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花丛
《闹花丛》四卷十二回,存世有本衙藏板本,藏北京大学图书馆。扉页署“姑苏痴情士(撰?)”,目录及卷前均题“新镌小说闹花丛”,署“姑苏痴情士笔”。作者真实姓名无考。书中不避乾隆帝“弘”字讳,知刊于乾隆以前。
书叙明弘治年间,南京人庞国俊,字文英,有妹娇莲。文英赋性聪明,仪表俊美,文才奔涌,屡考前列。十五岁父亡,与同窗张子将、任伯衢苦读。十七岁那年,有梓潼帝君托梦,许以鼎甲,并说婚姻良耦在看金榜日。没几天,逢放榜,文英往观,遇一女子,容貌极美,遂尾之,入其家。女为刘状元之女玉蓉。文英得丫鬟秋香引见,与玉蓉定于九月十五日相会,赠以玉鸳鸯。届期二人成就好事,文英又私秋香。
不久,庞母六十寿辰。庞母有外甥女王桂萼,守寡在家,是日携小姑琼娥同来拜寿。文英见二女绝色,心中慕之,桂萼亦有意。桂萼归后派人邀娇莲往其家小住,值娇莲病,文英遂冒充妹妹,女装前往,至王家,与桂萼同宿,又次第奸琼娥及丫鬟圣女。琼娥出嫁,丈夫陈次襄发现她不是处女,问出详情,乃威逼琼娥邀文英至家,以为龙阳。
玉蓉因思念文英得病,文英扮医生往探,被玉蓉叔刘天表看出破绽,捉送学宪处。学宪偏袒文英,令二人成亲。刘天表大怒,聚集众人,欲杀文英,文英匆忙出逃。后文英中举,又中状元,授编修。又纳一妾名美娘。三年后告假还乡,又纳桂萼、琼娥、秋香,终日作乐。后官至尚书,被赤松子指点,引妻妾入太湖成仙。
本书末有署名情士的自跋云:“予作庞刘传,以为庞生天缘奇遇,凑合颇多,然犹不如祁禹狄之佳遇甚多也。殊不知世间奇奇怪怪如才子名媛,无端而邂逅投契,便咏诗倡和,暗订姻盟,真乃巧遇。今岁孟秋,友人有以庞刘事倩余作传,予遂援笔草创,而两旬才就。”知作者是依传说敷演成书。然而本书不仅情节很类似明代中篇文言小说《天缘奇遇》,很多地方都给人以似曾相识的感觉。其中梓潼君示梦,庞文英与刘玉蓉相识,后玉蓉相思成病,文英冒充医生往探,被其叔发现,学道判婚事,照搬自《鼓掌绝尘》雪集文荆卿与李若兰事。书中不仅很多句子照样抄录,甚至回目也照搬,今将有关回目摘录于下,以俾对照:
由上可见,本书的抄袭情况甚明,实拼凑多书而成。
中国的色情小说,明明写淫,却都说成是劝淫;明明为投合低级趣味的读者的爱好,铺陈淫秽细节,却偏说是以淫止淫;于是为了自圆,就造出不同的结尾。一种是让宣淫的主人公得到报应,所谓“我淫人妻女,人亦淫我妻女”,或让他在阴间受报应。一种是让主人公淫够了,忽然被和尚、道士、神仙点化,顿悟色即是空,便抛下妻妾,修道去了。更有一种,与劝淫明显抵触,即根本没有翻悔之心,忽然跳出红尘,携妻妾到天堂去享福去。一般淫秽小说都不外乎这三种结局,本书属于第三种。
本衙藏板本《闹花丛》书影
因为本书的第三回较详细地写到了春宫画,所以在此我们对小说中所谈到的春宫画来作一番简单的介绍。
有关春宫画起于何时,不得而知,杨慎《艺林伐山·春宵秘戏图》云:“徐陵《与周弘让书》‘……优游俯仰,极素女之经文;升降盈虚,画轩皇之图势’,则宋人画苑有‘春宵秘戏图’,有自来矣。”荷兰人高罗佩在《秘戏图考》及《中国古代房内考》二书中都已作了纵深的考述。高罗佩在他的书中,注重于实物,对《胜蓬莱》、《风流绝畅》、《鸳鸯秘谱》、《繁华丽锦》、《江南销夏》等图册作了介绍,对春宫画的笔法、人物、装裱技术等谈得十分全面。至于小说中所谈到的春宫,涉及不是很多,所以这儿所论及的,也可作为高罗佩二书的补充。
春宫画在小说中大多数被称作春宫图,又被称作“春意谱”,如《闹花丛》;《昭阳趣史》则称为“春意儿”。现在存世的春宫,大多数以画为主,几乎没有文字,但据小说所记载,明、清两代广泛发卖及流传的春宫图,都是有文字说明的,有如今天的连环画。如《闹花丛》中的“春意谱”,书中介绍了其中的三页,分别是“顺水推船”、“倒浇蜡烛”、“隔山取火”,都有具体文字说明,指导男子如何,女子如何。《昭阳趣史》则介绍了“乌龙入海势”与“鹞鹰挺翅势”。更具体的是《肉蒲团》中的春宫册子,“是学士赵子昂的手笔,共有三十六幅,取唐诗‘三十六宫都是春’的意思”。书中写了五幅,即“纵蝶寻芳”、“教蜂酿蜜”、“迷鸟归林”、“饿马奔槽”、“双龙斗倦”,每幅后有指导性的解说词,今录其不涉具体性描写的第五幅跋语以见一斑:
妇人之头欹于枕侧,两手贴伏,其软如绵;男子之头又欹于妇人颈侧,浑身贴伏,亦软如绵。乃已丢之后,香魂欲去,好梦将来,动极近静之状。但妇人双足未下,尚在男子肩臂之间,犹有一线生动之意,不然竟像一对已毙之人。使观者悟其妙境,有同棺共穴之思也。
《肉蒲团》所说的春宫,尚旁及于两性的感受,大多数春宫则是具体性交姿势的描绘,这类,除《闹花丛》外,尚可举《怡情阵》第四回为例:“又有一套春宫图儿……是四十八幅,一幅上画着两个春宫,共计九十六个图,每图两个人,共计男女一百九十二个,有一百九十二样故事。”小说接着略举了其中几样故事。
今天所见的春宫图册,大多数没有指导性文字,且都较精美,而小说中的春宫往往有文字说明,这是由于两者档次的不同。春宫画在古代一是作为士大夫阶层的观赏玩物,一般装裱精美,这类画自然不需要文字说明,现在保存下来的大多数即此类。更广泛流传的春宫,都是一般市民购买的粗制滥造品,其作用是激发人的性欲,或作为性交的示意图、教科书。这点,小说中常常谈到。如《昭阳趣史》中解释春意儿说:“是男女交媾的法则。”《肉蒲团》第三回这样说:
文人墨士拿来绘成丹青,裱以绫绢,贾于书画之肆,藏于翰墨之林,使后来的人知所取法。不然阴阳交感之理渐渐沦没,将来必致夫弃其妻,妻背其夫,生生之道尽绝。
至于《续金瓶梅》第五十三回,说得更为明白。书中说扬州妓家,收得女子,“到了十四五岁,又教他熏香澡牝,枕上风情,买一本春宫图儿、《如意君传》,淫书浪曲,背地里演习出各种娇态”。这类春宫,自然需要配上说明,只是由于制作不精,基本没有流传下来。
春宫图大多数是成册的,页数不等,如《金瓶梅》有“解名二十四,春意动关情”句,知为二十四幅,《肉蒲团》载为三十六幅,《怡情阵》载有四十八幅,少的只有数幅。有的是干脆做淫秽小说的插图,如《金石缘》写到《浓情快史》的插图,“像上全是春宫”。现在能见到的明万历刻本《素娥篇》,就是配上春宫图的。
小说中写到的春宫,从文字说明来看,大抵是画性交姿势,其姿势与《洞玄子》一类房中书所写大致相同(参本书《僧尼孽海》篇)。但也有写意的,如《绮楼重梦》第二十九回记扬州女子巫梦云所绘春宫云:
见紫檀册面上刻着“暗藏春色”四个字。揭开第一幅,题着“美人来”三字,画的竹篱茅舍,柴门跟前停一辆油壁香车,有个小丫头,扶着个绝艳丽的姑娘,才下车来。傍边一个俊秀书生,深深打拱迎接……第二幅是“美人笑”。二人对面坐了,各带笑容,指手画脚的讲话……第三幅是“美人醉”。二人并肩坐了,桌上杯盘狼藉,美人玉颜半酡,星眼朦胧,靠在书生的怀里……第四幅题的是“美人颤”。并不画人,只有一张床,床上挂着方空红纱帐子。细细瞧进去,锦被绣褥,被中盖着两人,只露一个女人的脸,仰睡在珊瑚枕上,又是个男人的脸,覆在上面,两嘴相含。纱帐蹙起绉纹,帐钩有摇曳的光景。窗外一个丫鬟,呆呆站着,侧了耳朵在那里听……第五幅是“美人嘱”。两个在花下挽着手,似乎说话的模样……第六幅是“美人去”。画的女人坐上了车,书生在旁边揖送。
这套春宫画的是男女交会的全过程,含蓄不露,应该算是春宫中上品之作。
淫秽小说中多春宫画内容,甚至有的是合二为一,因此春宫一向与小说相提并论,一起遭禁。《远色编》就说过:“世间恶事,再无过于画春宫者。将使天下识字不识字之人,一概醉心神驰,同入禽兽之域,岂非恶极?”道光十八年(1838),江苏按察使裕谦出告示严禁淫书淫画以正风俗,说“淫词小说,坏人心术”,“炫人心目,亵及闺房,长恶导淫,莫此为甚”。接下来说到淫画,说:
至淫画显导邪淫,较淫书尤为甚。盖淫书尚须粗知字义,始得阅看;淫画则无论男女老少,一目了然。乃苏郡如阊门桃花坞及虎丘山门内等处,耳目昭著之地,公然悬挂售卖,并可对客挥毫,甚至盒底镜背,无不绘画,实属寡廉鲜耻。若不严行禁止,何以端风化而正人心!合亟出示严禁。
清代其他禁令,也常提到禁止春宫。现在流传下来的春宫,仅有那些质量较好的,与这些禁令的实施不无关系。
啸花轩刊本《巫山艳史》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