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趣史
附 玉妃媚史
《昭阳趣史》二卷,存世有明刊本,藏荷兰汉文研究院。卷首题“新编出像赵飞燕昭阳趣史”,署“古杭艳艳生编,情痴生批”。卷前有“趣史序”,末残。卷首目录列有则目,上卷二十八目,下又有“上卷计拾一回像目”,列“第一回飞燕理琴图”、“第二回狐精春游图”一类题十一条;下卷三十七目,像目十一条。正文不分回、则,但上卷末却有“且听下回分解”句。以此视之,此书似草草编成即付刻,与明代福建建阳所刊的历史演义与神魔小说差不多。全书的插图都集中在卷首,计十六幅。上卷图末有“辛酉岁孟秋写于有况居”字,辛酉为天启元年(1621)。卷内有眉批,末有情痴生及无住道人批。又据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有明刊本,六卷,未见。另有抄本,分四卷,卷内亦不分则,总目仅三十六则目。
艳艳生真实姓名无考,除本书外,另编有《玉妃媚史》。本书序有“向刻《玉妃媚史》,足为玉妃知己”语,知本书作成于《玉妃媚史》之后。《玉妃媚史》亦分上下二卷,以此推知,《昭阳趣史》的二卷本最早。
抄本《昭阳趣史》书影
书叙海外松果山悟真洞有长生不老的九尾雌狐,修了数千年,自称悟真王。这日,谈起采取阴阳之法,思因未得真阳,故不成正果,遂欲下山找有仙风道骨的男子,以了此愿。老狐下山,变一美女。松果山西青丘山有个燕子精,自号紫衣真人,性淫,欲采真阴,时亦下山,遇狐精,引至家中,反被狐精吸去真阳。燕精上门征讨,逢北极佑圣真君经过,将二精绑缚,奏知玉帝,玉帝令二精下世为姐妹,且为万民之母。
且说江都人冯万金,聪明伶俐,俊雅标致,善唱曲,为中尉赵曼龙阳。赵曼夫人姑苏主看中万金,遣丫鬟翠钿往邀,万金遂与翠钿、姑苏主相通。姑苏主梦一婆告知她与万金交媾当有孕,特送二人与她为女,自此果怀孕,连忙避归母家,偷偷产下二女(即二精转胎),万金携去收养,取名宜主、合德。
宜主幼年见医书,有采战运气法,心中记之。二女长成,姿容窈窕无双,宜主更轻盈弱质,人名之飞燕。不久,万金去世,姑苏主亦卒,二女至长安,以卖履为生。长安后生射鸟儿,见二女慕之,时时周济,遂相通。后有侍郎赵临,见二女美,收为义女,教以歌舞,将飞燕进献给成帝,封婕妤。飞燕善逢迎,帝宠爱异常,时有赏赐。飞燕又设计害许后,帝遂立飞燕为后。
宫女樊嫕,与飞燕为亲戚,又向帝言合德之美。帝宣合德入宫,宠幸百般,疏远飞燕。飞燕郁郁,樊嫕令宫奴燕赤凤将射鸟儿带进宫,极意宣淫。
《昭阳趣史》插图
一日帝游太液池,飞燕作掌中舞,帝爱之,复相近。飞燕为求子嗣,百计求异方,又引进十余少年交合。成帝知之,大怒,合德劝之。飞燕、合德又与燕赤凤淫媾,帝愈怒。成帝一日窥合德浴,兴动,与合德和好。飞燕亦学合德沐浴,使帝见之,不想适得其反。二女求子不得,成帝立定陶王为太子。射鸟儿精力不济,恳求出宫,出家为僧。成帝力衰,有方士献眘恤胶,帝服之,脱阳而卒。定陶王即位,合德惊恐,呕血而亡,飞燕自缢。
按本书序云:
昔伶玄以己之趣合昭阳之趣,而描写其夜雪露立待羽林之射鸟者,果无趣而蝉蜕于共被之时乎?帝取入宫,涕交颐下,战栗不迎帝者三日,果无趣而知帝体洪壮,创我甚乎?闻樊嫕养狸之言,笑夷人长生之术,果无趣而谓夷不足污吾绞乎?简宫奴之矫健,歌赤凤之子来,果无趣而合德敢于穿私啮裾乎?情泄于温柔之乡,射鸟者瞠乎居后;兴溢于无方之曲,呼儿者赧而不前:昭阳之趣,直千古无两也。……乃爰辑其外纪,题曰《昭阳趣史》。
《昭阳趣史》插图
