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香亭

《锦香亭》十六回，存世有岐园藏板本，藏大连图书馆。书题“古吴素庵主人编，茂苑种花小史阅”，无序、跋。此外，尚有经元堂藏板本，藏北京大学。后世石印本改名《睢阳忠毅录》、《第一美女传》。素庵主人生平无考。日本宝历甲戌（乾隆十九年，1754）《舶载书目》已著录；元禄间（1688—1703）《舶载书目》著录的《纸上春台》，凡六种，《锦香亭》为其一，以此知本书必作于清初。

书叙唐玄宗时，武陵士子钟景期，字琴仙，满腹文思，人物俊雅。十八岁，父母去世。丧满，入京赴试。试毕，偶入一花园，见有锦香亭。又窥见一美女，携一美婢，俟其过，拾得诗帕一方。归后打听，女为御史葛天民之女明霞，丫鬟名红于。景期有旧仆冯元住葛府后门对面，遂托其设法复入园还诗帕，并和诗其上，与红于相见，约好与小姐相会日期。第二天，二人正相会，被葛父冲散，景期慌忙中爬墙入隔壁虢国夫人府，被留不放。会试榜发，景期中状元。京中遍觅状元不见，虢国夫人闻知，放景期入朝，被授官翰林承旨。

不久，葛天民因得罪安禄山被贬范阳。景期上疏劾李林甫下狱，赖虢国夫人救，谪四川石泉司户。途中历遭惊险，遇雷万春，娶万春侄女天然，同赴任。安禄山反，杨贵妃被缢马嵬，玄宗幸蜀，景期护驾，授兵部侍郎。禄山子欲娶明霞，红于挺身相代，至期自尽。明霞在韩妪及其女碧秋帮助下逃离，过睢阳，得雷万春资助。最后到洛阳，居尼庵，庵主妙香，即虢国夫人。不久洛阳失陷，明霞与碧秋、妙香在逃难中失散。

肃宗即位，平定安史之乱，景期因功授平北公。葛天民授御史中丞，安抚东京，途遇碧秋、妙香，认碧秋为义女，请李太白为媒，嫁景期。时明霞流落郭子仪处，说明自己身份，郭子仪请旨以明霞配景期。届时，二女同日与景期完婚。后景期急流勇退，夫妇偕老。

《锦香亭》的构思，仍然沿着才子佳人小说的惯套。如钟景期不同意父母包办婚姻，想自择良偶，书中这样叙述他的心理动态：

自己时常想到，天下有个才子，必要一个佳人作对。父母择亲，不是惑于媒妁，定是拘了门楣。那家女儿的媸妍好歹，那里知道。偶然造次成了亲事，娶来却是平常女子，退又退不得，这终身大事，如何了得？

这样的想法，在才子佳人小说中是屡见不鲜的俗套。在这类小说中，因为男女主角都存了“眼见为实”的想法，要自己挑选对象，所以往往总是写才子一旦见了才女，先惊其貌，后羡其才，于是疯狂地追求，或爬墙钻穴，或茶饭不思；才女见了才子，也是如此。最后大家都存了这么个想法，自然如干柴就烈火，你贪我爱，私约暗会，成就姻缘。所以，“自由择配”的思想，正是这类小说情节得以成立及发展的先决条件。很多小说评论者都喜欢把这一思想说成“冲破封建藩篱”、“提倡自由婚姻”，大唱赞歌。平心而论，这一思想固然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当时社会解放的思潮，但写书人大多数没有像今人所说的那样高的觉悟，他不过是要讲一个男女相合的故事，顺手拾了这个套头而已。更有一些作者，借这种“自由择配”作为手法，让一个男子逐一地去窥看女人，到处有艳遇，以便大肆铺叙男女偷情交欢的情节，以投合趣味较低的读者的口味。

鲁迅先生在《论睁了眼睛看》中有过这么一番精辟的论述：

中国婚姻方法的缺陷，才子佳人小说作家早就感到了。他于是使一个才子在壁上题诗，一个佳人便来和，由倾慕——现在就得称恋爱——而至于有“终身约”。但约定之后，也就有了难关。我们都知道，“私订终身”在诗和戏曲或小说上尚不失为美谈（自然只以与终于中状元的男人私订为限），实际上却不容于天下的，仍然免不了要离异。明末的作家便闭上眼睛，并这一层也加以补救了，说是才子及第，奉旨成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经这大帽子一压，便成了半个铅钱也不值，问题也一点没有了。假使有之，也只在才子的能否中状元，而决不在婚姻制度的良否。

鲁迅这段话，虽然旨在证明中国婚姻制度的缺陷，同时也指出了一般才子佳人小说在婚姻择配的描写时惯用的公式。《锦香亭》的男女主人公的结合，也是遵循了这个公式，只是二人的婚姻是男主人公先中状元，后遭磨难，在磨难中又成就了一夫多妻的理想化婚姻，最终是父母之命也有了，奉旨成婚也有了，与一般同类小说“大登科后小登科”的写法略有不同，是大套路中的小变革。

书的构思，也有与同类小说不尽相同之处。如书设计了一个真正的历史背景，以真实历史人物与小说虚构的人物共存，所取多实事，如安史之乱、凝碧池雷海青击贼、马嵬坡杨妃被缢、张巡和雷万春守睢阳等情节，或采之正史，或取自当时人的笔记、小说，皆凿凿有据。这样虚实相间的写作手法，无疑开拓了才子佳人小说所表现的领域，为后世许多小说所效仿。

名《锦香亭》的作品，嘉庆间还有弹词《梦白新翻锦香亭全传》，八集三十二回，情节基本同小说，只是把末尾改作红于未死，亦与钟景期联姻。丁日昌在同治间查禁淫词小说，所指不知是小说还是弹词。此外，又有多种戏曲铺演此事。《锦香亭》一书，毫无淫秽内容，故事情节也曲折生动，其被禁似乎有些冤枉。

凤吟楼刊本《五凤吟》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