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海丹忠录
附 镇海春秋、近报丛谭平虏传
《辽海丹忠录》八卷四十回,存世有明崇祯间翠娱阁刊本,藏日本内阁文库。卷首题“新镌出像通俗演义辽海丹忠录”,署“平原孤愤生戏草,铁崖热肠人偶评”。书前有序,署“时崇祯之重午,翠娱阁主人题”,有“翠娱主人”、“雨侯氏”二印。插图四十幅。
乾隆间归安姚氏所刊禁书总目中收入本书,题陆云龙著。陆云龙即翠娱阁主人,字雨侯,明末浙江钱塘(今杭州)人。然本书序中明言“此予弟《丹忠录》所由录也”,知书实陆云龙弟所著,由陆云龙刊刻作序。陆云龙之弟名人龙,字君翼,除作本书外,尚编有话本小说集《型世言》。
书叙后金奴儿哈赤逐渐强大,击败明辽东经略杨镐,攻下开原。朝廷以熊廷弼为经略,带八百人出山海关,暂挽败局。有毛文龙,号振南,山西人,祖寄籍钱塘,文武双全。后熊廷弼被谤告病归,袁应泰代任,被敌攻破辽阳,自刎,辽东止存金、复、海、盖四卫。新升巡抚王化贞命毛文龙往招抚,共收得九岛,因孤军无援,避入朝鲜,屯皮岛。
《辽海丹忠录》插图——热情讴歌毛文龙杀敌
毛文龙在皮岛屯田通商,屡次袭击敌人,打败后金大将佟养性。奴儿哈赤致书劝降,毛不允。奴儿哈赤袭击宁远,袁崇焕督兵迎敌,毛文龙发兵攻辽阳,奴儿哈赤退兵,痈发身而死,探筹袭位。奴儿哈赤大王子与朝鲜义州节度使联合攻毛文龙,被击退。毛文龙因功大见嫉,后与督师袁崇焕意见相左,袁遂诬以冒功冒饷、欺君罪,以尚方剑斩之。奴儿哈赤得知,大举进攻,明军大败,袁崇焕以失机被革职拿禁。
书记叙的是明末辽东战事,起于万历四十七年(1619),迄于崇祯三年(1630)春,按年编写,多采自实见及当时的塘报、奏议,可称之为时事小说。其风格质朴,正如序所说:“其词之宁雅而不俚,事之宁核而不诞,不剿袭于陈言,不借吻于俗辈。议论发抒其经纬,好恶一本于大公。”
书的写作宗旨,一是愤明廷腐败、将士争功,让后金有机可乘,坐失国土;二是有感于毛文龙收复失地,经营海上,与敌作浴血奋战,反被袁崇焕所杀。这从署名“孤愤生”、“热肠人”可见。作者与毛文龙同为钱塘人,也许与其有交往,故文龙卒后,托稗官以抒愤。这宗旨,全书处处都体现出来。如第一回评语,论及“以夷克夷”的利弊;第九回云“款虏一策,行于无挟时易,行于有挟时难”,皆不易之论。至于分析历次战役的成败时势,皆洞中窾要,不得以小说家语忽之。至于为毛文龙抱不平,则充满全书的字里行间,从书末的一首七律更可以概见。诗云:“莫为忠臣叹不平,抒忠只欲见时清。平胡差毕生前志,殉国何如身后名。公论盖棺应可定,丹忱历久自能明。还嗟彩笔为多事,点染图传不朽声。”
书前的序不仅阐述了上述二点,也是一篇对敌的宣言:
一腔热血洒何地,不洒于国,为谁洒乎?所可痛者,贺兰山下之侠骨蒙诟詈之声,钱塘江上之鸱夷祇快忌嫉之口:此忠臣饮恨九原,傍观者亦为之愤懑也。如浑河之殉为违制,镇武之殒为浪战,老谋筹国,竟以左排右挤,先扬王而传首九边。至辽海所恃为长城者,蔑而杀之,至酿逆胡犯阙,不得竟牵掣之功。所为青徐蜃气,犹为吐冤气于天壤;溟渤涛声,犹为泻冤声于昕夕。檀子若在,胡马宁至饮江哉!顾铄金之口,能死豪杰于舌端;而如椽之笔,亦能生忠贞于毫下:此予弟《丹忠录》所由录也。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平民百姓所表现出来的忧国忧民思想,与朝廷的腐败形成鲜明的对照,今读之,犹有生气。
