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八十九
碑
右文殿修撰張公神道碑
淳熙七年春二月甲申,祕閤修撰、荆湖北路安撫廣漢張公卒于江陵之府舍。其弟衡州史君杓護其柩以歸葬于潭州衡陽縣楓林鄉龍塘之原,按令式立碑墓道,而以書來謂熹曰:「知吾兄者多矣,然最其深者莫如子,今不可以不銘。」熹嘗竊病聖門之學不傳,而道術遂爲天下裂。士之醇慤者拘於記誦,其敏秀者衒於詞章,既皆不足以發明天理而見諸人事,於是言理者歸於老、佛,而論事者騖於管、商,則於理事之正反皆有以病焉,而去道益遠矣。中間河洛之間先生君子得其不傳之緒而推明之,然今不能百年,而學者又失其指。近歲乃幸得吾友敬夫焉,而天下之士,乃有以知理之未始不該於事,而事之未始不根於理也。然又不得盡其所爲,而中道以没,不有考焉以垂於世,吾恐後之君子,@將有憾於吾徒也。熹之愚固不足以及此,然於共學輩流偶獨後死,矧定叟之所以見屬者又如此,其何以辭!顧以疾病之不間,後五六年,乃得考其事而叙之曰:
公諱某,字敬夫,故丞相魏國忠獻公之 嗣子也。生有異質,穎悟夙成,忠獻公愛之。自其幼學而所以教者,莫非忠孝仁義之實。既長,又命往從南嶽胡公仁仲先生問河南程氏學。先生一見,知其大器,即以所聞孔門論仁親切之指告之。公退而思,若有得也,以書質焉,而先生報之曰:「聖門有人,吾道幸矣。」公以是益自奮厲,直以古之聖賢自期,作《希顔録》一篇,蚤夜觀省,以自警策。所造既深遠矣,而猶未敢自以爲足,則又取友四方,益務求其學之所未至。蓋玩索講評,踐行體驗,反覆不置者十有餘年,然後昔之所造,深者益深,遠者益遠,而反以得乎簡易平實之地。其於天下之理,蓋皆瞭然心目之間,而實有以見其不能已者,是以决之勇,行之力,而守之固,其所以篤於君親,一於道義而没世不忘者,初非有所勉慕而强爲也。
少以蔭補右承務郎,辟宣撫司都督府書寫機宜文字,除直秘閤。是時天子新即位,慨然以奮伐仇虜、克復神州爲己任。忠獻公亦起謫籍,受重寄,開府治戎,參佐皆極一時之選。而公以藐然少年,周旋其間,内贊密謀,外參庶務。其所綜畫,幕府諸人皆自以爲不及也。間以軍事入奏,始得見上,即進言曰:「陛下上念宗社之讎耻,下閔中原之塗炭,惕然於中,而思有以振之,臣謂此心之發,即天理之所存也。誠願益加省察,而稽古親賢以自輔焉,無使其或少息也,則不惟今日之功可以必成,而千古因循之弊,亦庶乎其可革矣。」上異其言,蓋於是始定君臣之契。
已而忠獻公辭位去,用事者遂罷兵與虜和。虜乘其隙,反縱兵入淮甸,中外大震。然廟堂猶主和議,至敕諸將毋得以兵 向虜。時忠獻公已即世,公不勝君親之念,甫畢藏事,即拜疏言:「吾與虜人乃不共戴天之讎,向來朝廷雖亦嘗興縞素之師,然玉帛之使未嘗不行乎其間,是以講和之念,未忘於胸中,而至誠惻怛之心,無以感格乎天人之際,此所以事屢敗而功不成也。今雖重爲群邪所誤,以蹙國而召寇,然亦安知非天欲以是開聖心哉?謂宜深察此理,使吾胸中了然無纖芥之惑,然後明詔中外,公行賞罰,以快軍民之憤,則人心悦,士氣充,而虜不難却矣。繼今以往,益堅此志,誓不言和,專務自强,雖折不撓,使此心純一,貫徹上下,則遲以歲月,亦何功之不成哉!」疏入,不報。
後六年,始以補郡。臨遣,得復見上。時宰相雖以恢復之説自任,然所以求者,類非其道,且妄意公素論當與己合,數遣人致慇懃,公不答。見上,首言:「先王之治,所以建事立功,無不如志,以其胸中之誠,足以感格天人之心,而與之無間也。今規畫雖勞,而事功不立,陛下誠深察之,日用之間,念慮云爲之際,亦有私意之發,以害吾之誠者乎?有則克而去之,使吾中扄洞然無所間雜,則見義必精,守義必固,而天人之應,將不待求而得矣。夫欲復中原之地,當先有以得其百姓之心;欲得中原之心,當先有以得吾百姓之心。而求所以得吾民之心者,豈有它哉,不盡其力,不傷其財而已矣。今日之事,固當以明大義、正人心爲本,然其所施有先後,則其緩急不可以不詳;所務有名實,則其取舍不可以不審,此又明主所宜深察也。」
明年,召還。宰相又方謂虜勢衰弱可圖,建遣泛使往責陵寢之故,士大夫有憂其 無備而召兵者,皆斥去之。於是公見上,上曰:「卿知虜中事乎?」公對曰:「不知也。」上曰:「虜中饑饉連年,盗賊四起。」公又對曰:「虜中之事臣雖不知,然境中之事則知之詳矣。」上曰:「何事?」公遂言曰:「臣竊見比年諸道亦多水旱,民貧日甚。而國家兵弱財匱,官吏誕謾,不足倚仗。正使彼實可圖,臣懼我之未足以圖彼也。」上爲默然久之。公因出所奏書,讀之曰:「臣竊謂陵寢隔絶,誠臣子不忍言之至痛。然今未能奉詞以討之,又不能正名以絶之,乃欲卑詞厚禮以求於彼,其於大義已爲未盡,而異論者猶以爲憂,則其昧陋畏怯,又益甚矣。然臣竊揆其心,意其或者亦有以見我未有必勝之形,而不能不憂也歟?蓋必勝之形,當在於蚤正素定之時,而不在兩陳决機之日。」上爲竦聽,改容稱善,至于再三。公復讀曰:「今日但當下哀痛之詔,明復讎之義,顯絶虜人,不與通使。然後脩德立政,用賢養民,選將帥,練甲兵,通内修外攘、進戰退守以爲一事,且必治其實而不爲虚文,則必勝之形,隱然可見。雖有淺陋畏怯之人,亦且奮躍而争先矣。」上爲嘆息褒諭,以爲前未始聞此論也。其後又因賜對,反復前説,上益嘉歎,面諭:「當以卿爲講官,冀時得晤語也。」
時還朝未朞歲,而召對至六七,公感上非常之遇,知無不言,大抵皆脩身務學、畏天恤民、抑權倖、屏讒諛之意。至論復讎之義,則反復推明所以爲名實之辨者益詳。於是宰相益憚公,而近倖尤不悦,遂合中外之力以排之,而公去國矣。蓋公自是退居三年,更歷兩鎮,雖不復得聞國論,而蚤夜孜孜,反身修德,愛民計軍,以俟國家扶義 正名之舉,尤極懇至。於是天子益知公可用,嘗賜手書,褒其忠實,蓋將復大用之,而公已病矣。病亟且死,猶手疏勸上以親君子、遠小人,信任防一己之偏,好惡公天下之理,以清四海,克固丕圖,若眷眷不能忘者。寫畢,緘付府僚,使驛上之,有頃而絶。
