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红楼梦》作为中国古典小说的顶峰之作,评论它的文章已不知道超过小说原文的多少倍,再要介绍,自己也觉得是多余的。但由于禁毁小说书目一再列入,少了这一种,总是有所缺陷,所以还是简单地介绍一下,一如前面的《水浒传》、《金瓶梅》。
《红楼梦》的版本,总的来说,分为抄本系统与刊本系统。存世的抄本(乾隆年间抄的)有十几种,我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涉足《红楼梦》研究以来,就逐一访观,有的是看到原本,有的是看到复印件及影印本,到列宁格勒藏本被引进回国影印出版后,可以说是大致看全了。近年发现的一二种抄本,看后总的印象是都是《红楼梦》刊刻后抄的,没有大的版本价值。
存世的抄本,一般都有脂砚斋的评语,大体上都以《石头记》命名,虽然据书中说本书有《红楼梦》、《情僧录》、《石头记》、《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等书名,但除了《石头记》、《红楼梦》外,没见过有其他名字的抄本。到了乾隆五十六年(1791)程伟元、高鹗刊行活字本后,刊本极多,评点者蜂起,书名则多用《红楼梦》。后来书遭禁,到清末,又有多种改名《金玉缘》的石印本。详参一粟所编《红楼梦书录》。
庚辰本《石头记》书影
《红楼梦》问世后,也许是因其书名怵目,当时就有人不敢看。永忠《延芬室稿》中《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吊雪芹三绝句》中,瑶华道人手批说:“第《红楼梦》非传世小说,余闻之久矣。而终不欲一见,恐其中有碍语也。”永忠诗作于乾隆三十三年(1768),瑶华道人即乾隆帝的堂兄弟弘旿。可见,书传世后,就被人认为其中有违禁的内容,在文字狱盛行的年代,连弘旿这样的大人物都不敢问津。后来小说遭禁,倒不是因为违碍,而是“诲淫”。书不但多次被列于禁书目,在地方上也一直遭严厉禁止。陈其元《庸闲斋笔记》卷八云:“淫书以《红楼梦》为最,盖描摹痴男女情性,其字面绝不露一淫字,令人目想神游,而意为之移,所谓大盗不操干矛也。丰润丁雨生中丞巡抚江苏时,严行禁止。”梁恭辰《劝戒录》四编卷四亦记梁章钜任安徽学政时,曾出示严禁。毛庆臻《一亭杂记》甚至丧心病狂地说曹雪芹因为作《红楼梦》而“诱坏身心性命”,在地狱被治甚苦。只是这些人也不得不哀叹《红楼梦》的魅力过大,“文人学士多好之”(《庸闲斋笔记》)、“家弦户诵,妇竖皆知”(《文章游戏》),根本无法禁止。
在介绍本书之余,还想说几句题外话。这二十年来,对《红楼梦》的研究,大大地热闹了一阵,先是大谈“红学”,后来又出现了“曹学”,说穿了,二学实是一学,实在没有必要另树一帜。“曹学”家们为了与“曹学”之名相符,更多地研究曹雪芹的身世,一直考证到“将军魏武之子孙”,而曹雪芹的家乡籍贯究竟在何处,终于还是没有个定论。又有人反复考证曹雪芹的卒年,是壬午?是癸未?终于也没能彻底解决。
我很佩服这些红学家、曹学家的钻研精神,但也常常想,曹雪芹及《红楼梦》与莎士比亚及他的剧作相仿,东方有红学,西方有莎学,两个人的身世都是个谜,能如此并列,固是中国人的光荣。然而中国历史上的小说家大多数不求扬名,不在乎著作权,从《三国演义》、《水浒传》、《金瓶梅》到《红楼梦》都是如此,《西游记》的作者是否是吴承恩,现在还在争论。关键是,《金瓶梅》的作者如果是王世贞、屠隆或李开先,《西游记》的作者是吴承恩,他们都另外有文集及许多作品传世,一旦著作权得到确定,可以将他们的作品与小说对照,以加深对小说的理解。曹雪芹的著作权即使没人怀疑,他也除了这部《红楼梦》外什么也没有了,知道他的列祖列宗是谁,他是什么地方人,恐怕对理解《红楼梦》一点帮助也没有;至于他死的日子相差一二年或一二天,更是无关紧要的事,何必费这么多功夫去考证呢?反正曹雪芹不是荷马,没有人来争国籍。这些话说得显然不合时宜,但我还是忍不住说了,但愿没人理我。
石印本《红楼梦》插图
文光堂刊本《金石缘》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