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梦缘
附 恋情人
《巫梦缘》十二回,存世有啸花轩刊本,藏日本佐伯文库。扉页右栏题“风月佳期”,中题“巫梦缘”。目录及卷首均题“新镌小说巫梦缘”,不署撰人,亦无序跋。大部分回后有短评,其第十一回评云:“《太平歌》实实清渊,一才女所作,共七首,余删其二而并为改撺七字,聊为表出,不敢没其才也。女子姓汪氏。”知为自评。从书中多吴语、吴歌来看,作者当为吴地人;啸花轩是康熙间书坊,书中称明为明朝,书当即作于清康熙年间。
书叙山东临清人王嵩,幼丧父,读书闻一知十,十三岁考案首,入学,有神童之称。母李氏,有妹夫冯士圭,生女桂姐,爱王嵩才,允为婿。邻丁家巷卜氏,夫刘玉已亡,慕王嵩才貌,引入私通。富户安伯良子安可宗邀王嵩入府论文,王嵩又与安伯良妾鲍二娘及可宗妹顺姑有染,伯良妻余氏及三房媚娘亦欲勾搭王嵩,王嵩惧,离安府。
正月十三,王嵩在卜氏处流连。顺姑为刘家媳妇,与卜氏为亲,至卜氏处,知察二人奸情,嫉恨不已,归告公婆。刘大知后,欲借机夺卜氏财,勾结无赖丘茂等张贴没头榜。王嵩害怕,在好友刘子晋、安可宗帮助下,避北门外安家祠堂念书。在这期间,又被王理妻王三娘迷住,极尽缠绵。安、刘知之,又接王嵩回安府居住。
王嵩住安家之房恰与冯桂姐卧室一墙之隔,原有门相通。桂姐丫鬟露花发现后,将门打通,遂夜夜相会。桂姐不肯破身,令露花代,致有孕。刘大等状告王嵩,赖太守施某维护。不久,王嵩连捷中进士,与桂姐成亲,纳卜氏、露花为妾。顺姑夫死,亦从王嵩。
本书的内容,与明清之际的许多小说一样,继承《天缘奇遇》的风格,津津于描写王嵩的艳遇,铺陈房闱之事。书末让王嵩事事如愿,虽则附上个光明的尾巴,说“王嵩自悔少年无行,妻妾而外,再不寻花问柳,连娼妓也不沾染了”,如此苍白的一句,丝毫改变不了书的性质。
啸花轩刊《巫梦缘》书影
明末清初的艳情小说,结构与情节往往雷同。拿《巫梦缘》与《桃花影》相比,二书就有惊人的相似。《桃花影》的主人公魏瑢父母双亡,年十七,以案首入学;《巫梦缘》的主人公王嵩父亡,年十三,以案首入学。《桃花影》写魏瑢邻有寡妇卞二娘,青春美貌,羡魏瑢才貌,主动勾引魏瑢成奸;《巫梦缘》也写王嵩邻有寡妇卜氏,貌美,羡王嵩美色,主动勾引王嵩成奸。《桃花影》写卞氏族人谋夺财产,勾结无赖出没头榜揭露奸情,逼走魏瑢,魏瑢避居邹侍泉家,又与邹家侍妾淫乱;《巫梦缘》则写卜寡妇夫族刘大谋夺卜产,勾结无赖贴没头榜揭露奸情,王嵩避居安家祠堂,与王三娘偷情。至于二书的结局,更是完全一致,都是男主人公中进士做官,娶了与他偷情的女子做妻妾。这种现象,充分反映了这类小说作者水平低下,构思贫乏。
值得称道的是,本书收录了不少吴地民歌,虽然时涉下流,但亦有不少描写剔透,充满生活气息,足以使采风者刮目相看。今录数首清丽者以供赏鉴。
第二回写寡妇情怀的《挂枝儿》云:
熨斗儿熨不开眉间皱,快剪儿剪不断心内愁,绣花针绣不出合欢扣。嫁人我既不肯,偷人又不易偷。天呀,若是果有我的姻缘,也拚耐着心儿守。
又,同回写卜氏等情郎的《吴歌》云:
弗见小郎君来心里煎,用心摹拟一般般。开了眼睛望空亲个嘴,连叫几句俏心肝。
又,第三回描摹女子月夜思情郎的《挂枝儿》云:
青天上月儿恰似将奴笑,高不高,低不低,正挂在窗半腰。明不明,暗不暗,故把奴来照。清光你休笑我,与我不差半分毫:缺的日子偏多也,团圆的日子少。
又,第四回写女子别情郎的《吴歌》云:
姐儿立住在北纱窗,再三嘱咐我情郎:泥水匠无灰砖来裹,等隔窗趁火要偷光。
这些民歌,都大胆活泼,与书中的情节密切相合,取代了以往小说中的诗词的作用。频繁地插入俗曲民歌,这一手法,是吴地作者所作小说的常规手法,如《醉春风》即是如此。《醉春风》中也有一些民歌小曲写得很生动,如写小官赴任的云:
官员相,经历容,也前驺唱道雄。村夫野妇都惊动,左右的都遵奉。轿儿中,乌纱绣服,满面好春风。
又如写小娘子思偷汉云:
欲待把门敲,怕无人,枉这遭,不住的小鹿在心头跳。非关太骚,只因久熬。愿籴的籴了我粜的粜。好心焦,满身寒噤,难度此良宵。
今后有谁把小说中的俗曲民歌都收集起来,其价值与规模肯定不会低于冯梦龙所编的《山歌》、《挂枝儿》。
《巫梦缘》因全书充满淫秽描写,遭到禁毁是情理中事。今天见到最早的禁令是道光十八年(1838)江苏按察使设局所禁书目,不过书可能问世不久就遭到禁毁。北京图书馆等地藏有旧刊本《恋情人》,六卷十二回,卷前题“新镌小说恋情人”,不署作者。经核对,《恋情人》即《巫梦缘》。朝鲜尹德熙文集《私集》末用《小说经览者》为题抄写了一百二十七种书目,抄写时间为1762年(乾隆二十七年),已列有《恋情人》与《巫梦缘》。同年,朝鲜完山李氏所作《中国小说绘模本》也同样登录二书名。而尹德熙早在1744年(乾隆九年)记于《字学岁月》中所览四十六种小说,则仅有《恋情人》;日本天明间(1781—1788)秋水园主人《小说字汇》亦仅引《恋情人》,知二名在乾隆间并用。不知为什么,道光、同治间大规模禁毁淫词小说,禁书目中却只有《巫梦缘》而无《恋情人》。
将《巫梦缘》与《恋情人》对勘,后者作了删改,主要是:一、删去回前的诗词及卷末联语;二、删去每回以说话人口气对回前诗的述评;三、删去正文中的词曲及相关评论;四、删去回后总评。删除篇幅,以第二回计算,《巫梦缘》有四千一百多字,《恋情人》则删至三千九百字,全书大致如此。其删除内容,可以第一回为例。如第一回回前词后有这么一段话:
刊本《恋情人》书影
这一首词,大概说春色恼人眠不得,坐不得。也只为春风一吹,人人骨里就是无情的也动情,何况多才情种。为此千古才人,伤春悲秋,总是春气秋气使他骨酥神颤。如今要说一个极风流又极贞洁的女儿,先说一个极有才又极有情的男子。这两个生在何府何州何县?做出那样事来?
这段话,在《恋情人》中变作了“闲言少叙”四个字。以此可以断定,《巫梦缘》在前,《恋情人》为《巫梦缘》的删改本。
啸花轩刊本《杏花天》书影