嗚呼!靖康之變,國家之禍亂極矣。小大之臣奮不顧身以任其責者,蓋無幾人。而其承家之孝,許國之忠,判决之明,計慮之審,又未有如公者。雖降命不長,不克卒就其業,然其志義偉然,死而後已,則質諸鬼神而不可誣也。
始,公出幕府,即罹外艱。屏居舊廬,不交人事。會盗起郴、桂間,聲摇數路。湖南帥守劉公珙雅善公,時從訪問籌策,卒用以破賊。還朝,爲上極言公學行志業非常人比,上亦記公議論本末。除知撫州,未上,改嚴州。到任,問民疾苦,首以丁鹽錢絹太重爲請,得蠲是歲半輸。召爲尚書吏部員外郎、兼權左右司侍立官。時廟堂方用史正志爲發運使,名爲均輸,而實但盡奪州郡財賦,以惑上聽,遠近騷然,人不自安。賢士大夫争言其不可,而少得其要領者。公亦爲上言之,上曰:「正志以爲今但取之諸郡,非取之於民也,何傷?」公對曰:「今日州郡財賦大抵劫劫無餘,若取之不已,而經用有闕,則不過巧爲名色,而取之於民耳。」上聞之,矍然顧謂公曰:「論此事者多矣,未有能及此者。如卿之言,是朕假手於發運使以病吾民也。」旋閲其實,果如公言,即詔罷之。
兼侍講,除左司員外郎。經筵開,以《詩》入侍,因《葛覃》之篇以進説曰:「治常生於敬畏,亂常起於驕淫。使爲國者每念 稼穡之勞,而其后妃不忘織紝之事,則心之不存者寡矣。周之先后勤儉如此,而其後世猶有以休蠶織而爲厲階者,興亡之效,於此見矣。」既又推廣其言,上陳祖宗自家刑國之懿,下斥當時興利擾民之害詳焉。上亦歎曰:「此王安石所謂『人言不足恤者』所以誤國事也。」
俄而詔以知閤門事張説簽書樞密院事,公夜草手疏,極言其不可,且詣宰相質責之,語甚切。宰相慚憤不堪,而上獨不以爲忤,親札疏尾付宰相,使諭指。公復奏曰:「文武之勢誠不可以太偏,然今欲左文右武以均二柄,而所用乃得如此之人,非惟不足以服文吏之心,正恐反激武臣之怒也。」於是上意感悟,命得中寢。然宰相實陰附説,明年,乃出公知袁州,而申説前命,於是中外讙譁,而説後竟謫死云。
淳熙改元,公家居累年矣,上復念公,詔除舊職,知静江府,經略安撫廣南西路。廣西去朝廷絶遠,諸州土曠民貧,常賦入不支出,故往時立法,諸州以漕司錢運鹽鬻之,而以其息什四爲州用。以是州得粗給,而民無加賦。其後或乃奪取其息之半,則州不能盡運,@而漕司又以歲額責其虚息,則高價抑賣之弊生,而公私兩病矣。公始至,未及有爲,專務以訪求一道之利病爲事。既得其所以然者,則爲奏以鹽息什三予諸郡。又因兼攝漕臺,出其所積緡錢四十萬而中分之,一以爲諸倉買鹽之本,一以爲諸州運鹽之費。奏請立法,自今漕司復有多取諸州,輒行抑賣,悉以違制議罪;其敢以資燕飲、供饋餉者,仍坐贓論。詔皆 從之。
所統州二十有五,遼夐荒殘,故多盗賊。徼外蠻夷俗尚讎殺,喜侵掠,間亦入塞爲暴。而州兵皆脆弱慵惰,又乏糧賜,死亡輒不復補,鄉落保伍亦名存而實廢。邕管斗入群蠻中,最爲重地,而戍兵不能千人,獨恃左、右江洞丁十餘萬爲藩蔽,而部選提舉巡檢官初不擇人。公知其弊,則又爲之簡閲州兵,汰冗補闕,籍諸州黥卒伉健者以爲效用,合親兵摧鋒等軍,日習而月按之,悉禁它役。視諸州猶有不足於糧賜若凡戈甲之費者,更斥漕司鹽本羡錢以佐之,申嚴保伍之令而信其賞罰。知流人沙世堅才勇,喻以討賊自效,所捕斬前後以十百數。又奏乞選辟邕州提舉巡檢官,以撫洞丁。傳令溪洞酋豪,喻以弭怨睦鄰,愛惜人命,爲子孫長久安寧之計,毋得輒相虜掠,讎殺生事。而它所以立恩信、謹關防、示形制者,亦無不備。於是境内正清,方外柔服,幕府無南鄉之慮矣。
朝廷買馬横山,歲久弊積,邊氓告病,而馬不時至,至者多道死。公究其利病,得凡六十餘條。如邕守上邊,則瀕江有買船之擾;綱馬在道,則緣道有執牽之勞;其或道死,則抑賣其肉,重爲鄰伍之患。是皆無益於馬而有害於人,首奏革之。其他如給納等量支劵之姦,以至官校參司名次之弊,皆有以究其根穴而事爲之防。由是諸蠻感悦,争以其善馬來,歲額率常先期以辦,而馬無滯留,人知愛惜,遂無復死道路者。
上聞公治行,且未嘗叙年勞,乃詔特轉承事郎、進直寶文閣再任。五年,除祕閣修撰、荆湖北路轉運副使,改知江陵府,安撫本路。湖北尤多盗,州縣不以爲意,更共縱 釋,以病良民。公入境,首劾大吏之縱賊者罷之,捕姦民之舍賊者斬之,群盗破膽,相率遁去。公又益爲條教,喻以利害,俾知革心,開其黨與,得相捕告以除罪。其餘禁令方略,大率如廣西時。於是一路肅清,善良始有安居之樂。郡去北邊不遠,雖頗有分屯大軍,而主兵官率常與帥守不相中。帥守所將獨神勁親兵及義勇民兵若干人,比年亦廢簡閲,不足恃。公既以禮遇諸將,得其驩心,而所以恤其士伍之私者,亦無不至,於是將士感悦,相戒無輒犯公令。每按親兵,必使與大軍雜試,以相激厲。均犒賞,修義勇法,使從縣道階級。喻以農隙閲習武事,以俟不時按驗而加賞罰焉。其後團教,則又面加慰諭,勉以忠義而教以敦睦。首領有捕盗者,爲奏補官。由是戎政日修,而士心亦益感奮。會有獻言於朝,請盡籍客户爲義勇者,公慮惑民聽,且致流亡,亟取丁籍閲之,命一户而三丁者乃籍其一,以爲義勇副軍。别置總首,人給一弩,俾家習之,三歲一遣官就按,它悉無有所與。且爲奏言所以不可盡取之故,闔境賴焉。
辰、沅諸州,自政和間奪民田募游惰,號刀弩手,蓋欲以控制諸蠻,而實不可用。中廢復修,議者多不以爲便,詔與諸司平處列上。公爲奏去其病民罔上者數條,詔皆施行,人亦便之。並淮姦民出塞爲盗,法皆處死。異時官吏多蔽匿弗治,至是捕得數人,仍有胡奴在黨中。公曰:「朝廷未能正名討賊,則疆埸之事,不宜使數負吾曲。」命斬之以狥於境,而縛其亡奴歸之。北人歎其理直,且曰南朝於是爲有人矣。
