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幻
《空空幻》十六回,存世有本衙藏板本,藏辽宁省图书馆。扉页右题“李卓吾评”,天头横署“新镌鹦鹉唤”,中题“醒世奇言”。目录及卷前均题“新镌奇传空空幻一名鹦鹉唤”,署“梧岗主人编次,卧雪居士评阅”。书前有自序,署“梧冈主人”。每回后有评语。
从本书行间常出现凑行用小字并列及漏字、空字等情况看,本衙藏板本并非初刻本,所谓“李卓吾评”,显系书坊主假冒。明人盛此公《休庵影语》云:“余最恨今世龌龊竖儒,不揣己陋,欲附作者之林,将自家土苴粪壤,辄托一二名公以行世。而读者又矮人观场,见某老先生名讳,不问好歹,即捧诵之。若此等人,尚可与之上下千古、品骘是非乎!”此语说出了小说刊行、流布中的通病,但须注意的是,托名的小说并非全是“土苴粪壤”;而托名的做法常常是书坊主在作弊,不全关作者事。
书的作者梧岗(或作“冈”)主人,真实姓名无考。清道光间刊本《梅兰佳话》,题“阿阁主人著”,据书前赵小宋序,阿阁主人为曹梧冈,道光十年(1830)作《梅兰佳话》。为一饱学秀才,晚年多病,卒于道光十七年。《梅兰佳话》的文字风格与《空空幻》相仿;书中人名也与《空空幻》同,都以草木命名,如主人公梅如玉的朋友名松风、竹筠,小姐名兰漪漪、桂蕊,恶公子名荆棘生,妓女名桃根、李萼。此曹梧冈与《空空幻》的作者不知是否同一人。
书叙浙江嘉禾秀士花春,字金谷,年少多才,父母皆逝,家资富厚,惟貌极丑。友柳莺,字仙乔,多才貌美。花春幻想改变容貌。有僧送鹦鹉一只,花春观玩久之,倦而入睡,做了一梦。
梦中,花春在桃花村遇一道士,赠醉心丹及用于房事的补天丹,为改换容颜,遂成英俊秀士。打算访寻十美,画十美图,拟遇绝世佳人则赠一幅,另绘一幅相会图自存。
不久,试期到,花春赴试,至杭州,寓红御史花园,遇小姐红日葵,借婢女瑞芝通款,与之幽会。是科花春中元,柳莺第二。二人结伴入京会试,至扬州,花春与店主女凌霄私合。闻濮太守小姐紫荆美,扮女伶入濮府,与小姐成就姻缘。再北上,宿恶霸水石泉家,与水妹青莲及水石泉抢来女子云素馨欢媾,被石泉得知,慌忙逃走。又前行,宿尼庵,与悟凡、慧源等成奸。在二尼帮助下,又奸满池娇与窦瑞香。再过擎天岭,被强人巫镇海劫上山,与其妹巫梦樱成亲。在山遇仙人授武艺。
花春至京,试期已过,闻山司马小姐绛桃考诗择婿,遂上门拜谒,与绛桃成亲,又与绛桃表妹颜金英成就好事。至此十美齐,姓合成“红颜逢濮水,云窦满巫山”诗。不久,改考武,中状元,请假出京。一路访诸女,或被人杀,或遭官司,或自缢,或嫁人,皆成过眼云烟。月余后,奉旨出战契丹,与契丹公主玉蓉成亲,罢战回师。再访诸女,仅寻得绛桃,已成淫乱失节女子,花春怒而杀之,十美俱尽,感慨而于图后题诗记事。花春恐玉蓉阻他寻美,将其毒死,辞官出家,在昭庆寺建花园,广罗美女寻欢作乐,柳莺屡劝不听,后事败被杀。
花春入阴间,诸女魂责之不已。投生为女,名艳娇,受尽凌辱,以致沦为娼妓。偶见十美图,顿悟前身。最终被卖为督抚柳莺之妾,遂历数前事,悔恨交加,呼声大恸。忽被鹦鹉唤醒,所历原是一梦。自此安于丑陋,登第荣耀。
《空空幻》写丑陋的人爱好风情,但又得不到满足,希望有奇迹发生,于是形诸梦寐,最终因梦而悟,这样构思,与《宜春香质》月集钮俊事相同,只是钮俊是做龙阳,花春是做淫客而已。借梦生发,是借鉴于唐人小说《南柯太守传》、《邯郸记》,不同的是,《空空幻》等小说在宣扬出世思想的同时更注重劝惩与果报。这点,从书名“醒世奇言”就可看出,书前的自序也说得很明白:“嗟乎百年瞬息,人生有几何哉!而其间离合悲欢,何一非空,何一非幻?黄粱枕上,五十年之富贵功名,无非幻境;槐树枝边,数十载之荣华福泽,尽是空花。腰金衣紫之荣,夫且如此,偎玉怜香之乐,讵曰不然?……果报无定法,即孑然一身,亦不可恣情自逞。何则?孽海茫茫,天必于其及偿者于其身偿之,于其所不及偿者且越世偿之。……我愿世人有览于此书而如听晨钟,虽数帙俚言,亦未必无小补也云尔。”
