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月缘
《灯月缘》十二回,存世有啸花轩刊本,藏上海图书馆。扉页题“醒世奇观”、“灯月缘”,回前题“新镌批评绣像灯月缘奇遇小说”,署“槜李烟水散人戏述,东海幻庵居士批评”。
烟水散人,一般研究者都认为是浙江秀水人徐震,字秋涛,明末清初人。生平参《桃花影》篇。幻庵居士为烟水散人好友,除此书外,曾为烟水散人的另一部小说《珍珠舶》加批,又为《梦月楼情史》作序。
日本佐伯文库藏有清康熙间紫宙轩刊本《新镌批评绣像春灯闹奇遇小说》,作者与评者均与《灯月缘》相同。经核对,两者为同一部书。《春灯闹》扉页上题“桃花影二编”,右题“烟水散人新著”,左边有紫宙轩主人识语凡五行一百十字,中有云:“《桃花影》一编久已脍炙人口,兹复以《春灯闹》续梓,识者鉴诸。”《桃花影》刊于康熙初,亦为烟水散人所著,从识语看,《春灯闹》刊于《桃花影》盛行以后。《春灯闹》前又有题“东海友弟幻庵居士题”的序,序末有“东海居士”、“幻庵居士”二印。
将《灯月缘》与《春灯闹》对勘,知前者为后者的改名,全书仅作了个别的改动。如第十回“镜合元宵百岁重谐伉俪”,写元夜鳌山灯火之盛,《春灯闹》有句云“果是新朝第一”,“新朝”二字另行顶格,显然刊于入清后不久。《灯月缘》此句作“果是繁华第一”,足证后出。但《灯月缘》全书不避雍正初颁行当避的孔子名“丘”讳;刘廷玑《在园杂志》有云,“至《灯月缘》、《肉蒲团》、《野史》、《浪史》、《快史》、《媚史》、《河间传》、《痴婆子传》,则流毒无尽”,知亦刊于康熙年间。
紫宙轩刊本《春灯闹》书影
本书叙明崇祯年间黄州府秀才真金,字双南,生一子名楚玉,字连城,容貌俊秀,博览群书,出口成章。有相士相其不能显达,一生际遇都在上元节夜。楚玉十五岁,父亡,闭户读书,与同窗凌雅生、崔子服交契;自恃才貌,欲觅绝色,至十七岁尚未聘妻。
这年上元,广放花灯,楚玉与凌、崔二友观灯,见一美女,心中爱慕,遂尾其后,与友失散。此女名崔蕙娘,为监生姚子昂之妾,居小桃源。时子昂去武昌,蕙娘见楚玉貌美,心羡之,及见楚玉跟至门首,就遣丫鬟灵芸引入,成就好事。过了几天,姚子昂回家,蕙娘告诉楚玉子昂好男风,二人商议,让楚玉接近子昂,以图往来。子昂爱楚玉貌,遂以楚玉为龙阳,楚玉则公然与蕙娘、灵芸同宿。不久,蕙娘的寡姐兰娘来探望蕙娘,楚玉改女妆与之相见,二人亦同宿。姚子昂有友高梧,羡楚玉美,想染指,被子昂赶出。高梧与兄高梓与李自成部将王恩用交好,因请王恩用派人抢走楚玉,同至李自成军中,后蕙娘与灵芸亦被掳。李自成有女翠微,挑美男子为入幕之宾,闻楚玉名,索之,高梧不答应。翠微于元宵夜设灯会,把楚玉抢入宫中。自成兵攻入北京,楚玉趁乱夺了些珠宝逃走。路遇林桂抢劫,慌忙中反逃入林家,林妻将其藏匿。林桂又劫得高梧之女云丽,楚玉乘间与云丽逃离林家。路遇崔子服,子服受兵部尚书丰儒秀托访福王,楚玉遂与同行,访得后,同至金陵。丰儒秀赏识楚玉之才,遂出入丰府。
俄而又是上元节,楚玉邀崔子服等观灯,行至丰府,被人引入。原来丰儒秀的侍妾娇凤早慕楚玉美貌,趁丈夫入朝赴宴,引入私通。楚玉又与娇凤婢红缨及另一侍妾水萍香勾搭,轮流取乐。一月后,与娇凤定计,携云丽及红缨夜间出逃,避居东昌府族兄真子才家。在子才家,又与子才妻元氏及婢秀莲媾合。后得知兰娘被掳于真定,赎回同住。