信陽守劉大辯者,婺州人也,怙勢希 賞,誘致流民,而奪見户熟田以與之,一郡汹汹。公爲遣吏平章,乃定。及是聞北人逐盗有近淮者,則又虚驚,夜棄城郭,盡室南走數十里,軍民復大擾。公方劾奏之,而朝廷用大辯請,以見户荒田授流民。事下本道,施行如章。公復奏曰:「陛下幸哀邊民,前詔占田已墾者,不復通檢;其未墾者,二年不墾,乃收爲營田,德至渥也。今未及期,而大辯不務奉承宣布,反設詐諼,虧國大信,以濟凶虐。且所招流民不滿百數,而虚奏且十倍。請并下前奏,論罪如法。」章累上,大辯猶得易它郡以去。
蓋方是時,上所以知公者愈深,而惡公者忌之亦愈力。公自以不得其職,數求去不得,尋以病請,乃得之。然比詔下,以公爲右文殿修撰提舉武夷山冲佑觀,則已不及拜矣。卒時年四十有八。柩出,江陵老稚挽車號慟,數十里不絶。訃聞,上亦深爲嗟悼。四方賢士大夫往往出涕相弔,而静江之人哭之尤哀。蓋公爲人坦蕩明白,表裏洞然,詣理既精,信道又篤,其樂於聞過而勇於徙義,則又奮厲明决,無豪髮滯吝意。以至疾病垂死,而口不絶吟於天理人欲之間,則平日可知也。故其德日新,業日廣,而所以見於論説行事之間者,上下信之至於如此,雖小人以其好惡之私,或能壅害於一時,然至於公論之久長,蓋亦莫得而揜之也。公之教人,必使之先有以察乎義利之間,而後明理居敬,以造其極。其剖析開明,傾倒切至,必竭兩端而後已。所爲郡必葺其學,於静江又特盛。暇日召諸生,告語不倦。民以事至廷中者,亦必隨事教戒,而於孝弟忠信、睦婣任恤之意,尤孜孜焉。猶慮其未徧也,則又刻文以開曉之,至於喪葬 嫁娶之法,風土習俗之弊,亦列其事以爲戒命。閭井各推耆宿,使爲鄉老,授之夏楚,使以所下條教訓厲其子弟,不變,然後言之有司而加法刑焉。在廣西,刑獄使者陸濟之子棄家爲浮屠,聞父死不奔喪,爲移諸路,俾執拘以付其家。官吏有犯名教者,皆斥遣之,甚或奏劾抵罪。尤惡世俗鬼神老佛之説,所至必屏絶之。蓋所毁淫祠前後以百數,而獨於社稷山川、古先聖賢之奉爲兢兢,雖法令所無,亦以義起。其水旱禱祠,無不應也。
平生所著書,唯《論語説》最後出,而《洙泗言仁》、《諸葛忠武侯傳》爲成書。其它如《書》、《詩》、《孟子》、《太極圖説》、《經世編年》之屬,則猶欲稍更定焉而未及也。然其提綱挈領,所以開悟後學,使不迷於所鄉,其功則已多矣。蓋其常言有曰:「學莫先於義利之辨,而義也者,本心之所當爲而不能自已,非有所爲而爲之者也。一有所爲而後爲之,則皆人欲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矣。」嗚呼,至哉言也!其亦可謂擴前聖之所未發,而同於性善養氣之功者歟!
公之州里世系已見於忠獻公之碑,此不著。其配曰宇文氏,朝散大夫師中之女,事舅姑以孝聞,佐君子無違德,封安人,前卒。子焯,承奉郎,亦蚤世。二女,長適五峰先生之子胡大時,次未行而卒。孫某某,尚幼。後數年,胡氏女與某亦皆夭。嗚呼,敬夫已矣!吾尚忍銘吾友也哉!銘曰:
鬭尹之忠,文子之清。匪欲之狥,而仁弗稱。孰的孰張,以詔後學?公乘厥機,如寐斯覺。自時厥後,動罔弗欽。孝承考志,忠格天心。唯孝唯忠,惟一其義。惟命有嚴,豈曰爲利。群 邪肆誕,公避而歸。兩鎮餘功,以德爲威。帝曰懷哉,汝忠而實。姑訖外庸,來輔來拂。上天甚神,曷監而遺。彼頑弗夭,此哲而萎。往昔茫茫,來今不盡。求仁得仁,公則奚恨。
直秘閣贈朝議大夫范公神道碑
紹興之初,天子痛念宗社阽危之辱久而未報,寤寐俊傑,以圖事功。既得趙忠簡公、張忠獻公而相之,又俾兩公博求天下之英材,以備官使。於是忠賢畢集,讜言日進,國以大競,仇虜讋焉。其後兩公相繼去位,秦檜遂以講和誤國,脇主擅權,一時諸賢,率以異議擯逐。二十年間,堙阨淪謝,其幸及檜死,復見收用者,什不二三,然亦往往遲暮奄忽,而不及究其所爲矣。嗚呼,此豈獨士之不幸也哉!若故直祕閣范公,則其一人已。
公諱如圭,字伯達,建州建陽縣人。曾大父履謙,大父補之,皆隱德不仕。父舜舉始登進士第,官從事郎以卒,其學行志業,延平楊文靖公實銘之。以公故,贈左朝議大夫。母胡氏、葉氏,皆封恭人。公生數歲,遭母喪,哀毁如成人。未冠而孤,奉繼母尤謹,撫弟妹曲盡恩意,有人所難能者。從舅氏胡文定公受《春秋》學,鄉舉類試皆第一。對策廷中,極論人主正心立志之方,力詆和議宴安之失,言甚壯切。張公時爲考官,讀而異之,第以爲選首,而同列有病其言者,抑置乙科。授左從事郎、武安節度推官。
始至,帥將斬人,公白其誤,帥爲已署,不易也。公正色曰:「節下奈何重易一字, 而輕數人之命?」帥矍然從之。自是府中事無大小,悉以咨焉。居數月,以憂去。時虜騎已陷長沙,湘中大亂。公崎嶇避地,艱苦百罹,而志業益脩。開口論議,皆切當世之務,諸公多訪以事,而文定亦亟稱之。辟江東安撫司書寫機宜文字,近臣交薦,召試除祕書省正字,改宣義郎,遷校書郎,兼史館校勘。
會秦檜力建和議,虜使鼎來,而朝廷草創,無所於館,將虚祕書省以處之。公亟見趙公曰:「秘府謨訓所藏,平時以館好使猶不可,况今日之仇虜而可使腥羶之乎?」趙公竦聽,即爲改館。既而使至悖傲,所議多不可從者,中外憤鬰。公與同省十餘人合議,拜疏争之。既具草,而駭懅引卻者衆,公乃獨手書抵檜,責以曲學倍師、忘讎辱國之罪。且曰:「公不喪心,不病狂,奈何一旦爲此?若不改圖,必且遺臭萬世矣。」檜以是怒,而公所議奏草,卒與史官六人者上之。未幾,虜歸河南以嘗我,檜方自以爲功,公曰:「是亦安能久有。顧今日之義,則有不可不爲者。」乃因輪對言曰:「兩京之版圖既入,則九廟八陵瞻望咫尺。今朝脩之使未遣,何以仰慰神靈,下萃民志?」上泫然曰:「非卿不聞此言。」立命遣使。於是檜以公不先白己也,益怒。公亦以先墓久寄荆門,中更變亂,乃謁告,奉柩歸葬故鄉。飯蔬帶絰,往返數千里。既窆,即以病告。差主管台州崇道觀。前後三請,杜門讀書,不與人事者十餘年。尋起通判邵州,又通判荆南府事。荆南户口舊數十萬,寇亂荒餘,無復人迹。朝廷爲蠲口賦以安集之,百未還一二也。而議者希檜意,遽謂流庸浸復,可使稍輸什二,而歲增之。吏不 能供,顧無敢言者。至是,積逋二十餘萬緡,他負亦數十萬。户部日下書,責償甚急,曰不且有譴。時檜晚節悖亂,喜怒不可測,爲户部者又其姻黨,凶焰赫然。帥孫汝翼懼,欲賦於民以塞責。公持不可,曰:「吾寧被譴,此不忍爲也。」無何,孫去,公言於後帥王公師心,悉奏蠲之。
