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榻野史
附 怡情阵
《绣榻野史》四卷,存世有明万历年间醉眠阁刊本,日本波多野太郎藏。书前有序,末残。目录题“李卓吾先生批评绣榻野史传奇”。卷首署“卓吾子李贽批评,醉眠阁憨憨子重梓”,版心下镌“醉眠阁藏板”。卷三、卷四又署“卓吾子批评,憨憨子纂补,醉眠阁重校”。前有图十叶二十幅。正文眉栏有评,回后有评及“断略”。书前有总目,无序次,凡一百零五目。1915年上海图书馆排印,删去每段前后诗,题“情颠主人著,小隐斋居士校正”。对则目有所润色,分上下二卷九十八则,正文中不列则目。
王骥德《曲律》卷四云:“郁蓝生吕姓,讳天成,字勤之,别号棘津,亦余姚人。……与余称文字交垂二十年,每抵掌谈词,日昃不休。……勤之制作甚富,至摹写丽情亵语,尤称绝致。世所传《绣榻野史》、《闲情别传》,皆其少年游戏之笔。”由此知书为吕天成作。天成为明代著名戏曲家,著有《神女记》、《戒珠记》等剧,称《烟鬟堂传奇十种》,并作有《曲品》。他约生于万历八年(1580),死时不到四十岁。王骥德言《绣榻野史》为其少年游戏之笔,当作于万历二十七年(二十岁,1599)前。书中大里说:“我旧年到南京科举,去院子里马湘兰家耍子,见他的铺设与你家差不多的,只是马湘兰极出名的小娘,赶你的脚底毛不来哩。”马湘兰为秦淮名妓,生于嘉靖二十七年(1548),亦可证本书必成于万历年间。
书叙扬州秀才姚同心,自号东门生。娶妻貌丑,寻病卒,遂发誓要娶一美女。东门生与小秀才赵大里勾搭,赵俊美,东门生将其接入府中为龙阳。后东门生与金女结姻。金氏美貌,与赵大里相互钟情。东门生知二人心事,将金氏送与大里淫乱。二人如鱼得水,淫戏无度。大里又施用春药,致金氏下体受伤,且淫丫鬟赛红、阿秀。
上海图书馆排印本《绣榻野史》书影
东门生见金氏伤重,思量报复大里,遂与金氏策划,勾引大里母麻氏。麻氏年三十余,貌美。四人遂一起淫乱。后麻氏、金氏均纵欲过度而死,大里遭瘟疫死。东门生梦麻氏变母猪,金氏变母骡,大里变公骡,诉说苦处。东门生醒悟,出家为僧。
本书的序,对刊刻书的缘起及宗旨颇有发明,今录于次:
余自少读书成癖,余非书若无以消永日,而书非余亦若无以得知己,尝于家乘野史尤注意焉。盖以正史所载或以避权贵当时不敢刺讥,孰如草莽不识忌讳,得抒实录。斯余尚友意也。奚僮不知,偶市《绣榻野史》进。余始谓当出古之脱簪珥、待永巷有裨声教者类,可以赏心娱目,不意其为谬戾,亦既屏置之矣。逾年,间适书肆中,见冠冕人物与夫学士少年行往往诹咨不绝。余慨然归,取而评品批抹之,间亦断其略。客有过我者曰:“先生不几诲淫乎?”余曰:“非也。余为世虑深远也。”曰:“云何?”曰:“余将止天下之淫,而天下已趋矣,人必不受。余以诲之者止之,因其势而利导焉,人不必不变也。孔子删诗,不必皆《关雎》、《鹊巢》、《小星》、《樛木》也,虽《鹑奔》鹊彊、郑《丰》、《株林》,靡不胪列,大抵亦百篇,皆为思无邪而作。俾学士大夫王公巨卿(下阙)
这段序文,首先反映了明代到了万历中期,世风淫乱,士大夫文人争相侈糜的情况,表明自己刊刻此书是为了“以淫止淫”,并为淫可止淫寻找了理论根据。其次,序中云对原作“批抹”、“断其略”,知今所见已非吕天成原本,也许本书的带有劝惩性的结尾即作序者改编增入。孙楷第《日本东京所见小说书目》云:“卷首序末有缺文,当即憨憨子所叙者。虽不免玩物丧志之讥,而颇有警语,在小说序跋中固亦不多得。按此书在明朝为有名秽书,张无咎《平妖传序》、清刘廷玑《在园杂志》二均引。马隅卿先生据《曲律》四,考为吕天成作,则出名士之手,而文殊不称。虽有意铺张秽亵事,而文甚短浅,勉分节段。以视《金瓶梅》之汪洋恣肆,实乃天壤之别。此等书籍,最易散亡,而原本今犹存于天壤间,殊为异数。抑自小说板刻上言之,亦可谓异书矣。”孙楷第肯定本书序,很有见地。惟云“出名士之手,而文殊不称”,书既为吕天成少作,自不当苛求。最末将本书与《金瓶梅》对比,似更不妥。《绣榻野史》的风格,每节极短,前后穿插诗词,其体制明显仿自明中叶流行的中篇文言小说,自然不能以长篇白话小说的要求来要求它。
