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灯余话
《剪灯余话》四卷,续集《贾云华还魂记》一卷。据记载,最早刊本是宣德八年(1433)旴江张光启刊本。今见早期本有明刊《剪灯新话》与《剪灯余话》的合刻本,藏日本天理大学图书馆。卷一题“新刊剪灯余话”,卷末题“新刊剪灯余话还魂记卷之终”。卷前题“广西左布政司庐陵李昌祺编撰,翰林院庶吉士文江刘子钦订定,上杭县知县旴江张光启校刊”。书前仅存残缺的张光启序。此外,上海图书馆藏有明建阳刊本,残。据日本刊本及乾隆坊刻本,书前原有永乐十八年(1420)曾棨、王英、罗汝敬序,宣德年间刘敬、张光启序,及永乐十八年作者自序。与通行各本相校。天理大学及明建阳刊本卷四《至正妓人行》后,多永乐年间曾棨、王英、高廷礼、罗汝敬、李时勉、钱习礼、邓时俊等人的跋及刘子钦的后序。引人注意的是,其中李时勉正是正统七年(1442)上疏请禁《剪灯新话》等书的人。
李昌祺(1376—1442),名祯,以字行,江西庐陵人。永乐二年(1404)进士,选庶吉士,升礼部主客司郎中,历广西、河南左布政使。永乐十七年(1419)获罪,发京郊房山效力,寻宥还,以故官起用。正统四年(1439)致仕。《剪灯余话》作于永乐十七年谪役房山时,附录的《贾云华还魂记》是永乐十年(1412)拟桂衡《柔柔传》而作。
《剪灯余话》是模仿《剪灯新话》而作,二书的雷同处,赵景深《中国小说丛考·剪灯二种》排比得很清楚:
《余话》的序文,作于永乐庚子(1420)。此书出版,至少当在《新话》二十年后。书继《新话》而作,内容亦与《新话》多类似者。《新话》有一篇《鉴湖夜泛记》辨牛郎织女之诬,《余话》便也来一篇《长安夜行录》辨唐孟启《本事诗》饼师离合之诬,无非是作者自己先为此事不平,才创作出这样的翻案故事来。实为文人的游戏文章,并非流传于民间口头者。《新话》有一篇《申阳洞记》说猴子抢亲,《余话》便也来一篇《听经猿记》说猴子参禅。《新话》有一篇《令狐生算梦录》说地狱诸相,《余话》便也来一篇《何思明游酆都录》。《新话》有一篇《翠翠传》说翠翠与其爱人同葬于一地,《余话》也来一篇《连理树记》叙一对爱人合葬后树成连理。《新话》有一篇《滕穆醉游聚景园记》叙滕穆与宋理宗宫人交,《余话》也来一篇《秋夕访琵琶亭记》叙沈韶与汉陈王婕妤郑婉娥幽会,这两篇都可以说是张文成《游仙窟》、沈亚之《秦梦记》以及牛僧孺《周秦行记》的摹拟者。《新话》有一篇《水宫庆贺录》叙龙王请人间文士写“上梁文”,《余话》便也来一篇《洞天花烛记》叙天宫请人间文士作“撒帐歌”。你叙的是地底下的事,我却叙的是天上,这不比你强得多少?犹之《水浒》有打虎,《荡寇志》便有打豹子一样,完全是文人在那里争奇斗胜,以骋想象,也与口传故事无关。又《新话》有一篇《修文舍人传》,《余话》便也来一篇《泰山御史传》,都叙的是阴司请活人去做地府官,其末流便是《聊斋志异》的首篇《考城隍》。
在模仿《剪灯新话》的内容的同时,《剪灯余话》也继承了《剪灯新话》借神怪影射政事的手法,如《长安夜行录》、《秋夕访琵琶亭记》,分述唐代诸王及元末陈友谅贪淫昏乱,导致享国不永。