時檜已死,公所與同時去國者多召用,公亦被命入對。上猶記公前議,勞問久之。公因進言「爲治以知人爲先,知人以清心寡慾爲本」,語甚切至。又論東南不舉子之俗,傷絶人理,請舉漢胎養令,以全活之,抑亦勾踐生聚報吴之意也。上善其言。時陳文恭公知政事,亦欲留公朝著,而同列有以檜黨暴起秉事者,忌公前輩,不肯媚事己,乃以直祕閣、提舉江西常平茶鹽公事出之。公辭行,復奏言:「今日屯田之法,歲之所穫,官盡征之,而田卒賜衣廪食如故,使力穡者絶贏餘之望,惰農者無飢餓之憂。貪小利,失大計,謀近效,妨遠圖,是以歷年久、用力多而無成功。謂宜舉籍荆淮曠土,畫爲丘井,放古助法,酌今之宜,别爲科條,以令政役,則農利脩武備飭,而復古亦有漸矣。」章下,任事者或笑以爲迂闊,寢不奏。
公平時所至,詢究利病,搜訪人材,汲汲如嗜慾。至江西,論奏數事,皆一方久遠之利。薦臨川宰陳鼎有古循吏之風,聞者亦以爲當。改利州路提點刑獄公事,以病,復請爲祠官以歸。時宗藩並建,而儲位未定,道路竊竊有異言。公雖在遠外,獨深憂之,嘗剟至和、嘉祐間名臣章奏凡三十六篇,合爲一書,至是囊封以獻。且言曰:「願陛下深考群言,仰師成憲,斷以公道,無貳無疑,則天下幸甚。」人或以越職,爲公危 之,公不顧也。上感其言,以語輔臣而歎之曰:「如圭可謂愛君矣。」遂留陳公决定大計,即日下詔,以普安郡王爲皇子,進封建王。因復起公知泉州,公辭不得請而行。
既至,舉大體,盡下情,擇丞史任之,郡以大治。蠲屬縣負課久不能償者什三四,度其力而寬與之期。縣感公誠意,輸將惟謹,財用以紓。泉地瀕海通商,民物繁夥,風俗錯雜,而經用常不足。人始以公不更治民理財爲憂,至是乃大服。南外宗官寄治郡中,挾勢爲暴,前守不敢詰,至奪賈胡浮海巨艦,其人訴於州、於舶司者,三年不得直;占役禁兵以百數,復盗煑海之利,亂産鹽法,爲民病苦。公皆以法義正之,則大沮恨,密爲浸潤以去公,遂以中旨罷公,領祠如故。邦人涕慕,欲相與號訴於朝,公禁之不得行。
遂邵武,僦舍以居,門巷蕭然,士大夫益高仰之。遠近學者多從質問經子疑義,公亦孜孜引接,朝夕不倦。屬疾,移書政府舊交告訣,語不及私,惟以中原未復,民力未蘇,遺賢未用爲寄。戒諸子强學,且毋得用浮屠法治吾喪。以紹興庚辰六月十八卒,享年五十有九。後兩年,今天子遂由青宫受内禪即皇帝位,父堯子舜,海内大安,而公已不及見,世亦莫知公之嘗有言也。近歲士大夫頗有見紹興《日曆》及陳公手記者,然後乃知公之忠精爲不可及。
公爲人篤厚易直,不飾邊幅。忠孝誠實,得之於天。其學根於經術,不爲無用之文。有集十卷,皆書疏議論之語,藏于家。所議屯田,嘗别草具其施行之目數千言,未及上。其後張公總師江淮,奏下公家取其書,而張公尋罷,亦不果行,識者恨之。公 累官左朝散郎,贈朝議大夫。娶葉氏,封安人,後贈恭人,公繼母之弟右文殿修撰宗諤女也,静淑儉素,配公無遺德。後五年卒,與公合葬建陽之渭曲村,公始嘗欲卜居處也。子男三人:念祖,通直郎、知撫州宜黄縣致仕;念德,今爲朝奉郎、江南東路安撫司主管機宜文字;念兹,早卒。女二人,通直郎、利州路提點刑獄折知常、從事郎劉玶,其壻也。
始,公之葬,不及銘。既葬,諸孤始屬其故賓客魏君掞之狀公行,將請文於上饒汪公,而刻石以表其隧。又未及,而汪公薨,則公之同時輩流已無復在者矣。乃奉其書泣以屬熹。熹愚晚出,何以及此,然惟先人爲史官時,實常與公連名奏事。及罷而歸,又與公同日艤舟國門外,其相與期於固窮守死之意,晚而愈篤。先人既没,公所以憐熹者亦益厚,至於親爲講畫,反復辨告,蓋惟恐其迷昧没溺,喪失所守,以辱其先人也。此意豈可忘哉!乃受其書考之,而論著其大者如此,且系以銘。銘曰:
嗚呼惟公,廣博易良。不耀其章,不劌其方。斤斤其容,坦坦其行。懇懇其言,循循其政。剛毅勁切,以時發之。賁育雖强,孰能奪之?晚殫厥猷,遂啓明聖。萬世之傳,一語而定。凡今有慶,孰匪公功?我銘斯闕,以詔無窮。
朝議大夫致仕贈光禄大夫黄公神道碑
宣和之末,國家承平百有餘年,中外無事,乃有二三弄臣竊國大柄,建取燕雲,以召非常之變。有識之士已私憂之,而衆莫 之覺也。捷書日聞,官吏相慶,獨信德府司録事邵武黄公有憂色。人問其故,公蹙然曰:「太平日久,軍旅遽興,廪無兼歲之儲,不取於民,將何以濟?顧今歲荐饑,民死無數,况河北天下根本,又可重困之邪!」聞者莫不笑之。俄而河北盗賊果蠭起,信德城守屢危。金虜乘之,遂不能支,官吏相與匍匐拜降,唯恐居後,而公獨奮然誓死不屈。虜既入城,放兵四出,有挺刃脅公以降者。公顧左右,踣之而逸,變姓名,匿里巷中,虜退乃出。則先降者皆已抵罪,而宣撫使獨奇公節,俾行府事。公亦撫摩瘡痍,期復按堵。未幾,以内禪,轉朝議大夫,則以資高,不當復屈佐郡而省罷以歸矣。
靖康元年,還次京師,遭圍城之變。而明年,欽宗出幸虜營,虜遂以兵威脅城中擁張邦昌而立之。一時公卿繇千百數,相顧俛首,唯唯聽命,公獨感憤,義不辱身,即日移檄致其事而去。蓋當是時,不約而去此者亦四十人,然不數日而公竟以病卒矣,二年二月丙子也。
嗚呼!祖宗百年禮義廉耻之化,其所以涵養斯人者,可謂至深遠矣。夫以熙寧以來,群小相師,滅理窮欲,以逮于兹,適已六十年矣。士大夫酣豢之餘,心志潰爛,不可收拾。宜其禍變危迫,而皆不知以爲憂;敗衂迎降,而皆不知以爲耻;棄君叛父,奉賊稱臣,而皆不知以爲辱也。而猶復有如公等者出於其間,是雖人之秉彝不容泯滅,然而祖宗所以涵養斯人至深且遠者,亦豈不於此而少見遺餘哉!
