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花宝鉴
《品花宝鉴》六十回,存世有幻中了幻斋刊本,藏首都图书馆及英国伦敦博物馆。内封背面半页刻有“戊申年十月幻中了幻斋开雕,己酉四月工竣”三行字。己酉为道光二十九年(1849)。书不题撰人,前有石函氏序。后世刊本有道光复刻本、咸丰刊本、光绪刊本及多种石印本,书名或作“怡情佚史”、“群花宝鉴”、“燕京评花录”、“都市新谈”。
据书前石函氏序,知作者为陈森。陈森字少逸,号采玉山人,江苏常州人。据严敦易考证,约生活于嘉庆元年(1796)至同治九年(1870)。久寓北京,科场失意,遂留连于歌楼舞馆,后为人幕僚。除作有本书外,尚有传奇《梅花梦》。
《品花宝鉴》的写作约开始于道光六年(1826),系“某比部”属意下而作,成十五回后停笔。翌年,陈森入广西某太守幕,八年后返京,途中续作此书,“舟行凡七十日,白昼人声喧杂,不能构思,夜阑人静,秉烛疾书,共得十五卷(回)”。返京后,科举又遭放,年已四十余,在“农部某君”的劝说下,又作成最后三十回。全书的创作时间,前后长达十年。作成后,起初以抄本行世。
书叙翰林之子梅子玉,号庾香,才貌出众,与亲友颜仲清、史南湘等交好。一日,同观南湘所作《曲台花选》,中列名伶袁宝珠、苏蕙芳、陆素兰、金漱芳等八人,各有赞语。梅子玉不以为然。后邂逅初入京的小旦杜琴言,又观其演剧,大为叹赏,二人互相思慕,终在名公子徐子云家相会,结成密友,缠绵于相思之中。
又有名士田春航,痴情苏蕙芳,二人亦成知己,蕙芳资助春航苦心攻读,得中状元。
受梅府接济后入名公子华光宿府为师爷的魏聘才,因琴言曾冷淡他而怀恨,雇人凌辱琴言。富豪奚十一亦欲买琴言,遭拒后恶语相加。琴言无奈,投靠华公子。梅子玉因无法见到琴言,悒悒成病。后魏、奚又屡设圈套逼琴言供其玩弄,赖苏蕙芳等设法救济,接其住徐子云家怡园。琴言又拜名儒屈道生为义父,同往江西赴任。途经南京,屈道生跌伤,临死嘱琴言投徐子云。琴言流落南京,贫病交加,名士侯石翁屡挑之,被拒。
不久,梅子玉父经南京,葬屈道生,将琴言带回京中。子玉中宏博,入翰林,二人相聚甚乐。田春航中状元后,待苏蕙芳情谊深厚。诸名伶遂合伙开古董铺,脱离梨园生涯。
《品花宝鉴》写的是清代乾隆、嘉庆年间北京城中的一批名伶与公子名士的生活。乾、嘉以来,京城“狎优之风冠绝天下,朝贵名公,不相避忌,互成惯俗”(《菽园赘谈》)。城内外戏园林立,据延煦等所纂《台规》,前门外戏园酒馆倍多于前,官员公子频频出入,八旗子弟前往戏乐的也不少,因此朝廷下令禁止旗人出入戏园酒馆。乾隆二十七年(1762),又下令“在京如有需次人员,出入戏园酒馆,不自爱惜名器者,交步军统领、顺天府及五城御史严行稽察,指名纠参,以示惩儆”。但此风愈演愈烈,至嘉庆中,“城内戏馆,日渐增多,八旗子弟,征逐歌场,消耗囊橐,习俗日流于浮荡”。同时,养娈童、相公亦成风气,以致乾隆三十四年(1769),朝廷下令禁止官员蓄养歌童。本书反映的正是那一时代的现实。
由于陈森长期出入于戏院,对当时的演艺界有深入的了解;《品花宝鉴》中所写的事又是直接提炼于现实生活,历来被认为有所影射。如《 罗延室笔记》云:
