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楼
《十二楼》十二卷,存世有消闲居刊本,扉页题“觉世名言绣像十二楼”。首杜浚序,署“钟离睿水题于茶恩阁”,有图十二幅。卷前署“觉世稗官编次,睡乡祭酒批评”。每篇有总评及眉批。又有宝宁堂本,扉页题“笠翁觉世名言十二楼”,杜浚序署“顺治戊戌中秋日钟离浚水题”。卷内称“觉世名言第×种”,不称卷。此外,又有后修本。顺治戊戌即顺治十五年(1658)。作者李渔及序评者杜浚生平,均参本书《无声戏》篇。
“觉世名言”,是仿冯梦龙“三言”而起名。全书十二卷,每卷述一故事,均以楼名,各卷又分作若干回,类似明末《鼓掌绝尘》、《鸳鸯针》等小说;多的如《拂云楼》有六回,少的如《夺锦楼》只有一回。这种体制标志着短篇话本小说由于文人参与创作而走向案头化,故事情节日益复杂,单篇已不能容纳,开始向中篇进化。明末清初的许多才子佳人小说,少的只有八回,一般为十二回,多的到二十回,它们也或多或少带有话本的习气,实际上与李渔的话本走同一条路,只是不再以话本命名罢了。
本书十二个故事,情节简略如下:
卷一《合影楼》,三回。写元朝广东曲江县屠观察、管提举,比邻而居,家中池沼相通,各有水阁,东西相望。管提举为防嫌,在池中立石柱,砌高墙隔开。一日,屠公子与管小姐在水面上见到对方的影子,生爱慕之心,屠公子相思成病。后费尽周折,赖路子由设计,两家成亲,推倒中墙,将两水阁作洞房,题“合影楼”。
卷二《夺锦楼》,一回。演明正德间,武昌鱼行经济钱小江,妻边氏,有孪生二女,甚美。钱夫妇不合,各自为女儿定亲,以致二女许四家,因成讼。府刑尊见四婿皆丑陋,另出蹊径,以鹿为试题,约定高中者得女。结果前两名的文章均出自风流才子袁士骏之手,因以二女归一人。这一回没有楼,题名为凑合。孙楷第为亚东本《十二楼》所写叙文《李笠翁与〈十二楼〉》,指出篇中判语出自《资治新书》初集卷十三,后半是李渔根据自己经历杜撰的。
《十二楼》插图
卷三《三与楼》,三回。写嘉靖时富翁唐玉川,百般算计,买得邻舍高士虞素臣花园。素臣独留一楼自住,下层接客,题“与人为徒”,中层读书,题“与古为徒”,上层静修,题“与天为徒”,总称“三与楼”。后益贫,楼货与唐玉川。数年后,素臣子登第,素臣友某侠设计让唐玉川吃官司,楼及花园仍归虞家。篇中虞素臣是作者自况,文中卖楼诗,见李渔诗集中。
卷四《夏宜楼》,三回。写书生瞿佶买得千里镜,望见乡宦詹公之女娴娴斥责侍女在花园池中洗澡,艳其美,求婚。后又以镜观得小姐所作诗、詹公所作求神疏,詹公以为其得神祐,遂同意婚事。篇中《采莲歌》,亦见李渔诗集。
卷五《归正楼》,四回。写拐子贝喜骗得钱财,颇豪奢,所眷妓苏一娘欲出家,贝喜为造归止庵。不料燕子衔泥,在止字上添横为正字,贝喜以为神明示劝,遂出家为道士。后设计募金造殿,二人均成正果。其中募缘骗富商事,见《智囊补》卷二十七《谲僧》。
卷六《萃雅楼》,三回。记嘉靖时宛平人金仲雨、刘敏叔交厚,共私龙阳权汝修,开香铺、花铺及书铺,建萃雅楼。后权汝修被严世蕃强迫入严府,权不从其欲,被宫。后世蕃被劾,权以严家各罪奏闻。
卷七《拂云楼》,六回。写宋元祐年间裴远,行七,先与韦氏有婚约,其父贪财毁约,为娶封氏,甚不惬意。裴远一次游湖,遇韦小姐及婢能红,深为小姐之美所动。后封氏卒,裴远又求婚韦氏,韦家不允,赖俞阿妈及能红设计,成全婚事。因能红曾于家中拂云楼望见裴远丰姿,力促其事,故取为篇名。
