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艳想
《飞花艳想》十八回,存世有旧刊本,无刊刻堂名,藏上海图书馆。书题“樵云山人编次”,前有樵云山人“己酉菊月未望书于芍药溪”的序。又有一本,名《鸳鸯影》,刊于道光十五年(1835)。还有一本名《梦花想》,藏美国哈佛大学。吴晓铃《哈佛大学所藏高阳齐氏百舍斋善本小说跋尾》按语云:“樵云山人撰有《钟馗平鬼传》及《飞花艳想》,是顺、康间人。余所知见,此本除名《鸳鸯影》外,复名《幻中春》,啸花轩刊本,半页九行,行二十字。”
樵云山人,一般认为即太原人刘璋。现存署名刘璋编的小说,最早行世的是《斩鬼传》。《斩鬼传》初以抄本流传,怀雅堂抄本封面题“阳直介符刘先生手著”,第一回卷端题“烟霞散人手著”;正心堂抄本有瓮山逸士康熙二十七年(1688)序;乾隆时莞尔堂刊本将书题作“第九才子书”,署“阳直樵云山人著”。近有研究者据此及同治《深泽县志》推定,刘璋字于堂,号介符,别号烟霞散人、樵云山人,山西太原人。约生于康熙六年(1667),康熙三十五年(1696)举人,雍正元年(1723)官深泽县令,在任四年。所著小说尚有《凤凰池》、《巧联珠》等。
然《巧联珠》一书,今存有可语堂刻本,藏美国哈佛大学图书馆,书中不避康熙帝“玄”讳,序署“癸卯槐夏”。按此“癸卯”,当是康熙二年(1663)。署名烟霞散人编的小说尚有《幻中真》,有天花藏主人题于素政堂的序。天花藏主人为明末清初人,由其作序或编订的小说尚有《飞花咏》、《平山冷燕》、《玉娇梨》等十余种,大多刊于顺治或康熙初。由此看来,烟霞散人当生活于清顺、康间,至少康熙初已创作小说,与刘璋生活年代并不一致。刘璋、烟霞散人、樵云山人是否同一人,尚待深考。而《飞花艳想》序所署“己酉”,亦当为康熙六年(1667)或雍正七年(1727)。朝鲜尹德熙1762年(乾隆二十七年)所作《小说经览者》已录本书。
书叙嘉靖年间山阴秀才柳素心,字友梅,父早亡。幼苦读,文才出众,且生得美如冠玉,十五岁领县学批首,与竹凤阿、杨连城为至交。一日,竹、杨来访,会谈间道出雪太守发下二诗题令学中士子吟咏事,友梅依题赋诗。原来雪太守有女瑞云,为才女,有意通过作诗择婿。
瑞云有表姐梅如玉,为福建梅兵备之女,寄居雪家。姐妹一日游西湖,柳友梅亦与友人游湖吟诗,二女深慕友梅诗才,令婢朝霞开船窥视,友梅以婢为小姐,情倾意倒。有富家子刘有美、张良卿、李文君,皆无行劣才,想做雪门女婿。刘有美剽窃友梅诗上交,张、李则买通收卷人将柳诗各人剽袭一首,而以己诗署友梅名。瑞云、如玉心疑之,求太守面试,真相大白,雪太守以二女均许友梅。
刘有美忌恨,投严嵩门下,诬参雪太守,逮入京。友梅中解元,入京救回雪太守,而梅兵备病亡。翌年,友梅中探花,严嵩欲为婿,友梅拒之,严因以雪太守及友梅为使入虏议和。正在此时,宫廷采民间美女,刘有美又买通采办,登梅、雪二女于册,梅入庵为尼,婢朝霞代瑞云行。后和议成,雪太守与友梅回朝,各升显职。友梅告假还乡,与如玉、瑞云成亲。不久,朝霞也被放回,同事友梅。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把明清之际写男女青年互相爱慕、终成眷属的一些小说称为才子佳人小说,是世情书的“异流”。曹雪芹在《红楼梦》中说:“至于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开口文君,满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终不能不涉淫滥。在作者不过要写出自己的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捏男女二人姓名,又必旁添一小人拨乱其间,如戏中的小丑一般。更可厌者,之乎者也,非理即文,太不近情,自相矛盾。”对这类小说评价都不高。
但是作为代表一个时代成就的流派,才子佳人小说有很大的进步意义。《飞花艳想》正是写才子佳人吟诗作赋,中有小人挑拨,称得上典型的才子佳人小说;因此,通过剖析《飞花艳想》,可以让人们对才子佳人小说有较深入的认识。
首先,才子佳人小说处处肯定自身的价值,提倡男女平等的婚姻,这从小说所提出的佳人标准便可以看出来。书中第一回论佳人云:“有才无貌,不可谓之佳人;有貌无才,不可谓之佳人。”第二回又进一步说:“世上难得才色兼全的女子。有才者未必有貌,有貌者未必有才。即或有貌有才,而无一种才貌的风情韵致,亦与无才貌者等。有才无貌,不可谓之绝色佳人;有貌无才,不可谓之女中学士。有才有貌而风情或减,韵致歉然,亦如嚼蜡,便无味了。”这些标准,在其他小说中也被反复提到。如《醒风流》第五回说:“佳人乃天地山川秀气所钟,有十分姿色,十分聪明,更有十分风流。十分姿色者谓之美人,十分聪明者谓之才女,十分风流者谓之情种。三者之中有一不具,便不谓之佳人。”《玉娇梨》第一回也说道:“有才无色,算不得佳人;有色无才,算不得佳人。即有才有色,而与我苏友白无一段脉脉相关之情,亦算不得我苏友白的佳人。”通过才子们口中对佳人的“色、才、情”的要求,也即他们的择偶标准,很容易地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传统的强调女子忠孝节义的道德观及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被彻底打破了,这不正是明末清初世风的直接折射么?