公卒時年始六十有三,夫人林氏携挈諸孤,奉公之柩,崎嶇兵火亂離之中,川陸五年,乃能達於故里。紹興乙丑之歲,然後 始克葬焉。而公之子永存寖以材能有聞於世,上聞其名,召以爲尚書郎、軍器監,出爲淮南轉運副使,俾脩農戰之業,以爲北向之漸。前後贈公至光禄大夫,而夫人自公時已封宜人,又以子貴,屢逢慶恩,得賜冠帔,累封至始興郡太夫人。淳熙乙未八月五日,年九十七而薨。又以郊恩,贈蘄春郡夫人。而副使歸自淮南,則使人以同郡徐君復之狀來謂新安朱熹曰:「吾先君之德如是,而葬久未銘。且先夫人率履持家,克享上壽,世鮮及之,亦當得附先君遺事,以垂後世。子其圖之。」熹受書考之,具得光禄大夫、蘄春夫人行事本末,歎息久之,因論其大者如此,并記其州里世次閥閲。
公諱中美,字文昭,其先自潮入閩,@居建之浦城,徙邵武,@遂爲郡人焉。曾大父夢臣、大父扄,皆有隱行。至公父蒙始舉進士,後贈中奉大夫。中奉娶施氏,生公七年而卒,後贈令人。中奉没時,公年甫冠,勵志爲學,而貧不能得書,常假於人以讀,率一再過而歸之,則已成誦而不忘矣。中元祐九年進士第,調真定府左司理參軍,知邢州平鄉縣,皆善其職。以守正不阿忤上官,罷退久之,貧甚,不以爲意。親友强起之,乃更調鎮西軍節度推官。隣極邊,@守武將視法令僚屬蔑如也。@公不爲撓,事有不可,必庭辯之,守愧屈焉。改宣德郎,知濬州衛縣令。縣民有被誣殺人者,公察其冤,縱之。同列有害公者,謂公故出死罪,守疑 之,公不恤也。會河决,@敗數郡,詔諸令長各護丁夫疏鑿隄障,縣獨不擾而集。以功轉奉議郎,除河北都轉運司屬官,北京留守辟以爲真定府録事。是時河北連歲不登,民多相聚爲盗,而郡守歡燕敖逸如平時,公獨憂之,每當集,輒辭不與。守問其故,公對以實,守默然不説。於是乃移信德,而遂去以卒焉。其爲人坦易,不事邊幅,而與人交必以誠。當官不爲赫赫之名,而於事細微無不謹。旁郡有疑獄,部刺史多奏以屬公,往往得其情。樂施予,不問識否。人雖負之不悔,有求輒復周之。在鎮時,府丞陳紹夫死,公以俸錢遣其喪。女兄寡居,迎養三十年,始終如一日。故人有通貴者招致之,謝不往。都轉運使吕公頤浩及他使者多知其材,欲薦之,未果而竟没,論者惜之。
公初娶宛句劉氏,贈和義郡夫人。蘄春,其繼室也,延平人,贈少師積之女。夫人渾厚静專,歸黄公甚貧,處之自若。晚雖豐泰,亦未嘗改其度也。事公之女兄如姑。公之没而歸其喪,教其子務以忠言直節立其志,使卒爲聞人,以大其家。歲幾滿百,而神明不耗,起居不衰,又似有道者。家人百口,撫之一以慈愛,而教告勉飭隨之,未嘗見其有嚴厲之色,而中外整整,莫敢越軌度,鄉黨傳以爲法。公葬邵武縣仁澤鄉寶隆山之源,夫人葬永城鄉黄溪保銅青山下,相距蓋十里。子男五人:曰端愿、端平,皆有俊才,丱角已與薦送,而皆早卒;次端方,亦卒;次永存,今爲朝請大夫、主管武夷山冲佑觀;次永年,@右儒林郎、知静江 府理定縣,亦先卒。女五人,其壻宣德郎朱康年、保義郎朱郁、@脩職郎趙舜臣、通直郎杜鐸、進士李先之也。孫男十人,龜朋,儒林郎;格、鉞、南卿、範、槱、勛、夏、欽、鈞,皆未仕,而格、鉞、欽亡矣。孫女六人,其壻周敦書、@李厖、李徽、將仕郎吴時萬、上官珪、上官揚。曾孫十七人:大正、大時、大椿、大全、大猷、大學、大昌、大淵、大□、大聲、大韶、大受、大嚴、大任、大用,餘未名。女十四人,其壻任斗南、林杞、李价,餘尚幼。玄孫男六人:公震、@公升、公顯、公回、公焕、公章。嗚呼!是亦盛矣。黄氏之昌阜於世也,其可量哉!銘曰:
暨暨黄公,逢時之危。跡隨衆兆,思屬眇微。之死弗汙,以全其歸。温温夫人,克相其夫。又詔其子,@以成厥家。壽考尊榮,百歲而徂。寶隆之阿,黄溪之里。東西相望,兩闕對起。子孫盈前,曾玄滿後。尚有寵靈,不遠來又。
旌忠愍節廟碑
紹興三年十月己酉,信州守臣王自中言:「臣幸得蒙恩剖符,假守支郡。視事之日,考按圖牒,竊見故簽書樞密院事張忠文公叔夜、故知同州事鄭威愍公驤衣冠之藏,皆在郡境。蓋聞在昔靖康之難,虜騎長驅,都城危迫,四面勤王之兵逡巡前却,莫有至者。而忠文獨以南道之師千里赴難,軍鋒 鋭甚,每戰必克,乃以廟算猶豫,卒不能有成功。而崎嶇顛沛之餘,竭力致死,猶以必存宗社爲己任。事復不就,則遂閉口絶食,而以身殉焉。其後虜人分兵西闚關陝,所向降下,無不如意,則又有如威愍者,獨以孤城憊卒,嬰其乘勝焱鋭之鋒,蔽遮三秦,以備巡幸。虜兵大至,鄰援四絶,知不能守,而勇氣彌厲,誓必與郡俱爲存亡。城陷之日,遂隕其生而不悔。是其見危致命,殺身成仁,皆足以無愧於人臣之義。是以聖朝痛悼,襃恤屢加,立廟賜名,著在祀典。蓋非獨以慰忠魂於地下,實以昭示萬世臣子忠義之大訓。而吏惰失職,脩奉弗虔,忠文雖得即墓爲祠,以嚴貌象,然而僻在永豐靈鷲深山之中,既無以侈上恩,厲衆志,至於威愍葬祭在馮翊者,道既阻絶,而其故鄉玉山東郭有墳無廟,則行路之人所爲愴惻。而臣不佞,尤竊懼焉,謹已相地兩縣之境,通涂之側,出留州錢,屬吏鳩工,度爲雙廟,擬則巡、遠,庶幾有以揭虔妥靈,表勸忠義,仰稱建炎、紹興明詔之遺旨。謂宜假以光靈,定其名號,策書申命,以詔無極。臣不勝大願,敢昧死請。」事下禮部、太常合議,條奏咸謂二臣之廟,前已賜額,宜因其故,合而名之。制詔禮官議,是其以「旌忠愍節之廟」爲額。於是尚書符郡主者施行如章,而王侯已召還矣。
始,侯既屬役於玉山令芮立言、永豐令潘友文,又以書來請銘於熹。於是兩令課功,作治如法,復使人來申致侯命。熹既樂道二公之事,又重侯請,乃序而詩之,俾俟廟成,釁而刻焉。王侯字道夫,永嘉人,自少魁壘有奇節,嘗爲壽皇聖帝極陳當世之務,壽皇悦其言,欲大用之而未及也。是其 爲政,知所先務,固宜如此。其詩曰:
皇皇后帝,降衷下民。君臣之義,父子之仁。臣之事君,策名委質。報生以死,身豈遑恤。若魚熊掌,取舍之間。是孰使之?其性則然。林林之生,孰無此性?利害劫之,或失其正。文武張公,投命重圍。擁孤弗遂,視死如歸。侃侃鄭公,遥遥孤壘。城亡與亡,其節亦偉。方時大變,衆潰如川。二公相望,砥柱屹然。慷慨臨危,一心如水。實全其天,萬世不死。招魂作主,帝有閔書。吏惰不稱,神用弗居。孰見孰聞,孰嗟孰歎?孰烝孰嘗,孰克用勸?守侯請命,奠此新宫。煌煌巨扁,合舊增崇。麗牲有碑,螭蟠龜負。我其銘之,過者必下。
紹熙四年五月戊寅具位新安朱熹撰。
熹既銘此碑,明年,祗召造朝,道出祠下,將往拜焉,則貌象未設,而它役亦未訖功。問其故,則曰王侯既去,而歲惡民飢,兩令尋亦終更,而今玉山宰温國司馬君䢍始將終之也。君文正公諸孫,其大父忠潔公亦以扈從北狩,守節不汙,没其身,宜其有感於二公之事,不待州家之命而卒有以成王侯之志也。十月壬子,以訖事來告,熹以爲是亦宜得附書,因紀其事,使寫刻于碑之左方。
中奉大夫直焕章閤王公神道碑銘
孝宗皇帝嗣服之初,慨念陵廟之讎恥未報,中原之版圖未復,寤寐俊傑,以圖事功,而群臣駑下,曾莫有以當上意者。蓋十餘年,乃得金部郎官王公於奏對間,意聳然 異其言。既退,又出手札以訪焉,俾悉其詞以對。公自以孤遠,一朝得見人主論天下事,便蒙開納,而詔墨下詢,其勤又如此,誠爲不世之遇,遂極言無所隱。上益嘉歎,詔兼崇政講官,夜直必召,反覆咨訪,屢移晷刻。大臣忌之,啓以爲淮東帥,上不許,曰王某諫官御史材也。由是忌者愈側目,則使人通慇懃,更以美官啖公。公不爲屈,彼計無所施而猜懼益深。會公與本曹尚書争職事,乃潛相表裏,爲巧語以中公,使出補郡。蓋公自是轉徙於外幾二十年,而孝宗念公終始不替,數對近臣,及公,猶有臺諫語。比復召還,則已迫移御,不及對矣。以是公訖不得復與朝廷議以没。有識爲公歎恨,而公處之怡然,無幾微見言面,其所以言於上者,亦未嘗以一字語人,雖親子弟莫得聞焉。蓋公之爲人,於此可見其梗概,而君臣之際,從古所難,可勝歎哉!可勝歎哉!
