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
《金瓶梅》一百回,据书前欣欣子序,作者为“兰陵笑笑生”。
《金瓶梅》的研究,在沉寂了多年以后,近些年来大大的热闹了起来,几乎有关这部书的所有问题,都有着激烈的争论。如此书的作者,在明代就有“嘉靖间大名士”与“兰陵笑笑生”之说,清人宋起凤认为“嘉靖大名士”即王世贞。近年来,几乎产生了近三十种说法,如李笠翁、薛应旂、赵南星、李开先、汤显祖、贾三近、屠隆等人,都被各研究者斩钉截铁地认定为作者,最终的结果是谁也没说服谁。由作者问题,产生成书年代问题。这问题相对简单些,争论集中在究竟是嘉靖年间还是万历年间。
《金瓶梅》的版本,尽管存世的很多,但系统比较容易辨清,比《水浒传》的版本要简单得多。这里展示的三张书影,就代表了存世的三个系统的本子。一是词话本。书题“新刻金瓶梅词话”,卷首有欣欣子序、廿公跋、万历丁巳(四十五年,1617)东吴弄珠客序,无图。一是崇祯本。书题“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书前或仅有东吴弄珠客序,或又多廿公跋,均无欣欣子序,有图。一是张竹坡评本。书题“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首有谢颐序,末署“康熙岁次乙亥清明中浣秦中觉天者谢颐题于皋鹤堂”,题“彭城张竹坡批评”。书前有“凡例”、“非淫书论”、“寓意说”、“竹坡闲话”、“杂录小引”、“读法”、“趣谈”等文。有的本子题“李笠翁先生著”。阮葵生《茶余客话》卷十八《金瓶梅》云是书“原本少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今所刊者,陋儒所补,肤浅且多作吴语”。不知何据。如所言是实,以书中方言论定作者的研究者似乎应该谨慎了。
有关《金瓶梅》的故事情节,由于书在近年被“炒”得很热,已为人所熟知,在此不再介绍。至于书的思想性、艺术性,也被无微不至地探讨过,有关的著作论文已不知超过了小说的多少倍,我实在没有自信心能说出什么“新的见解”来;但读了很多文章,我总觉得还是没能超出明代谢肇淛《小草斋文集》及刘廷玑《在园杂志》所论述的,所以在这里抄录了下来,与大家共参。谢肇淛云:
崇祯本《金瓶梅》书影
其中朝野之政务,官私之晋接,闺闼之華语,市里之猥谈,与夫势交利合之态,心输背笑之局,桑中濮上之期,尊罍枕席之语,驵 之机械意智,粉黛之自媚争妍,狎客之从臾逢迎,奴儓之稽唇淬语,穷极境象,駴意快心。譬之范公抟泥,妍媸老少,人鬼万殊,不徒肖其貌,且并神传之。信稗官之上乘,炉锤之妙手也。
刘廷玑云:
若深切人情世务,无如《金瓶梅》,真称奇书。欲要止淫,以淫说法;欲要破迷,引迷入悟。其中家常日用,应酬世务,奸诈贪狡,诸恶皆作,果报昭然。而文心细如牛毛茧丝。凡写一人,始终口吻酷肖到底,掩卷读之,但道数语,便能默会为何人。
张竹坡评本《金瓶梅》书影
谢肇淛与刘廷玑都精辟地概括了《金瓶梅》的思想艺术上的造诣,肯定了小说的成就,他们的识见,显然在今天仍然为大多数研究者所佩服。
刘廷玑在上述话中说《金瓶梅》以淫止淫,引迷入悟,这固然是大多数涉及淫秽内容的小说普遍采用的自我标榜的手法,但他在这儿至少在夸奖《金瓶梅》的“奇”外,也承认了它的“淫”。对《金瓶梅》是淫书这一点,自书问世以来,无论是普通市民还是官方,都是这样认为的,材料很多,在这里可以取《续金瓶梅》第一回的一段话作概括:
只因众生妄想结成世界,生下一点色身,就是蝇子见血,众蚁逐膻;见了财色二字,拚命亡身,活佛也劝不回头,依旧生于此门,死于此户,无一个好汉跳得出阎罗之网,倒把这西门庆像拜成师父一般。看到翡翠轩葡萄架一折,就要动火;看到加官生子,烟火楼台,花攒锦簇,歌舞淫奢,也就不顾那髓竭肾裂,油尽灯枯之病,反说是及时行乐。把那寡妇哭新坟,春梅游故馆一段冷落炎凉光景,看做平常,救不回那贪淫的色胆,纵欲的狂心。眼见的这部书反做了导欲宣淫话本,少年文人,家家要买一部。还有传之闺房,念到淫声邪语,助起兴来,只恨那胡僧药不得到手,照样做起。把这做书的一片苦心,变成拔舌大狱,真是一番罪案。
可见,大多数读者是根本不理会作者所想宣扬的“以淫止淫”的动机(姑且认为作者动机如此),而是专往书中淫秽处着眼,书起的作用是消极的,因此它的遭禁,不无道理。即使是同在被禁之列的淫秽小说,在谈到《金瓶梅》时,也都以它为淫书的代表作。
张竹坡评本《金瓶梅》插图
近来的研究者对历来批判《金瓶梅》的论点重新探讨与批判,有的从社会背景来讨论;有的认为它冲破了传统封建道德的桎梏;有的斥责说说《金瓶梅》是淫书的人是封建的卫道士,是无知;更有的认为性描写是艺术创造领域的正常现象,是“鞭挞丑恶、暴露封建社会黑暗的现实主义大著”,是反传统的号角。但是分析《金瓶梅》的性描写,一是表现纵欲,对性行为感官的再现,展示性生活的具体细节;一是性享乐以外的变态的畸形性行为。谁也不能否认,《金瓶梅》所反映的现实人生乃至进步意义,并不是主要通过性的描写得到体现,这些性的描写对研究者或许是很有用的,对一般读者并不显得有多么大的重要性。认可这点,就不会对《金瓶梅》在出版时所作的“此下删去××字”而过分地愤愤不平了。
《金瓶梅》传世后,得到了众多文人的关注,其中不乏名士显宦。据《万历野获编》、《袁宏道集》、《山林经济籍》等书记载,明代藏有《金瓶梅》抄本者,有王世贞、刘承禧、王肯堂、王稚登、董其昌、袁宏道、袁中道、文在兹、丘志充、谢肇淛、沈德符等,可见一时为人所重之盛况。最早对《金瓶梅》提出禁毁的,也许是明崇祯年间江西右参议提督学政侯峒,他根据万历三十九年(1611)礼部颁布的《钦定教条》制定了《江西学政申约》,中有云:“私刻之禁,屡奉申饬……多有射利棍徒,刊刻淫秽邪僻之书,如《金瓶梅》、《情闻别记》等项,迷乱心志,败坏风俗,害人不小。今后但有卖者,提调官即时严拿书坊,究问何人成稿,何人发刻,申解提学官,将正身从重治罪,原板当堂烧毁。如系生员,革退枷示。”以后历次禁书,《金瓶梅》均列显要位置。
《素娥篇》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