其次,《飞花艳想》中写如玉、瑞云面试男子,这是明末清初文学中的一个新的内容,是对传统的突破。这样写,提高了女子的地位,肯定了婚姻行为中男子可以选女子,女子也可以选男子,这无疑是进步社会思潮的反映。在本书以前,吴炳的《绿牡丹》传奇已作了成功的尝试:才女沈婉娥,以“绿牡丹”为题,想觅良缘。而另一才女车静芳,也力争为自己寻取美满婚姻。浮浪愚蠢的柳五柳、车尚公剽窃假借才子谢英、顾粲的诗,从而闹出一连串误会。赖沈婉娥看出破绽,当堂面试,揭破隐私,最后才子佳人得以结合。这一手法,在才子佳人小说中经常运用。如《玉娇梨》中,太常卿白玄欲为女红玉招婿。红玉作《新柳诗》,才子苏友白见而慕之,和韵二首,却被张执如持以冒充。后小姐当堂命题作诗,假的出丑,友白终获良缘。这情节,与《飞花艳想》几乎一样。同样的事,如《五美缘》中,冯旭与花文芳同时求婚于才女钱月英,月英当场面试,加以评定,取中冯旭。没取中的花文芳自然是奸臣之子,无赖小人,于是横生波澜,闹出了一场悲欢离合来。又如《玉支玑小传》、《锦疑团》等小说,都写了才女面试,取中才子,小人捣乱事。这样的情节,总是充满误会与悬念,而最终才子扬眉,佳人吐气,小人吃瘪,有很强的喜剧效果,所以被不断地使用,而并没有为读者所唾弃厌恶。
其三,才子佳人小说是世情书之一种,常常生动地反映社会真实,如《飞花艳想》中写到的选秀女事,就是轰动一时的大事。查继佐《罪惟志·五行志》记弘治年间,朝廷选秀女,“千里鼎沸,男女失配,长幼良贱不以其偶”。当时苏州一带,民间争相婚配,甚至乱伦。清代褚人获《坚觚集》卷一,有“堪笑一班贞节妇,也随飞诏去风流”语。当时沈一贯有《观选淑女》诗云:“吏符登门如索仇,斧柱破壁怒不休。父母长跪兄嫂哭,愿奉千金从吏赎。纷纷宝马与香车,道旁洒泪成长渠。”又,徐复祚《三家村老委谈》云:“隆庆二年正月初八、九日,民间讹言朝廷点秀女,自湖州而来。人家女子七八岁以上,二十岁以下,无不婚嫁,不及择配,东送西迎,街市接踵,势如抄夺,官府禁之不能止,真人间之大变也。”小说中的描绘,正可与以上记载相发明。同时,记此事的不止《飞花艳想》一种,在《巧联珠》中,也记了正德年间民间传点淑女,一时哄然,纷纷嫁娶。《铁花仙史》也写到皇上在苏杭点选宫女,一时人声鼎沸,婚娶如麻,错配鸳鸯者比比皆是。
也许是《飞花艳想》被改作《鸳鸯影》刊行后,原书流传已少,道光、同治年间禁毁小说,都列入《鸳鸯影》,而不作《飞花艳想》。在禁毁书目中,本书一直与《桃花影》、《梧桐影》等淫秽小说并列,实际上《飞花艳想》与它们的性质完全不同。才子佳人小说的遭禁,官方没有明文说明理由,清李仲麟《增订愿体集》卷二发表了一通见解,可供参考。李仲麟云:
淫词小说,多演男女之秽迹,敷为才子佳人,以淫奔无耻为逸韵,以私情苟合为风流。云期雨约,摹写传神,少年阅之,未有不意荡心迷、神魂颠倒者。在作者本属子虚,在看者认为实有。遂以钻穴逾墙为美举,以六礼父命为迂阔。遂致伤风败俗,灭理乱伦,则淫词小说之为祸烈也。
此外,阿英《小说二谈》中《关于清代的查禁小说》一文,在开列同治年间丁日昌所禁的两份书目后,说:“就这两回的书目看去,很容易知道当时在小说方面所要查禁的,并不止于淫词一类。大概有关于秘密结社,攻击贪官污吏,讲儿女私情,写淫秽行为,怪诞不经,以及所谓有关风化的全都在禁例之内。”阿英所说,看上去很有道理,但细细想想,又似乎很没有道理。试将存世的所有小说一一分析,哪一部没有阿英所说的一项或多项内容?以此衡量,岂不都在该禁之列?
岐园藏板本《锦香亭》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