公世爲婺州人,八世祖始自義烏之鳳林徙居金華郡城下。曾祖 、祖 、父 皆不仕,而父以公貴,贈中散大夫;母賈氏亦贈令人。公諱師愈,字與正,一字齊賢,生七年,逢兵亂,從父嬰城,誓死不暫去其側。少長讀書郊外精舍,鄉先生潘舍人義榮出游,見而異之,指庵前竹命賦詩。公遜謝一再,操筆立成;其卒章有「願堅松柏操,同保歲寒心」之句,潘公大嗟賞之,命刻其語竹上。@後復以書論爲文養氣之法於潘公,時年甫十三,而義正詞達,意象和雅,蔚然有成人之度。潘公益奇之,召致門下,教視均子姪。與見龜山先生楊公,受《易》、《論 語》之説。公又自從東萊吕舍人居仁問知中朝諸老言行之懿,二公皆器許之。於是益自刻厲,大肆其力於六經子史百氏之書,手抄口誦,晝夜不息。俄遭父喪,貧不得窆。族姻欲使從俗爲火葬,公號泣不食者累日,見者感動,合力助之,乃克襄事。終喪,家益窮空,斆學以養母,而自奉甚薄,人所難堪。其教飭子弟極懇款,與其父兄言,亦未嘗不依於孝弟忠信。而閭巷田野之間,情僞休戚,皆習知之。其所以動心忍性,拂亂增益,而進於日新者,又非他人所及知也。
年二十有七,乃登進士第。調建州崇安尉,未行,遭母喪。哀毁骨立,得疾幾殆。服除,調臨江軍軍學教授。江西之俗,右文詞而左學行,及公之來,諸生見其色温氣和,言動有法,固已深敬服之,及開講席,則又告以學爲君子之説,聞者亦動心焉。其不率者,教詔懇惻,亦多自悔改。行僧杲有時名,竄嶺外得歸,所過士大夫争先禮敬。至臨江,郡守延致,俾升高坐説佛法,而率其屬往聽焉。召公與俱,公謝曰:「彼之説某所不能知,然以儒官委講而北面於彼,某縱自輕,奈辱吾道何!」守不能强,識者韙之。再調和州教授,軍興官省,更授提點坑冶司幹辦公事。未赴,改潭州南嶽廟。蓋居閒又七八年,生事益落,而德學益進,朋舊間有去登要路者,視之漠如也。
尋改京官,知潭州長沙縣事。其爲政一以仁恕安静爲本,而綱目嚴整,守之有常,人亦莫得而犯也。民以事至廷中,降意循撫,辨告諄悉。事有難處,爲之反復計慮深遠,不以一旦决遣快健爲己能,而要以民不受弊於數十年之後爲己安。人始而或笑 其迂,久而後服其存心之厚、愛人之周也。里正之役,困於科擾,故多隱避。吏又操先後予奪之柄,以導其争,而又久不爲决,使必破産而後已。公至,罷諸無名之歛,人已欣然就役,至有當代,則又第其丁産之高下、停年之近遠,先期下之,俾自推擇定當役者以告。於是民無以役訟至常平使者之臺者。臺吏病之,反白使者下書,詰公爲骫法狥情者,公不爲變。楚俗尚巫鬼,窮山中有叢祠,號「影株神」,愚民千百輩操兵會祭,且欲爲亂。郡議發兵討之,公曰:「此非所以靖亂也。」退密召語一二土豪,貼以射士,出其不意,往悉禽其魁桀以送州,而散其黨與。因撤其廟,禁勿復祠。民間疾病婚嫁,舊皆决於巫史,俗以甚弊,而官利其多鬻乳香,不之禁也。公復下令,毋以香市於巫,其爲奇邪以惑衆者,必罰無赦,俗爲少變。時汶上劉子駒、廣漢張敬夫皆居郡中,公以暇日與之遊,從容講貫,所造益深遠。一旦,莫府所下文書有不便於民者,公以利害争之不得,退,將引去,敬夫疑之,曰:「行而無資,奈何?」公曰:「吾之來也,固已慮此而先辦歸裝矣,豈待今日而後計耶?」敬夫面歎加敬,而事亦竟得寢。帥守張安國舍人知公深,既剡薦之,及移荆州,又奏取以爲屬,而公已有召命矣。入對,首論人主不可自用其聰明,以失委任之體;又論災異之來,當恐懼修省,以盡應天之實。言極剴切,上皆嘉納。公復進言:「辛巳之變,天實授我以中原,而我無以待之,坐失機會。今當亟爲修德惠民,搜羅俊傑,屯據要害之計,庶幾異日幾會復來,有以待之。」因及邊事甚悉,上意良悦,問:「卿何以知此?」公對曰:「臣在長沙,戍將往來, 臣必詢之,故得其實。」上益喜,曰:「卿爲縣乃能留意於此耶!」除知嚴州。
先是,張敬夫守此邦,民安樂之。既召還,而諸公難其代,故特以授公。公至,一躡其故迹,無所更改,民又益喜。敬夫嘗奏請蠲丁鹽紬絹之税,得免一年。至是,公又奏曰:「州土窮瘠,唯産蠶桑,乃不取其紬絹,而使折錢,已非任土之意。而所折又太重,是以民尤苦之。今未能盡罷,而僅免其一年,不若但令歲輸本色,@猶足以少紓民力也。」會歲旱,爲請於朝,得移婺州米五千斛以糶,且俾糴於秋成以償。公又奏曰:「郡無良田,多水旱,有如異日復致饑饉,而後奏請俟報,則恐有不及事之悔。况郡素少米,使糴以償,亦非計也。願詔有司異時嚴州饑,則移婺州之粟如今歲,而即以其直歸之,則於事爲兩得矣。」詔皆從之。公爲政大略如長沙時,然於權豪則用法無所貸。大姓倚勢合黨,貪賴民田,公數其罪杖之,而奪田歸其主。凡姦民大駔,詐冒侵誣,皆下吏案驗,悉置之法。賞信罰必,威令肅然,姦凶帖息不敢犯,而善良獲安其業。邦人畏而愛之,至今猶曰「安得復如王奉議時也」。然嚴距行都密邇,士大夫往來無虚日,公莊正自持,接遇以禮,不以形勢有所低昂,以故多不悦者。因謂公政過嚴,相與騰口,以撼公。會上饒驕兵讙譟,臺臣因露章,請移公守信以彈壓之,蓋名以材選,而實非善意也。然公威望素孚,驕兵聞風畏讋,不敢復爲故態。公至,更爲申明紀律,而壹以寬惠撫之,遂以無事。歲復大旱,它郡流民就食者衆,公先事定計。時方仲秋, 即議發廪以糶,或咎其太蚤,恐後無以繼。公曰:「此非若所知也。救之早,則民心安而流移少,且各愛其屋廬生業,而無與爲亂。矧吾已致米二十萬斛矣,不患其無以繼也。」即命揭牓賑糶,始自今日,以盡來年八月而後已。時民間米價已騰踴,公命官糶之直財少損之,使不至大相絶,視私價自平,則又益下之。故無冒濫之姦,而私價亦不得起。於是人心帖然,而富室自知無所牟大利,莫復有閉糴者,願有以佐縣官者聽之,而亦弗之强也。公又益以金錢致船粟,來者舳艫相銜,日糶千斛而猶不乏。常平司下書,俾移五萬斛於番陽,官吏皆言勿予,父老亦遮道泣訴。公曉之曰:「彼與若曹皆國家赤子,吾食既有餘矣,亦何忍視彼之莩死而不之救乎?」@亟具舟輸之,番陽賴以濟。明年,流民欲歸其郡者,復予行資以遣之。蜀人黄鈞仲秉,知名士也,聞其事,貽書贊美,以爲富公青社之功不是過。以是政譽日聞。
