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图公案
《龙图公案》是一部写北宋龙图阁大学士包拯断案的小说。包公的故事,从宋代以来,就是我国通俗文学表现的热点。现存最早记载包公断案故事的是宋郑克的《折狱龟鉴》。到了元代,包公的形象已经很丰满,元杂剧中的包公戏,有关汉卿的《包待制三勘蝴蝶梦》、《包待制智斩鲁斋郎》,郑廷玉《包待制智勘后庭花》,武汉臣《包待制智赚生金阁》等二十多种。明代,除戏曲外,首先出现了成化间刊唱本《包龙图公案词话》,接着出现了第一部荟集包公断案故事的小说《包龙图判百家公案》。
《包龙图判百家公案》,一名《包公传》,十卷一百回。题“钱塘散人安遇时编集”,有万历二十二年(1594)朱氏与耕堂本,全称“新刊京本通俗演义增像包龙图判百家公案”,前有《国史本传》、《包待制出身源流》二文。书藏日本蓬左文库。小说记载了一百个包公判案故事,系杂取戏曲笔记及民间传说而成,其中有不少内容不是包公的故事,被编辑者硬拉入书中凑数,而把断事官改成包公。
到了明末清初,有《龙图公案》,一名《龙图神断公案》。北京大学藏有清初刊本,十卷一百则,前有“江右陶元乃斌父题于虎丘之悟石轩”的序。书收一百则包公断案故事,其中有五十四个不见明刊《百家公案》。此种又有简本,六卷六十六则,有乾隆书业堂刊本。以后的刻本,又有六十二则的。嘉庆间书坊将书与《海刚峰公案》合刻,名《龙图刚峰奇案》。
同治七年,丁日昌禁毁淫词小说,将《龙图公案》列在榜首。但上述二种小说,都只是很简单地介绍情节,类似说话人的节折,最多只能算是公案小说的雏形。像这样的小说,虽流传于世,恐怕不会受到丁日昌的重视。再说,《龙图公案》在嘉庆、道光年间一再重版,今存世刊本几达二十种之多,但道光二十四年大规模禁书,并不及《龙图公案》;丁日昌禁书目把它与道光末问世的《品花宝鉴》并列,接下则全是《昭阳趣史》、《玉妃媚史》等明人作品。从此推断,遭禁的当是新出的小说,即同治年间流行最广、最受人欢迎的石玉昆所演述的《龙图公案》。
石玉昆是咸丰年间著名的说书艺人。据宛平蔡省吾《北京艺人小志》、李家瑞《从石玉昆的龙图公案说到三侠五义》等文,知石玉昆字振之,天津人。咸丰、同治间以唱单弦轰动一时,约死于同治末年。他博学善辩,以说《龙图公案》闻名。
《龙图公案》一直是很受欢迎的说书节目,不仅是市民,士大夫阶层及文人也很欢迎,如《品花宝鉴》第三十回,记载了华公子开家宴,请说书人说《龙图公案》情景。到了石玉昆,内容大大丰富,情节始终贯连。当时表演时是有说有唱,后有人把它记下来,题名《龙图耳录》,删去了唱词,不知是否刊行过,今存世有好几种抄本。孙楷第曾藏有一部,第十二回有“此书于此毕矣,惜乎后文未能听记”语,足证所谓“耳录”,即听而录之。傅惜华原藏有同治六年的抄本。现在见到最早的刊本名《忠烈侠义传》,一名《三侠五义》,回目与《龙图耳录》完全一样,文字也没有大的变化,于光绪五年(1879)由北京聚珍堂用活字刊印,题“石玉昆述”。书前有问竹主人、退思主人、入迷道人三序。问竹主人的序提到了书的成书经过:“是书本名《龙图公案》,又名《包公案》,……兹将书翻旧出新,添长补短,删去邪说之事,改出正大之文,极赞忠烈之臣、侠义之事。且其中烈夫烈女、义仆义鬟,以及吏役、平民、僧俗人等好侠尚义者,不可枚举,故取名曰‘忠烈侠义’四字。”这篇序,吴晓铃藏抄本署名“石玉昆序”,不知真假。此后,光绪十五年(1889),俞樾见到《三侠五义》,喜其“事迹新奇,笔意酣恣”,遂加以修订,重写首回“狸猫换太子事”,改名《七侠五义》。
光绪五年刊本《忠烈侠义传》书影
作为《龙图公案》的集大成作品《三侠 五义》,主要情节是:
北宋真宗时,李、刘二妃有娠,刘妃为争宠,与总管都堂郭槐密谋,在李妃生子时,用狸猫换太子,李妃因此被打入冷宫。太子被寇珠、陈林救出,交八贤王抚养。后李妃避居陈州。太子长大,继位为仁宗,不知生母。
次叙包公幼时,二哥包海多次加害未成。及长,中进士,官凤阳定远知县。在任审乌盆等案,因触犯当道,被免官。宫中冤鬼作祟,丞相王芑荐包公入宫镇邪,事成,升开封尹,加龙图阁大学士,收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为护卫,又得公孙策为谋士。包公奉旨往陈州查赈,得南侠展昭帮助,捉获刺客,最终刀铡克扣赈粮、无恶不作的庞太师之子庞昱。归途遇李妃,回京断明当年冤案,使仁宗母子相认。展昭御苑献艺,官封四品护卫,号“御猫”。包公在京历除恶霸,刀铡奸侯葛登云。
