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一夕话
附 笑赞
《山中一夕话》,存世有清刊本,其中《山中一夕话》七卷,《新山中一夕话》七卷。卷前署“卓吾先生编次”、“笑笑先生增订,哈哈道士较阅”,卷三又署“卓吾先生编次,一衲道人屠隆参阅”。书前有“三台山人题于欲静楼”的序。序云:“春光明媚,偶游句曲,遇笑笑先生于茅山之阳,班荆道及,因出一编,盖本李卓吾先生所辑《开卷一笑》,删其陈腐,补其清新……颜曰《山中一夕话》。”知书为李卓吾原编。李卓吾即明代著名思想家李贽(1527—1602),字宏甫、思斋,号卓吾、温陵居士,福建晋江人。著有《焚书》、《藏书》等,署他批评的小说有《水浒传》等多种。《开卷一笑》一般认为是李贽所编,也有人认为是伪托,不过书出自明人之手则无疑。
《山中一夕话》七卷,卷一为《鬎鬁赋》等嘲人生理缺陷的赋十五篇,卷二收《惧内经》等文十六篇,卷三收《山人词》等词赋十七篇,卷四收《麯糵生传》等文十四篇,卷五收《十二姬传》等游戏文九篇,卷六收《诛鼠文》等游戏文十五篇,卷七收《田家乐赋》之类词曲小品十篇。每篇前大多数署有作者。《新山中一夕话》所收全是笑话,内容基本见于前人笔记或笑话集。
书中所收诗文曲赋,虽多从谐谑出发,有的甚至低级趣味,“谑而虐”,违背了传统的道德,但也多有描写得玲珑剔透的。如写男子背着妻子与丫鬟偷情的《丫鬟赋》,其中写男主人等待妻子睡熟后赴约的一段云:
看看钟鸣鼓响,听得一枕鼾声。侧耳低头打听,却像老狐听冰;忽听一声咳嗽,吓得冷汗如淋。幸喜姻缘当会,娘行睡思沉沉。未敢抽身竟起,且自忍气吞声。出被时做个金蝉脱壳,款款轻轻;下床时做沧浪濯足,小小心心。他那里潜潜等等,我这里悄悄冥冥。一心诚如火急,怎敢乱踹胡行?两手向前按摸,提防着撞物惊人。不像丐儿讨饭,也像伯牙抚琴。漫自龟回蛇顾,又虑螳捕蝉鸣。
这一段,无论是心理的揣摸还是动作的描绘,无不细致入微,读来令人忍俊不禁。
卷二署风月中人撰的《金陵六院市语》,则将娼寮行话一一解释,是极好的研究明代俗语的资料,对读一些写市井风月的小说也有所帮助,今迻录于此:
说不尽六院风景,更有一番议论,与众不同,若不细细推详,难得一一通晓。谈笑则讪字当先,举动则者字为尚。无言默坐者号为出神,有谋未成者乃曰扫兴。扩充知其整齐,稀调却为莫语。好不言好而言现,走不言走而曰 。讨不言讨而言设,打不言打而言超。唱不言唱而言宴,小不言小而言嗟。燥皮乃相戏之称,垂头实宿歇之意。趣鸨子极妙情怀,麻苍蝇可憎模样。谓冷淡为秋意,言说谎作空头。情不投者是不着人言,涉败兴者为杀风景。眼里火见者便爱,尝汤水到处沾身。说闯寡门,笑彼空谈而去;嘲吹木屑,嗔人不请自来。自一身而言,撒楼者头也,凶骨者鼻也, 老者眼也,爪老者手也,齿老者牙也,听聆者耳也,撇道者脚也,嘻 者笑也,攘 者恼也, 者脸也,啜者嘴也,摸 者搽粉也,高广者肉香也,洒酥者出恭也,杂嗽者骂也,怀五者丑也。自称呼而言,老妈儿为波么,粉头为课头,乐人为来果,保儿为抱老,小娃子为顶老,酒客为列丈,老者为采发系,少者为剪列血,夹为瞎眼,骂玉郎为麻面,绳儿为蛮子,歹该为呆(音崖)子,矮而壮者为门墩,长而大者为困水。自饮食而言,称讪老知其用茶,称馨知其用饭,称海知其用酒,称直线知其用肉,称咬翅知其用鸡,称河戏知其用鱼,称碾知其吃食。自用物而言,衣服则曰袍杖,帽子则曰张顶,簪子则曰插老,银子则曰杏树,铜钱则曰匾儿,汗巾则曰模攘。至若埋梦即没有之意,扯淡即胡说之谈。弄把戏以喻乎偷,朗兜以明乎大。方列 与房里去,声音粗近;设宴剪与讨房钱,声实相同。哥道是则曰马回子拜节,问是谁则曰葛五妈害眼。烂嫖者呼为高二,哄人者比之刘洪。行月经号为红官人,用绢儿呼作陈妈妈。有客妨占嘲为顶土,粉头攒龟名为打弦。赚人以娘称己,自道小名柳青;令客连念三注,诱此声为犬吠。千言万语,变态无穷。