有旨召對,除金部郎官,尋兼崇政殿説書,乾道七年也。公時年已五十餘矣,數召對言事,上所賜書若曰:「比聞奏對,頗及治道之具,而未詳也。尚有可裨政體而宜於今者,亟復條奏。」其眷待之渥,一時在廷之士,莫得望焉。執政曾懷以財利進,而前在版曹,貸内府緡錢數百萬,未有以償。一日,上以問户部尚書楊倓,倓不知所對。退,取諸郡積逋緡錢七百萬付金部,使督之。公曰:「此錢徒有名耳,督之未必有得,而文移一下,所擾者不知幾何人。且中外一體,若邦計未裕,不若歸誠君父,以幸 寬免,豈宜舉此虚籍以罔上而病民耶!」持其事不下。倓大不樂,乃密言於上曰:「王某以學術自負,不肯屑意金穀事。」而曾懷亦畏公,在上左右斥其短,又譖公漏洩省中語。上始怒,詔罷公,而臺諫有爲公辨明者。上復問懷所洩何語,懷不能對。上悟,遂改知饒州。待次兩年,以例入奏,所論縣令宜以三年爲任,事亦施行。當軸或欲留公以自助,公遜辭謝去。上命更以公爲京西路轉運判官,公以楊倓方帥湖北,兩路事多相關,不欲行。乃卒赴番陽。
番陽久廢不理,公私凋弊。公到郡,爲振綱維,决滯訟,政始有經;塞弊源,革浮蠹,財用有紀。郡歲輸米十二萬斛於建康,僦載之資,取之民者有常數,後多爲總所移它處,而道里或過倍,則其費無所取。郡常輟它錢以續之,以故郡日益貧,而綱運亦有愆期折閲之患。至是,公力請於朝,凡綱運皆無得改撥,有不獲已,即先期告下,俾得預辦其費以行。朝廷從之,綱運遂得無耗失,而郡歲省緡錢六七萬云。郡故多盗,妖賊酋帥韓政黨衆日盛,且爲亂,公設方略禽捕獲之。及將受代,淮甸劇賊劉五從惡少五十餘人轉掠入境,殺人縱火,與官軍遇,輒以九人分三隊以迎敵,其鋒不可當。或被圍,則合其衆爲圓陳,外向潰出,所殺傷官軍民兵甚衆。公不以當去自弛,調兵定計,命毋得與賊戰,但嚴守津要,而日驅逐之,晝夜毋得休息。一旦,乘其憊,盡獲之。於是群盗震懾,其後累年,猶相告戒,以番陽爲不可犯也。就除本路轉運判官。
時諸郡多賢守,而政事之才不能無短長。有訟不决而訴於臺者,公爲更互委屬,而陰喻以意,要使訟者得伸,而聽者無所 貶,一路稱治。會歲大旱,奏請出樁積米百萬斛,分予諸郡,使爲賑糶,以安民心。人以爲便,而用事者靳之,僅得其什一。又奏閣畸零夏税,免甲札牛皮馬穀諸賦,@詔皆從之,饑民賴焉。改除荆湖北路轉運判官,而湖北之旱甚於江東,公究心賑恤,奏請規畫,曲盡其至,遂得寒疾。得請主管武夷山冲佑觀,除兩浙東路提點刑獄公事。未行,改福建路轉運判官。
始至,承空乏之後,入不支出。公念一路之寄獨仰漕司,而經費猶不給,奈緩急何?即爲校索源流,整飭程度,節冗費,檢吏姦,要使歲用之餘常有倍積而後已。行之有常,不徐不疾,未幾,帑藏日充,@而民不告病,後之繼者皆莫能及也。閩上四州官鬻鹽以給歲費,始皆爲民病,後屢改法,三郡得少蘇,而汀之爲郡,獨以兵寇之餘,田税隱陷,故公私百計皆倚鹽以辦。@而鹽所自來,則官運遠而私販近,故官價高而私直平。又以距諸使治所皆絶遠,故抑配劫假之公行,而民無所訴,困極無聊,數起爲亂,輒見夷滅。議者欲變官鬻爲鈔引以救之,公獨言:「鬻鹽固不能無弊,然異時鈔或不售,則科買之害,必有甚於鬻鹽者。今但盡蠲汀州宿負漕司緡錢若干,而下其鹽直斤十有五錢,其當送漕司以轉餉者若干,分隸諸司者若干,皆丐之以足留州之用,則一歲之間,公私所損,合爲緡錢五萬有奇矣。若更精擇守令,一意奉行,自爲悠久之利,而法亦不必改也。」然鈔議既寢,而公説 亦竟不行,汀民之病,迄今不得瘳,議者蓋兩惜之。
孝宗猶念公不忘,屢欲召用,而輔臣以宗屬爲嫌,竟不果。垂滿,乃詔公以直秘閣居故官。餘年,上更用宰相,乃除公兩浙西路提點刑獄公事。促召入對,會孝宗已厭萬機,乃見今壽康皇帝,即奏宜體付託之重,勿忘未報之讎,并及中外輕重大勢。上亦襃歎再三。始至,即發平江通守姦贓累鉅萬,畿甸肅然。然公於是時已决退休之志,未數月,即上章丐閑。詔進職一等,提舉武夷山冲佑觀。公從容還家,燕閒自適,讀書玩理,教誘後進,德望隱然爲東州之重。明年,紹熙改元,七月七日,以疾終于居第之正寢,時年六十有九矣。階至中奉大夫,職直焕章閣,爵金華縣男、邑户三百。
蓋公爲人沉静篤實,簡淡和粹,得之天資。平居莊默,不妄言笑,雖在暗室,如對大賓。其於接物温恭誠信,充積有餘,而出之謹嚴,如有劑量,使人可親而不可狎。嘗念親在時貧無以養,食飲服用,終身不忍有所加。歲時祀享,輒哀慕如弗勝。書史外,泊然無所嗜,几案間無一長物。居官取予,問法如何,推達賢才,不爲勢屈。其見於施設者,大要以聖賢之言爲必可行,師友之論爲必可信。雖其中所以自守者,凛然有不可奪之操,至於稱人之善,則又色愉神暢,如己有之。雖剸繁治劇,剔蠹鉏姦,隨事制變,各有條理,然仁厚之意,惻怛之誠,藹然行於其中,則又有非一時長於吏治者所能及。晚年更練益精,涵養益厚,渾然不見圭角。病革,猶爲諸子誦説前賢事業,勉勵訓飭,語訖而逝。其間於死生之際又如此。公於文不苟作,議奏又多削藁,今次其存者 若干卷,藏于家。
