弁而钗
附 龙阳逸史
《弁而钗》四卷二十回，存世有笔耕山房刊本，藏北京图书馆。扉页题“绣像批评弁而钗”，目录题“醉西湖心月主人编弁而钗”，每卷则分题“笔耕山房弁而钗情贞记”、“情侠记”、“情烈记”、“情奇记”。卷前署“醉西湖心月主人著，奈何天呵呵道人评”。前有图十六页，无序。
醉西湖心月主人尚著有《宜春香质》等，生平参本书《宜春香质》篇。卷四“情奇记”末已谈到以“八千女鬼”影射魏忠贤事，必作于魏忠贤在崇祯元年（1628）事败以后。
书分四卷，每卷五回，述一个故事。
卷一《情贞记》。写新科探花风翔，遇扬州书生赵王孙，爱其姿容，改名投赵师秦春元门下，二人交往渐笃。风翔因赵王孙不从其乱，因此得病，王孙感之，因以身相许，俨如夫妇。同窗张狂、杜忌欲染指王孙被拒，张扬其事，王孙被父召回，临别与风翔约定三年后相见于北京。后王孙连捷入京会试，座师正是风翔，被取中，御赐归娶。未几，风翔以忤中贵论斩，王孙力救免。后二人辞官归隐，比邻而居，世世通好。
卷二《情侠记》。写天津人张机，字射四，文武出众，姿容秀美。凤凰山盗郑雄，欲攻打天津，遣部下王飞豹携女女英、女杰往探虚实。飞豹改邪归正，投入军营，比试时连胜数将。张机打败飞豹，又擒二女，飞豹遂以女嫁张机。秀才钟图南好男风，以酒灌醉张机，苦苦求欢，张机感动，遂与之成莫逆。后钟、张二人均中进士，屡立战功，功成归隐。两家联姻，世代交好。
卷三《情烈记》。写浙江苕溪人文韵，字雅全。父死家贫，岳父万噩嫌贫赖婚，又诬其为盗入狱。禁子知其冤，释之，流落南京为戏子。才子云汉见雅全爱之，舍命相护，雅全遂以身相许，二人如同夫妇。后山西乜某欲以雅全为龙阳，雅全骗其金资助云汉入京考试，自刎而死。观音菩萨怜之，授聚形符，雅全犹如生人，追上云汉，同入京，多次助云汉。云汉中进士后，雅全又助其娶妻，帮他处理公务。三年后，雅全证果南海。
卷四《情奇记》。写福建人李又仙，字摘凡，父入狱，卖身救父，身入南院。又仙貌美，善诗词，因作《梁州序》被匡时所赏，救出风尘。又仙约好以身事匡三年。时匡妻欲为匡纳妾，又仙女装入宅自荐，与匡成亲，居别院。三年期满，正逢匡时被仇家诬陷，夫妻入狱，家道败落，又仙携匡公子肇新逃走，入庵为尼，抚养肇新。后肇新中状元，又仙入京告以实情，让肇新救出父母，翩然入山，羽化登仙。
《弁而钗》插图
《弁而钗》与《宜春香质》虽然同出醉西湖心月主人之手，体制与内容也完全一样，但主旨截然不同。《宜春香质》对龙阳抱有一定程度的批判；《弁而钗》则站在同情立场，肯定同性恋的合理性，认为同性恋者是“情种”，同性之间也可以有真正的情爱，书中让同性恋者个个春风得意、结局美满就很能说明问题。这一点可以引卷一第三回风翔的一段话来证明：“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今日之事（指同性交合），论理自是不该，论情则男可女女亦可男，可以由生而之死，亦可以自死而之生。局于女男生死之说者，皆非情之至也。”
《弁而钗》最不能让人容忍的是大肆铺陈同性相交的种种恶态，其细节的描绘，毫不亚于淫秽小说中描写男女性交的片段。书中甚至公然将男作女，大作香奁诗以赞之。如卷四匡时赞李摘凡之美，题五言绝句八首，分咏目、歌、口、颜、鬓、足、妆、耳环；而摘凡寄书，则自署“男妾”，真是不堪入目。这些思想，对后世写男风的小说有一定影响。清道光年间的《品花宝鉴》，不少地方借鉴了《弁而钗》；书中相公苏蕙芳资助田春航中状元事，虽然是以脍炙人口的毕沅事为蓝本，或多或少也受本书卷三《情烈记》的启发。
明崇祯刊本《龙阳逸史》书影
《弁而钗》问世后，与《宜春香质》一起，受到了舆论的谴责。与《弁而钗》等并列的以写男风为主题的小说，在明末还有一部《龙阳逸史》。该书只在刘廷玑《在园杂志》中被提及，后世禁毁书目均未列入，可能是流传稀少的缘故。近世的小说书目也大多注明已佚，实际上日本东京大学藏有明末刊本一部，弥足珍贵。