细心的研究者如果把以上用语逐一与时下的一些工具书对照,一定能找出许多莫名其妙的解释来。
《山中一夕话》中所收的作品,大抵出自明人,其中一些文章,亦间有见于通俗小说的。如署名一衲道人(屠隆)的《别头巾文》及诗,就见于《金瓶梅词话》第五十六回,并有人据此而考证屠隆就是《金瓶梅》的作者。
与《山中一夕话》相比,《新山中一夕话》七卷所收的笑话其价值就大大逊色了。一方面,这些笑话已多见于前人著述,很少新制;另一方面,中国的笑话大多数嘲笑人生理缺陷或傻子,语句刻露,较少幽默感。
在明代,凡李卓吾的书均入禁书范围,明神宗就曾下令说:“李贽敢倡乱道,惑世诬民,便令厂卫五城严拿治罪。其书籍已刊未刊者,令所在官司尽搜烧毁,不许存留。如有徒党曲庇私藏,该科及各有司访参奏来,并治罪。”清代禁止淫词小说,于笑话类仅录四五种,《山中一夕话》未能幸免,恐与他评《水浒传》的名声太大有关。
明代的笑话集,被禁毁的还有赵南星的《笑赞》。清归安姚氏刊《禁书总目》中“乾隆朝禁毁小说戏曲总目”中列赵南星《赵忠毅集》,注云“乾隆四十七年四库馆刊本抽毁书目。按,中有《笑赞》。”查上海图书馆所藏明刊《赵忠毅公集》,不见有《笑赞》,幸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明清笑话四种》已全文收入,故得通览。
赵南星字梦白,号鹤济,高邑人。万历二年(1574)进士,官至吏部尚书,因忤魏忠贤,戍代州,天启七年(1627)卒。他是东林党的骨干,与邹元标、顾宪成称“三君”。
《笑赞》共计七十二则,附“孟黄鼯”一则。书前有题辞,云:“书传之所记,目前之所见,不乏可笑者,世所传笑谈乃其影子耳。时或忆及,为之解颐,此孤居无闷之一助也。……漫录七十二则,各为之赞,名《笑赞》云。”可知书中笑话不全是作者自创,而多录自传闻。细考各则,颇多见于前人笔记,取王利器《历代笑话集》,稍一查照,即可明了,故此不作胪列。
《笑赞》中所收的笑话,最大的特点是辛辣,有很强的讽刺现实的意义。如嘲贪官刮地皮云:
王知训帅宣州,入觐赐宴。伶人戏作一神。或问:“何人?”答言:“吾是宣州土地。”问:“何故到此?”答言:“王刺史入觐,和地皮卷来。”
对社会恶俗、浇薄世风的讥嘲,也有独到,最著名的如“屁颂文章”云:
一秀才数尽,去见阎王。阎王偶放一屁,秀才即献《屁颂》一篇曰:高耸金臀,弘宣宝气。依稀乎丝竹之音,仿佛乎麝兰之味。臣立下风,不胜馨香之至。阎王大喜,增寿十年,即时放回阳间。十年限满,再见阎王,这秀才志气舒展,望森罗殿摇摆而上。阎王问是何人,小鬼说道:
“是那做屁文章的秀才。”
此外,嘲惧内的一则,也是脍炙人口的:
一人被其妻打,无奈钻在床下。其妻曰:“快出来!”其人曰:“大丈夫说不出去定不出去!”
令人注意的是原书的第七十一则,抄录了《西游记》中唐僧至西天取经,迦叶问唐僧要常例事,反映了《西游记》在当时士大夫阶层中受重视的程度。
书名“笑赞”,赞是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赵南星在赞中,极尽诙谐笑骂之能事。如第五十一则“打差别”,说一男子梦中与妇人交,半夜醒来问妻子是否也做这类梦,妻子回答“男子妇人有甚差别”,丈夫即痛打妻子。赵南星赞云:“道学家守不妄语为良知。此人夫妻半夜谈心,似非妄语。然在夫则可,在妻则不可,何也?此事若问李卓吾,定有奇解。”公然把这类事与道学家的心学、良知联系起来。又如第四十三则“殷安”,写殷安自称圣人,赵南星发挥说:“殷安自负是大圣人,而唐朝至今无知之者,想是不会妆圣人。若会妆时,即非圣人,亦成个名儒。”犀利地讽刺了欺世盗名之辈。
醉眠阁刊本《绣榻野史》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