卷八《十卺楼》,二回。写永乐初永嘉姚戬,建一楼,有仙人降乩,题名“十卺”。已而成婚,妻为石女。后历娶九次,最后又娶一女,即首次之石女。数日后,石女私处生疮,溃而成常人,十卺之言乃验。
卷九《鹤归楼》,四回。写宋政和间段玉初、郁自昌娶尚宝家二女绕翠、围珠。段夫妇性安恬,郁夫妇多情。后二人同出使金朝,段故意与妻绝情,令其再嫁,题楼曰鹤归,表示不生还。郁则眷恋难别。二人至金,被留数年而归。郁妻思夫而死,段妻则美于前。段出前决绝词令倒读,皆慰藉之语,遂重拜花堂。书中一大段段玉初教诲郁自昌的话,见李渔集卷三《粤游家报》。
卷十《奉先楼》,二回。写明末东流舒秀才,世代单传,值乱起,妻欲守节死,舒秀才劝其以存孤为上。后妇被贼掳,又归一清将。舒秀才四处寻觅,相见于湖湘间船上,妻以子付之,遂自缢。
卷十一《生我楼》,四回。叙湖广郧阳富户尹厚,因造楼时生子,取名楼生。子幼时失踪。尹厚晚年扮花子出寻楼生,自云卖身为人父。松江姚继见而怜之,认为义父。时元兵压境,父子归。至汉口,姚继下船寻所聘妻不见,见乱兵以民女封布袋中出卖,遂买一女,启袋为一老妪,认为义母。老妪又言同难中有一美女,嘱姚继买之,则为其原聘妇。姚携母、妻至船,而老妪实尹厚之妻。至家,姚继认出家中之楼,原来他就是楼生。本篇多巧合,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十四“一家完聚”条记有同类事,李渔还作有《巧团圆》剧演述。篇中记清兵卖女人事,为实录,孙楷第引严思庵所记扬州蒋老娶京师罗小凤事证之。
卷十二《闻过楼》,三回。叙嘉靖间宜兴人顾呆叟,为人恬淡,自结茅屋于乡曲以避应酬。呆叟中表殷太史劝之不听。殷太史日思其归,以不复闻呆叟规诫之言为恨,题所居为“闻过”。后众人设计,先后扮盗,诬其窝赃通匪,将呆叟骗回城。孙楷第云此篇是笠翁自己的梦,所叙都与他生平有关,并详作考证,可参。
李渔的《十二楼》,分别以发生在十二座楼的故事,连缀编合,正体现了他的戏曲小说的理论观。李渔认为,传奇必须“既出寻常视听之外,又在人情物理之中”,他自陈作品“空疏自愧者有之,诞妄贻讥者有之。至于剿窠袭臼,嚼前人唾余而谬谓舌花新发者,则不特自信其无,而海内名贤亦尽知其不屑有也”(《闲情偶寄·凡例》)。所以他的作品,追求故事的传奇性、趣味性,强调喜剧色彩。收入《十二楼》的十二个故事,都设想奇特、妙趣横生,又大都以喜剧收场。李渔还在《与陈学山少宰书》中自我解剖说:
渔自解觅梨枣以来,谬以作者自许。鸿文大篇,非吾敢道;若时歌词曲,以及稗官野史,则实有微长,不效美妇一颦,不拾名流一唾。当世耳目,为我一新。使数十年来无一湖上笠翁,不知为世人减几许谈锋,增多少瞌睡。
这段话,不仅表明了他的创作态度,也足以反映出他的作品特色,因此,清代三百年间的话本小说,没有一种能超过他的。
作为话本小说,本书与以前的话本(包括他自己作的《无声戏》)不同。前者大多数采摭现成的传闻敷演成篇,本书却大多出自自创。书虽然步趋话本体例,却把自己紧紧地联系进去,引自己的诗词,谈自己的经历,陈自己的思想,抒自己的抱负,甚至有的还带自传性质,这是以往小说所没有的。
《十二楼》插图
《十二楼》固然以情节取胜,如《闻过楼》中顾呆叟在隐居时迭遭横祸,出山后才知是朋友设的圈套,不看到最后,不能明其究竟;又如《夏宜楼》中,瞿佶以千里镜窥人内宅,奇思怪想,令人叹绝。但全书揣测人情世故,每有独到之处,对心理的描绘,也每每入木三分。我特别欣赏卷一的一段入话:
惩奸遏欲之事,定要行在未发之先。未发之先,又没有别样禁法,只是严分内外,重别嫌疑,使男女不相亲近而已。儒书云:“男女授受不亲。”道书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这两句话,极讲得周密。男子与妇人亲手递一件东西,或是相见一面,他自他,我自我,有何关碍,这等防得森严?要晓得古圣先贤,也是有情有欲的人,都曾经历过来,知道一见了面,一沾了手,就要把无意之事认作有心,不容你自家作主,要颠倒错乱起来。譬如妇人取一件东西递与男子,过手的时节,或高或下,或重或轻,总是出于无意。当不得那接手的人常要画蛇添足,轻的说他故示温柔,重的说他有心戏谑。高的说他提心在手,何异举案齐眉;下的说他借物丢情,不啻抛球掷果。想到此处,就不好辜其来意,也要弄些手势答他。焉知那位妇人不肯将错就错,这本风流戏文就从这件东西上做起了。至于男女相见,那种眉眼招灾、声音起祸的利害,也是如此。
《十二楼》插图
这段话虽则在阐述礼教大防不可不严,但以诙谐出之,丝丝入扣,可以与清初尤侗所写的描述张生、崔莺莺初次见面传情的《临去秋波那一转》八股文媲美。李渔所说的无意的举动而令人想入非非的情况,在今天的男女交际中,仍然不是少见的事。
《十二楼》中把自己的人生哲学说得最透彻清楚的是《鹤归楼》。李渔在文中提出了人要惜福安贫,要守己知足,得到了好的,就要看成是暂时现象,恶运会接踵而来,要时刻准备接受不幸、承受打击,这样,噩运一旦降临,就能坦然受之,看成是人生中的正常现象。所以书中的主人公段玉初,一生不存希冀之心,娶得美女后,不敢纵情享受,恐遭造物妒忌。他认为夫妇死别胜于生离,死别使活着的一方断了再团聚的念头,就能平安活下去;而生离却给人以希望,人在盼望中或得不到满足中会早早死亡。段玉初依这理论行事,结局是十分美满的。这样的思维方式,实际上就是教人凡事不要太认真、太执着,要退一步想,他在《无声戏》中所阐述的许多违经背常的故事结局,也就是这一思想的体现。李渔生平纵情声色,或者也与他这一哲学观有关。
除了上述讲到的艺术、思想方面的造就,《十二楼》中《夏宜楼》所介绍的西洋各种镜子,也是重要的科技史资料。在李渔前,这些东西也有人谈及,但在小说中则为首见。今录之于下:
显微镜:大似金钱,下有二足。以极微极细之物置于二足之中,从上视之,即变为极宏极巨。虮虱之属,几类犬羊;蚊虻之形,有同鹳鹤。并虮虱身上之毛,蚊虻翼边之彩,都觉得根根可数,历历可观。
焚香镜:其大亦似金钱,有活架,架之可以运动,下有银盘,用香饼香片之属置于镜之下、盘之上,一遇日光,无火自爇。随日之东西,以镜相逆,使之运动,正为此耳。最可爱者,但有香气而无烟,一饼龙涎,可以竟日。
端容镜:此镜较焚香、显微更小,取以鉴形,须眉毕备。更与游女相宜,悬之扇头或系之帕上,可以沿途掠物,到处修容,不致有飞蓬不戢之虑。
取火镜:此镜无甚奇特,仅可于日中取火,用以待燧。
千里镜:此镜用大小数管,粗细不一,细者纳于粗者之中,欲使其可放可收,随伸随缩。所谓千里镜者,即嵌于管之两头,取以视远,无遐不到。千里二字,虽属过称……十数里之中,千百步之外,取以观人鉴物,不但不觉其远,较对面相视者,更觉分明。
顺治初刊本《续金瓶梅》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