在中国写情爱的小说中,一方面承继《莺莺传》、《霍小玉传》等唐人传奇,批判“负心汉”,从而勾画坚贞不渝的爱情故事;一方面又津津乐道像大转轮般地更换情人的故事,反映“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嫖经》)的不安分男子的心理。后者还有个共同点,尽管男主人公存在喜新厌旧的状况,见一个爱一个,但大多数是有了新的,并没有忘记旧的。即如《空空幻》中,花春在短短一年中,闪电般地与十位女子发生性爱,但他并没有有新的就放弃旧的,一做官就回头去寻访他的那些旧好。
《空空幻》因为是借梦说法,旨在劝惩风月丽人,到头皆空皆幻,所以马上让花春的那些红粉佳人凋丧流离,而在大多数小说中,总是设计主人公做官后,与所有女子欢聚一堂,共享荣华。同时,这些以与男子偷情开始的女子,又出奇地抛弃了女人应有的自私与嫉妒,大家相安无事,联床共乐。如《肉蒲团》中,未央生与香云、瑞珠、瑞玉先后偷情,最后连成统一战线,书中如此写:
香云与瑞珠、瑞玉把未央生藏在家中,依了序齿的定例,一个人睡一夜,周而复始,再不兴乱。轮了几次,未央生又于旧例之外增个新例出来,叫做三分一统、并行不悖之法:分睡了三夜,定要合睡一夜;合睡了一夜,又依旧轮睡三夜,使他姊妹三个有三体联形之乐。自添新例之后,就另设一张宽榻,做一个五尺的长枕,缝一条六幅的大被,每到合睡之夜,就教他姊妹三人并头而卧,自己的身子再不着席,只在三个身上滚来滚去,滚到那一个身上,兴高起来,就在那一个里面干起来。
又如《绣屏缘》中,赵云客先后与五位女子交,后中状元,将五女为妻妾,日日连床大战。其他凡写才子得交多位女子的,结局往往如此,具体的书目,请参本书《巫山艳史》篇的有关论述。由此,我们可以惊奇地发现,人们常说婚姻与爱情是自私的,而在这些女子身上何曾有一丝一毫的自私?
这样的毫无自私之心的情况在很多小说中还有更进一步的表现。如果说,在小说中男主人公先与小姐的丫鬟私通,丫鬟从而为他设计与小姐偷情这一“红娘”模式中,丫鬟因为与才子佳人不在对等地位,不能并提的话,那些小姐们主动为情郎猎艳献计送策、提供方便,真使人目瞪口呆了。可这样的事还不是少数,随手就可以举几例如次:
《巫山艳史》中,梅悦庵妾萧月姬与李芳偷情,李芳看中梅妹素英,月姬设计成全二人;
《春灯迷史》中,娇娘与金华有染,又将自己表姐俊娥拖下水,三人一起淫乱;
《一片情》第九回《多情子渐得佳境》中,索娘与强仕通奸,随后又逐一为强仕设法奸余娘、丁娘;
《蜃楼志》中,素馨与苏笑官勾搭,又把妹妹蕙若灌醉,脱其衣裙,让苏笑官奸弄。
曾经见到一则笑话,写一男子依照《周礼》的规定要求自己的妻子安分守节,其妻问《周礼》是谁作的,答曰周公。其妻云:“如果是周婆作的,就不会有这么多规定了。”这虽然是笑话,却说明了一个很浅显的道理。把这个道理延伸开来解释上文所述的种种现象,就不难明白,这些都是反映男子的性爱心态,是男子对女性的人格理想化的设计,并不是生活的真实反映。可以想象,旧时多少无聊公子与文人,家有妒妻,断绝了他们寻花问柳的道路,甚至不敢对丫鬟轻薄一二,见了这些小说,不知要艳羡到何等的程度。
道光藤花榭刊《红楼梦补》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