华公子,予曾见之,其花园在平则门外,名可园。……徐子云者,名锡,某侍郎也,左手六枝指,故别号锡六指头,其花园在南下凹,即名怡园,今野凫潭、大清观一带,皆其遗址也。萧静宜者,即吾皖江慎修先生也。至田春航、侯石翁,人皆知为毕秋帆、袁子才矣。史南湘即蒋苕生,屈道翁即张船山,梅学士为铁保,而梅子玉、杜琴言实无其人,隐“寓言”二字之意。至如潘三乃内城钱粮胡同内兴隆靴铺掌柜,姓苏诨号靴苏者是也。奚十一为孙尔淮之子。孙为两广总督,拆孙字偏旁,尔字上截,而凑为奚字。从广东来,故称为广东人。……姬亮轩为嵇文恭公后人,游幕者也,隐嵇为姬。宏济寺即后来之兴胜寺。……田春航与苏惠芳之事,实有之,所谓“状元夫人”者,毕督两湖时,大权独揽,招摇纳贿,见诸参折中者,其真名则不能忆矣。魏聘才者,姓朱,号宣初,由一榜补内阁中书,截取同知,捐升知府,在京候选,诗画皆佳。……玉天仙者,实有其人,名亦未改,朱纳之为妾。……至苏侯即琦侯,而硬扭为田春航外舅,则不可解。孙亮功即穆扬阿,曾任广西柳州知府,嗣徽、嗣元,即其二子穆四山、穆五山也。高品者,即陈森书,常州名士,即作《品花宝鉴》者。金粟者,旗人桂竹孙也,道光末年,以同知署常州知府,出资刻《品花宝鉴》。
这段话将书中人物,一一对号入座,虽有失之过凿处,但不无道理。如毕沅与优伶李桂官事,当时传为美谈,与《品花宝鉴》相合。赵翼《檐曝杂记》等书都有记载。后桂官卒,毕沅曾出其小照征诗,一时名士蒋士铨等都有题咏。至于侯石翁为袁枚,亦斗榫合辙。袁枚居江宁小仓山房,享美味之供,结交天下名士,刻诗话,纵情声色,也是当年很有名的事。这样的写法,对后世《孽海花》一类世情小说有很大的影响。
《菽园赘谈》云:“《品花宝鉴》追记乾隆全盛之时,描绘京师梨园人物,细腻熨贴,得未曾有,固平话小说之别开生面者。”但对于《品花宝鉴》的评价,一向是毁多于誉。又由于书写男风,颇多淫秽之笔,又以酒楼戏馆为背景,显为当道者所不容,所以历来被列入禁毁书目。但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本书的许多优点是不容抹煞的。
写龙阳、男色的小说,在明末时有好几部,著名的有醉西湖心月主人的《宜春香质》、《弁而钗》及《龙阳逸史》等。《弁而钗》中,《情贞记》写林凤翔与赵王孙二人犹如夫妇,情性相通,互相救援;《情烈记》写文雅全感窦天章相知之恩,委身相就,以演戏所得供天章读书,俾中进士。其中人物、情节,对《品花宝鉴》都有一定影响。但《品花宝鉴》写优伶而充满同情,并不因为他们出身下贱而加以鄙弃,强调风尘中亦有“入污泥而不染”的高洁人物,不从龙阳的角度来写,相反却鞭挞那些黑相公、恶嫖客。这样的立意,所以说是达到了以往小说所没有的高度。
其次,本书是中国小说史上第一部以优伶为主角的长篇小说,也是同类小说中最杰出的一部。小说不仅将当时一些名旦的酸甜苦辣写深写透,也直接再现了乾嘉时戏曲繁荣的情况。如第三回写魏聘才逛戏园子,写到一条街内就有五个园子,“一路车马挤满,甚是难走”,并详细介绍了戏园布局、听众席的摆设、场内串卖物品等事。全书的大量篇幅,都涉及了“堂会”的唱法,以及官府“传差”的情况,都是当时戏曲演出情况的翔实资料。书中如田春帆等名士对昆曲、乱弹等剧的评介,也往往道人所未道,反映了当时士大夫阶层的欣赏水平。从这些评论,也可窥见乾隆年后,昆剧日益衰落,花部、乱弹日益兴隆的原因。
