸日下米價低平,且爾遣日,未知向後如何耳。《抱膝》之約,非敢食言。正爲前此所論未定,不容草草下語。須俟他時相逢,彈指無言可説,方敢通箇消息。但恐彼時又不須更作這般閑言語耳。人還,姑此爲報。未即會晤,千萬以時自愛,倚俟詔除。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三十六
閩縣學訓導何器校
校記
共43項
「生」,原作「王」,據浙本、四庫本改。
「其」,浙本作「但」。
「敢」,浙本作「能」。
「丁未五月二日」六字,四庫本無。
「黑白」,閩本作「白黑」。
「自」,原作「冒」,據浙本、《象山先生全集》(《四部叢刊》影印明嘉靖本)卷二《與朱元晦》二改。
「其」,閩本、浙本作「真」。
「日」,原作「月」,據浙本、四庫本改。
「止」,原作「上」,據閩本、浙本改。
「夏」上,淳熙本有「九月十五日某頓首再拜同甫上舍老兄」十六字。
「而」,淳熙本作「即」。
「忽」,淳熙本作「直」。
「正」上,淳熙本有「出於」二字。
「不知有」,淳熙本作「無」。
「功」,淳熙本作「志」。
「助」,淳熙本作「補」。
「特」,淳熙本作「俊」。
「牙」,淳熙本作「頰」。
「大」上,淳熙本有「武夷諸詩能爲下一語否韓記陸詩納呈韓丈又有櫂歌今并録去也」二十七字。
「曾」上,淳熙本有「丘宗卿頗款否更曾與誰相見項平父未受代否」十九字。
「深」,淳熙本作「長」。
「而」,原缺,據淳熙本補。
「耳」下,淳熙本有「來人不欲久留草草布此不能盡所欲言無物可伴書古龍涎二兩鍾乳四兩藤枕一枚幸視入更有近思録兩册并以唐突勿怪勿怪尊嫂郎娘均慶徐子才今在何處或見幸爲致意向寒珍重爲禱有人之城謾作數字寄叔度處恐有便來此也引領晤對臨風悵然不宣熹頓首再拜」一百一十字。
「人至」,淳熙本作「熹頓首再拜同父上舍老兄自頃人還不得再附問日以馳情專人至止」二十八字。
「捩」,淳熙本作「鍵」。
「二」上,淳熙本有「所需惡札一一納去但抱膝詩以數日修整破屋扶傾補敗叢冗細碎不勝其勞無長者臺池之勝而有其擾以此不暇致思留此人等候數日竟不能成且令空回俟旦夕有意思却爲作附便以往也」七十七字。
「下」,淳熙本作「了」。
「今」,淳熙本作「亦」。
「當」,淳熙本作「索」。
「坐」上,淳熙本有「令外舅何丈何時物故今乃葬邪墓額亦已寫去似却勝六字然回首向來道間相見如昨日事而便有幽明之隔人世營營欲何爲邪」五十二字。
「何」下,淳熙本有「此已覺昏澀不能盡所欲言惟冀以時自愛臨紙不勝馳情二月十四日熹頓首再拜上狀」三十五字。又篇末多附言一段:「熹拜問:眷集伏惟佳慶,令郎爲學勝茂。從學諸君必有秀彦可與言者,恨未得見也。子才今得甚處差遣?欲作書,以未知此,寫不得。爲學甚篤,尤慰所懷,但未知所學何學耳。惠貺柑栗,尤荷厚意,村落瀟然,無以伴書,金絲膾材十餅、紫菜少許,共作一小𥯃,幸視至。天民到官可喜,因見幸爲致意。旦夕有便,自拜書也。熹再拜。」
「徇」,淳熙本作「媚」。
「不」下,淳熙本有「必」字。
「于」,閩本、浙本、淳熙本作「乎」。
「慎」,淳熙本、浙本作「謹」。
「子」,淳熙本、浙本作「氏」。
「體」,浙本作「理」。
「然」,浙本作「爲」。
「如」,浙本作「爲」。
「則」,閩本作「而」。
「辦」,原作「辨」,據浙本改。
「耒耜」,原作「來報」,據《杜工部集》(《續古逸叢書》影印宋本)及《正訛》改。
「癸丑九月二十四日」八字,四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