展昭告假回乡,途中结识双侠丁兆兰、丁兆蕙。陷空岛五鼠之五锦毛鼠白玉堂,不服南侠“御猫”称号,入京寻事,途中与颜查散结为兄弟。颜查散蒙冤,白玉堂入相府寄柬留刀,明其冤屈。又大闹皇宫,盗走相府三宝。卢方、韩彰、徐庆、蒋平四鼠亦至京,先后归附包公,封护卫。南侠单身入陷空岛被捉,众人赶去营救,白玉堂亦归附。
众侠义大战邓家堡,擒采花贼花冲。北侠欧阳春救失陷匪窟的杭州太守倪继祖,大破霸王庄。黑妖狐智化智盗大内九龙冠,栽赃大内总管霸王庄主马强之叔马朝贤,小侠艾虎上相府大堂首告,使恶人伏诛。
颜查散中进士后奉旨去洪泽湖查水情,得蒋平助,擒斩襄阳王手下水冠邬泽。帝知襄阳王欲谋反,派金辉为襄阳太守,颜查散为巡按。金辉在途中被襄阳王党羽黑狼山寇蓝骁劫,被欧阳春等救出。襄阳王派邓车盗走颜查散印信,白玉堂独闯王府中机关身亡。众义士设计,生擒军山飞叉太保钟雄,钟雄投诚。襄阳王爪牙俱被消灭,众人齐赴襄阳讨逆。书至此止。
中国的公案小说,本来不是单讲清官断案的,宋耐得翁《都城纪胜·瓦舍众伎》就提到“说公案皆是搏刀赶棒及发迹变泰之事”。但是明代的一大批公案小说,如《详刑公案》、《详情公案》、《廉明公案》及《包龙图判百家公案》等,都纯粹是案例的汇编。到了石玉昆讲述的《龙图公案》,才恢复到了宋代的体制,一改当时公案小说只讲清官断案,侠义小说只言英雄除暴的惯套,把二者合流。后出的《施公案》、《彭公案》,都以此为模式,形成一股势力很大的潮流。
由于石玉昆所说的包公故事,情节曲折,人物形象鲜明,深受欢迎。黄摩西《小说小话》云:“摹写人情冷暖,世途险恶,亦曲尽其妙,不独为侠义添毫也。宜其为鸿儒欣赏,而刺激社会之力,至今未衰也。”鲁迅评《三侠五义》说:“值世界方饱于妖异之说,脂粉之谈,而此遂以粗豪脱略见长,于说部中露头角也。”书刊行后,即有续书《小五义》、《续小五义》相继问世,以后一续再续,一时泛滥。石庵《忏空室随笔》云:“(《七侠五义》)另具一种体裁格调,实开近日一切侠义小说之门。”又云:“自《七侠五义》一书出版后,世之效颦者不下百十种……凡此等书,由海上书伧觅蝇头之利,特倩稍识之无者编成此等书籍,以广销路。盖以此等书籍最易取悦于下等社会,稍改名字,即又成为一书。”
吴晓铃藏抄本石玉昆序
从包公故事的演变,最能看出市民阶层的好恶,以及我国讲唱文学向书面化演变及发展的过程。
包公虽是历史上实有的人物,《宋史·包拯传》说他性峭直,知开封府时,贵戚宦官,为之敛手,闻者惮之。人以包公比河清,童稚妇女亦知其名,京师为之语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这就是后代反复歌颂他为青天的根据。至于他断案的故事,史中只载一事:“知天长县时,有盗割人牛舌者,主来诉,拯曰:第归,杀而鬻之。寻复有来告私杀牛者,拯曰:何为割牛舌而又告之?盗惊服。”后来的种种出神入化的断案经历,都是年积月累,不断补充完善的结果。明余怀《东山谭苑》就指出过《龙图公案》所收的一件不属于包公的事:
《益都耆旧传》:“严遵为扬州刺史,行部,有蝇数头遮于前,驱之不去,乃随以行。闻道旁女子哭而不哀,问之,曰:‘夫遭焚死。’遵饬吏舆尸验之,得铁锥贯顶。考问女子,乃供以淫杀夫,坐大辟。”小说《龙图公案》附会其事,属之包希仁,以青蝇遮道为一布商越货杀人;铁锥贯顶杀夫为又一案。
清俞樾《茶香室三钞》也指出一事:
明郑仲夔《耳新》云:周季侯令仁和,有神君之称。尝出行,忽怪风起,吹所张盖,卷落纱帽翅。执盖人请罪曰:“小人因张清风,遂至冒触。”周沈思良久,属能干捕差二人,令往拘张清风。两人商曰:“捕风捉影,安有此理?”乃相与登酒楼。楼上有谈某疾笃,诸医无效。一人曰:“若请张青峰去,必有生理。”二差因问张青峰状,潜往其家。值张远出,拘其妻至县。周讯之。妇曰:“渠本非吾夫。吾夫病,请渠调治,渠见妾姿容,投毒致夫死,复谋娶妾。一日渠酒后自吐真情,妾即欲寻死,因念无人伸冤,偷生至此。今遇天台,冤伸有日。但渠为某氏延去,须就其处拘之。”周命前差往拘,一讯果服。按:今小说家演包孝肃事,有捕落帽风一事,不知其本此也。
这样,把一些清官带有神奇色彩的案例全归于包公,由此可见下层人士对贪官污吏的愤恨,老是在梦想有包公这样的人为他们平冤泄愤。
刊本《五美缘》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