从序中可知,本书乃参合伶玄《飞燕外传》而成。《飞燕外传》又名《赵飞燕外传》,西汉末伶玄作。或云唐末宋初人作。后世又有《赵后遗事》,题宋秦醇作,王世贞《艳异编》卷七题作《赵飞燕合德别传》,内容与《飞燕外传》大同小异。不过,书的序说所依的是伶玄《飞燕外传》也不尽然,如书中写成帝窥浴云:“见那合德坐在盆里,兰汤滟滟,若三尺寒泉浸明月。”语实见秦醇《赵后遗事》:“帝自屏罅觇,兰汤滟滟,昭仪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月。”此语为明胡应麟所激赏。《飞燕外传》仅作:“昭仪夜入浴兰室,肤体光发占灯烛,帝从帏中窃望之。”
此外,《昭阳趣史》的主要情节是取自《飞燕外传》,但同时作了增添,最突出的是书的起首几回,全是出自想象杜撰。以神仙果报作为书的开端,是明清两代颇为流行的写法,在本书前如《封神演义》之女娲遣狐精下世扰殷商江山,后者如《说岳全传》之岳飞为大鹏鸟、金兀朮为孽龙等,《昭阳趣史》显然也是借鉴了这种写法。而写宫廷或名人艳情的小说,又有这么一个套路:其发迹以后的事实,大半依据史实或野史来写,掺杂进淫秽内容;发迹以前的种种事,则大多是杜撰,在写作时总是参照当时一些流行的淫秽小说常规。《昭阳趣史》写飞燕、合德入宫前的片段就是如此。此外如《浓情快史》,在述武则天未入宫前,就凭空结撰她与武三思、张昌宗等人的淫乱经历。同样,写魏忠贤的几部小说,也都把魏忠贤入宫前的履历写得龌龊不堪。这是中国小说中很值得探讨的现象。
茅盾《中国文学内的性欲描写》云:“就《飞燕外传》的内容而观,则此短文直可称为后世性欲小说的泉源,换言之,即后世的长篇性欲小说的意境大都是脱胎于《飞燕外传》。”茅盾并指出,书中说帝服淫药眘恤胶,一夕进七丸,帝精流不止而死,是性欲小说春方及脱阳而死的托始。《昭阳趣史》直接改编自《飞燕外传》,对明清两代写春方及脱阳成为通俗淫秽小说中普遍现象,不无影响。我们不妨在此对这两者作一番考索。
先说脱阳。这类事在道书及医书中早就提到,这里略而不谈;在小说中,最出名的应该数《金瓶梅》的一段描写。《金瓶梅》第七十九回,写西门庆在临死前,正月十五日,已因纵欲生病,这天吃了药,晚饭后与王六儿“一直睡到三更天气”,回到家中。接着,书中写其脱阳经过云:
原来金莲从后边来还没睡,浑衣倒在炕上,等待西门庆。听见来了,慌的 碌扒起来,向前替他接衣服。见他吃的酩酊大醉,也不敢问他。这西门庆只手搭伏着他肩膊上,搂在怀里,口中喃喃呐呐说道:“小淫妇儿,你达达今日醉了,收拾铺我睡也。”那妇人扶他上炕,打发他歇下。那西门庆丢倒头在炕头上鼾睡如雷,再摇也摇不醒。然后妇人脱了衣裳,钻在被窝内……怎禁那欲火烧身,淫心荡意……因问西门庆:“和尚药在那里放着哩?”推了半日,推醒了。西门庆酩子里骂道:“怪小淫妇,只顾问怎的,你又教达达摆布你,你达达今日懒待动旦。药在我袖中金穿心盒儿内,你拿来吃了,有本事品弄他起来,是你的造化。”那妇人便去袖内摸出穿心盒来,打开里面,只剩下三四丸药儿。这妇人取过烧酒壶来,斟了一钟酒,自己吃了一丸,还剩下三丸,恐怕力不效,千不合,万不合,拿烧酒都送到西门庆口内。醉了的人,晓的甚么?合着眼只顾吃下去。那消一盏热茶时,药力发作起来……那管中之精,猛然一股邈将出来,犹水银之泻筒中相似……只顾流将起来。初时还是精液,往后尽是血水出来,再无个收救。西门庆已昏迷去,四肢不收。
这样,西门庆到了正月二十一日,“五更时分,相火烧身,变出风来,声如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捱到早辰巳牌时分,呜呼哀哉,断气身亡”。这一段描写,与《飞燕外传》写法相同,很难说没受《飞燕外传》影响。其他小说中,写脱阳的还有不少,如《二刻拍案惊奇》卷十八《甄监生浪吞秘药,春花婢误泄风情》,《野叟曝言》等,这里就不一一举出了。
《昭阳趣史》插图
至于春药,则是淫秽小说中出现最频繁的,几乎没有一部没有。除医书、道书外,《飞燕外史》中的眘恤胶差不多可以算是最早的。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上“助情花”云:
明皇正宠妃子,不视朝政。安禄山初承圣眷,因进助情花香百粒,大小如粳米而色红。每当寝处之际,则含香一粒,助情发兴,筋力不倦。帝秘之,曰:“此亦汉之慎恤胶也。”
《昭阳趣史》插图
可见,春药早在汉、唐时宫廷中就使用了,有道士的丹,也有花实。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三则谈到单用雪莲作药:
塞外有雪莲,生崇山积雪中,状如今之洋菊,名以莲耳。其生必双,雄者差大,雌者小。然不并生,亦不同根,相去必一两丈……此花生极寒之地,而性极热……或用合媚药,其祸尤烈。
春药的配方,在通俗小说及笔记中也偶然提到,除了《开元天宝遗事》等所说直接采自花实外,也有合成的,如《杏花天》第二回道士所卖“久战三子丹”,“用时取而吞之,其药君臣平和,无热毒,用兔丝子、蛇床子、五味子各一两,共为末,酒糊丸绿豆大。又能治老人家阳事不举,举而不坚,功效甚验。”这里所列的三味草药,作为春方的主药,在《洞玄子》(名“秃鸡散”)等书中已经提到。又有用女子月信及海狗阳与金石的,如《十二笑》第一回,写花中垣听从方士之言,“取女人真铅同这海狗茎及起阳石等金石之药,纯火炼成,叫做‘补天接命丹’”。这一方,即是道家所炼的丹,明代闻名的“红丸案”中的红丸,当即与此相同。
春药的作用,除了使阳萎者勃起的治疗作用外,在通俗小说中主要是二个方面,一是壮阳滋阴,即使男子阳物壮大坚硬,使女子阴道紧凑润滑;二是耐久不泄不丢(丢是小说中俗语,指女子达到性高潮)。如《绣榻野史》中道士所卖春药:
丸药二包,一包上写着字道:这药搽在玉茎上,能使长大坚硬,通宵不跌倒……一包上又写着:入于妇人阴户内,能令阴户紧燥,两片胀热,里面只作酸痒,快乐不可胜言,阴精连泄不止。
又如《绣屏缘》中,赵云客得一种秘药:
乃是大内传出来的,叫做“缓催花信丹”,形如大豆,将百花香露调搽用,每夜只用一丸,可以通宵不倦。更兼一种异味,如西域所卖瑞龙脑香,搽过后,至完事之时,满身汗出,(香)气馥郁。
春药的用法,主要是内服,如上文说到西门庆服和尚药、汉帝服眘恤胶、唐明皇服助情花,《杏花天》中的“久战三子丹”;又有《株林野史》中的“老子三阳丹”,吞服;《蜃楼志》中西藏僧赐苏吉士的“先天丸”,内服,服后阳物较前加倍等等。第二种方法是外用,如上文《绣榻野史》中的丸药、《绣屏缘》中的“缓催花信丹”;又如《碧玉楼》中老者给王百顺一包妙药,说凡行房时,用唾沫和上一厘,调涂龟头之上,能百战百胜。此外,还有男子吞服,女子外用的。如《春灯迷史》中,金华得到“通宵丸”,他“将娇娘的阴户拍开,把药丸放在里边,自己口中一丸咽在肚里”,结果金华自己阳物勃勃,通宵不泄,娇娘则阴户内“痒快无比”。
有关春药,在小说中还可以举出很多,即如形状,就有丸药、药膏、药粉之分,名称则有丹、丸、散、方之分,但通过以上一些介绍,已足以了解了。
《昭阳趣史》因侈谈宫闱秽事,历朝都被禁止。艳艳生还著有《玉妃媚史》,与《昭阳趣史》为姐妹篇,也入历朝禁书目。《玉妃媚史》阿英原有收藏,今不知落谁人之手,不得经眼寓目。今录阿英《小说闲谈》所记如次,以供参考:
《玉妃媚史》,《中国通俗小说书目》“媚史”条云:“未见。《在园杂志》卷二引。丁日昌禁书目有《玉妃媚史》,不知是此书否?”按《玉妃媚史》,确系猥亵小说,凡二卷,古杭艳艳生著,古杭情(按:原本作清)痴生批,刊于乾隆。艳艳生即《昭阳趣史》之作者。书中极写贵妃之荒淫。大半是敷衍《太平广记》中所记杨贵妃故事,及《绿窗新话》中所载贵妃事而成。《新话》中有“杨贵妃私安禄山”、“杨妃窃宁王玉笛”……等目,故即谓为全据《新话》亦无不可。所征引诗歌,大都从李、杜等唐人集中来。书凡三万余言,近百十页。余所得者,讹误极多,或系翻印本。
原本《玉妃媚史》书影
尚友堂刊《拍案惊奇》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