醉眠阁刊本《绣榻野史》书影
《绣榻野史》的内容,诚如孙楷第所云“铺张亵事”,基本上没有什么具体情节、波澜,只是连缀淫事成书,最终戛然而止,说上一段报应话,更属无谓。书中写东门生为了讨好自己的龙阳赵大里,不惜让妻子供赵大里淫乱,这在明清两代淫秽小说中几乎是个公式。在这些书中,凡男主人公好龙阳,大多数是妻妾与龙阳交相淫乱,不以为耻。如《桃花影》中,丘慕南以魏玉卿为龙阳,将妻花氏供玉卿泄欲;《桃花艳史》中,白守义爱姜勾本,为得其欢心,拱手送上自己的妻妾;《欢喜缘》中,崔隆以吴蕊为龙阳,任吴蕊与自己的妾及妹欢媾。更有甚者,在《碧玉楼》、《春情野史》中,王百顺、点子汉出外时,干脆把妻妾丫鬟都移交给自己的龙阳君使用。这类事,在现实生活中未必没有,但绝不会如此同出一辙。这种现象被反复描写,只能解释为这类小说的作者文思匮乏,手法低劣。我们以前对才子佳人小说的惯套作了多方面的总结,而对写色情淫秽的小说的惯套却从未涉及,这不能不说是小说研究中的一个缺陷。
《绣榻野史》一问世便被作为淫书的代表作,张誉《批评北宋三遂平妖传叙》云其“如老淫土娼,见之欲呕”,刘廷玑《在园杂志》言其“流毒无尽”;后世小说都多次把它作为淫书提到,清禁淫词小说也一直把它列入。因此,后世有人将其改头换面,取名《怡情阵》通行。
抄本《怡情阵》书影
《怡情阵》二卷十回,存世有旧抄本,为高罗佩所藏。书署“江西野人编演”。将《绣榻野史》与本书对勘,基本情节相同,主要改动有以下几个方面:一、将原书人名改换;二、删去韵语;三、改原书东门生淫赵大里之母麻氏为白琨淫井泉之妻,使情节更为合理;四、增添井泉通蓝应贤妻玉姐一段。从书中将《绣榻野史》中对金、女真等的攻击戏谑语删去看,改编时间必在清代。
为使读者对二书的关系有直观的了解,今将《绣榻野史》第一则与《怡情阵》相关内容对比如次。《绣榻野史》文云:
《西江月》:懒说旧闻常见,不填绮语文谈。奇情活景写来难,此事谁人看惯。 都是贪嗔业帐,休称风月机关。防男戒女破淫顽,空色色空皆幻。
话说扬州地方有一个秀才,姓姚,名同心。因住在东门,便自家号做东门生。真个无书不读,又晓得佛家的道理,又要嫖,要做些歪诗,又要吃酒,原是一个没搭煞的人。先娶魏家的女儿做老婆。这魏氏与东门生都是甲子年间生的,容貌十分丑陋,又整日是病。东门生再不得像意戏弄。后来二十五岁死了。东门生恨前妻不好,定要寻一个绝标致的做继娶老婆。又有一个小秀才,姓赵名大里,比东门生年纪小十二岁,生得标致。东门生千方百计说合他,毕竟等东门生哄上手了。日里是弟兄,夜里是夫妻一般。东门生虽则死了老婆,却得大里的屁鼓顶缸。又过了几年,东门生廿八岁了,忽有个姓孙的媒婆来,说隔街琼花巷西首,有姓金的段铺老儿,生个女儿十九岁,又白又嫩,标致得紧。东门生十分欢喜,便将盛礼定下,拣了上好吉日娶过门来。东门生见模样真个美貌,一发欢喜得紧。略打听得金氏做女儿时节,和小厮们顽耍,有些不明不白的事,东门生也不计较这样事。便是新婚,又舍不得丢了大里。大里日日在屋下走动,没人疑忌他。大里的娘叫做麻氏,人都顺口儿叫他做麻婆婆,二十岁上守了寡,教大里读书,十分严紧,照管自家身子,着实谨慎。大里供看他也是极孝顺的。癸巳年,东门生三十岁,金氏二十一岁,大里十八岁,麻氏三十三岁了。大里是麻氏十六岁的时节生的。麻氏要替大里寻亲,大里说正要用心读书赶科举,且不要妻小哩,就禀了麻氏,出外边寻朋友,依旧和东门生一块儿看书,隔一日才回去望麻氏。东门生也常在外边书房里同宿,一发亲密了。大里因在他家读书,常常见金氏,心中爱他,道:“天下怎么有这样标致的妇人?怎得等我双手捧了乱弄不歇呢?”金氏也因见了大里,爱他俊俏,心里道:“这样小官人,等我一口水吞了他才好。”两人眉来眼去,都有了心。