又是元宵,楚玉出外观灯,巧遇蕙娘。不久,天下太平,楚玉回黄州,路遇灵芸,已嫁熊信甫为妻。再说闯王败后,翠微逃出,到黄州访楚玉,正宿楚玉家,其母邬氏收留了他。楚玉回家,重整家业,与众女同居。姚子昂已家败人亡,止存孤儿寡母,楚玉周济其家。黄州镇将恰为林桂,楚玉又与林桂妻相见。不久,林桂升参将,其妻卒。楚玉因叹人生虚浮,萌修道之念。忽有龙虎山道士来,为他说法指迷。姚子昂死后为洞山仙主,引梦玉至仙境,劝他广行善事。楚玉感动,但被诸女所劝,仍不回头,后黄金散尽,荒淫过度,贫病交困。那些妻妾见楚玉憔悴贫穷,各自为娼,楚玉气死。
全书所写楚玉与几个女子的奇遇,都在上元放灯夜,所以书名作“春灯闹”、“灯月缘”。
烟水散人以创作才子佳人小说闻名。本书笔墨细腻,书中主人公皆擅词赋,风流俊俏,与当时流行的其他才子佳人小说相同。就烟水散人所写的才子佳人小说来看,明显分为二途,一是歌颂爱情的,如《女才子》、《珍珠舶》等;一是描写狭邪性爱的,如《桃花影》及本书。这其实是明末清初小说作者继承《金瓶梅》及明中叶中篇文言小说所形成的两个分支,二者当同属于才子佳人小说类并受到重视,可是研究者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现象,只承认前者而忽略了后者;更有人不明后者源流所自,另辟“狭邪小说”一类以自圆。
大概自《灯月缘》刊行后,《春灯闹》一名便不为人知,更没有人提到二者实为一书。历朝禁毁淫秽小说,如汪棣香《劝毁淫书征信录》、余治《得一录》所载及同治丁日昌查禁淫词小说书目中均列《灯月缘》而不及《春灯闹》。不过书虽屡禁而不绝,如嘉庆九年(1804)刊《蜃楼志》第三回载,素馨视《娇红传》、《灯月缘》、《浓情快史》等书为至宝,“在灯下看了一本《灯月缘》真连城到处奇逢的故事”。
顺便要说的是,名“灯月缘”的小说,尚有“本堂藏板”本,八回,一题“意内缘”,署“中山灌花野叟,松村居士同编次”。书叙吉安府吉水县姚希孟,官尚书,去世后,留夫人崔氏,女碧云,子姚吉。碧云才貌双全,有婢月华,亦俏丽多才。主婢于元宵日观灯,邂逅书生李瑾。碧云为李瑾才貌所吸引,李瑾亦艳羡碧云姿色。后李瑾托好友赵绍为媒,欲娶碧云,被奸诈小人袁尚窥知,剽李瑾诗先登门求婚,被识破。袁尚恼羞成怒,诬陷李瑾入狱,最终赖碧云、月华及柳善本等营救,减死发配凤翔。书至此而止,末云下部书名《瑞云华》,显写瑞玉(李瑾字)、碧云、月华三人终成眷好。
这部《灯月缘》显然不是禁书目中所列的《灯月缘》。
另外,乾隆年间又有弹词《灯月缘》,二十回,题“钱江玉亭戴定相编”。书叙明隆庆中,钱塘人朱申,字子辰,父亡家贫,投靠母舅陈上达,与表姐玉贞同窗攻读。后年长,为避嫌,遂分开。某年三五月夜,二人咏月定情。朱申又有表妹李瑞珠,未曾见面。元宵观灯,二人邂逅,各生爱慕。后朱申知为表妹,亦通好。此后事故迭出,历经坎坷,子辰连中解元、探花,入翰林,最终纳玉贞、瑞珠为妻。
根据各禁书目排列顺序、体裁,目中所列《灯月缘》似非指弹词。
旧时妇女,藏在深闺,很少有与男子接触的机会。能出门的时间,尤其是能自由地走街逛市的时候,一是元宵观灯,一是寒食踏青。小说家要让书中的主人公们相遇而一见钟情,常常利用这两个机会。相对来说,上元观灯是在晚上,更富有浪漫性,在“灯月”上作文章的更多一些,于是就有了上述名《灯月缘》的三部作品出现;其他写元宵邂逅相爱的不下十几种,如冯梦龙《古今小说》卷二十三《张舜美元宵得丽女》一篇,就是大家所熟悉的。
独处轩刊《好逑传》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