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蒲团
附 艳芳配、群佳乐
《肉蒲团》四卷二十回,存世有旧刊本,台湾天一出版社曾据以影印。目录及正文前均题“肉蒲团一名觉后禅”,署“情痴反正道人编次,情死还魂社友批评”。又有醉月轩刊本、日本宝永乙酉(1705)刊本、明治刊本及光绪间石印本等。后刊本别题《耶蒲缘》、《野叟奇语钟情录》、《循环报》、《巧奇缘》等,一书有如此多书名,可能是书不断遭禁,书贾为逃避禁毁而改。日本宝永刊本题“情隐先生编次”。作者的真实姓名不详,刘廷玑《在园杂志》卷一云:“李笠翁渔,一代词客也,著述甚夥,有传奇十种,《闲情偶寄》、《无声戏》、《肉蒲团》各书,造意创词,皆极尖新。”历来研究者对《肉蒲团》是李渔所作都持怀疑态度,但书成于明末清初则不成问题。
书叙元朝致和年间,括苍山头陀正一,号孤峰长老,修行得道。一日有书生未央生来拜。未央生生得容貌出众,善得女子欢心。孤峰长老劝其出家,未央生云要实现“做世间第一个才子,娶天下第一位佳人”的心愿后方出家。长老赠予偈语:“请抛皮布袋,去坐肉蒲团。须及生时悔,休嗟已盖棺。”约定日后从肉蒲团上参悟后再来相见。
未央生归后,遍觅美女,得娶铁扉道人之女玉香。铁扉道人性情古板孤介,玉香生得如花似玉,但受其父教育,不晓男女风情,未央生以春宫画开导她,夫妇鱼水融乐。未央生不堪铁扉道人的拘管,借游学为名,出外访美。
走多日,遇侠盗赛昆仑,二人结为兄弟。赛昆仑答应为他访美。未央生搬入张仙庙,以便窥探女人,并备一册,专记美女年龄容貌及住址,分为三等,加以批评。后果见三美女。赛昆仑又为物色到贩丝客权老实之妻艳芳。谈论间,赛昆仑知其阳具短小,明告其绝了偷情之心。未央生十分伤心,正逢有道人能改造阳具,未央生求之,变微阳为巨阳,遂与艳芳私通。权老实慑于赛昆仑权势,只得将艳芳卖与未央生。
不久,艳芳有孕,未央生翻检旧日所记图册,知紧邻有一美妇香云。香云当日在张仙庙见未央生后亦有意,未央生凿壁与香云相会,又接连勾引香云表妹瑞珠、瑞玉及香云姑妈花晨,三女皆册中列为上等的。于是一男四女,日饮酒谈谑,连床大战。
权老实卖妻后,打听到未央生原有妻室,遂去未央生家乡,伺机报复。正巧铁扉道人招佃户,权老实应招入其家,深得铁扉道人欢心,妻以丫鬟如意。权老实勾引玉香成奸,不久玉香有孕,权老实带玉香与如意逃走。途中玉香胎堕,至京,权老实将二人卖与顾仙娘所开妓院为娼,遂出家为僧。玉香得顾仙娘传授房术,艳名大盛。瑞珠、瑞玉的丈夫在京读书,与玉香往来频繁。
艳芳及期产下二女,未央生因被色淘空,不能使艳芳满意。瑞珠、瑞玉的丈夫回家,向妻子述说玉香床笫之术,二人转述未央生,未央生不知是自己妻子,决定先回家探亲,后赴京访玉香。至家,铁扉道人诡言玉香已死,未央生遂入京至顾仙娘妓院,夫妻相见,玉香羞愧自杀。如意道出原委,未央生顿悟前非,入括苍山,拜孤峰长老为师,割势明志,与权老实共同忏悔。不久,赛昆仑至,告未央生艳芳所生二女已死,艳芳与和尚偷情,被自己杀死。三人同修,皆成正果。
《肉蒲团》是中国色情小说中有数的几部代表作之一,书的第一回,仿说话人的口气,对男女性欲及写性的小说的功用等几方面进行了阐述,有一定的理论高度,代表了当时流行的社会思潮,很值得认真阅读分析。如书中对男女情欲作这样的解释说:
人生在世,朝朝劳苦,事事愁烦,没有一毫受用处。还亏那太古之世,开天辟地的圣人制一件男女交媾之情与人息息劳苦、解解愁烦,不至十分憔悴。照拘儒说来,妇人腰下之物乃生我之门,死我之户;据达者看来,人生在世若没有这件东西,只怕头发还早白几岁,寿算还略少几岁。不信但看世间的和尚,有几人四五十岁头发不白的?有几个七八十岁肉身不倒的?或者说和尚虽然出家,一般也有去路,或偷妇人,或狎徒弟,也与俗人一般,不能保元固本,所以没寿。这等,请看京里的太监,不但不偷妇人、不狎徒弟,连那偷妇人狎徒弟的器械都没有了,论理就该少嫩一生,活活几百岁才是,为何面上的皱纹比别人多些,头上的白发比别人早些?……可见女色二字,原于人无损,只因《本草纲目》上面不曾载得这一味,所以没有一定的谨解。有说他是养人的,有说他是害人的。若照这等比验起来,不但还是养人的物事,他的药性与人参附子相同而亦交相为用。……世上之人若晓得把女色当药,不可太疏,亦不可太密;不可不好,亦不可酷好。未近女色之际,当思曰此药也,非毒也,胡为惧之?既近女色之际,当思曰此药也,非饭也,胡为溺之如此?则阳不亢阴不郁,岂不有益于人哉?
这段话,首先指出男女之间对性的要求是正常的,批判了道学家们视女色为洪水猛兽的错误观点;其次,阐明了性生活对人们解除劳苦烦闷有调节作用,肯定其中的乐趣。这样公开宣扬性,发以前所未发,正与当时世风所吻合(也与李渔的思想有相当程度的重叠);而这些论点,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无疑也是具有科学性的。
同样令人刮目的是以下一段论及小说功用的话:
做这部小说的人,原其一片婆心,要为世人说法,劝人窒欲,不是劝人纵欲;为人秘淫,不是为人宣淫。看官们不可认错他的主意。既是要使人遏淫窒欲,为甚么不著一部道学之书维持风化,却做起风流小说来?看官有所不知。凡移风易俗之法,要因其势而利导之,则其言易入。近日的人情,怕读圣经贤传,喜看稗官野史。就是稗官野史里面,又厌闻忠孝节义之事,喜看淫邪诞妄之书。风俗至今日,可谓靡荡极矣。若还著一部道学之书劝人为善,莫要说使世上人将银买了去看,就如好善之家施舍经藏的,刊刻成书,装订成套,赔了帖子送他,他不是拆了塞瓮,就是扯了吃烟,那里肯把眼睛去看一看。不如就把色欲之事去歆动他,等他看到津津有味之时,忽然下几句针砭之语,使他瞿然叹息道:“女色之可好如此,岂可不留行乐之身,常(长)远受用,而为牡丹花下之鬼,务虚名而去实际乎?”又等他看到明彰报应之处,轻轻下一二点化之言,使他幡然大悟道:“奸淫之必报如此,岂可不留妻妾之身自家受用,而为隋珠弹雀之事,借虚钱而还实债乎?”思念及此,自然不走邪路。
这段话,说明了通俗小说的功用,也反映了当时读者普遍爱看风月小说的情况。同时,把原本淫秽的书说成劝世警世的书,正是这一类小说常用的幌子,明代的不少小说已经采用了这一手法,经《肉蒲团》进一步发挥,后世遂成为一种公式,几乎所有涉及淫秽内容的小说的序都袭用了这借口,康熙年间问世的《梧桐影》第一回干脆全文照抄,连回目也照搬《肉蒲团》的,可见其影响之巨大。