娶同郡俞氏,封令人。其父持國倜儻有遠志,蚤以文試有司,不合,遂放意山水間,自號溪西老人。令人歸公時,公甚貧,佐公養親盡其力,斥奩中裝以遣諸妹無少吝。後公居閑,累年相與攻苦食淡,處之甚安。使公得以厲志德業,而無内顧之憂者,令人之力爲多也。及公宦達,而令人儉素勤力,不改平日之舊。治家甚整,教子甚嚴,遇族姻甚厚,奉祀享賓甚敬而潔。至是哭公過哀,後三月,亦不起疾。子男四人:長瀚,從事郎、新武當軍節度推官;次漢,迪功郎、新臨安府仁和縣尉;次洽,未仕;次潭,迪功郎、新紹興府會稽縣主簿。女五人:長適進士陳思,次適太學上舍生時涇,次適進士俞衮,次適進士葉紹彭,次適將仕郎潘晉孫。孫男六人:桐、集、操,餘未名。
明年十月,諸孤奉公及令人之柩葬于金華縣白沙鄉石筍原之臺山。後三年,乃以太府寺丞吕君祖儉之狀來請銘。熹與公雖同年進士,視公爲前輩,自公在長沙時,始獲從遊,固已敬愛其爲人。及公入閩,而聞其議論,觀其行事,又益熟,義不得辭。且讀吕君之狀,事皆詳實不誣,乃删其要,而系以銘。銘曰:
天賦之奇,又粹以温。篤行敏學,有本有文。誠意所通,士服民信。入告于廷,帝有清問。孰媒而合,孰隙以離?歛其餘功,梟凶哺饑。曰首來歸,謂諧曩契。時與事違,卒不大試。白沙之里,石筍之原。一丘之閟,萬世之安。石筍之原,白沙之里。孰詔無窮?視此哀誄。
義靈廟碑
慶元元年春二月,敕以台州土民所請,故直祕閣滕侯之祠爲義靈廟。州人老穉聞是命下,驚喜讙呼,奔走迎拜,導致祠下,酌奠以告。大書扁牓,金朱煒煌,揭于門楣,庸侈上賜。而其耆艾學士大夫葉君聖耦等四十餘人亦會祠廷,相與言曰:「往歲盗起幇原,連陷六州,戎毒所加,民無噍類。而吾台人獨得全其室家,仰父俯子,傳世不絶,以至于今者,滕侯力也。没而弗祀,固無以慰吾民之心;祀而弗命,又無以彰吾侯之德。今則廟事既脩,而亦幸蒙上恩,列祀典矣。顧無金石以著本初,其何以昭報事於長久?且當日棄城冒賞之人,其子孫猶有存者,蓋嘗肆爲妄説,强祔其祖,以遂侵誣之計。吾州之人亦斥其僞,以控于朝而報絀之矣。然或久而不傳,則未敢必其無後患也。」乃以書來,請篆其事。熹以衰朽,欲謝不能,而復自念往使浙東,留台最久,固已熟聞兹事,而有感於中矣。矧以諸君之請之力,其何可辭?則應曰諾,而病未能也。
乃今太守周府君侯又因鄞縣主簿趙生師䢼踵門以請,則爲考按台人前進士陳君思恭所爲日記,及故□部侍郎陳公公輔諸人之銘、序、贊、頌,皆言聞亂之初,闔郡震恐,太守趙資道、郡丞李景淵咸愕眙不知所爲,謀欲遁去。它吏相顧,亦無敢出一語者。侯方司户曹事,乃獨慨然請任其責,有異議者,輒面叱之。即日移書訣其父母昆弟,而閉其妻子於官舍,悉召州人,諭以利害,人人感泣,踴躍聽命。乃亟下令,發夫 守險,增陴濬隍,除器募兵,積糧致用,分屯列栅,爲死守計。日夜循撫,甘苦同之,城中之人始有固志,而守丞以下則皆已遁去久矣。既而山民吕師囊起兵應賊,號十餘萬,導以攻城,前後數四。侯皆應機設械,立摧破之。手弓臨城,殪厥渠帥,賊遂退走,卒全其郛,凡所存活,以大萬計。參伍其説,一無異詞,是則侯之爲烈,章章明矣。獨稽史籍,則見當時實以守城破賊爲丞之功,進領郡符,就加職秩,乃與所聞不類,而於妄説反有助焉。於是更即諸書,以求其故,然後乃見當時守丞雖遁,而侯於所下文書,猶必存其位號。寇退圍解,亟迎以歸,俾上功狀,而己不預焉。丞蓋熙豐故家,諸子又皆貴仕,故得獨冒顯賞,塵策書,而侯反下從捕盗七人之比,僅改京秩初階,移官旁郡以去。是則閹尹擅兵,賊臣柄國之所爲,而後來侵誣妄論所由起也。一時之謬,流惑萬世,向非台之文獻有足證者,民吏稱思久而不怠,則亦何所質正而决其是非哉!嗚呼!是又可歎也已。
滕侯名膺,字子勤,後保南都,守陳、蔡,以抗狂虜乘勝炎鋭之鋒,勳績尤盛。勸進大元帥於濟州,所陳又皆當時天下大計,切中機會。其於建炎、紹興之史,法當立傳,而熹於是書,蓋嘗受詔參筆削矣。是以因書此碑,而并覈其真僞如此,不唯少塞台人之意,亦使後之執筆者有以考焉。
廟數遷徙,今在城西北隅永慶寺東,實侯所再築而力戰破賊處。台人迎侯繼室趙夫人及諸孫仲宜等,使居其旁。通判州事吕君祖儉謀爲買田,以資奉守,未就而去,談者惜之。然以台人之德侯如此,吾知其繼而成之者無難也。是歲八月癸丑朔具官 朱熹撰。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八十九
侯官縣儒學訓導劉簪校
校記
共18項
「恐」,閩本、浙本作「懼」。
「州」,原作「非」,據閩本、浙本改。
「公諱」至「入閩」,浙本作「公之先自潮入閩」。
「徙邵武」,浙本作「徙紹武,始别于建」。
「隣」上,天順本、萬曆本有「毗」字。
「守」下,浙本、天順本、萬曆本有「城」字。
「會」,浙本作「後」。
「年」,浙本作「平」。
「郁」,浙本作「侑」。
「書」,浙本作「善」。
「震」,浙本作「振」。
「又」,原作「人」,據浙本改。
「命」,原作「會」,據浙本改。
「令」,原作「今」,據浙本改。
「彼」,原作「被」,據浙本改。
「札」,原字筆畫不清,據浙本改。
「帑」,原作「孥」,據浙本改。
「辦」,原作「辨」,據浙本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