孙楷第《日本东京所见小说书目》云:“(《辽海丹忠录》)记明季辽东之役,于毛文龙事独详,文亦详赡细腻,不为苟作。孤愤生虽不知何人,要为当时之有心人,颇能留心时事,决非率尔操觚者比也。书中极称毛文龙之孤忠,所记文龙在皮岛施设,与毛稚黄所作《毛太保传》同,而尤详尽。谓文龙诱降李永芳、刘爱塔,使自相离贰,将规复辽东,值永芳病死,不果。并云文龙先以此谋商之袁督师,崇焕不欲文龙专其功,因与清谋而杀之。语近诬蔑。然《烈皇小识》亦有此说(卷二)。其事之有无不可知。缘崇焕专杀,当时论者多不满,转而袒毛。”此析毛文龙事甚详。董康《书舶庸谭》卷八亦云:“此书为悼毛文龙作。书中记大金皇帝遗书,并当时往还公牍甚多,且每卷仿正史纪年,决非虚构附会。……应以信史目之也。”
《辽海丹忠录》插图
毛文龙事为明末一大公案,明末李清有《袁督师斩毛文龙始末》一卷(《荆驼逸史》本),记述颇详。《明史·袁崇焕传》载,与李清所记,大致相同,但无李清所云文龙辇金入京,拜魏忠贤为父事。近代所辑《满洲老档》,有天聪二年(1628,明崇祯元年)毛文龙与后金人书,其第四书有云“请尔取山海关,我取山东,若从两旁夹攻,则大事成矣”语;第五书云“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大事成后,方见我心”。然则毛文龙通满,证据确凿,惟此举是降抑或诱敌,仍颇费斟酌。而李逊之《启祯朝纪事》亦谓毛文龙与满通诚,愿捐金二百万,易金、复二卫地,已成约而袁崇焕履任,不得已而杀文龙。至于赞毛文龙的也不少,如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即极称文龙有牵掣之功,文龙死而虏直犯京城。王在晋曾经略辽东,其言亦非无稽。
本书既写明与后金的战争,歌颂抵抗后金的英雄,对后金颇多诋毁,称为“逆酋”、“虏”,说其部落“人生来都狡猾强悍”。这些,后金的子孙建国号清,统治了全国后,自然视为大逆不道,勒令焚毁。本书得以保存至今,实为奇迹。
明末刊本《镇海春秋》书影
与《辽海丹忠录》记事及立场都相同的,有《镇海春秋》。
《镇海春秋》存世有明末刊本,残存第十至二十回,不知撰人,藏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乾隆四十三年(1778)江宁布政使刊《违碍书籍目录》收《镇海春秋》,云:“查《镇海春秋》原本不著姓名,但题吴门啸客撰,乃通俗小说,凡二十回。叙袁崇焕杀毛文龙始末,乃辽东攻战之事。书前并有图像。大抵荒唐悖谬之谈,指斥字句之处,不可殚述,应请销毁。”以此知书原题“吴门啸客撰”,书前有图。吴门啸客,生平不详,尚著有《孙庞斗志演义》。
