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史
《浪史》四卷四十回,存世有啸风轩刊本,美国哈佛大学图书馆及吴晓铃先生均有藏。扉页题“巧姻缘”、“浪史奇观”。卷前题“新刻全像浪史”,署“风月轩入玄子著”。入玄子,卷中评语大多作“又玄子”,真实姓名不详。每回后又有署名“童痴”的评语。书中“玄”字避讳缺笔,当刊于康熙后。据评,原系抄本(见第三十六回)。书的写作年代不详,刊刻于明天启七年(1627)的薛冈的《天爵堂笔余》已谈到本书。本书序中有“《西游》之放而博”语,《西游记》首刊于万历二十年(1592)。明末张无咎重刊《新平妖传》序中也曾提及《浪史》,列《绣榻野史》前,以此知本书至迟作于明万历年间。
据载,本书另有一版本,有序及“凡例”,末附有评论书中人物的“花案”七则及跋语。未见。据云,“凡例”称“此书疑是元人手笔”,跋又云“相传梅生元至治人也”。此“凡例”等恐非原刻所有,盖书中已明言梅生为元至治间人。清末《京报》房活字本改题书名为《梅梦缘》。
书叙钱塘秀才梅素先,字彦卿,年十八,风流成性,人称浪子。父母双亡,与妹俊卿一起生活。一日清明,梅携僮陆珠等二人游春,遇见王监生妻李文妃,二人皆有意,得张妈妈穿线,成就好事,并及文妃丫鬟春娇。不久王监生回家,二人不能相会,梅素先往文妃邻赵大娘处打听消息,遂与赵大娘有染,又先后占有赵女妙娘及丫鬟春梅。
梅素先的僮儿陆珠实为梅龙阳,时因梅时常不在家,便与梅妹俊卿的丫鬟红叶偷情,又勾引俊卿成奸。素先因纵欲得病,在家调养,文妃把王监生当素先泄欲,致王监生纵欲而死。
文妃有义姐潘素秋,守寡在家。梅素先知其美,央钱婆婆设法,二人终于相会,日日纵欲,素秋以致病亡。俊卿性淫,竟嘱托陆珠安排自己与素先交合。不久,俊卿出嫁。素先娶文妃为妻,在家与陆珠、文妃等交相淫乱,陆珠以荒淫死。
濠州司农丞铁木朵鲁为梅家世交,邀素先往会。素先至梅家,先后与铁木朵鲁妻安哥及妾樱桃、文如相通。铁木朵鲁已看破红尘,干脆将妻妾及家产付素先,外出访道。二年后,素先登第,不赴选,在家又娶了七个美人,与安哥、文妃二夫人及十一房侍妾,共二十女,盘桓享乐。忽一日,思物极必反,隐居鄱阳湖,遇成仙的铁木朵鲁,遂修道,自号石湖山主,最终名登仙籍。
啸风轩刊本《浪史》书影
《浪史》在中国的淫秽小说中名气很大,但正如书的别名“巧姻缘”所点示的那样,书过分追求“巧”,往往违情悖理,男女之间的聚合就像演戏一样,令人不信。同时,书的内容也真称得上“浪”,一味宣淫,置纲常伦理于不顾。如写梅俊卿因听说自己哥哥素先的阳物巨大,且床上功夫很到家,竟然会恬不知耻地请求自己的情人设局让自己与哥哥交合。又如赵大娘自己与梅素先交欢,又劝说女儿妙娘与梅合体,妙娘不肯,她硬把妙娘说动后,又在旁边看着妙娘与梅素先性交。这样的妹妹与这样的母亲,恐怕现实中是找不到的。由此,作者低级趣味到了何等程度,自不必评说了。
茅盾在《中国文学内的性欲描写》中说:“所以若问中国性欲作品的大概面目是什么?有两句话可以包括净尽:一是色情狂,二是性交方法——所谓房术。所有中国小说内实写的性交,几乎无非性交方法。这些性交方法的描写,在文学上是没有一点价值的,他们本身就不是文学。”这段话对所有的性欲作品来说虽有些过头,如性欲小说至少还反映了社会伦理道德观念,反映了一部分人的处世准则,也或多或少涉及到性心理,这些都是很有价值的;但这段话对《浪史》来说,却是概括得很全面了。此外,《浪史》还有一个特点,它不像一些写性欲的作品,总要加上些劝世的内容,而是直截了当地赞许纵欲。如书中的主人公梅素先,仗恃伟阳,有一套床上鏖战的本领,先后与许多绝色女子交欢,所向披靡;而他所遇到的女子,无一不爱羡他的“大本钱”与“真功夫”,争先恐后地袒裼裸裎,供他淫乐。整部书,就是不断更换女主角的淫乱片断的组合。这一点,不由人不吃惊。
啸风轩刊本《浪史》书影
《浪史》最后写梅素先带着一大群美女,躲到鄱阳湖去享艳福,得成仙的铁木朵鲁指点,最终成仙得道。这样的结局,在中国写淫秽性爱的小说中,具有普遍性。在此,我们不妨来看以下几部小说的结局:
《绣屏缘》中,赵云客先后得到几个美女的青睐,最后携五女居五花楼淫乐,后得广陵野狐指迷,与众女到远离人世的素谷去养真修仙去了;
《浓情秘史》中,魏玉卿先后与十一个女子私合交媾,后居林下,成为仙人;
《巫山艳史》中,李芳带着八名妻妾,纵情淫乐,后得伍雄、梅悦庵点化,带诸美入山隐居,不知所终;
《闹花丛》中,庞文英与玉蓉、桂萼等四女私合,后中状元,娶四女,官尚书,赤松子来点化他,他带众女入太湖,后成仙。
像这样的例子,还可以举出很多来。如此不遵守社会公德、淫人妻女的“浪子”,最终都成了神仙,作者要宣传的是什么,不是很明白了么?
《肉蒲团》中的未央生,在肉蒲团上明白了果报轮回,终于跳出三界,修真了道;本书中的梅素先,直接在肉蒲团上修成仙品:这是中国淫秽小说的两大壁垒。这二种小说虽然在旧时都遭到禁毁,但平心而论,前者在糟粕中还有些未曾滤干的酒,后者却连一滴酒也榨不出来了。
清刊本《山中一夕话》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