《剪灯余话》虽则仿《剪灯新话》,但写爱情的篇章较《剪灯新话》增多,中间也有不少是盛传的名篇。如《芙蓉屏记》,写至正间(1341—1368)崔英携妻王氏赴任,途中被船家打劫,崔英被投入水中,王氏被逼为盗子妇。王氏乘便逃出,居尼庵。有船夫顾阿秀向庵中施舍芙蓉画,庵主张之素屏。王氏认出是崔英所画,题词一首。后屏被人买去献给御史大夫高公,正好崔英流落高家,见屏,道出原委,夫妇团圆,顾阿秀受惩治。后凌濛初将此故事改编为话本,收入《拍案惊奇》卷二十七,题“顾阿秀喜舍檀那物,崔俊臣巧会芙蓉屏”。又如《秋千会记》,写元大德年间(1297—1307),宣徽院使孛罗诸女在杏园荡秋千,被枢密同佥帖木尔不花子拜住窥见,遂求婚,孛罗许以三夫人之女速哥失里。不久,拜住家遭故,家破人亡,仅剩一身。孛罗悔婚,将女另配,女自尽,寄棺寺中。拜住往吊,速哥失里复活,二人结为夫妇。此篇亦被凌濛初改编为话本,收入《拍案惊奇》卷九,题“宣徽院仕女秋千会,清安寺夫妇笑啼缘”。又有谢宗锡《玉楼春》传奇,亦演此事。《贾云华还魂记》虽模拟唐传奇《还魂记》,但写得凄婉感人,是李昌祺的力作。故事写元至正间,魏鹏与贾平章女云华指腹为婚,魏鹏往赴婚约,贾夫人悔婚。二人私下往来,你贪我爱。后贾家迁走,云华因思念情郎,忧郁而亡。魏鹏时官陕西儒学提举,闻讯往吊,云华魂附宋氏女身上,再嫁魏鹏。此事被周清原改编后收入《西湖二集》,题“洒雪堂巧结良缘”。
《剪灯余话》正文模仿《剪灯新话》,诸名家序也都与《剪灯新话》的序呼应接轨。如王英序云:
经以载道,史以纪事。其他有诸子焉,托词比事,纷纷籍籍,著为之书;又有百家之说焉,以志载古昔遗事,与时之丛谈、诙语、神怪之说,并传于世。是非得失,固有不同,然亦岂无所可取哉!
所说与瞿佑序一样,肯定小说与经史诸子有同等的地位与功效。刘敬序中,更把小说地位拔高:
是编也,侔诸垂世立教之典,虽有径庭,然士固有一饭不忘其君者。伏惟皇上宵旰图治,九重万几,日昃不遑;异时斯言倘获上闻,一尘圣聪,亦未必不如《太平御览》之一端,以少资五云天畔之怡颜也。
把小说的作用提高到可供皇帝披览解颐,这是绝无仅有的。同时,诸序还反复强调《剪灯余话》的宗旨,虽然“所载皆幽冥人物灵异之事”,“其间所述,若唐诸王之骄淫,谭妇之死节,赵鸾、琼奴之守义,使人读之,有所惩劝;至于他篇之作,措词命意,开阖抑扬,亦多有可取者”(王英序)。刘敬序亦云该书“于以美善,于以刺恶,……可以感发人之善心,可以惩创人之佚志;省之者足以兴,闻之者足以戒”。这样不遗余力地宣传,我们不难从中嗅出明初文网紧密的气息来。
然而,尽管本书各序大力推崇该书是“劝惩”,作者也自称是读了《剪灯新话》以后,“惜其措辞美而风教少关”而著此书,又声明自己“以文为戏”,但本书毕竟有不少借古讽今处,且李昌祺模仿的鹄的《剪灯新话》也被严行禁止,所以本书难逃被禁的噩运。现存的官方禁令中虽然找不到明确禁止《剪灯余话》的材料,但叶盛《水东日记》、陆容《菽园杂记》、都穆《听雨纪谈》、祝允明《野记》、徐三重《牖景录》等明人著作,都谈到景泰年间(1450—1456),都御史韩雍巡抚江西,以庐陵乡贤祀学宫,因李昌祺著有《剪灯余话》,不得入祠,可见《剪灯余话》当时必定在禁毁之列。至于遭禁原因,诸家或云“谬”(《水东日记》),“无稽之言”(《菽园杂记》、黄暐《蓬轩类记》),或云以“猥亵怪乱之语,以荡人志意”(《牖景录》),或谓“词虽近亵,而意皆有所指,故一时搢绅,多有心非之者”(张萱《疑耀》)。黄虞稷《千顷堂书目》著录瞿佑《存斋集》与《香台集》,加注云:“瞿佑又有《剪灯新话》,正统七年李时勉请禁其书,故与《余话》皆不录。”
容与堂刊李卓吾批评《水浒传》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