与第一回宣传性生活的正当相呼应的是,书中又反映了性教育的重要及夫妻间性生活和谐对夫妻感情所起的作用,批判了禁欲主义对妇女的危害。这一点,通过未央生与妻子玉香新婚后的一段生活体现出来。
未央生是一个爱好风流的男子,而玉香却出生在古板道学的家庭,“平日父训既严,母仪又肃,耳不闻淫声,目不睹邪色,所读之书不是《列女传》就是《女孝经》”,所以成亲后,在性生活上只是应付故事,“没有一毫生动之趣”。对着这样的“冷美人”,未央生自然无味,便动脑筋找来了一本春宫册子,对她进行开导。结果玉香明白了性生活是人正常的需要,并不是可耻的事,情欲大开,照着春宫行房,十分美满,“夫妇二人从这一日起分外相投,愈加恩爱”。
作为中国色情小说的代表作,《肉蒲团》集中了这类书的多项特征。如书中写未央生着意风情,但因自己阳物微小,一时心灰意懒,结果宁愿忍受手术痛苦,变微阳为巨阳,从而成功地俘获了不少女人。而书中的妇女,无不对阳物巨大感兴趣,最突出的是艳芳,最初丈夫死后,另行择夫,便立意要寻个“精神健旺、力气勇猛些的”,结果粗蠢的权老实符合了这个条件,又兼阳物巨大,艳芳便选中了他;后来与未央生偷情,怕未央生本钱不济,先请隔壁老婆子去探道,方才与未央生私通。这一情况,是色情小说中普遍肯定并反复提到的专题之一,几乎没有一部不在这点上做文章,这里可以随手举出很多例子。认为男性必须阳物巨大,才能使妇女满足与服从的,可以以《金瓶梅》第三回讲偷情五要素为代表。书中的五要素,即一要潘安的貌;二要驴大的行货;三要邓通般有钱;四要青春年少,就要绵里针一般,软款忍耐;五要闲工夫。在《一片情》第八回中,这样说道:
人要跟老婆须三事俱全,那老婆自然跟得牢。那三件事?一要养得他活,二要管得他落,三要有本钱中得他意。三事之中,大本钱尤要紧。若没这本钱降伏他,莫说茶前饭后都是闹,有个大本钱来拨动他,就顺顺溜溜的随了去。
因此,反过来,小说写到男子被妇女喜爱,总是夸奖他阳物大、精神壮,从《如意君传》中武则天爱薛敖曹,一直到晚清小说,莫不如此。如《醉春风》中,顾三娘见和尚小解,“心中想道,前日三相公的已有趣得极了,这个长长大大的,还不知怎么快活哩”,晚上,“在灯下想那长长大大的东西,痴痴呆呆”。《浪史》第三回李文妃见到梅素先麈柄长而且大,也生艳羡。《碧玉楼》中,王百顺妻张氏,“凡行房时就嫌其阳物微小,遂怨恨道:‘奴的命怎摊了你这个不中用的人!自从奴嫁你一年有余,行房没得个快活。你怎能将阳物养得长大粗硬教奴受用受用,也不枉奴嫁你一场!’”同样,《一片情》第八回中,仰慕之妻水氏,因丈夫不能满足其欲望,窥见邻居贾空与人交合,见其阳伟,暗暗羡慕,于是勾搭贾空。由此而引申,便出现了男子为博女子欢心而求壮阳事。如同《肉蒲团》中的未央生一样,《碧玉楼》中的王百顺也动手术使自己阳物壮大。而凡书中写服春药、用淫具、炼气采战等,都是以壮阳为目的。这种要求自己本钱壮大,极大程度地使女子满足,甚至求饶,实际上是男子要征服女子的心理的膨胀,是男子要让自己处于主导地位的反映。