《品花宝鉴》从艺术上来说,也是同类小说之翘楚。书中写名士名伶,绘声摹色,各得其妙。如颐指气使的华公子,招贤爱能的徐公子,多才多情的梅子玉,都能因人点缀,妙相关合。名伶间亦各有不同,或风流倜傥,或灵慧柔婉,或妍静婉娈,均如鼎铸形,入木三分。即使是那些帮闲篾片,也都写得栩栩如生。如魏聘才靠钻营起家,忘恩负义,书中将其堕落过程,层层展开,而又不一笔抹杀,没有一般小说脸谱化的俗套。陈森是作幕出身,对此深有体会,第十八回借孙仲雨口道帮闲行径,云上等的陈眉公、李笠翁,人难学到,二等的有十样要诀:“一团和气要不变,二等才情要不露,三斤酒量要不醉,四季衣服要不当,五声音律要不错,六品官衔要不做,七言诗句要不荒,八面张罗要不断,九流通透要不短,十分应酬要不俗。”随意生发,妙含讽刺。通过这样的点睛,社会上清客师爷的行径一览无遗了。
陈森精于诗词曲赋,晓畅音律,熟谙声色,所写得心应手,如闻如见。而在笔法上,则明显模仿《红楼梦》。如写名士游园题诗联句,众人谈诗,及大量的吟诗斗牌、喝酒行令等情节,都脱胎于《红楼梦》。其中琴言爱使小性子,爱流眼泪,愁肠百结;梅子玉缠绵情思、失魂落魄,都以林黛玉、贾宝玉为模型。所以卧云轩老人题词,有“闺阁风流迥出群,美人名士斗诗文。从前争说《红楼》艳,更比《红楼》艳十分”的赞美话。
然而,本书虽然“又写妖魔又写仙”(卧云轩老人题词),即既写了尊重优伶与折磨优伶的两群不同的人物,也写了自甘下贱、沉沦烟花与高洁自守、百计自拔的两种不同的戏子,但书中歌颂同性相爱总是格调低下、低级趣味的反映。被作者反复称扬的徐子云等名士公子,虽然强调自己好戏子是“好色之正”,却仍然是以戏狎为目的。如梅子玉与杜琴言那样相思相爱,超过了一般的儿女私情,不能不说是一种病态的心理。徐子云“视这些好相公与那奇珍异宝、好鸟名花一样,只有爱惜之心,却无亵狎之念”,又说:“这些相公的好处,好在面有女容,身无女体,可以娱目,又可以制心,使人有欢乐而无欲念。”他虽然比那些将相公作龙阳泄欲的奚十一、潘三之类好了百倍,但何尝又不是将他们当玩物呢?书中被称为得情之正的田春航,在第十二回中发表过这么一番议论:
纵横十万里,上下五千年,那有比相公好的东西?不爱相公,这等人也不足比数了。若说爱相公有一分假处,此人便通身是假的;于此而不用其真,恶乎用吾真?……性即理,理即天,不安其性,何处索理?不得其理,何处言天?……造物尚于相公不辞劳苦,一一布置如此面貌,如此眉目,如此肌肤身体,如此巧笑工颦,娇柔宛转,若不要人爱他,何不生于大荒之世,广漠之间,与世隔绝!……譬如对时花美女,皎月纤云,奇书名画,一切极美的玩好,是无人不好的,往往不能聚在一处,得了一样已足快心。只有相公如时花,却非草木;如美女,不假铅华;如皎月纤云,却又可接而可玩;如奇书名画,却又能语而能言;如极精极美的玩好,却又有千娇百媚的变态出来。
田春航还说,慕相公正是遵从孟子“知好色则慕少艾”的教训,说人反对好男色极错,同样一色,不必分男女,好女而不好男,是好淫而非好色。这样借性理之学,歪曲傍借,为自己玩弄相公找理论根据,凿凿言来,理直气壮,实际正堕下流末乘。
陈森在书中出于同情与理解,对戏子们加以吹捧与赞扬。在陈森生活的年代,清政府正在一步步走向末路,内忧外患,接连不断,而士大夫阶层,甚至平民百姓,不少仍然沉迷游乐,捧戏子,赞歌伶,没有感触到社会的危机,怎么能令人不悲愤呢?文学有关于世运,读《品花宝鉴》,想想那个中国濒临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时代的现状,不正可作极好的史鉴么?《品花宝鉴》能令人想到这些,正是它的成功所在。
富桂堂刊《绣球缘》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