残存部分从天启二年(1622)朝鲜国王李晖私通奴儿哈赤,毛文龙借兵朝鲜,被围剿,驻皮岛写起。叙孙得功阵亡,熊廷弼逮问,毛文龙以反间计杀虏总督哈都,夜袭金州,守卫皮岛。崇祯帝即位,起复袁崇焕为经略。袁阴与奴儿哈赤四子订约,诱杀毛文龙,伪列其罪十二款。奴儿哈赤四子又入侵关内,围蓟州,袁兵不敢交锋,反箭伤山海关总兵满桂,事泄被逮。后各省援兵至,杀奴儿哈赤六子,奴儿哈赤兵败逃关外。
书歌颂毛文龙“一心勤于报国,切于救民”(第十一回),“赤手擎天扶日月,丹心报国靖边陲”(第十八回)。而痛斥后金,丑化奴儿哈赤,如写奴儿哈赤梦中被自称为毛文龙的金甲神将追赶,奴儿哈赤大叫“毛老爷,饶了我罢”(第十一回);奴儿哈赤死时,书中评说:“奴酋……侵夺我疆埸,残害我人民,欲作千年计,谁想一日无常,从来暴戾,却在那里?”(第十五回)
这样的书,自然也是清廷所不能容忍其存在的。除乾隆四十三年(1778)禁毁外,乾隆四十六年六月十四日,浙江巡抚陈辉祖奏毁此书,云吴门啸客编,事词俱多违碍。
明末刊本《近报丛谭平虏传》插图及书影
写明末后金兵与明军战事的小说,还有《近报丛谭平虏传》一种。书凡二卷二十回,有明末刊本,亦藏日本内阁文库。书前有署“吟啸主人书于燕子矶上”的序,从序知作者与作序者为一人,但生平无考。
书中写崇祯二年(1630),后金兵入关,破喜峰口,陷遵化、顺义、良乡,过蓟州。明督师袁崇焕帅兵万余人前去征剿,屯蓟州,军民一心抗敌。总兵祖大寿、尤世禄、满桂等力战,终于于翌年正月击退后金军。书似实录性质,连缀实事,附以奏章、邸报,参以民间传闻,并在每回下都标出素材来源是出自“近报”或“丛谭”,所记事则可与《辽海丹忠录》及《镇海春秋》之下半部互参。
书前的序,写自己作书的动机、经过及材料来源,颇有参考价值。序云:
予坐南都燕子矶上,阅邸报,奴囚越辽犯蓟,连陷数城,抱杞忧甚矣。凡遇客,闻自燕来者,辍〔辄〕促膝问之,言与报同。第民间之义士烈女,报人视为细故不录者,予闻之更实获我心焉。忠孝节义兼之矣,而安得无录?今奴贼已遁,海晏可俟,因纪邸报中事之关系者,与海内共欣逢见上之仁明智勇。间就燕客丛谭,详为纪录,以见天下民间,亦有此之忠孝节义而已。传成,或曰:风闻得真假参半乎?予曰:苟有补于人心世道者,即微讹何妨?有坏于人心世道者,虽真亦置。所愿者,内有济川之舟楫,外有细柳之旌旗。衣垂神甸,云拥万国冠裳;气夺鬼方,风摇两阶干羽而已。兹集出,使阅者亦识虏酋之无能,可制梃以挞之也。因名曰“近报丛谭平虏传”。近报者,邸报;丛谭者,传闻语也。
这篇序,表达了作者抗御外侮的决心,也是当时国民的普遍心理。序又申明了本书与当时时事小说不同处在于广采了传闻,这些传闻确实以其丰富多彩的内容为本书增色不少。
本书大力攻击后金,斥之为“奴”、“臊鞑奴”,为后金兵的惨败拍手叫好,理应列入清禁书目。也许是本书传之不广,竟不见于清历代禁书目中。乾隆四十三年禁书目中,与《辽海丹忠录》并列的,有无名氏《退虏公案》一种,云:“查《公案》不知何人所撰,系纪明崇祯二年大清兵入大安口、进薄都城之事,大抵皆抄撮塘报案牍成文,叙次冗杂,中间悖犯字句甚多,应请销毁。”所叙内容及材料来源等,均与《平虏传》相同,也许二书实是一书。
《近报丛谭平虏传》插图
上海图书馆藏《今古奇观》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