翻检以男性为主的性欲小说,男子除挟有伟具,精通房中术外,还喜欢在与女子交合时,展示自己的耐久性,体现自己的优势,有使性对象完全屈服的狂热。如《肉蒲团》中,未央生换好阳物后,每次与人发生性关系,都以女子叫饶为结束。又如《禅真后史》中的西化和尚,与四女轮战,将王氏、劳氏弄得“险些送下性命”,田氏弄得勉强站起来,沈氏则被活活弄死;《绣榻野史》中金氏被大里重创而不能行动;《浪史》中文妃被浪子弄得跪着哀告。至于黄花闺女,初次云雨,哀苦叫饶而男子不予理睬的几乎每部书中都有。从这些描写看,男子在性生活中似乎占着不变的优势,但实际上,男子对自己的期望值往往与现实的体能有很大差别,男子由此而感到空虚,对女子产生恐惧。小说在解决这个问题时,通常是让男子借助于性工具与春药。如《金瓶梅》中西门庆每性交都要用性工具、胡僧药,而在性交时,喜欢女子呼叫求饶,都是他消除心理恐惧与干扰的补偿行为。再深一步,就产生了性虐待。于是在亢奋的胜利喜悦中,在阳物盈握、金枪不倒的骄傲中,他们似乎验证了自己是真男子、大丈夫的价值,捕捉到了最大的满足。这就是中国写性的小说宣扬的主题之一。
《肉蒲团》中还可注意的是写未央生记录所见美女,写明体态容貌,加以品评,这一做法,实际上正是明代花榜的翻版,与现在能见到的曹大章《莲台仙会品》、《秦淮士女表》,冰华梅史《燕都妓品》,潘之恒《金陵妓品》差不多。举《莲台仙会品》为例,该书有品目、妓女姓名、花名、居址及评语,如“女状元蒋兰玉,花名杏花,住旧院鸡窝巷”,评云:“丽质人如玉,幽香花似兰。汉宫宜第一,秦史合成双。”到了清后期,作花榜更成风气。如《青楼梦》的作者俞达,著有《吴门百艳图》,品评妓女,分高品、美品、逸品、艳品、佳品五类。在《青楼梦》第七回,金挹香在画舫中设会,品评众美,计二十四人,“按照各人性情态度,用《红楼梦》人名,借美分题,并撰以赞”。如“黛玉品朱月素,赞曰:多愁多病,倾国倾城,以玉为骨,以花为情”。“元春品爱芳,赞曰:才逾苏小,貌并王嫱,韵中生韵,香外生香。”至清末民初,上海洋场才子,每喜捧妓女,在报上开花榜,选花国皇后,其肉麻程度,令人作呕。这些,都与明代花榜一脉相承。至于《儒林外史》中杜慎卿莫愁湖大会,品评戏子;《品花宝鉴》中所开梨园榜,都是这类花榜的变种。
《肉蒲团》虽然以描写性行为为主,但很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社会情况,尤其是很深入地触及了当时人们对性的认识,提出了许多道学家所不敢梦见而又很合理的见解,因此,它与一般纯写淫秽内容以投合低级趣味的读者心理的小说大不相同,有相当的参考价值。正因为它无论从内容还是从思想上来说,都与封建统治者所提倡的传统道德观格格不入,所以它是历来被禁得最厉害的小说之一。书商们除了频繁地将它更改书名外,大约在乾隆年间,更有人将其分割为三部书,现在存世的尚能见到两种,即《艳芳配》与《群佳乐》,均藏美国哈佛大学图书馆。
刊本《艳芳配》书影
刊本《群佳乐》书影
《艳芳配》六卷十二回,不署撰人。所写内容,相当于《肉蒲团》的第七回至十二回。《群佳乐》六卷十二回,目录署“主善道人编次”,前有序,未署撰人。书的内容相当于《肉蒲团》第十三回至二十回。二书出自同一书坊。
庆云楼刊本《新世鸿勋》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