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风
《醉春风》八卷八回,存世有啸花轩藏板本,藏北京大学图书馆。扉页题“自作孽醉春风”,卷前署“江左谁庵述”,无序跋目录,书中不避“丘”讳。啸花轩是康熙间书坊,知书刊于康熙年间。“江左谁庵”真实姓名无考,从书中多吴歌,又熟谙苏州地理风俗看,当为苏州人。
书叙明万历年间,苏州顾外郎之女大姐,生平以节烈自誓,嫁张财主第三子张监生为妻。张监生奢华好色,未成亲前,与徐家大小娘子及大娘之女通奸,其家教书先生杨某帮闲隐瞒。及成亲,张监生仍与徐家诸妇往来,顾大姐力劝不听。后张财主死,张监生益纵情声色,挥霍无度,包名妓鸩张三于虎丘,整月不归家。大姐遣小厮阿龙往寻不见,又亲往虎丘,不见丈夫踪影,空房独守,难耐寂寞,遂与阿龙苟合。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大开淫戒,不管好坏,日日宣淫,门庭如市,甚至招三男子同睡,一时有“百花张三娘”之称。
后张监生赴南京坐监,不时出入风月场。一次与杨某回家,各发现自己妻子与人淫乱。张监生劝阻三娘,三娘不听,甚至在船中公开淫乱。张监生遂收拾家财,休妻,发愤攻读。三娘归母家后,生营无着,干脆做妓女,年四十嫁黄六秀才,仍不安分,被官卖为妓。此时张监生已官南京经历,娶妓女赵玉娘为妻。三娘流落不堪,往寻张监生,被拒,遂沦落街头,腹痛而死。后张监生卒,玉娘守节,为人称道。
本书扉页所题“自作孽醉春风”即全书宗旨,是说妇人男子沉溺色欲是“自作孽”。书中第一回起首罗列了各种情况,表明男女之间由于自作孽而产生的不平衡:
大凡天地间的人,偏有裙带下的这桩事再不明理。一样阴阳二物,夫有妇,妇有夫,尽可取乐。男子波波急急,镇日想偷婆娘;女人波波急急,镇夜想偷汉子。男子们人说他淫人老婆就欢喜了,人说他老婆淫人就恼怒了。女人们真实做淫妇便忻忻以为乐,人骂声淫妇,便悻悻以为恨。还有一等,这一个女人爱那一个男子,那一个男子的老婆却又不爱丈夫而爱别个;这一个男子爱那一个女人,那一个女人的丈夫却又不爱老婆而爱别个。还有一等男子,偷了个女人,正打得火热,忽又见了个女人,还不如前偷的女人标致,却又丢了前偷的女人,倒去偷那不十分标致的这个;女人偷了个男子,正打得火热,忽又见了个男子,还不如前偷的男子风流,却又丢了前偷的男子,倒去偷那不十分风流的这个。真正解不出想不来。
作者所说的这些“解不出想不来”的事,就是男女之间悖于常情的事。作者这番话虽然旨在引出本书中张监生与张三娘不正常的男女关系,实际上等于总结了大多数写男女淫秽的小说的套路,从而对这种“自作孽”现象提出批判。
《醉春风》中所塑造的张三娘性格发展很具特色。张三娘在未出阁前,“生得如花似玉,真正赛过西施。从小儿见哥弟读书,他也要读,就识了满腹的字。看些戏文小说,见了偷情的事,他就骂道:不长进的淫妇,做这般没廉耻的勾当”。这样美貌而又知书识礼的女子,可以说是十全十美了,如果嫁在好人家,有个好丈夫,自然会成为个典型的贤妻良母。不幸的是她嫁了张监生这么个家有娇妻不知爱,反到处寻花问柳的浪荡公子,成婚后一个月,就抛弃家庭,在她最需要爱的时候离开了她,与别人鬼混。张三娘在对丈夫劝阻无效的情况下,转而报复心理占了上风,做贞烈之妇的观念淡薄了,以淫乐来对抗的思想自然地萌发出来。当她枯守空房,欲念无法满足时,便迈出了淫乐的第一步,与小童阿龙偷情。此后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广开淫门,朝秦暮楚,直至公开卖笑。被丈夫休了后,仍无法收敛,最后被辗转贩卖,受尽虐待,流落腹痛而死。可见,张三娘的堕落,主要责任不在她身上;她的种种淫秽行径虽然不堪入目,但她本身正是封建社会男尊女卑制度下的牺牲品。然而,书中对她的评价并不公平,书名的“自作孽”正是针对她而言。作者在书尾还特地写了个原本是妓女的赵玉娘,年轻守寡,宁可以角先生来满足情欲,也不重操旧业,以之与顾三娘作对照,痛斥张三娘的淫荡,突出上苍对她的报应。
与上述主题相呼应的是对张监生的描写。张监生纵情声色,弃家抛妻,荒唐够了,忽然跳出风月场,读书做官,结局美满。把他与张三娘相比,很清楚地看出旧时对男子的要求与对女子的要求有着截然不同的标准;所谓的礼教、道德的不合理性,通过这些比较,真是一览无遗了。明清两代写淫秽的小说总喜欢侈谈劝惩,而总对男主角“给出路”,可见这种“劝惩”本身就没有说服力。
康熙刊《虞初新志》书影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