《龙阳逸史》凡二十回，目录前题“新镌出像批评通俗小说龙阳逸史”，回前题“新镌出像批评龙阳逸史”，署“京江醉竹居士浪编”。书前有“题辞”，末署“崇祯壬申阳月至日蔗道人题菖芨中”；又有叙，署“崇祯壬申仲秋望前二日新安程侠题于南屏山房”。崇祯壬申是崇祯五年（1632）。作者及序者生平均不详，只从序中知道作者“生平磊落不羁，每结客于少年场中”。
书二十回，每回写一故事，大抵述小官与人交合事，情节都很简单。如第一回写洛阳小官裴幼娘与秀士韩涛结合事，第二回写李翠儿、小翠两世为小官事。今辑录其回目，以概内容之一斑：
第一回 挥白镪几番虾钓鳖 醉红楼一夜柳穿鱼
第二回 小做作见面酒三杯 大铺排倒身钱十贯
第三回 乔打合巧诱旧相知 小黄花初识真滋味
第四回 设奇谋勾入风流队 撇华筵惊奔快活场
第五回 行马扁便宜村汉子 判鸡奸断送老扒头
第六回 六十载都小官出世 两三年浪荡子收成
第七回 扯嘴皮人前撇假清 赌手段当场打死虎
第八回 烟花女当堂投认状 巡捕衙出示禁男风
《龙阳逸史》插图
第九回 风流客魂断杏花村 窈窕娘怒倒葡萄架
第十回 小官精白昼现真形 网巾鬼黄昏寻替代
第十一回 娇姐姐无意堕牢笼 俏乖乖有心完孽帐
第十二回 玉林园痴儿耽寡醋 凝芳院浪子斗双鸡
第十三回 乖小厮脱身蹲黑地 老丫鬟受屈叫皇天
第十四回 白打白何须破钞 光做光落得抽头
第十五回 十四五儿童偏钝运 廿二三已冠正行时
第十六回 趋大老轻撇布衣贫 厌通衢远迎朱紫贵
第十七回 活冤家死里逃生 倒运汉否中逢泰
第十八回 画招牌小官卖样 冲虎寨道上遭殃
第十九回 呆骨朵细嚼后庭花 歪乌辣遍贴没头榜
第二十回 没人心剑诛有义汉 有天理阴报没情儿
作为专门收集龙阳故事的话本总集，本书对龙阳事基本上是站在反对的立场上。每个故事前的入话，对当时世风、龙阳的情况，很有些精辟的、精彩的介绍，今择其尤录数条于次：
《龙阳逸史》插图
近来小官，都便宜了这件生意，到了十二三岁，就晓得要相处朋友。比像有几分姿色的，这般年纪，原是不可虚度，应得出来，卖个样子。有一等老大一把年纪，生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舍着脸皮，寻了件把衣服，铺设了门面，走出来到要思量发大钞，看将起来，这样的小官，偏又行得通。（第四回）
近日来有等小官，专好撇着假清，打点了那副行头，分明要出来干那把刀儿，撞着个肯撒漫两分的，偏又拿班作势，千做作，万妆乔，有许多恶懒光景，人却参不透。元来如今这些做背后买卖的，那一个不熟谙个中窍脉？外面虽有那些派头，内里巴不得发他天大一块。只要你肯应承，霎时间那副嘴皮真个就像白铁刀儿一般，最是转口得快。（第七回）
大凡做小官的，与妓家相似。那妓女中也有爱人品的，也有爱钱钞的，也有希图些酒食的，小官总是一样。近日来人上都好了小官，那些倚门卖俏绝色的粉头都冷淡了生意。不是我说得没人作兴，比如这时一个标致妓女和一个标致小官在这里，人都攒住了那小官，便有几个喜欢妓女的，毕竟又识得小官味道。（第十一回）
如今的小官，个个贪得无厌，今日张三，明日李四，滋味都尝过；及至搭上了个大老官，恨不得一顿里连他家私都弄了过来。（第十八回）
近来小官，都像了白鸽，只拣旺处就飞。还有一件最恼人的：比像这时你若肯撒漫些儿，就是乞丐偷儿也与他做了朋友；你若这时爱惜钱钞，就是公子王孙，只落得不放在心坎上。（第二十回）
读了以上几段关于“如今的小官”的分析，对《龙阳逸史》的内容与作者写作立场，应该说是很清楚了。将本书与《宜春香质》、《弁而钗》一起阅读，明中叶以来男风盛行的情况基本上可以得到全面的了解。男风之称为龙阳，固得之于楚襄王之宠龙阳君，同见于先秦的，还有卫灵公之男宠弥子瑕。在汉代，载于信史的就有惠帝之闳籍，文帝之邓通，武帝之韩嫣，哀帝之董贤，胶西王常之侯得，梁冀之秦宫等，宋周密《癸辛杂识》、明谢肇淛之《五杂俎·人部四》均有专条述男风事，可见男风之行于中国，历史悠久。
兴文馆刊本《剿闯小说》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