《浣溪沙》:偶觑金莲意急煎,露伸玉笋紧相攀。可憎偷闲赚妮子,耍筵前。 意马心猿不系拴,眉来眼去把情传。清白门庭双卖俏,却风颠。
《怡情阵》第一回相关情节云:
话说隋炀帝无道,百般荒淫,世俗多诈,男女多淫。天下四海九州,别的去处还好,惟有扬州地方,山明水秀,人物美丽,人情太是不古。有一件故事,这件故事就在扬州府高邮州兴化县,城内有一秀才,他姓白名琨,字如玉。真个无书不读,无字不识,更兼一表人才,生的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娶妻殷氏,十分丑陋。白琨是个风流才子,见自己的老婆不美,再不得戏弄。殷氏得了干血病,二十岁上就亡故了。白琨恨前妻不好,立志要寻一个标标致致女子做继娶老婆。再说这白琨有个窗弟,姓井名泉,比白琨少十二(当作七)岁,也是个秀才,年十四岁,白琨二十一岁。井泉虽是男子,其俊俏风流比妇人还觉可爱,所以这白琨见他有些情景,千方百计哄上了手。日里是窗友,夜里是两口子一般。白琨把井泉的屁股弄了几年,如今已二十六岁了。有个媒婆来说,本街上开银铺李老实的女儿,年纪十七岁,生得袅袅婷婷、娇娇娆娆,又白又胖,又美又嫩,标致得紧。白琨听说,喜的把心花都开了,遂把旧老婆的首饰定了,拣了上好吉日子娶过门来。白琨见了模样,真个似玉如花,典雅非常。只见乌云巧挽斜,鲜花满鬓,娥眉两道宛同两片春山,粉面桃腮,恰似出水芙蓉。樱桃小口,相趁一点朱唇,十指尖如春笋,杨柳细腰可人,金莲窄窄三寸,行动一天丰韵。李氏就灯光之下秋波一转,看见白琨也是个美貌男子,夫妻二人满心欢喜,各自解衣上床,吹灭银灯,二人钻入红绫。白琨色胆狂发,淫兴泼泼,(以下有具体写性生活的356字)狂够三更有余,方才云雨已毕,二人交股而眠。正是:
抄本《怡情阵》书影
《绣榻野史》插图
《绣榻野史》插图
娇莺 燕微微喘,雨魄云魂默默苏。
凤倒鸾颠一夜梦,千奇万巧画春图。
到了次日清晨,夫妻二人各自起身,只见绿绸褥子上有一片血迹,李氏的 心尚肿的未消。李氏笑嘻嘻的道:“郎君好狠心人也!”白琨把李氏一看,竟比昨日标致百倍。自此夫妇以后你爱我的风流,我爱你的颜色,真是如漆似胶,相成了一对好夫妻。白琨因妻子美貌,略打听的李氏有些偷偷苟合的风声,也就不计较这样事。旁人时常和他绞闹戏话,以小乌龟称呼他,这白琨都是装聋作哑,明知自己有三分土气,仍自称为堂堂好人。只是夜里有老婆的 快乐,日里有井泉屁股受用,遂任作一生之福履不浅。这井泉的屁股白琨弄熟了,通像这白琨是他的汉子,他是白琨的老婆,他却日日在屋中走动,白琨通也不忌疑他。井泉自幼父母双亡,幸得姨母巫氏将养成人。巫氏十八岁上就守了寡了,恰好这巫氏的婆家也是姓井,就把井泉当自己儿子,家中产业甚厚,教井泉读书甚紧急,也十分照管的谨慎。井泉也极其孝顺。话说白琨二十七岁,李氏十八岁,井泉十九岁,巫氏三十一岁。巫氏见井泉长大,要替他寻亲事。井泉道:“儿年正少,待科过了举再寻亲事不迟。”巫氏也就不题,井泉依旧和白琨一块看书。常常见李氏,心中爱他,道:“天下怎有这样妇人,美貌无比,如何叫我双手捧来,乱肏一番。”李氏因见了井泉,爱他美丽,心里道:“这样小官人,等我一口水吞了他才好。”二人眉来眼去,都有了心。
从以上一段,可以看出《怡情阵》基本抄自《绣榻野史》,在细微处及淫秽处增添了笔墨。因此,书虽为逃避禁毁而改头换面,最终仍没逃脱禁毁下场。
本衙爽阁藏板本《禅真逸史》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